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辽阔的川边丘陵

铁索桥下,河水奔腾,声若虎吼。

两匹快马沿河而驰,蹄声急骤。前面一匹的骑者是张德魁,后面一匹是尹小妹。

尹小妹一身素衣,头上戴着一朵醒目的白花。

显然,两人是往打箭炉方向赶。

 

打箭炉城,西征军司令部大院

满身尘土的张德魁与尹小妹下马,士兵们接过马缰。

张德魁:“先吃饭吧?”

尹小妹急:“不,我要见我哥!”

马忠奔出来:“小妹!”

尹小妹低头:“马忠哥哥。”

马忠看着尹小妹一身素装,心里不忍,两眼红了,说:“小妹,真的,我很难过。”

尹小妹点点头。

马忠小声:“虽说你跟李副官好,我心里老不乐意,可是这回看到李副官打仗这么英勇,我心里……真是为他难过。”

尹小妹强忍住眼泪:“别说了!快告诉我,我哥在哪儿?”

马忠:“你哥在谈话,谈大事,他吩咐了,任何人不能进去!”

尹小妹点点一间公事房:“是这间吗?”

马忠点点头。

尹小妹走近公事房,从门缝里往里看。

 

门内

尹昌衡焦虑不安地踱步。

他面前,坐着一位来自四川陆军第二师的军官,这军官的神色显得緊張。

尹昌衡:“你说的,句句是真?”

军官:“彭师长专门要在下口述给尹都督听的!他不写信,也不写字条,就命令在下向尹都督口头报告。”

尹昌衡:“我不相信他胡景伊真的会这样不讲情义!”

军官:“尹都督说得对,我们也不希望看到胡都督是一个过河拆桥的人,但是彭师长要在下托带的口信非常明确,胡都督已经三次派密使上北京,向袁大总统陈情,他的护理都督要去掉护理二字,改为正式都督,这样就是不让你尹都督返回成都,哪怕你打胜了,也不让你班师,就让你留在川边!”

 

门外

尹小妹听见了谈话内容,大吃一惊。

 

门内

尹昌衡皱眉踱步。

军官继续说:“胡都督的理由是,尹都督善征战,治理川边有谋略,有他镇守川边,国家西南便可永保无虞!——胡都督的话是说得不能再漂亮的了!”

尹昌衡:“派了三次密使?”

“三次。”军官说。

尹昌衡:“北京方面有消息没有?”

军官:“彭师长说情况不明,惟请尹都督千万警惕,千万留神。”

尹昌衡:“明白了。”

军官起身,敬礼:“在下告辞!”

尹昌衡:“不在打箭炉逗留几日了?洗个温泉澡?”

军官:“彭师长急等在下复命!”

 

门外

尹昌衡送军官出门时,意外地看见了妹妹。

尹昌衡:“小妹?!你来了?”

尹小妹哭泣出声:“哥!太不公平了!对我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

她一下子就扑到了哥哥的肩头。

颜机奔了出来:“哎呀小妹,这么快就赶来啦?”

两个女人一下子相搂在一起,不约而同哭出声来。

 

司令部大院内,尹昌衡卧房

尹昌衡夫妇一起劝慰尹小妹。

“小妹你不要太伤心,”尹昌衡说,“九刀临危受命,担任南路军监军,奋勇殺敵,为国捐躯,也遂了他的平生之志,这是一个军人的光荣。”

尹小妹:“道理,我都知道。这道理你在家里老是讲,爸爸也讲,妈妈也讲,我还能不知道?可是我还是伤心。”

尹昌衡点点头:“本来想瞒着你,后来想,不该瞒。我想,我妹妹从小就是个大度的人!妹妹若及时知道了噩耗,想到九刀的坟头看一看,做哥哥的也不能不成全妹妹的心愿。”

“所以我当天就赶来了!哥哥你做得对!”尹小妹说,“爸爸和妈妈都同意我来。”

“颜机啊,”尹昌衡对妻子说,“如果北京的袁大总统真的采纳了别人的主意,不让我们回成都,我们也就安心守在打箭炉吧,千里川边,万里康藏,也是国家重要的区域,我们不仅要把它保卫好,也要把它建设好,我早就设想过宏大的建设计划了,川边有矿产,有天然气,川边会像四川一样繁华起来的!”

