18

 

 

成都西府街,尹宅

夜,尹昌衡夫妇均跪在神情惊愕的父母面前。

两封遗书分别握在尹父与尹母手中。

尹父:“颜机啊,你自嫁给兰儿,白日吃不好饭,夜里睡不稳觉,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此次西征,山高水远,又是危险非常,你是想明白了,非要随夫出征,吃这份苦头?”

颜机:“为媳想明白了,为媳不惧山高水远,只为我夫有所照料,他多少能少受一些苦处!”

尹母:“说得好!”

颜机:“此外,随夫出征,对全军也是一种统帅殊死拼战的表示。”

尹母:“说得壮烈!”

尹父:“我媳妇随夫征战,乃是壮举,然我媳妇毕竟姓颜,如此举動,务要征得颜老先生同意,尹家不能作主。”

颜机:“为媳既已嫁入尹家,便是尹家之人,与夫同生共死,乃是为妻本份!我的主意,我自己拿了!”

尹母拍案:“去吧,颜机是尹家最好的儿媳!——你们别跪了,都起来!遗书两份,我收下了!”

而尹昌衡却依旧跪着,不肯起来:“父母大人,兰儿还有一句话说!”

尹父:“说!”

尹昌衡:“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儿大婚已有数月,却无子嗣動静,为儿想起此事,甚感无颜!”

颜机顿时红脸,说:“未有身孕,乃为媳之过,媳亦心中有愧。”

尹父拍案说:“兰儿此言差矣,如何有无后之说?全川弟子,皆为我儿!”

尹母厉声:“全国弟子,皆为我后!”

尹昌衡突然站起,一扭脸就瘸腿出了门,生怕自己脸上落泪给父母看见。

 

门外

颜机跟了出来。

尹昌衡揩揩眼眶,半晌,低声说:“颜机啊,你嫁到尹家,注定是受累的,这一回,真的可能要丢命。”

颜机:“嫁入尹家,是我福气!”

丈夫一把搂住了妻子,双泪又一次无声地涌出。

 

门内

子媳一出门,脸色坚毅的尹父即在油灯上烧掉了子媳的两份遗书。

烧了一封,又是一封。

火光窜起。

尹母:“烧得好,我也不信我儿会死!我儿会回来的!我们会有孙子的!尹家会有后的!”

 

白天,成都船运码头

从汉口上溯的小客轮到达码头。

汽笛鸣响。

随惠姑一起走下客轮的叶无香,刚踏上窄窄的跳板,忽然一愣。

“奇了!”她说。

惠姑回脸:“怎么了,无香师傅?”

顺着叶无香的目光,惠姑看岸上,果然又看见了骑在白马上的尹昌衡。

他马前有机敏的张德魁,马后有警觉的马忠,一行人正急急走在江边街路上。

叶无香不无担忧:“他的脚还是瘸着!”

惠姑:“那就随我上山采藥去啊,发什么傻啊!”

身后旅人:“快走,别堵路啊!”

两个女人急忙走下跳板。

 

成都,傅华封宅,门外

张德魁细心地扶尹昌衡下马。

尹昌衡微微瘸着,咬着牙,走上门前小石阶。

马忠上前:“快请通报,都督大人特来拜会傅将军!”

门仆慌忙答应。

 

宅内,厅堂

傅华封热情地迎入尹昌衡。

“尹都督,”他说,“华封已知都督会来寒舍的!”

尹昌衡:“传山兄神机妙算?”

傅华封手指衣帽架上挂着的一套戎装,说:“华封昨日已命家人将一身军装浆洗晒干了,马刀也擦亮了!手枪也上油了!就准备尹总司令一声令下,华封便重登战马,加入万人西征大军,驰骋康藏边地了!——坐,坐!”

尹昌衡在太师椅上落坐。

傅华封喝令下人:“奉茶!”

尹昌衡:“其实啊,别怪昌衡说一句,你,传山兄四十有二,年岁渐长,也不宜重披战甲了。”

傅华封举起一份大汉蜀报:“尹总司令你不必用激将法!自从报纸上登了尹都督就任西征军总司令消息,华封便已热血如沸!我知道尹总司令不顾腿伤之疾,亲临华封寒舍,便是来邀华封赴川边平叛的!华封一生戎马,常年征战康藏,此时应有责任披挂出征,保境安民!”

尹昌衡:“传山兄一席话,使昌衡十分感動!本来,我是迫切盼望传山兄随我出征,以借助传山兄康藏用兵屡战皆胜的经验,但是……”

傅华封瞪圆双眼,大感意外:“竟然还有‘但是’?”

尹昌衡:“但是,昌衡此次西征,暂且不邀传山兄同行,以后,待战事吃紧之时,再作斟酌。”

傅华封愣了。

案桌上座钟滴答有声,而墙上的猛虎图里,虎目如炬。

傅华封轻声:“华封是革命军手下败将,尹总司令至今信不过我?”

尹昌衡:“昌衡若信不过传山兄,又何必瘸着肿胀之腿亲临府上!”

傅华封忽地站起:“那又为何拒华封西征?!嫌华封不会带兵不会打仗了?华封并不求西征军副司令的衔头,也不要师长旅长的职权,华封只须有一团兵马,便甘为平叛先锋,迎强敵而上,取首功而归!”

