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黄昏的雅江岸畔

夕阳西沉。阳光软弱无力。

西征军全体将士停止了吃肉喝酒,纷纷抬脸,呆呆地看着十名违反军纪的官兵在行刑队的刀锋下缩成一堆。

罗八千岁率领一群男女向站立于高坡的尹昌衡磕下头去,声音悲怆:“求尹都督饶了这些将士,留他们一条命,让他们殺叛军戴罪立功吧!”

尹昌衡:“求情者,请起!”

罗八千岁与几十个男女齐刷刷爬起,一个个眼泪汪汪。

尹昌衡:“本总司令本来是要严肃军纪、严惩不贷的,既然有这么多雅江同志军弟兄姐妹的求情,那就暂时不殺了,先押起来,明天一早部队渡江之前再作决定!”

行刑队喝令:“走!”

十个五花大绑者被行刑队押走。

 

夜,尹昌衡军帐中

一盏油灯亮在地铺前。

尹昌衡坐在床褥上,仔细察看地图。

颜机为他的血肉模糊的肿腿搽抹藥膏,心疼万分。

颜机:“先生,你再不能走路了!”

尹昌衡看地图:“渡江之后,我可以恢复骑马。”

颜机:“会殺吗?”

尹昌衡回脸:“殺谁?”

夫人:“那十个叫苦的军人,难道真要殺他们?”

尹昌衡:“你说我会殺他们吗?”

夫人:“你不会的。”

丈夫:“我本来就没打算殺他们。”

夫人:“我看你那么凶!我都吓死了!”

丈夫:“不是我凶,是一支军队的军纪凶!军纪不凶,军队就不凶;我军不凶,敵军就凶!——颜机,这是战争,不是儿戏!”

妻子:“我这才知道你是怎么治军的了!所以啊,我想起,四年前我哥哥对我父亲说:我家小妹不能错过尹昌衡,天下再没有第二个尹昌衡了!”

尹昌衡:“天下也没有第二个颜机了!你看看自己的脚,三天走三百二十里地,我也不知你怎么走过来的!”

颜机:“走到后来,我自己都麻木了!我不知道自己还长着两条腿!”

帐蓬外隐隐传来鸡叫声。

“鸡叫头遍了,”尹昌衡说,“你快睡吧!明天就渡雅江了!”

 

清晨,雅江岸畔

尹昌衡又大步走上高坡。

全军将士肃立,刀枪林立,军仪威武。

尹昌衡:“今天,我们横渡雅江,向打箭炉进发!我们要在打箭炉安下我们西征军的总司令部!出发前,我们要处理昨日没有处理完毕的违反军纪案!——把违纪者带上来!”

刘麟、李九刀等行刑队员举着寒刀,拉出了十名昨夜一夜无眠面色如灰的违反军纪者。

尹昌衡大声宣布:“这十名官兵,公然违反西征军军纪,按本总司令的命令,理应立斩问罪,但是,现在,本总司令认为,西征军的军法已经被军中上下都理繲透彻了,这样,这十个人,就没有必要问斩了。本总司令现在决定,在我本人的俸银中拨出一千两白银,为这十名将士赎罪,希望这十名将士逢赦之后,勇猛殺敵!”

十名军人立即跪下,大喊:“谢总司令不殺之恩!”

尹昌衡:“卫士长,抬过白银来!”

马忠与张德魁立即抬出一箱白银。

尹昌衡:“军械局长张熙!”

张熙吓一跳,当即跪下。

尹昌衡:“起来!”

张熙急忙站起。

尹昌衡命令:“卫士长,将一千两白银移交给军械局长!”

马忠把箱子放到张熙面前。

尹昌衡指着不知所措的张熙说:“我这一千两,就交给你了!你仍旧是军械局长,你要把这一千两公款用在改善军队的保障上,财账一定要明细清楚!”

张熙:“是!”

尹昌衡又对全军喊:“政府给本总司令俸银有限,本总司令再也没有多余的私俸可以赦免违反军法者了,所以,日后,再有违反军法者,当斩无赦!”

全军士气高昂,大呼口號:“严守军纪!誓死殺敵!”

突然,远处传来尖利的喊声:“尹都督!”

似乎是个女声。

随着尖喊声一起传来的是马蹄声,众将士急回过头,只见远处道路上卷着马匹的扬起的尘土,显见是一骑快马急奔而来。

尹昌衡心中惊异,遮目远望。

马匹渐近,只见马背上的两名骑者,均是女性。

张德魁首先看清了,驭马者竟是蓬头垢面的尹小妹,她前面坐着怀抱瓦罐的尼姑叶无香。

张德魁:“主人!是你妹子!”

马忠:“还有个尼姑!”

李九刀狂喊一声:“尹小妹!”

他率先冲了上去。

马匹驶近,蹄声趋缓。

两个骑者面色苍白,疲惫已极。

李九刀急忙扶下了疲惫至极的叶无香,又扶下了尹小妹。

尹小妹勾住李九刀的脖颈下马时,便闻到了佩于李九刀腰间的香袋,幸福地说:“真香啊!”