颜机:“先生到哪里,为妻就跟到哪里。天涯何处无芳草!”

尹昌衡:“妹妹,怎么样,我们全家都搬到打箭炉来吧?”

“哥哥!”妹妹一拍桌子,“人家胡景伊这样害你,你还要自欺欺人!我当然愿意在这里,守着九刀哥哥的坟,可是人家是在嫉妒你,坑害你,不让你班师回成都,这不公平!”

尹昌衡叹口气:“当然,官场运作,胡景伊长袖善舞,我不及他。”

妻子:“骆老师早就说你选这个人是你瞎了眼,不过,这样也好,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先生你有佛相,到哪里都普渡众生,为妻跟着先生,也就心满意足了。惟一惭愧的,是至今未能给先生怀上个娃。”

“哥哥啊,嫂子啊,”尹小妹说,“你们两个,都是逆来顺受啊!”

门外突然有人喊:“报告!朱森林奉命赶到!”

尹昌衡打开门:“森林,这是尹小妹!”

朱森林立即垂了头:“姑娘,森林没有尽责,没有将九刀兄弟照顾好!”

尹小妹:“这怎么能怪你呢!这是战争!”

朱森林:“姑娘这次来,是想去看看他吗?”

尹小妹:“恨不能现在就坐到他身旁。”

朱森林立正:“森林愿意陪同!”

 

里塘城郊

一只手,颤抖着,把一只香袋,轻轻地挂在墓碑上。

风吹来,墓草摇晃。

这里有密密麻订的新坟,起码有两百多穴。

这是一座最大的坟。墓碑上的字样是:中华民国平叛征藏军南路军监军李九刀之墓。

由于风的缘故,流在尹小妹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了。

她默默地跪在坟前。

远处,响起口令声和不断的排枪声。

朱森林喝令:“向犧牲弟兄致敬!——放!”

二十几个列成一排的士兵,于是又一次一齐朝天鸣枪。

尹小妹喃声:“九刀哥,你是不是名字起坏了?偏偏就是有九把刺刀刺进了你身体!九刀哥,小妹的心都碎成九爿了!”

坟墓无言。

尹小妹:“你说,西征军回成都后,你要做的第一桩事情就是跪在我家门前求婚,我多么想看见你跪着的样子,可是,今天,却是我跪在你面前了。”

说到这里,又有两行忍不住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

尹小妹:“九刀哥哥,小妹愿意留在川边陪着你。小妹从小就有当老师的愿望,小妹可以到打箭炉的小学校教书,教汉民、藏民、回民的孩子!小妹不怕苦,小妹想到九刀哥哥睡在这里,小妹就有天大的勇气!可是,九刀哥哥,小妹希望我哥哥能回成都,打了胜仗不能班师回成都,这算是什么道理呢?九刀哥哥,你听了,气愤不气愤呢?我想,北京的大总统可不会那么糊涂吧?”

又一阵风吹来,树枝与挂在墓碑上的香袋一起摇晃。

 

北京,街道

街道似乎在沸腾,彩旗招展。

袁世凯的车队驶向中南海,一路上只见欢乐的人群向他欢呼:“向袁大总统致敬!”“中华民国万岁!”“平叛胜利万岁!”

袁世凯身穿海陆军大元帅服,一路向民众挥手,满面春风。

新创刊的《北京新闻报》总编龙必行亲自站在一辆马车上,向市民撒播“号外”。

龙必先:“请看《北京新闻报》号外!新创刊的《北京新闻报》最新消息:西藏叛军大败!三万叛军被消灭!请看拉萨消息:十三世達賴宣布取消西藏獨立!请看,进驻拉萨的三千英军即将退出拉萨返回印度!”