尹昌衡:“传山兄之威,昌衡钦佩之至!但昌衡考虑的是另一个方面的大事。”

傅华封冷静下来:“华封愿闻其详。”

尹昌衡:“昌衡也不怕传山兄生气,昌衡实话实说了。”

傅华封:“好!”

尹昌衡:“传山兄一直跟随赵尔丰大帅征战康藏,当年康藏之乱得以剿平,是有赵大帅的心血的,也有传山兄的战功,只是,赵尔丰手段过激,诛殺过多,多有累及无辜,当地汉藏两族都称其为‘赵屠夫’,这一恶名多多少少也累及传山兄,不知是否如此?”

傅华封听至此时,心中也明白大半,一时气馁不少,说:“确是如此!”

尹昌衡:“昌衡思虑,此次西征平叛,将以‘佛心’先行,攻心为上,恩威并重,故决定赵尔丰旧部骁将缓行出征,以免人心恐惧,徒增敵意。”

傅华封走到衣帽架前,手抚军服,大叹一声。

尹昌衡:“传山兄千万不要责怪昌衡,昌衡乃是从全局着眼,并非褒贬哪一个。”

傅华封:“尹总司令与昔日赵大帅之用兵,如此相异,真是闻所未闻也!”

尹昌衡:“然昌衡临行前,一定要向作战经验丰厚的傅帅请益,聆听平叛之道,昌衡相信传山兄能给我许多指点!”

傅华封:“指点,谈不上,心得,多少有一点。”

尹昌衡:“洗耳恭听!”

傅华封闭眼,凝神想一想,说:“与藏兵打仗,跟别的军队打仗完全不同,其中有两个要诀,是华封总结出来的,冀求尹总司令一定记住。”

尹昌衡:“我听见了,两个要诀。”

傅华封:“一是要防备他们的骑马射击功夫。他们在英制步枪上装上两把刺刀,一弯下来,就可以搁在马头上射击,就是他们所谓的‘叉叉枪’,这样一搁,骑马射击就会有一定的精度,不能大意。”

尹昌衡:“所以不宜马群对马群作战,近距离搏殺最好!”

“对,”傅华封说,“第二个要诀是,两军初战,一定要有压倒性气勢。藏兵的特点是酒一喝就冲,只要连续打死他们十来个兵,他们马上就会回逃,顿作鸟兽散,督战队也压不住。如果一开始没能压住他们气勢,那就不行了,他们会一直打下去,非常顽强,甚至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好!”尹昌衡高兴,“传山兄今日传授之作战要诀,昌衡牢记于心头了。我们是以一战十,所以先声夺人特别重要,‘程咬金三板斧’在这里不是贬意之词!”

傅华封:“对!就是这个道理!人们说我常胜将军,我无非是在百战之中勤加琢磨,琢磨出了这个战法!可是,华封还是败在了你的第二师师长彭光烈手下!”

尹昌衡:“这是两种战争,不能相提并论!传山兄还是难得的一员骁将,今后昌衡还要多多借重!”

两人站起,握手紧紧。

傅华封忽然热泪涌出:“保重!康藏战事,太苦了!”

尹昌衡:“昌衡不惜拼死,纵然饮血沙场,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

两双大手握得更紧了。

 

慈云庵后山的密林中

也是两双紧紧拉着的手。

不住地有碎石和泥沙从叶无香脚下滚落下去,情勢很是危急。

惠姑一手攀住树根,一手紧拉叶无香:“快用劲!上来!别慌!”

叶无香终于摆脱脚下危急情况,攀上高坡。

叶无香繲释:“下面有好几株止蛇草!”

惠姑:“那也不能拿命去换呀!你看你手臂,划得鲜血淋淋的!——瞧,这边也有一株止蛇草!看见没有?石头后面有一株‘七叶一支花’,看见没有?”

惠姑一边说一边很灵敏地跃了过去,像一只山猴。

她的脸上和手臂上、脚脖子上,也被荆棘和草刺划出了一条条的血口子。

叶无香:“怎么办?这座山里止蛇草这么少!”

惠姑:“别的山还要少!我们又不可能到康藏去采!”

叶无香:“姑娘啊,贫尼心里担心啊!”

林间树叶摇動,几只黄雀窜上天空。

惠姑在山涧里喊:“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是担心我们的繲毒藥还没有熬出来,你痴情的那个郎君已经一瘸一瘸地上西康了!”

叶无香喊:“我要他身体健安去打仗!不然他真会送命的!”

惠姑:“我不是也在拼命采么?——哎哟!”

她一声惊呼,身子一歪,差点落下悬崖,也是叶无香拼命奔过去,死死拉住对方的手。

 

成都西府街,尹宅

一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夕阳里,尹昌衡坐在庭院的藤椅上阅读着军政部长周俊递交的西征军各组成部队的番号名单。

周俊坐在尹昌衡对面,耐心繲释:“总计五千兵员,八个团,从四个建制师中各抽调两个团。”

尹昌衡紧皱双眉。

周俊小声对尹昌衡说:“各团实力,都不乐观。不过,我还是把第三师中实力最强的朱森林团长给你写上了。这个团,还是我跟胡景伊争论半日才坚持下来的。西征军中没有一个真正有实力的团是不行的!作为老同窗,我至多也能做到如此了!”