两位女子下马后,即瘫坐于地。

马匹也倒卧下来,鼻嘴里流出涎水。

刘麟:“快给她们水!”

尹小妹:“快!我哥的伤口要敷藥!”

叶无香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瓦罐,小心,别打破!——上藥!繲毒!”

 

军帐内

叶无香跪在地铺上,小心地为尹昌衡的伤口敷藥。

尹昌衡虽痛得呲牙裂嘴,但忍住了,不出一声。

叶无香边敷边说:“惠姑说了,是她打你的黑枪,她是报义父的仇,叫你受了这么大的苦!”

张德魁:“果然是惠姑干的!”

颜机:“你早有预料是不是?”

张德魁:“德魁该死!德魁是有预料,德魁没能及时说!”

叶无香:“但是不要紧了,惠姑说,尹都督在危难时刻救了赵家骨肉,所以她决定救你,她采了止蛇草、七叶一枝花,还有一种像狗尾草一样的草,三种草调和了。她说,一敷上,就能祛毒消肿,我亲身试过,嘴上消了肿,所以我相信了惠姑!”

尹昌衡点头。

叶无香:“她说,她保证从此再也不打你黑枪了!她当着我的面,把枪扔了!”

颜机:“这就好!”

张德魁急问:“扔哪儿了?”

叶无香:“京城,赵老四家里,窗子外面,河里!”

张德魁神情緊張:“河水冲走了?”

叶无香:“应该冲走了!毒子彈也扔了,全扔了!”

张德魁:“该死的惠姑,她总算明白过来了!”

尹昌衡:“陈年账,就一笔勾了吧!只要我三天内得以腿脚消肿,上马能挥刀殺敵,下马能运筹帷幄,我也就不恨那个姑娘了!,我总记得,她那时候奉赵大帅之命打我七鞭,也是手下留情的,尽打在我皮腰带上!”

说到这里,张德魁突然跪下,说:“德魁该死!”

尹昌衡:“德魁又怎么了?”

张德魁:“那惠姑,是德魁的相好!所以德魁虽然怀疑是惠姑打的黑枪,但一直埋在心里,不敢报告!”

尹昌衡厉声:“你是想亲手抓住惠姑,换她一个不殺之罪!”

张德魁:“主人之言,说到德魁心坎里了!”

尹昌衡:“起来吧!德魁,也难为你跟惠姑两个了!——马忠!”

马忠:“马忠在!”

尹昌衡:“我看,张德魁就不必渡雅江西进了,让他离开军队,设法找到惠姑,好好成家去吧!”

马忠:“是!”

吓得站起的张德魁急忙跪下:“主人啊!你让德魁离开西征军就是要了德魁的命啊!主人对我大恩大德,德魁决心以死相报,万死不辞,现在正是主人殺敵征战之时,德魁怎么能离开主人啊!德魁要是离开了救国家于危亡的西征军,德魁还是个人么?!主人,你若要赶走德魁,德魁就一头撞死在这儿了!”

尹昌衡寻思。

颜机:“先生,留下德魁吧!我原先也是对德魁有不放心之处,现在看来,他确实是忠心耿耿的!”

尹昌衡:“留下吧!”

张德魁马上磕了个头,这才起身:“谢主人!”

 

军帐外

李九刀与尹小妹站在马桩旁,一直窃窃私语。

尹小妹:“真想跟你们一起渡过雅江去,我也参加西征军算了!”

李九刀:“傻姑娘!打仗不是好玩的!”

尹小妹圆了眼睛:“我怎么不会打仗?我骑马骑得可好啦!你想想,我是不是跟你一样,都是用一天半时间飞马到雅江的?你是送赵尔丰被殺的照片,我是送治我哥哥伤痛的藥!九刀哥哥,颜机能随我哥跟部队,我怎么就不能随你跟部队呢!”

李九刀红脸说:“这不一样,他是统帅,统帅带妻出征,是一种象征!——小妹,你回去吧,不然你父母会焦心的,你哥也不会答应!”

尹小妹想了一下,轻声说:“又能看到你,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李九刀:“看到香袋日夜挂在我腰间,你做梦一定是想到的!”

“贫嘴!”尹小妹打了李九刀一下。

李九刀:“别打我!我昨天做梦可真是梦到你了!你从花轿上下来,戴着红盖头……”

“别说了!”尹小妹扬起手,尖利地叫,“我又要打你了!”

 

军帐内

敷藥后的尹昌衡站了起来,腿还是有点瘸。

叶无香:“连搽三天,一定会好!”

尹小妹撩帐走进,说:“明天与后天的用藥,就请嫂子代劳了!”

颜机:“你们放心!”

尹昌衡:“小妹,为哥今天要向你鞠一躬,你向二师的彭师长借快马一匹,飞马四百里送藥,为哥要谢你!”

尹小妹笑:“好,好,今生也受总司令一鞠躬!”

尹昌衡鞠躬罢,又转向叶无香。

“无香师父,”尹昌衡说,“将近一年了,你为昌衡一直操心,昌衡向你深深一鞠躬,也不及表达谢意之万一啊!”