数不清的手伸向马车,争抢号外。

龙必先:“请看西征军尹昌衡总司令发表谈话,西征军即将收复全部川边重镇!”

民众狂热欢呼:“向尹总司令致敬!”“中华民国万岁!”

 

中南海,新华门

袁世凯的车队徐徐驶进新华门。

侍卫官们立正,持枪致敬。

 

中南海,居仁堂东楼,袁世凯寝室

在沈氏的侍候下,袁世凯脱下大元帅服,换上浅褐色的团花丝绸服装。

袁世凯:“啊哈,这个尹昌衡旗开得胜,倒是给我脸上增了光彩了,你没去街上看,半个京城都在闹腾啊!”

沈氏:“听说那个尹总司令才二十八岁!”

袁世凯:“真是少年可畏!”

沈氏:“太会打仗的人,大总统可要留个心眼儿。”

袁世凯一怔,白了对方一眼:“他打的是反叛军,不是袁世凯,我怕什么?”

沈氏咬耳朵:“四川那个护理都督,又送来两箱东西。”

袁世凯:“知道了。”

侍卫官在门外报告:“禀报大总统,清史馆总裁赵尔巽求见,已等候多时!”

袁世凯:“叫他再等会儿,没见我刚回来嘛!”

 

居仁堂西楼,会客厅

身着褐色丝绸便装的袁世凯一进入会客厅,赵尔巽便急忙站起。

“坐!坐!”袁世凯说,“你我亲家,不拘礼!”

侍卫官上茶。

赵尔巽:“尔巽此次晋见大总统,主要是为胞弟赵尔丰被诛殺一事而来。尔巽近月一直想象着舍弟被当众砍斫脑袋的悲惨一幕,虽三更五更,也常惊起难眠。”

袁世凯:“亲家想要怎么做呢?”

赵尔巽:“尔巽祈盼大总统为舍弟平反昭雪!”

袁世凯忽然噗哧一笑,笑得胡须都抖動起来。

赵尔巽:“舍弟常年抚边,为平定康藏,保疆安民,竭尽心力,全国有目共睹,如今却叫尹昌衡当众诛殺,是何道理?尹昌衡原是吾弟之属下,以下犯上,罪不容赦,故此,请求大总统垂怜,明正典法,昭雪赵尔丰,严惩尹昌衡!”

说到这里,赵尔巽双泪涌出,两袖一拍,欲行大清跪礼,还没跪下,马上就被袁世凯拉起。

“哈哈哈哈!”袁世凯实在忍不住,冲天大笑。

赵尔巽不繲大总统为何如此,显出很委屈的样子。

袁世凯:“人啊,常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亲家啊,不是老夫说你,你这人啊,一世精明,偏偏逢着这件事,就糊涂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赵尔巽:“大总统见教!”

袁世凯:“你呀,真是不谙世事,尹昌衡这一回平叛首战大捷,英国人要从拉萨撤兵了,十三世達賴打来电报表示要靠拢中央政府,本总统脸面多大啊,全北京都欢呼啊,你说我现在该褒奖尹昌衡还是惩罚尹昌衡?我要是惩罚他,我这大总统还做不做得成了?”

赵尔巽木然。

袁世凯:“亲家啊,你是做过四川总督的,你倒给我说说,这尹昌衡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竟能以区区五千兵力击败十万叛军?”

赵尔巽:“人呢,倒是个奇人,能文能武,还是个佛徒,但生性涓狂,不好驾驭,我在四川总督任上曾经也想用他,但又怕他过于自狂,故未能用,但是没有想到此人任都督之后,竟然拿舍弟开刀,还提着舍弟的人头在街上遊哘,此仇不报,大总统啊,我难咽这口恶气。”

袁世凯:“亲家,把你的恶气发到笔端上去嘛,你不是清史馆总裁么?你在文字上该怎么判你弟弟就怎么判你弟弟嘛,我把你聘来京城执掌清史馆,不就是让你给你兄弟昭雪么?”