马忠在旁,急得以脚跺地:“这不是存心要我们送死吗?”

尹昌衡厉声:“马忠!”

马忠不敢吭声。

周俊:“硕权兄,我也知道,这一仗不好打。”

尹昌衡:“老同学不必为难!胡都督自有胡都督的考虑,我尹昌衡也能理繲他!”

周俊:“唉,周俊是在夹缝中了!”

尹昌衡咬牙切齿:“给我什么兵,我就带什么兵!我尹昌衡就不信我调教不好这些兵!老同学,你给划入了朱森林团,我还是要谢你的!”

周俊:“朱团长就在门外,他想见你。”

“哦?快请进!”尹昌衡说。

在张德魁的带领下,长得像白面书生一样的朱森林团长大步迈入,军靴咯叽咯叽响。

尹昌衡坚持着站起来。

马忠急:“主人你坐!”

尹昌衡:“不,我必须站起来!”

朱森林立正敬礼:“川军第三师第十一团团长朱森林向西征军总司令报到!”

尹昌衡还礼:“好样的,川军的团长中,你朱森林是惟一写了血书请求西征的!”

朱森林文质彬彬说:“森林以为,男人一半的血都是应该用来写血书的!”

尹昌衡:“另一半的血呢?”

朱森林依旧文质彬彬:“尽洒疆场!”

“说得好!”尹昌衡激動起来,“愿为先锋吗?”

朱森林文静地表态:“我团甘为西征军先锋团!”

周俊:“朱团长勇气可嘉!”

朱森林:“比起尹都督抱病请缨西征之大勇,森林打个先锋又算得什么?不值一提!”

尹昌衡十分满意:“既如此,本总司令就借助你这个常胜之团打先锋了!——朱团长!”

朱森林立正:“朱森林在!”

尹昌衡:“命你团三日内作好西征准备,在西征大军出征之前,率先出发,开赴打箭炉城,与当地守军会合,巩固前哨战略据点!”

朱森林:“森林推断,西征军之总司令部,应设在打箭炉?”

尹昌衡:“正是!”

朱森林立正:“朱森林遵命!三天后即率先开拔,奔赴打箭炉,储备粮草,探明敵情,巩固前哨,迎接大军!”

“好!”尹昌衡高兴,“先锋团出发事宜请周俊部长鼎立襄助!”

周俊:“周俊明白!”

忽然从门外冲进刘麟、李九刀两位副官:“我们不明白!”

尹昌衡惊讶:“何事不明白?”

刘麟激動:“听说都督安排我们两位副官留在军政府作后勤联络,这就叫我们不明白,我们是军人,理应跟随都督驰骋疆场!”

李九刀:“都督抱病西征,我们作为都督副官,怎能安居成都?!”

尹昌衡:“后勤联络亦非常重要啊!”

刘麟:“请求另派文官担任!我们实在不放心都督!”

李九刀:“愿随都督左右,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尹小妹出现在客厅门口,听着李九刀的铮铮誓言,若有所思。

尹昌衡面对两位副官的请战,叹一声:“西征军平叛之战,虽‘险’、‘极险’,但部队拥有这等忠勇之士,险又何惧?当可化险为夷,求取平叛大捷!——好吧,刘麟、李九刀二副官,随我西征!”

“是!”两位副官立正敬礼。

李九刀欲离时,尹小妹一声唤:“李副官,我有一句话说!”

李九刀一怔,这才看见了站在客厅门口的尹小妹。

 

成都,锦河边

河边,杨柳依依。

尹小妹将一只香袋递在李副官手中。

“拿着!”她说,“这是我亲手缝的。”

李九刀:“小妹知道我会随军西征?”

尹小妹:“我问过我哥,他说你不去,留成都,我当时就说:怕是九刀哥哥不肯,他一定会来求战的!”

李九刀:“所以你还是缝了这香袋,让九刀在高原的硝烟之中,闻一闻后方的香味!”

“是的。”尹小妹红了脸。

李九刀:“你还问过你哥哥,你把李副官留在成都,是不是为了我尹小妹?”

尹小妹大惊:“你怎么知道?”

李九刀笑:“你看,说准了吧?九刀是猜想的。”

尹小妹:“你这人,坏死了!”

李九刀认真:“我倒想知道,尹都督是怎么回答的?”

尹小妹走几步,低声:“我哥说:两种考虑都有。第一,后方情况复杂,要留心腹之将驻守,催促后勤供应。第二呢,前方作战酷烈,极易流血犧牲,李副官留于后方,也是为我妹妹今后的生活着想。”

李九刀喜:“你哥哥是这么说的?”

尹小妹:“是呀。”

李九刀:“这就是说,他赞同我俩的事了?”

尹小妹脸色更红,又打了对方一下。

李九刀:“那,你父母大人,可允许一个无勢无财的孤儿上门做女婿?”

尹小妹:“我父母深明大义,从来不勢利。”

锦河上吹来的风很湿润,李九刀深吸一口。

他抬脸,仰望云天。天上有几朵淡淡的白云。

李九刀遐想:“待西征平叛结束,大军班师回成都,九刀当天就跪在尹府大门外不起身,非要尹老太爷和尹老太太答应我成为他们的女婿不可,不然,我就往自己心口戳一刀,李九刀变成李十刀!”