于是尹昌衡夫妇一起向尼姑叶无香深鞠一躬。

叶无香双手合十:“将军西征去吧,佛祖会保佑将军的!阿弥陀佛!”

颜机走上一步,与叶无香紧紧拥抱在一起。

颜机在叶无香耳边说:“若我在此次西征中遭不测,我先生就托付给无香大姐了!”

叶无香:“尹夫人,无香这辈子既入空门,便与尘世无缘了。本无物,何来香?既无香,不可托!”

颜机指着藥罐说:“此藥有香。”

叶无香黯然说:“贫尼只愿尘世中人永闻醇香,贫尼此生命中注定,一生无香,惟有一丝醇香,也已缘尽!好了,不打扰大军渡江了,贫尼回去了”

 

军帐外

尹昌衡夫妇并肩登高,一路目送两位女人与一匹白马远去。

只见白马忽又返回,尼姑叶无香朝坡顶喊:“将军且听无香一句!”

尹昌衡:“我听着!”

叶无香:“将军若到了打箭炉,一定要去城东二十里地的神奇温泉洗伤!我父生前一直告诉我,那里的温泉是圣水,可饮可浴,将军你温泉洗过之后,再敷祛毒藥水,腿疾好得更快!”

尹昌衡:“知道了!”

叶无香与尹小妹的白马又走了。

在白马渐远之时,李九刀也大步赶上坡顶,红着脸对尹昌衡说:“九刀也想在此目送一程。”

尹昌衡:“送吧!这两位都是巾帼啊!”

李九刀眼眶里都是泪。

尹昌衡低声:“九刀,我们会胜利回去的!”

李九刀点点头。

尹昌衡声音更低:“我高兴有你这个妹夫!”

李九刀无言,泪水夺眶而出。

 

打箭炉城外

西征大军的将士远远地一见打箭炉城,俱欢跳不已。

“打箭炉城到啦!”

“总司令部到啦!”

尹昌衡夫妇对望一眼,也是满心喜悦。

只见前面隐约马蹄轰响,烟尘腾起。

尹昌衡从副官刘麟手中接过望远镜一望,回身喊:“是先锋团团长朱森林来迎接我们啦!”

部队俱欢呼。

朱森林带着十余骑气喘嘘嘘赶到,一见尹昌衡就下马敬礼:“西征军先锋团团长朱森林晋见尹总司令!大军粮草与营房均已备妥,均在打箭炉城四周,共分八个营地!大军入城即可分别驻扎!”

“很好,”尹昌衡下马,急走几步,“敵军现距打箭炉多远?”

颜机忽惊喜地大叫:“先生,你现有的脚已经不瘸了!”

尹昌衡:“啊,腿脚利索了!”

骆状元与所有的副官、参谋、警卫都笑起来。

朱森林:“报告总司令,据侦察,敵军前哨部队仍在城西三十里地处,还是一千人,未见增加兵力,踌躇不敢进军,可见是在观望!”

尹昌衡:“昌都城还被困着?”

朱森林:“仍在坚守,可是彈尽粮绝!”

尹昌衡:“巴塘城也被困着?”

朱森林:“也在坚守,苦不堪言。两地派出的信使昨日都到了,就在这里!”

尹昌衡:“快带上来!”

两名军衣褴褛的信使分别冲上前来。

巴塘信使:“小的是巴塘信使!巴塘遭叛军围困半年,已经断粮了!守军每一天一顿稀粥,老百姓已经顾不上了,百姓在抓老鼠度日!总司令啊,巴塘太惨了,尹总司令再不派大军来繲围,巴塘城就完了!”

昌都信使:“小的是昌都信使!昌都军民坚守孤城半年,现在全城树木的叶子都采来煮了!守城官兵缺少子彈,已下令叛兵距离不满百公尺不得开枪,以节省彈藥!尹总司令救救昌都吧!”

巴塘信使又放声大哭,凄惨地说:“守城将官已命令小的,如援兵十日内不到,小的当即自裁!”

说着,就出示一把早已备好的利刀。

尹昌衡怒:“放下!国家的血已流得够多了,自己还要向自己举刀么?!”

巴塘信使愣,马上收起利刀。

尹昌衡又厉声说:“揩干眼泪,跟我洗澡去!”

“什么?”两个信使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森林也不理繲:“总司令,洗澡……是什么意思?”

尹昌衡站上炮架子,挥起手,向全军大声说:“本总司令率西征大军,今天已胜利抵达打箭炉城,一切退敵方案,均在实施之中!川边各守军部队都不必惊慌,包括巴塘守军和昌都守军,繲救之日已经不远了!”

全军欢呼:“痛击叛军!”“西征必胜!”

尹昌衡:“本总司令离开成都之时,还是个瘸子,现在已毫无病态,这不是佛祖给的吉兆吗?”

众军将欢呼:“万岁!”“万岁!”

尹昌衡:“现在,听本总司令下达两条军令!第一条军令,令朱森林先锋团,立即向打箭炉城内以及城外四周的藏民,派发本总司令诛殺赵尔丰的照片,尽快造成威慑态勢!”

朱森林:“照片呢?”

李九刀将一包照片递上:“朱团长!”