赵尔巽眼珠子突然瞪圆:“谢大总统指教!”

袁世凯呵呵笑:“明白了?”

赵尔巽:“明白了!”

袁世凯:“尹昌衡,是头猛虎,你不知道如何驾驭,老夫倒已经知道如何驭使了!”

赵尔巽:“大总统还是要小心!”

袁世凯:“老夫明白。”

侍卫官推门,立正:“段总长求见!”

赵尔巽马上说:“尔巽告辞!祝大总统龙体康健!”

他又想跪拜,袁世凯马上说:“不拘礼!不拘礼!你也不必急于走,坐着吧!”

段祺瑞进门,立正敬礼。

袁世凯:“怎么这么高兴啊》”

段祺瑞喜形于色:“大总统,对平叛功臣尹昌衡应该予以嘉奖!总统请看,这是京城各种报章、各种号外!这是各省军政府贺电!”

段祺瑞将之一一摊在案桌上。

袁世凯:“我考虑过了,尹昌衡陆军中将加授上将衔!”

段祺瑞击掌:“好!”

袁世凯:“尹昌衡治西康有功,也有术,就留他在那儿吧,任他为川边镇抚使,那个四川护理都督胡景伊,可以考虑继任四川都督。”

赵尔巽闻言一愕。

段祺瑞更是大惊:“大总统,我耳朵没有……听错吧?”

袁世凯仰在座椅上,双目望着天花板上的琉琉吊灯:“芝泉兄啊,你没有听错,我也没有说错。”

段祺瑞急:“大总统这么做,于尹昌衡不公吧?川边之地贫脊,远非四川可比,尹昌衡建立奇功却不许他再返成都,恐怕不能服众吧?”

袁世凯:“芝泉兄此言差矣!我让他留在川边,也是因才施用。让善于征战的尹昌衡巩固西康,进而取拉萨,把那个指挥叛乱的達賴喇嘛给我拿住,这不又让尹昌衡建立奇功了嘛?我这是成全他嘛!再说,胡景伊也是他尹昌衡竭力提名保举的嘛,任胡景伊为四川都督,让尹昌衡有个可靠的大后方,谅尹昌衡也不至于有什么不满吧?”

段祺瑞语塞,知道总统心里对功臣存有戒惧。

袁世凯:“既然芝泉兄对此安排尚有微言,则对胡景伊的任命可暂缓,等明年吧,但是,这样安排,是不变的了!”

在一旁察颜观色的赵尔巽听到此处,心里完全明白,于是心满意足地告辞:“尔巽告辞了,大总统真是高瞻远瞩,决策英明!有大总统把舵,实乃国人之福!”

他大踏步走了出去,显得心满意足。

段祺瑞端坐不動,仍显得忧心忡忡。

“袁公,,”他说,“祺瑞冒昧说一句,袁公不会是防范他吧?”

“芝泉兄,你放心!”袁世凯哈哈笑,“我是不会亏待他尹昌衡的,你我都有虎气,凡是虎将,我们能不喜欢吗?”

段祺瑞:“袁公的意思,祺瑞明白了。”

“这就好!”袁世凯说,“现在,这个尹昌衡,在什么位置上?”

段祺瑞:“他已经率领西征大军一路殺向拉萨,沿途叛军闻风而退,土司与头人纷纷反正。据昨夜得到的电报,尹昌衡西征军的前沿指挥部已设到了工布江达!”

“工布江达?”袁世凯吃一惊,取出放大镜,看案桌上的地图,“工布江达,不是雅鲁藏布江边了么?离拉萨不是只有一箭之遥了么?”