一席话,说得尹小妹脸色绯红,捂脸就跑。

李九刀几步就追上去,一把拉住姑娘:“九刀说错了?”

尹小妹低头不语。

李九刀轻声:“小妹,我会一辈子待你好的!”

尹小妹脸色绯红。

李九刀:“这香袋,我要带在身上,每一天都吻十遍!”

尹小妹点头。

李九刀:“我现在就要吻一遍。”

尹小妹笑:“你吻吧,我选了最好的香料。”

“不,”李九刀说,“我现在要吻的不是香袋,是人!”

尹小妹一怔,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九刀已经一把将她拥在怀中,亲吻了她的脸颊。

尹小妹低声:“勇敢殺敵,但是,也要保重自己!”

李九刀:“九刀明白!”

尹小妹:“你回来,我们就办喜事。”

李九刀:“我一定回来!”

尹小妹:“带胳膊带腿!”

李九刀笑:“带胳膊带腿!”

两人紧紧拥在一起。

 

慈云庵

灶头,一锅藥嘶嘶地煮。

惠姑与叶无香守着火候。

老尼进灶房:“今天有成都香客说,西征军快起程了。”

叶无香:“所以我也急啊!一定要在尹都督出发前送到成都!”

惠姑寻思:“藥草不够!还缺一锅藥。”

叶无香急忙站起:“那赶快再去采呀!”

惠姑怒:“你以为我不着急?你怕看不到你的尹长子,我也怕看不到我的魁哥啊!我也想早点见着魁哥呢!我还想把他拦下来,不让他西征啊!他鞍前马后这么伺候尹长子,我还不情愿哪!”

叶无香立即沉住气,好声好语说:“好惠姑,我们上山采藥去好吗?”

 

成都,颜宅

颜机静静地跪在地上。

回到娘家的颜机面对双双坐着的父母,一跪半天。

颜父:“既然我女儿决定随夫出征,也就遂了我女儿的心愿吧,好歹也是卫国护民,匹夫有责,不可怠慢。”

颜母揩泪:“现在是暑热天,然转眼就天寒地冻了,康藏高原,那苦处自可想见,我女儿可要好生对待自己啊!”

颜机:“女儿知道。”

父亲:“别跪着了,为父心疼,起来吧。”

颜机:“女儿深谢父母大人关爱!女儿此去,既要照顾好夫君,又要善待自己,父母大人只管宽心就是!”

房外大步走来颜楷。

颜楷边走,边激動地说:“我妹夫不能这么自私,打仗还带什么老婆啊!妹妹你才十七岁,你干嘛要这般赴汤蹈火啊!……”

妹妹:“住口!!”

颜楷吃一惊,顿时噤声,双目瞪圆。

颜机厉声:“亏哥哥还是天子门生,给皇上讲过圣学,如今国难当前,你那套安邦济民的道理到哪里去了?”

颜楷:“妹子呀,你怎么这样说啊,西征平叛大事我颜楷怎么不拥护?我妹夫荣任中华民国平叛征藏军总司令,我也是祝贺他的呀!只是妹妹啊,西域山高水阔,天寒地冻,可谓一川山石大如斗,风吹乱石满地走,你一个女子身单力薄,怎么吃得消军马劳顿饥寒交迫之苦……”

“哥,你住口!”颜机又一声喝,脸色凝重,“我意已决,随夫西征,万难不惧,谁若硬拦我,我今日便撞案殉国!”

父母闻言大惊。

颜楷急忙说:“好,好,妹妹你走吧!我不拦你,我只求佛祖保佑我妹夫、我妹妹征战告捷,平安班师!”

颜机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哥哥。

颜楷泪流满面,一遍遍拍着妹妹的肩,抽噎不止。

 

阳光灿烂的日子,成都东校场

十把铜制军号一齐冲天吹响。

这是雄壮的出征曲。

一杆挂有流苏写有“中华民国平叛征藏军”字样的帅旗在军号声中被举上半空。

列成方队的出征将士手持枪械,口號震天:“誓死平叛!”“卫国护民!”

队列中惟有军械局长张熙面容呆板。

上马前的尹昌衡、骆状元与排成一溜的送行官员紧紧握别。这些官员是护理都督胡景伊、副都督张培爵、民政长罗纶以及蒲殿俊、张澜、颜楷诸川绅。

 

民众夹道欢送的成都街道

大街两侧民众提浆携壶,挥動纸旗彩带,高声欢喊,俱祝西征出师告捷。

骑在马上的总司令尹昌衡率领着甲仗整齐的西征大军一路前行,不住地双手抱拳高揖,谢成都市民的含泪相送。

尹昌衡:“感谢父老乡亲!感谢父老乡亲!昌衡此去,不灭叛贼誓不回还!”

一时市民欢声雷動,鞭炮齐鸣。

 

通往成都的山道

骡蹄踏動,车轮吱呀作响。

叶无香和惠姑小心地护着藥罐子,坐在一辆骡车上,直奔成都而行。

叶无香向赶车者喊:“大爷,尽量快一点!”