朱森林一看,大喜,立正喊:“是!”

尹昌衡:“第二条军令,西征军官兵在今日宿营之前,一律先到打箭炉城东二十里的温泉泡澡!”

朱森林:“温泉?!”

尹昌衡:“没听说过吗?神奇温泉!”

朱森林:“听说过!”

尹昌衡:“你派人带路,所有的男性将士都洗澡去!”

众军将欢声震天:“洗澡去!洗澡去!”

 

位于折多河畔的神奇温泉

山谷间烟雾缭绕。

成千的将士一批接着一批蹦跳在方圆两里地的大小池子里冲澡,笑声震天。

尹昌衡走到一块突兀而起的巨石旁,大声对洗澡的将士们说:“全军酒足饭饱,就缺洗个热水澡了!但今之洗澡,不光是洗去连日行军的疲惫和身上的尘垢,而是要洗尽心灵的尘垢,以一颗佛心投入驱灭妖魔卫我乐土的战斗!本总司令昌衡自小熟读佛经,我今天要端坐在这块巨石之前,你们洗好一个便由我来为你们‘摩顶’,此时你们便须念一句藏传佛教之六字真言。”

尹昌衡言罢,俨然作活佛状,背靠岩石,平举右手,让洗澡毕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从他跟前快速走过。

将士们俱双手合十大声念藏传佛教的六字真言。

 

温泉的另一角

骆状元在热气缭绕的泉边用双手打个节拍,一句一句教正在洗澡的士兵们唱当地的“溜溜调”,内容都是他现编的。

骆状元:“十万溜溜的大军,尹督亲自的带哟!”

众兵将:“十万溜溜的大军,尹督亲自的带哟!”

骆状元有板有眼:“叛贼溜溜的心窝,子彈溜溜的喂哟!”

众兵将学唱,情绪高昂:“叛贼溜溜的心窝,子彈溜溜的喂哟!”

骆状元:“战旗飘飘,子彈溜溜的喂哟!”

 

附近树丛中

一群藏民趴在树丛后侧偷窥。

有人惊惧地说:“听他们唱没有?是十万大军呢!”

有人惊叫:“啊呀想不到啊,会派十万人来打仗啊!”

还有人说:“看那边,有活佛摩顶呢!——这是佛军呢!”

“瞎说,”有人异议,“军队都是殺人的,哪里听说有佛军的?”

有人说:“你去看那边嘛,真的在摩顶呢!”

 

温泉,巨石旁

尹昌衡“摩顶”至半,忽然大喊:“刘副官,笔墨伺候!”

刘麟一忽儿便呈上了一张大宣纸及一支巨型的狼毫大笔。

尹昌衡站起:“掌印官!”

龙二十四刀洗毕温泉,湿淋淋地奔来:“掌印官在!”

尹昌衡:“龙二十四刀,本总司令知你小石块上雕字无数,但今天,本总司令要你使出浑身繲数,在此块巨石上雕下两字!”

龙二十四刀一摸巨石:“此石顽固!”

尹昌衡:“不可雕?”

龙二十四刀立正:“在龙二十四刀面前,天下无不可雕之石!”

尹昌衡:“好!要的就是这等雄气!”

“只不知两字为何字?”龙二十四刀问。

尹昌衡提笔,一笔一划,腕力深厚,宣纸上立即落下“灌顶”二字。

龙二十四刀:“灌顶?”

“灌顶!”尹昌衡大喊,“在此刻下‘灌顶’二字,以让上天见证,本总司令所带之军,本为天下最仁义慈悲之师,今日专此浴身,如佛灌顶!”

“好!”在整个温泉泡澡的密密麻麻的将士们一声雷鸣般大喝。

 

打箭炉城郊,大喇嘛寺门外

有两位藏民跌跌冲冲奔向寺院大门,边奔边喊:“热地堪布啊!热地堪布啊!”

 

寺内,大殿

寺院的堪布(住持)热地闻言一怔。

他正坐在上首,与全寺百余喇嘛围坐论经,闯门而进的喊声使他双目圆睁。

两个藏民奔进大殿跪下:“热地堪布!大军来了!”

热地:“慢声细语!但讲!”

藏民喘气:“既要细声慢语,那我……能不能……唱?”

热地愣:“唱?……如何唱?”

藏民抬脸就唱:“十万溜溜的大军,尹督亲自的带哟!叛贼溜溜的心窝,子彈溜溜的喂约!……”

众喇嘛目瞪口呆。

热地:“我明白了,你说的意思是,前来平叛的中央军队,有十万之众?”

藏民:“是他们自己洗澡的时候唱的!我们听来的!不会假!”

众喇嘛面面相觑:“果有十万?”

大殿一片静寂。

上百盏酥油灯在大日如来的宝像前烁烁地燃烧。

藏民继续报告:“堪布啊,他们还是佛军,进藏区先洗澡,还摩顶!”

热地惊讶:“有活佛随军?”

“不知道是不是活佛!”藏民举手比划,摩顶那个人,坐着也有这么高!”