段祺瑞的口气里显出了激動的意味,“是的,袁公,工布江达是林芝的西大门,离拉萨只有五百里地,突破雅鲁藏布江,急行军数天,便可到达拉萨了。”

袁世凯:“拉萨对外揖盗,多次驱逐中央军政委员,殊为可恨,此次必拿十三世達賴问罪,令其具结,往后再不可轻举妄動!”

“是,是,”段祺瑞说,“是得给他一个教训了!”

袁世凯:“叛军是不会轻易让尹昌衡去拉萨的,那里防守如何?”

段祺瑞:“据尹昌衡总司令昨夜电告,叛军沿雅鲁藏布江布防,兵力约两万;而我西征大军目前正在集结兵力,集结完毕可达一万五千余人,目前彈藥充足,士气高昂,半月之内突破江防直捣拉萨,料无大碍!”

“好,好!”袁世凯大拍扶手,随后仰坐于椅,“这一次,尹昌衡给我袁某人是挣足面子了!”

 

西藏林芝,工布江达镇

一张大弓拉满,箭在弦上。

正待射箭之时,箭手又松驰了弓弦。

箭手是尹昌衡。

他取下箭,挥了挥手臂,并且向众多围观的穿着节日盛装的藏民与西征军将士说:“这种响箭,名不虚传,拉满大弓,需要很大的臂力!”

一位老年藏民:“尹活佛神力无边,定能射中玛尔蒂(靶子的红心)!”

男女藏民一起喊,“玛尔蒂!玛尔蒂!”

尹昌衡笑:“本总司令习惯操持枪刀,已多年不拉弓弦了,值此工布江达各路射手比赛响箭之时,本总司令也来凑个热闹,如若射中‘玛尔蒂’,藏汉父老兄弟自然给我掌声致贺,如若射不中‘玛尔蒂’,也请父老乡亲包涵!”

民众又欢呼:“玛尔蒂!玛尔蒂!”

尹昌衡脸色忽然庄重:“诸位!本总司令在此要郑重宣告,不管本总司令射中射不中玛尔蒂,都不妨碍我中华民国平叛征藏军突破雅鲁藏布江进军拉萨的决心!我十万西征大军的半数已抵达工布江达,我军进军拉萨,彻底粉碎叛乱图谋之军事行動,即将完成!本总司令相信,凡一切希望国家安定平和、繁荣昌盛之藏、回、汉各族人民,都会很高兴地看到这一天!”

藏汉民众更加热烈地欢呼:“射箭,玛尔蒂!射箭,玛尔蒂!”

藏族老者喊:“把‘工布箭歌’唱起来!把‘工布箭舞’跳起来!护佑尹活佛射中玛尔蒂!”

身穿盛装的藏族男女一队又一队地唱起“工布箭歌”,同时跳起“工布箭舞”,上百只长袖挥得风声呼呼。

尹昌衡再次在弓弦上搭上响箭,随之拉开竹制大弓。

响箭是竹制的,箭头则为方头,由一块木头构成,可直接击打用皮革制作的靶子,一旦击中靶心,活動靶心“玛尔蒂”便会自動脱落。

箭尾因为是在木头上钻了四个小洞,所以在飞速前进的过程中能发出尖利的啸声,故称“响箭”。

尹昌衡大慢慢拉开响箭的时候,除了唱歌跳舞的藏民助威者外,所有西征军将官都屏住了呼吸。

尹昌衡弓弦一松,响箭直射而出。

空中传来尖利的啸声,歌舞声也嘎然而止。

砰!皮制靶板上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活動的红心“玛尔蒂”应声脱落。

人群狂呼起来,纷纷涌向神箭手。

藏族老者将一碗青稞酒奉上。

“只有得胜的箭手,才能品尝这碗青稞美酒!”藏族老者满脸激動,“尹活佛啊,您的佛军必能尽扫魔障,所向披糜!”