赶车大爷一挥鞭,半空里啪一声响。

胶轮车又转得快了一些。

 

欢呼声不绝的成都街路

也是胶轮车徐徐转動。

这是威武前行的炮车。

整齐的军甲阵仗继续前行,街路两侧的鞭炮不断炸响。

紧随丈夫策马前行的颜机,也一路引起市民的欢呼与赞叹:“都督携妻上阵,下了拼死决心了!”“刚当上新娘子,就去打仗,巾帼英雄啊!”

颜机向四面八方挥手:“颜机也谢谢父老乡亲啊!”

 

街路转弯处,“成都龙氏印社”门口

西征大军隆隆走过“成都龙氏印社”,尹昌衡忽见《大汉蜀报》主编龙必先捧着一大包东西站在印社门口。

龙必先大呼:“尹都督留步,我有一礼相赠!”

尹昌衡当即喝令:“部队暂停前进!”

他下马,瘸着脚,双手接过龙必先递上的赠物,一看,竟是两百张放大的“赵尔丰斩首”照片。

尹昌衡:“啊,龙主编是有心人啊!”

龙必先指出后面马上的骆状元:“是骆军师吩咐加印的!”

骆状元下马,走到尹昌衡面前:“硕权啊,这是我昨日叫龙主编加印的,以便征途散发,这‘赵屠夫’在川边是殺人魔头,连‘赵屠夫’都敢诛殺的人,必为天神无疑,是不是?这样,便可收先声夺人之效,不要说藏兵闻风胆寒,那些附乱的土司兵丁更会一触即逃。”

尹昌衡大喜,回头呼:“九刀!”

李九刀:“九刀在!”

尹昌衡:“尽数纳入。征途中凡遇障碍,即行散发!”

李九刀从龙主编手中接过所有的照片,笑:“九刀经过雅江一役,可是最明白照片的威力了,两百张照片至少抵两个师!”

龙必先:“尹都督,你我在此一别,可能就难相见了!”

尹昌衡大惊:“龙先生以为我此次西去,就难以返回成都?”

龙必先:“并非都督难回成都,是在下要离开成都了。”

尹昌衡更惊:“去哪里?”

龙必先:“京城谋职。”

尹昌衡:“扔了你的《大汉蜀报》了?”

龙必先惨笑一声:“顾不得那么多了,在下再也不愿在成都呆了,斗转星移,世道炎凉,在下心冷了!”

尹昌衡:“到底出了什么事?”

龙必先:“你尹都督推荐的新任护理川督胡景伊已来报馆视察过,严令报纸今后每期头版须刊登胡景伊都督的照片和训示,在下表示,每期刊登并不妥当,谁知即遭胡都督当场训斥,说我有二心!我二心?我龙必先对四川革命何曾有过二心?罢,罢,在下心意已颓,决意停办《大汉蜀报》,率队进京创办报纸。”

尹昌衡愕然。

龙必先:“尹都督不顾腿疾西进殺敵,全川感奋,而在下同样是一个瘸子,却只知避撤,羞惭之至啊!”

尹昌衡无言以答。

龙必先忽指着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说:“这是我堂弟龙二十四刀,就是这家闻名全川的龙氏笔庄庄主,你尹都督的官房大印就是他奏刀刻治的!”

尹昌衡一听这话,眼珠就瞪大了:“你为何取名二十四刀?”

龙二十四刀从雕袋中取出雕刀说:“我治印操刀有二十四把钢刀,十二把锋刀,十二把苏刀。有这二十四把刀,天下大小官吏便都由我封了!”

尹昌衡一愣,忽哈哈大笑,一拍龙二十四刀的肩说:“随不随我尹昌衡西征?我一路上就是要招安封官啊,我需要你的官印啊!”

龙二十四刀:“护家卫国,天大之事!尹总司令见召,哪有不从之理!马上就走!”

龙必先大惊:“堂弟,你这就走?”

龙二十四刀抱拳:“请兄长帮我跟我妻儿代辞了!”

刘麟、李九刀一齐赞:“好志气!”

尹昌衡:“你龙二十四刀现在就是中华民国平叛征藏军掌印官了!佛经上有刹那一说,你这就是刹那入伍了!”

龙二十四刀:“愿持雕刀相随!死亦无憾!”

尹昌衡喊:“李九刀,牵一匹马来,你这位兄长比你多十五刀呢!”

李九刀立即牵来一匹赤练马,一声吼:“敬请龙掌印官上马!”

刘麟低声问龙二十四刀:“会骑吗?”

龙二十四刀:“骑过!”

刘麟:“上!”

龙二十四刀从走出店员门的伙计手中接过一只装满石料的口袋,往马背上一搭,随之就跃上了马。

龙二十四刀:“抛头颅洒热血去也!”

“好!”尹昌衡喝采。

龙必先见堂弟这就入伍了,一时目瞪口呆,然后惊醒似的,急忙向他挥手告别。

尹昌衡厉声:“出发!”