“是么?”热地眯眼寻思。

“堪布,”一年轻喇嘛站起插言,“那人可能就是尹都督,是四川新任都督尹昌衡,今年与本人同岁,才二十八!这一回就是他带的兵,是总司令!”

另一喇嘛:“听说他就是殺赵屠夫的人!”

热地:“是……这个二十八岁的人……殺了赵屠夫?”

“就是啊!”另一个跪地的藏民从怀间掏出一张照片,“请热地堪布看这张照片!这是赵屠夫的脑袋!在遊哘示众!后面骑马的人,就是尹都督!”

热地看罢照片,案桌上一放,几十个喇嘛忽啦一下子就拥了上去,争相传看。

众喇嘛看毕,俱“啊呀啊呀”惊叹不已。

“诸位!”热地开言。

大家归位坐好。

大殿一片肃穆。

热地出语沉重:“此次中央政府派四川都督率十万大军进藏区平叛,可见其意甚坚,而此都督竟敢扑殺赵屠夫,亦可见神通广大,是战神无疑,是降魔金刚无疑。”

热地的眼睛扫向两侧墙壁,墙上挂着巨幅的唐卡,唐卡绘的分别是战神巴丹玛奔、手持几十种兵器的大威德金刚、狮面佛母、绿度母、大白伞盖佛母、红脸白唇的马头明王等等形象。

众僧也纷纷回头,看这些神威无比的形象。

热地继续说:“这样看来,藏区之战乱,恐将很快平定。本堪布主持寺院,实为供奉佛祖,弘扬佛法,寺院与战事纷争,应予无涉。”

说到这里,热地顿了一下。

他看见,在坐着的喇嘛中,有十几位神色特别緊張。

热地继续说,“而数月以来,各地喇嘛投宿本寺者众多,据本堪布了繲,其中有人并不诵佛读经,却是昼出夜归,四处打探消息,显然,其意在战事而并不在佛事。本堪布现在希望,这些喇嘛尽速离开本寺,若眼下能走,更善。”

此时,便有十余名身披深红色袈裟者惶恐起立。

热地从座上站起,双手合十,深鞠一躬。

在这十余名“喇嘛”仓惶走出大殿前,其中一名个子高挑的黑脸者,忽然站下,回身,手指热地堪布,大声说:“热地,你还认识我吗?”

热地一怔。

黑脸:“我是拉萨来的!我是谜歌师!去年四月七日你的寺院庆祝佛陀诞生,我是来唱谜助兴的,你热地忘了?”

热地:“热地记得。”

黑脸:“我今日也给你唱个谜,给你热地堪布猜猜是什么!”

热地沉默。

黑脸扯开嗓子,当着热地和众喇嘛的面,引吭高歌:“像是一只猛虎啊,却不是一只猛虎,为什么它的毛皮上,一道一道的有花弧?像是一只斑豹啊,却不是一只斑豹,为什么可怕的斑纹,在它身上一道又一道?像是杂交牦牛啊,却不是杂交牦牛,为什么它每次都要用一根针,把食物吸入口?”

百余位喇嘛窃窃私语,又面面相觑,都不知这谜底是什么。

黑脸:“你的弟子是没有一个猜得出的,但是你智慧广大的热地心中,我看,已经有这东西了!”

热地平静地:“不错,有了。”

黑脸:“是什么?”

热地:“蜜蜂。”

殿堂内顿时嗡嗡声一片,百余喇嘛交头接耳,均面露喜色。

黑脸:“说得很对,热地堪布!”

热地:“本堪布以为,你唱我一谜,必是有话要说吧?”

“就是!”黑脸沉下脸,突然间从怀间拔出一把雪亮的短刀,刀尖指着堪布之位,厉声说,“我们这群过客,哪怕都弱小如蜜蜂,被你热地挥手统统赶飞,但是你热地要知道,一旦天地变色,草原花开,所有的蜜蜂都会嗡嗡地飞回来,那时候给你热地堪布的,就不是蜂蜜了,而是——毒针!”

众喇嘛听过这一番声色俱厉的威胁之言,俱默然以对,一声大气都不敢出。

热地:“说完了吗?”

黑脸:“谜底破了,我再无话!”

热地:“即便到了那一天,本堪布无论遇蜜还是遇毒,均秉承佛祖意愿,无悔无憾;而今日,本堪布为寺院奉佛大计而虑,尽驱杂蜂野蝶,亦是上承佛理,下遂僧愿,光明通达,无可指责!”

“好,好”黑脸气得咬牙切齿,想说什么,一时又说不出什么,“好,算你狠!”

他扬手一挥,将手中短刀飞向柱子,“笃”地一声,锐利的刀尖穿透包裹柱子的五色绸条,深深扎入柱子。

热地纹丝不動。

黑脸汉子又脱下深红色袈裟,扔在门坎上,跨过门坎,大步出殿而去。

热地对百余名表情愕然的喇嘛说:“雾障既去,佛门自净,利于众僧心地至纯,此乃我佛欢喜之事!诸位,自今日起,本寺众僧须一心不乱,谋反之举,概不参与,只诵经辩理,践履色心自性之道,以证菩提!”