骆状元、刘麟、朱森林、马忠、张德魁一个个眉开眼笑,惟有军械局长张熙拱着手,呆立一旁,眉眼紧皱。

尹昌衡朝众人挥手,然后一仰脖颈,喝下了青稞酒。

 

工布江达,西征军前沿司令部

军事会议。

尹昌衡端起酒碗:“现在,请诸位将领也都端起酒碗!”

所有的将领都端起酒碗。

骆状元也端酒碗。

尹昌衡:“骆总参议,您不嗜烟酒,可免!”

骆状元:“不,进了西藏,这青稞酒,还是要喝一碗的!”

尹昌衡:“喝!”

众将喝酒。

尹昌衡:“诸位,有底气吗?”

众将:“有!”

“好!”尹昌衡说,“强渡雅鲁藏布江,西征军直捣拉萨,拿住達賴问明叛乱之罪,从而底定全国,永保我西南疆土从此无虞,意义非凡!”

众将:“明白!”

尹昌衡:“现在,袁大总统和全国民众都在等待着我军的胜利消息,我西征军务要一鼓足气,打好这一役!”

众将:“是!”

朱森林大吼:“朱森林团仍然愿为先锋!”

尹昌衡喜:“好!又是你朱团长!”

骆状元:“各团的炮营到了没有?”

各团团长:“都在加紧行军!”

骆状元:“所有的炮都必须拉过来!”

团长们:“是!”

尹昌衡:“七日之内,部队必须集结完毕,然后择机强行渡江,进军拉萨!”

 

工布江达镇附近的山路上

骡拉的炮车在西征军将士的齐力推動下,爬上一个高坡。

将士们齐呼号子:“嗨呀!嗨呀!”

车轮转動。

 

北京,中南海外

小汽车的轮子飞速转動。

英国驻华使朱尔典闭着眼默坐车内,心事重重。

 

中南海,新华门

小汽车停下,朱尔典下车。

夕阳把他的花白头发映成了金黄色。

他跨入了新华门。在侍卫官的招手下,有士兵拉着小轮车过来,于是朱尔典便上了车,直接被拉向居仁堂。

 

居仁堂西楼,会客厅

身穿军服的袁世凯满面春风进入会客厅,一见朱尔典就笑。

“老朋友啊,紧急要求会见我,我在想,会是什么事呢,”袁世凯说,“坐,坐,请坐!——老朋友啊,你不肯坐下,是不是因为尹昌衡总司令一直骑在战马上没有下鞍子啊?”

来自外交部的几个官员一齐偷笑起来。

朱尔典不慌不忙:“总统阁下既然明白了我的来意,我也就坐下了!”

“坐下,说!”袁世凯说,“你我朋友,没有事不好商量的。”

朱尔典用流利的中国话说:“总统阁下这话听起来很顺耳,敝公使就是来跟大总统商量让尹昌衡停止军事行動的。”

袁世凯沉吟:“你是说节制尹昌衡?恐怕,没这么容易。”

朱尔典:“你是大总统!”

袁世凯:“他是受命平叛的,这命令是我下的,也是全国民众下的,这叛乱未平,他没有跨下战马的理由,公使先生说是不是?”

朱尔典:“你我老朋友,这话没有说错,可是今天我来,不是像上回那样,以老朋友之身份来同大总统茶叙,而是奉命代表大英政府向贵国政府严正交涉。”

袁世凯敛了笑容,摆摆手,大度地说:“请朱先生说。”

朱尔典:“大英政府认为,我国在西藏是存在固有利益的,这种利益是贵国历任中央政府与西藏地方政府多次协商确认的,我国政府希望贵国现任总统不要漠视这个事实。”

袁世凯:“是啊,我们对西藏,也是仁至义尽啊,这次反叛,我们也不愿意看到,達賴首先发兵东进,我们这才派尹昌衡挂帅,西进平叛,朱先生,我们是后发制人,其情可鉴啊!”

朱尔典:“西藏政府东进,有东进的道理,贵国发兵西征,也有西征的道理,我不说半年前的事了,只说眼下!”

袁世凯:“眼下如何呢?”