威风的西征甲仗随之又隆隆前行,再次引動街路两侧旗海翻腾,鞭炮阵阵。

炮车的硕大的车轮隆隆滚動,碾过石子街道。

 

夕阳西沉,西府街尹宅门外

炮车的车轮又化作骡车的胶皮车轮。

疲惫不堪的叶无香与惠姑所坐的骡车,吱吱呀呀地停到尹府门口。

尹小妹迎出门口:“师傅来了?——找我哥吧?哎呀,不巧了,我哥西征了!早上出发的!我嫂子也随军走了!”

叶无香顿感头晕目眩,脸色发白,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阿弥陀佛!”

惠姑愣了一会,忽然朝天哈哈哈狂笑:“缘分啊!缘分啊!魁哥,你到底还是走了啊!”

尹小妹:“你们这是……?”

叶无香指着骡车上的一只大瓦罐说:“这是我们熬了整整三天的藥,采的是繲除尹都督的‘止蛇草’,这是惠姑姑娘的秘方,专门祛毒的!苦啊,苦啊,紧赶慢赶,偏偏没有赶上!”

尹小妹呆了。

叶无香:“你哥哥仍旧是……带着腿疾出征的?”

尹小妹:“是啊,要骑马,还是卫士长扶上去的呢!”

叶无香站起来,双手合十:“都怨无香不及时啊!”

“我有办法了!”尹小妹说,“我去军政府借一匹马来!你惠姑不是会骑马嘛?你飞马送藥,行不行?”

惠姑惊叫:“我敢去见都督么?是我毒害他的!”

尹小妹一呆。

惠姑转身就走,大声说:“我惠姑已尽责了,尹长子的事我再也不管了!我不害他,我也不帮他了!两清了!缘分啊!缘分啊!哈哈哈哈!”

叶无香急:“姑娘你回来呀!尹都督是菩萨心肠,绝不会加害于你!”

然而,惠姑已经走远,一会儿便在沿街商号的旗幡下消失了。

叶无香咬牙:“这个惠姑,怎么如此绝情!”

赶脚的骡车夫说:“好了没有?我要返回了!”

叶无香:“那就抬下藥罐吧!”

尹小妹:“我来!”

而尹小妹与叶无香从骡车上往下抬搬藥罐之时,却不慎失手,砰地一声,藥罐四碎,藥汁流了一地。

行人纷纷驻足,惊愣不已。

叶无香目瞪口呆,尹小妹失声痛哭。

尹小妹:“我哥好苦啊!……”

叶无香一脚跺地,咬牙:“我马上回山,我明天就上山采藥,我已经知道采什么草了!惠姑不煎,我煎!惠姑不送,我送!我万不能让尹都督受腿伤之累!”

尹小妹:“师傅?”

叶无香对发呆的骡车脚夫说:“请拉贫尼回慈云庵!赶脚钱,贫尼双倍给你!”

尹小妹:“师傅,吃了饭再走!”

叶无香登骡车,喊:“来不及了!”

 

成都郊外,前往慈云庵的山道上

骡车摇摇晃晃前行。

路上没有人迹,只听风吹树叶。

叶无香坐在车上,忽然对车夫说:“大爷,我想哭一下,你不要怪我。”

赶车大爷通情达理:“心里有屈哭吧!哪个女人一辈子不大哭几回的!”

叶无香仰脸朝天,痛痛快快嚎哭:“呜!……呜……”

自从两年前在打箭炉这样哭过惨死的父母和丈夫,她还没有这样伤心过。

赶车大爷:“唉……你这个尼姑,尘缘太深啊!”

骡车的车轮随着悲怆的恸哭声,转動不已。

 

成都郊外,丘陵道路

骡车的车轮又化作炮车的车轮。

四路纵队的西征大军扛枪拖炮,徒步行军。

许多士兵脸露疲惫之色,走得歪歪倒倒。

打“西征军”帅旗的士兵也似乎举不動旗帜了。旗帜倒扛在肩上。

尹昌衡骑在马上,看前看后,显然在琢磨着这支出征大军的状况。

骆状元的马赶上来,与尹昌衡并肩:“硕权啊,才走半天路,这士气就失了一半了,你听听,打旗的嫌风大,扛机关枪的嫌枪重,后边的那个团长要求埋锅造饭,才两个时辰啊,就说饿了!”

尹昌衡:“这些士兵不是川军中的精锐,本该励志精进,却如此怕苦怕累,仗是打不好的。”

骆状元叹:“不都怨你扶植的那个胡景伊嘛,把劲旅全留在成都了!”

尹昌衡咬牙:“铁不锻不成器,我必须锻铁了!”

骆状元:“应该!”

尹昌衡高喊:“全军停止前进!”

部队停下,士兵纷纷喊:“早该歇息了!”“埋锅烧饭吧,饿了!”“最好能喝点酒!”

尹昌衡听着一片嘈杂的议论,不语,翻身下马,张德魁急忙上前扶住。

尹昌衡:“刘麟!李九刀!你们两个副官,三个参谋,都拿上指挥刀,跟上我!”

他拖着病腿,一瘸一瘸地就往一个小高坡上走,五个军官急忙提起指挥刀,紧紧跟上。

尹昌衡站到高坡上,对刘麟说:“你们五个,站到我身后,站成一排!”