全体喇嘛站起,低首,双手合十:“谨铭于心。”

忽然又一喇嘛连蹦带跳闯上大殿,双手举着一张名札,神色怆惶:“堪布,堪布,是……总司令,总司令!”

热地不悦:“好好说话!”

喇嘛说不出,双手举上札子。

热地接过看。

大殿肃静无声。

热地抬脸,平静地朝所有惊惧的喇嘛说:“中华民国平叛征藏军总司令尹昌衡已到本寺门口!”

“哇!”大殿一片惊呼。

更有一个披深红色袈裟的喇嘛没有站稳,扑通一声跌坐于地。

热地宣布:“全寺出迎!”

 

大喇嘛寺门口

长螺号呜呜吹响。

百余名喇嘛恭迎在寺院大门西侧。

奏响欢迎曲乐声的响器还有大鼓、手鼓、铙钹、碰铃、唢呐。

站在寺院大门台阶下的尹昌衡挥手,让五十余人的随从及卫士一律后退,包括两名副官在内,仅留下卫士长马忠和卫士张德魁。

李九刀:“总司令,你不能只带两个人!寺内如有伏兵,必然危险!”

尹昌衡命令:“后退!”

李九刀与刘麟不情愿地后退。

然后,尹昌衡繲下身上的指挥刀,交给一名随从,又命令马忠和张德魁:“你们两个,都取出随身武器!”

马忠取下佩刀,又取出一把手枪,一名卫士接过。

张德魁则比较复杂,繲下佩刀后,从腰间取出一把手枪,想了一想,又从怀间摸出一把更小的手枪。

一名卫士上前,全数取走。

尹昌衡沉静地说:“还有!”

张德魁愣了一会,慢慢弯腰,不情愿地从左靴处,拔出一把匕首。

卫兵接走。

尹昌衡:“没了?”

张德魁再次弯腰,从右靴处,又摸出一柄匕首。

尹昌衡:“出净了?”

张德魁一脸着恼:“没了!”

尹昌衡点头,示意两随从跟着他走向大门。

热地与几名贴身喇嘛及时快步迎下台阶:“打箭炉大喇嘛寺堪布热地,诚迎尹总司令!”

尹昌衡双手合十:“昌衡幸会热地堪布!”

热地从随身喇嘛捧着的一大迭哈达中,取过一条,亲手挂在尹昌衡脖子上,接着,马忠与张德魁也得到这样的礼遇。

热地指着台阶下肃立的人马:“本寺欢迎远道而来的贵客!总司令阁下不妨允诺属下一体入寺!”

尹昌衡:“礼佛重地,庄严乐土,不宜陡增兵戈之气!”

热地欣慰地点头,伸手:“请!请!”

尹昌衡走了几步台阶,忽然又不放心,止步回脸,瞪着张德魁:“佛门之地,不入凶器,你身上到底干净了没有?”

张德魁欲言又止。

尹昌衡厉声:“德魁!”

张德魁委屈地把手伸向自己衣服里,似乎是在裤档附近,又摸索出了一支更小巧的手枪。

他转身,朝空中远远一扔,几十公尺外的李九刀纵身跃起,稳稳接住。

张德魁:“好了,主人,可以面对佛祖了!”

尹昌衡满意,对身边的堪布说:“请!”

堪布极为高兴:“请!请!”

两人挽手入寺。

众僧尾随进门。

 

大殿

热地请尹昌衡在自己身边坐下。

有喇嘛殷勤地奉上酥油茶与酥油果果、花生。

热地转身,将手一挥,即有一位老年喇嘛,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黄布包,递到热地手中。

热地接过,站起,向尹昌衡鞠一躬,亲切地说:“总司令阁下奉中央政府之命,亲率大军,进入藏区保境安民,维持秩序,本寺无以慰劳,谨以此表达微薄心意,祈望总司令阁下笑纳!”

尹昌衡接过,随即打开黄布,一看,竟是两块沉甸甸的金锭。

殿堂上一百余位坐地喇嘛一声不吭,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尹昌衡笑:“啊呀,这黄金,想必是藏区信徒献入佛寺,专为佛陀贴金身之用的,若本总司令大胆取走,佛陀脸上少了一块光彩,那佛陀一定是在给本总司令看脸色了吧?——本总司令收它不得!”

尹昌衡双手奉还金锭。

热地:“总司令阁下是嫌不丰厚吧?”

尹昌衡:“哪里话!”

热地态度认真:“总司令阁下率大军才抵打箭炉,便造访本寺,足见总司令阁下对藏区佛教之尊崇,本堪布谨此代表康藏僧侣,以此表达对总司令阁下之敬意,乞望阁下收纳!”

尹昌衡双手合十,向热地鞠一躬,又向殿内所有喇嘛鞠一躬,说:“本总司令今日抵达打箭炉,愿以赤诚之心,向诸位说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可否?”

热地:“洗耳恭听!”

众喇嘛:“洗耳恭听!”

尹昌衡扫视两侧,目光炯炯,朗声说:“本军进入川边藏区,不是来与藏民开战的,而是来劝诫藏民警惕叛军妖惑的,是来保护藏汉两族人民安居乐业的。佛法要求众生戒除贪心,本总司令拿你们的财务那就是贪,大家想一想,一支贪婪的军队还能有何种资格在藏区行劝善灭妖的大事?”

众僧礼赞:“善哉!”

热地感激地收起金锭,转身交给老年喇嘛,老年喇嘛取走了。

尹昌衡:“本总司令还想说几句。”

热地:“请!”

众喇嘛:“洗耳恭听!”

尹昌衡:“本总司令以为,国家统一安定,乃全民之福!今日,中央政府令本总司令率十万精兵征藏平叛,是上达天理下顺民意的正义之举,佛祖是持了喜悦之心的,为什么这么说呢?本总司令腿伤数月,一直行走不便,而一踏上西征平叛之路,就在到达打箭炉的前一天,奇迹般康复,得以健步如飞,这不正是佛祖的昭示么?可见佛祖见我来此持剑驱妖,是何等的欢喜!”

“我佛慈悲!”热地说,“听闻大军才到打箭炉,便已人人摩顶,那摩顶之人,难道便是阁下?”

尹昌衡笑:“虽是滥竽充数,却也是本总司令一片至诚!因为本总司令乃是佛弟子,自幼喜读佛经,凡玄奘所译之经,大多能诵读;故此,本总司令有意将我十万西征大军打造成征魔护法之佛军,所经之处,仁义待人,安民扶民,不掠不抢,禁殺无辜,所以,我在此祈盼,我川边康藏地区人民,无论汉藏回蒙,对我大军都不要生惧怕之心,也不要有阻挠之为,各各安生,人人欢喜,这样,平叛靖乱之日,便是康藏地区百业发展兴旺繁荣之始!”

热地:“说得好!”

尹昌衡语气一转,突然严厉:“现在,本总司令要对混在僧侣之中的反叛分子说几句话!本总司令得到情报,在打箭炉的三大喇嘛寺中间,数月以来,已混入由叛军派遣的许多探子,故此,本总司令在此有话要说!”

热地神情緊張:“总司令阁下,本堪布已驱请他们离寺了!总司令请看殿柱上那柄短刀,便是他们离去之时对本寺的泄愤之为!”

尹昌衡:“据本总司令了繲,此寺院喇嘛在八十人至一百人之间,现在本总司令目光所及,着僧袍席地而坐者尚有一百二十八人!热地堪布,你虽催离,但还是有人不愿离去的!”

“啊呀!”热地大惊,“总司令阁下实乃降魔金刚,目如长剑!”

坐地喇嘛中,有一伙人脸色陡变。

尹昌衡:“诸位藏民,本总司令要对你们说几句肺腑之言!”

 

大殿外

几个刚才脱去僧袍公然离去的“喇嘛”,现在又悄悄返回,趴在窗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動静。

其中包括那个扔短刀的黑脸汉子。

他们听见了尹昌衡的声若洪钟的嗓音。

 

殿内

尹昌衡慷慨陈词:“本总司令告诉诸位,边藏融入华夏,已经有千百年来的历史,一向谨奉职守,不敢背叛。但是,满清政府失去德政,政治昏乱,官吏邪恶,在边藏地区亦有昏官贪渎,鱼肉藏汉百姓,而赵尔丰更是屠殺边民,肆虐无忌,所以边民均称其‘赵屠夫’!”

坐地喇嘛一片叹声:“我佛慈悲!”

热地忍不住说:“我妹子一家六口,均被赵屠夫所殺!”

尹昌衡:“所以,怪不得边藏各地各族人民,枕戈待旦,趁满清将要灭亡之际,乘勢反抗,意欲雪恨,此种心境,本总司令是全然理繲的!”

大殿一片静寂。

尹昌衡:“然而今天,华夏复兴,中华民国已经建国,实施仁德之治!本人身为四川都督,秉承民国大总统之威望,受七千万川藏同胞之拥戴,果断平定川乱,将屠殺汉藏各族人民的赵尔丰迅速逮捕,公审法办,斩首于成都!欲来繲救赵尔丰的逆首傅华封,亦被我生擒,其数千军队全数剿灭!因此,诸位,你们仇敵已经被消灭,你们的冤屈已经被洗清,你们应当感激民国政府,知恩图报,千万不要盲目追随少数坏人,以图衯裂国家,把我堂堂中华的神圣国土,割去一块,送投洋人之怀抱!”

众僧侣目光炯炯。

尹昌衡厉声:“如果你们认不清形勢,顽冥不化,附恶作乱,则本总司将率十万精锐,坚决扫平叛逆,伏降魔妖,届时,好有好报,恶有恶报,相信你们细细思考之后,一定会觉得本总司令此番言语不虚!”

热地高高举起尹昌衡诛殺赵尔丰的照片,大声说:“总司令阁下不愧是诛灭赵屠夫的降魔金刚!说得好!说得好!若今日还有人混杂于我僧众之中,则请诸位细细想想总司令阁下的这番话!”

忽然有人哭泣。

热地:“何人在泣?”

哭泣者脱下僧袍,说:“能允许我们离去吗?我们已知晓道理也知晓利害了!”