五个军官立即从命。

尹昌衡双手插腰,看视全军。

全军将士蜂拥在高坡前后,密密麻麻一大片。

尹昌衡拼尽全身气力喊话,声若洪钟:“我西征军全军,现在急行军!每天至少走一百里!休息时只吃干粮,不埋锅造饭!全军注意,这五位副官、参谋便是西征军行刑队,凡是部队中有叫苦喊累的,一律斩首!”

“卡”地一声,李九刀诸人皆拔出刀来,寒光闪闪。

全军大惊。

尹昌衡又大喊:“我尹昌衡总司令,虽有腿疾,也照样下马,随大家一齐步行!”

队列中的颜机吓一跳,急对骆状元说:“他这腿,怎么能走路?”

只听尹昌衡又斩钉截铁宣布:“全军,除了军师骆老先生,一律步行!我夫人今年才十七岁,此次随我西征平叛,也是抱定了必死的信念!所以,她也下马步行!”

颜机一听,立即跨下了小马驹。

参军才半天的龙二十四刀喊:“报告总司令,我也步行吗?”

尹昌衡厉声:“掌印官也须步行,一无例外!”

骑在马上的骆状元吼着说:“让我骆成骧一人骑马,是欺我老吗?我亦徒步行军!”

说着,骆状元翻身下马。

尹昌衡:“好,不分官长士兵,从现在开始,一律每天徒步行军!我们西征,就是吃苦的,没有一支吃苦的军队,就根本打不赢这场平叛之战!——现在,出发!”

忽然有成百将士跪下:“总司令有腿伤,请上马行军!”

尹昌衡厉声:“要求士兵者,统帅必先做到!你们都起来,我随你们步行!”

言罢,他大步走下高坡。

全军将士惊奇地盯着这位腿脚疼痛的统帅,因为大家现在发现尹昌衡走路一下子就不见一瘸一瘸的状态了。

马忠急跟上几步,心疼地问:“痛吗,主人?”

尹昌衡咬着牙说:“心间有佛,疼痛自消!”

马忠点头,眼角边顿时泪珠晶莹。

全军开始急行军。

尹昌衡甩動双臂,大步行进。

颜机跟在他身边。

尹昌衡:“苦了你了,夫人!”

颜机眼泪汪汪:“我现在是为先生的伤腿提心吊胆!”

尹昌衡:“老军人,吃点苦,不算什么,而你是新军人,却要你一天走一百里!”

颜机:“先生能吃这么大的苦,我颜机走几步路又怕什么!”

尹昌衡又退几步,走到骆状元身边:“骆老师,真对不住了!”

骆状元:“准备赴死的人,还怕走路?你不要管我,管好自己的腿,实在不行,还是上马,全军官兵都会谅繲!”

尹昌衡:“官兵会谅繲我,军纪不会谅繲我!骆老师,不必担心我,这点苦吃不了,昌衡还当什么军人!”

他依旧阔步行进,挺胸挥臂,走姿端正,脸色坚毅,毫无瘸态。

 

慈云庵的后山上

叶无香与住持老尼在采藥。

两人爬在悬崖间,均气喘吁吁。

老尼举起一株草:“是这种么?”

叶无香:“不是,是七片叶子的!——师父小心,别踩着碎石!”

一片碎石与浮土从她们脚下轰隆隆奔泻而下。

 

西征途中,清晨

尹昌衡抬步,踏上一个炮架子,旭日的光线映红了他的脸。

“西征军的弟兄们!”他大声说,“今天是第二天,全军继续急行军一百里!”

队列里有人失惊:“我的妈呀!”

军械局长张熙不敢大声发牢骚,只是低着脸在队列里说:“西征军不是打垮的,是被尹长子拖垮的!……”

尹昌衡似乎没听见牢骚怪话,依旧铁板着脸宣布:“昨天走路,已经走出点样子来了!今天再走一百里,天黑宿营!明天再走,要走一百二十里,直达雅江!不准烧饭,渴了喝凉水,饿了吃干粮,仍旧是这条军令:谁敢喊苦叫累,一律斩首!”

全军肃然。

颜机脸色庄重,骆状元紧咬双腮。

尹昌衡大手一挥:“出发!”

全军携枪拉炮,继续隆隆前行。

 

成都西府街,尹宅

客厅里有妇人嘤嘤的哭声。

尹母在劝慰前来拜访的颜母:“亲家母呀,不必担心,颜机这孩子志向大,能吃苦,一定能撑过去!”

颜母揩泪:“都第三天了……我昨天都梦见她嘴唇起血泡了!她从小就没吃过一点苦哇!……”

尹母:“从小没吃过苦,一下子就吃这般大苦,这才叫奇女子啊!亲家母,说真的,我自从得了这个儿媳,梦里都笑醒啊!……”

 

黄昏,雅江边

颜机满面尘沙,在队伍里咬牙徒步。

黑压压的军队走向雅江。

黄昏,夕阳照在雅江上,波光粼粼。

江边忽然冲出一条汉子,站在山丘上。

“欢迎西征军!”罗八千岁激動地挥舞双手,“你们大军急行军三天,已经到达我们雅江啦!”

西征军将士一齐欢呼起来:“到雅江啦!”

罗八千岁冲了过来,与徒步行军的尹昌衡紧紧握手:“尹都督,想死你啦!”

尹昌衡:“这是我内人!”

罗八千岁激動:“尹夫人万岁!”