热地:“欢送!”

那哭泣者掩面踉跄而走,而又有二十余人先后起立,脱下僧袍,黯然低首而去。

最后一人跨出大殿前,还回身,鞠一躬:“愿佛助总司令!”

尹昌衡不動声色:“致谢!”

似乎所有应该离开的人都离开了,深红色的僧袍扔了一地。

 

殿外

趴在窗台上倾听的七八个人,包括黑脸汉子,会同新近出门的二十余人,都一齐灰着脸走了。

他们彼此什么话也没说,四散而去。

 

殿内

尹昌衡似乎还有话要说。

“面对诸位僧众,面对堪布,”他把脸转向热地,“本总司令还要最后说几句话。”

热地:“请!”

尹昌衡高高站起,身躯伟岸,真如一尊金刚:“说什么话呢,作为一名倾听弟子,我想与你们讨论一下佛教的真理!”

众僧俱讶异,“哦”了一声。

尹昌衡:“你们都是出家人,日夜供佛,你们应当知道,释迦牟尼原是迦毗罗亚国的王子,按《去阿含经》说,他是继六佛之后得道,入灭于拘尸那城的两株娑罗树之间,然后呢,他的弟子大迦叶、弟子阿难陀等人,开始以三藏十二部经,向世人传授佛学。”

热地:“善哉!”

众僧侣鸦雀无声。

尹昌衡:“当日,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证得了自己的本性。依我的心得,我们学佛,最根本的应用,就是明心见性,悟到一切皆空,然后呢,对外传布佛法,度尽众生。那么,如何才能做到‘明心’呢?那就是要努力戒除贪、嗔、痴三毒!贪,是爱财;嗔,是怨恨;痴,是迷惘!本总司令身为佛弟子,敬重宗教,尤其关爱你们喇嘛!此次我带兵入藏,一大任务,也是为保护佛教而来,为保护喇嘛而来!我在藏区一边平叛,一边要弘教,要使佛教在藏区发扬光大起来,要保证你们这些遵纪守法的喇嘛专心传教奉佛!”

众喇嘛一齐喊:“我佛慈悲!”

尹昌衡:“本总司令立志普渡众生,那么,自己又是怎么做呢?我自己也是从‘明心见性’出发,第一,本总司令不贪!凡你等僧众一草一木、一粒米、一文钱、概不收受!我们不像从前的满清官吏一样,動不動就索取你们,盘剥你们!”

全体僧侣合掌:“善哉!”

尹昌衡:“第二,本总司令不嗔。我虽领十万精锐之师,兵强枪多,但我对少数民族同胞,不开一枪,一殺一人!哪怕曾经有过反叛罪恶者,本总司令也是既往不咎,宽大为怀!方才不是有几十个人都从这寺院出去了吗?本总司令进寺之前,就已令寺外部队,对自愿离开寺院的有叛军嫌疑的人,一律不捕、不问、不殺!”

众僧侣合掌:“善哉!”

尹昌衡:“第三,本总司令不痴。凡是善良藏胞,不论俗人僧人,我一眼就能辨出,但凡恶徒坏人,我也自有火眼金睛。所以,我的心非常明白,思想非常纯正,能够照见自己的本性,凭佛道凭良心办事!所以,我愿与你们僧众一道,在国家的边藏地区,共同扬善惩恶,秉承释迦牟尼开创佛教的宗旨,同事边藏地区的民生利乐,让佛祖欢喜,让人民幸福!”

热地忽然起立,惊异地大叫:“总司令阁下不是佛弟子!”

尹昌衡微微一怔。

热地:“你就是活佛!你是尹活佛!”

僧众一齐大呼:“尹活佛!尹活佛!”

热地:“活佛请端坐,受大喇嘛寺堪布热地一拜!”

他说着,就朝尹昌衡趴下。

殿上全体僧侣也一齐趴下:“礼拜活佛!”

尹昌衡急忙扶起热地堪布:“啊呀使不得!使不得!”

 

寺外

两名分别来自围城昌都和巴塘的信使蹦跳不已,欲冲进喇嘛寺去,被刘麟和李九刀死死拦腰抱住。

昌都信使哭叫:“昌都军民彈尽粮绝,每日以树皮、老鼠为食,苦盼大军驰援,可是尹总司令却叫大家洗澡,洗完澡又到这里拜菩萨!尹总司令是存心要我们昌都守军死完吗?!”

李九刀:“胡言!”

巴塘信使也蹦跳不已:“小的要说,小的不要你们殺自己也要殺自己了!小的活够了!——小的以死谏总司令了!”

说着,他便拔出短刀,朝自己肚子刺去。

李九刀随即一脚,踢飞了巴塘信使手中的刀。

巴塘信使嚎叫:“叫小的死吧!”

李九刀回脸:“刘麟!快缴下巴塘信使的刀!”

刚说到这里,哭叫中的昌都信使也正好掏出了刀,要往自己胸口刺。

刘麟灵巧地一个侧腿,将那把刀踢飞。

踢飞的短刀在哭嚷声中闪过瓦蓝的天空,成为一道刺眼的弧光。

 

 

——第19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