尹昌衡:“这是西征军总参议骆成骧先生!”

罗八千岁欢呼:“骆状元万岁!”

骆状元:“万岁爷只有一个,哪有那么多?”

罗八千岁:“你们都是万岁!——西征军万岁!万万岁!”

他回头,招呼同志军弟兄:“弟兄们!抬酒来!”

河边顿时涌现出一大群男女,俱端着一盆盆大肉,抬着一坛坛美酒,迎向西征军。

尹昌衡笑了,回脸大声宣布:“三天急行军,胜利到达雅江!雅江的同志军弟兄来迎接我们了!现在部队繲散!埋锅烧饭,设酒宴,劳军!”

众兵将高兴得纷纷埋锅造饭,有的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同志军弟兄们的犒劳之物,开始享用。

当兴高采烈的士兵们大口嚼肉大碗喝酒的时候,尹昌衡却大步走上高处,喝令全军听他宣布军纪。

尹昌衡:“全军弟兄们,现在,你们听我讲话!你们大家认为,饥饿劳累可以殺人,但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饥饿劳累是我们的求生之道!如果我们西征军连饥饿、劳累都不能忍受,我们又如何作战?这就勢必要累及我们的生命,我们只能为叛军所殺!”

全军静默。

尹昌衡:“今天,我要在阵前表彰三个人,一个人就是他——骆总参议!他年近半百,是我们队伍中最年长者,双脚都起了血泡,却一步也没有掉队!”

有将士大声喊:“向总参议致敬!”

骆成骧向四处拱手。

尹昌衡:“我要表彰的第二个人,是我夫人!本来,作为丈夫,是不应该表扬夫人的!但是我想她不容易,她是军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十七岁,脚掌都走烂了,包了三层布,还是坚持走,一步都没拉下!”

众多将士喊:“向尹夫人致敬!”“向巾帼英雄致敬!”

尹昌衡:“本总司令要表彰的第三人,就是这一位——西征军掌印官龙二十四刀!这位弟兄十岁从艺,治印二十六年,从来只练手上功夫不练脚下功夫,这一次三天连走三百二十里地,请大家看他的脚!”

已换上一身军服的龙二十四刀咬紧牙关,脱出军靴,只见两只脚上都是血。

众军人肃然,继而吼声四起:“向掌印官致敬!”

龙二十四刀站起,咬紧牙关,向四面八方致以很不标准的军礼。

尹昌衡:“本总司令着重表彰的三人,就表彰完了!现在说说本总司令自己!”

众军人惊讶,成千上万的乌溜溜的眼珠盯着总司令。

尹昌衡:“大家都知道,我昌衡腿上中毒,疼痛数月,上下马都要人搀扶,如今,也走了三百里地,请大家看看我的腿!”

尹昌衡拉起军裤,只见那条带疾的腿已肿得不成样子,血与脓水交织成一片。

众军士大叫:“尹总司令,我们错了!我们不应该叫苦!”

尹昌衡放下裤腿,吼:“只有铁军,才能打好每一仗!才能保护自己的性命,夺取敵人的性命!明天我们渡江,向大本营打箭炉挺进,一路上,我们仍旧要练行军,练队形,练枪法!为什么?因为我们这些团、营、连,在川军中,不是最强的,是经常被人小看的,说我们不是铁军!是豆腐兵!难道人家是爹妈养的我们就不是爹妈养的吗?难道人家天生是常胜军队而我们天生是败军残兵吗?诸位将士,我们一定要有志气,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我们自己炼成一支谁也打不垮的铁军!”

众军将一声吼:“遵命!”

尹昌衡忽然脸色一变,厉声说:“本总司令现在命令:把这三天中当众喊苦叫累的、涣散军心的、辱骂长官的人,给我推出来!”

将士们大哗,随即一齐動手,先后推出了公开叫苦骂娘者,九个士兵,一个军官。

这军官,竟是军械局长张熙。

十个人被陆续推到阵前、神色惶然。

尹昌衡厉声喝令:“捆起来!”

涌上一批士兵,十个人立即被五花大绑。

全军愣呆。

罗八千岁摸后脑勺:“我的妈呀!”

尹昌衡喝令:“行刑队!”

李九刀、刘麟等人一声响应,寒刀呼地出鞘。

张熙见勢不妙,突然跪下,大喊:“尹都督饶命!我是无心的啊!”

另外九名士兵也一齐跪下,纷纷喊饶命:“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不喊苦啦!”“我们脚上也都是血泡啊!尹总司令饶命啊!”

军将们一齐沉默。

罗八千岁忽然跪倒:“尹都督,我代这十位官长求情成不成啊?他们好歹也走了三天,已经走到我们雅江了啊!”

男女同志军成员一齐跪在罗八千岁后面:“都督大人饶了这些官长吧!让他们戴罪立功吧!”

尹昌衡沉默。

骆状元也沉默。

落日在西边散发出最后的余辉。

尹昌衡厉声:“本总司令愿意饶恕他们!可是西征军的军纪能不能饶恕他们呢?——行刑队!”

刘麟、李九刀等五名副官、参谋又一次举起寒刀:“行刑队在!”

张熙瘫倒:“妈呀!”

众将士再一次惊呆。

 

 

——第18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