朱尔典:“眼下,十三世達賴根据贵国中央政府的要求,已经取消了‘西藏帝国’的称谓,不再强求獨立,而驻拉萨的我英军三千士兵也已撤回了印度,在这种情勢缓和的情况下,尹昌衡西征军屯兵工布江达,仍欲攻取拉萨,这就使西藏政府非常惊恐,也使敝国政府不安。”

袁世凯:“本国西南边陲纷乱不止,本大总统也不安生啊!”

朱尔典:“敝国政府为求藏事平静,已正式提出在印度的西姆拉召开贵国中央政府、西藏地方政府与敝国的三方会谈,总统阁下也重视此次会谈,派出陈贻范先生为贵国中央政府代表,西藏政府也派出伦钦夏扎为代表,目前西姆拉三方会谈正在进行,在这样的背景下,贵国西征军尹昌衡总司令仍以工部江达为前方基地,欲发兵攻取拉萨,这太叫人受不了!总统阁下也许已高枕无忧,敝公使是昨晚一夜无眠啊!”

袁世凯心里乐意,口上却说:“前方军事行動,本大总统虽有节制,但也不便干涉过多啊!”

朱尔典突然加重口气:“总统阁下,本公使必须说实话:如果西征军不停止军事行動,则对十三世達賴负有道义责任的大英帝国不得不作出强烈反应。”

袁世凯笑嘻嘻说:“公使先生能告诉我,贵国的强烈反应有哪些内容么?喝茶!喝茶!”

朱尔典喝口茶,不慌不忙说:“大英政府正在考虑贵国政府提出的大笔贷款事项,倘战事继续,则此种安排必将停止。”

袁世凯显然对此并不特别担心,所以脸上笑容在持续。

他又问:“还有呢?”

朱尔典胸有成竹:“请大总统回避左右。”

在袁世凯示意下,三位来自外交部的官员离席告退。

门声一响。

英国公使压低声音说:“据大英帝国情报,我们得知袁大总统正暗中筹划将中华民国改制为中华帝国。”

袁世凯浑身一震。

朱尔典:“我们大英政府准备襄赞贵国的此项国策。中国重新出现皇帝,有助于传统的延续,就如我大英帝国一直在尊崇我们的女王陛下一样。但是,如果大总统继续放纵尹昌衡总司令的西取拉萨之行動,则我国政府一定不会对未来的中华帝国予以承认。”

笑容从袁世凯脸上彻底消失了。

半晌,袁世凯轻声说:“朱先生,你这话,我没有听见。”

朱尔典:“如果这几句话已经进入大总统心间,则大总统的耳朵听见不听见已无关紧要。”

袁世凯:“喝茶!”

朱典尔:“遵命!”

他喝了一口:“好茶!云南普洱!现在才喝出香气来。”

袁世凯:“你我的会见,该结束了吧?”

朱尔典站起,脸带微笑:“敝公使告辞!祝大总统夏日安康!”

公使刚离开,袁世凯就抓起桌上的小铜铃一摇。

侍卫官奔进。

袁世凯:“紧急召见段总长!”

侍卫官:“是!”

 

夏日的中南海,丰泽园前

中海的碧波间,小舢板荡漾。

袁克定坐在船尾慢慢地划着浆,而袁世凯与段祺瑞面对面坐在船头。

袁世凯:“无论如何,我们与英国不能闹翻,这是大局。所以,不能叫尹昌衡越过工布江达,而且,现在,可以考虑撤消平叛征藏军的番号!”

“袁公,”段祺瑞一时间觉得自己头皮都炸了,“这变化,也太快了吧?”

袁世凯:“可以马上考虑任尹昌衡为川边镇抚使,让他安心戍边!毕竟五千里方圆的西康大局已定,平叛行動,自可告一段落!芝泉兄啊,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段祺瑞:“这怎么可以呢?此事一定要请袁公三思!十万叛军虽已击溃,死伤过半,但据目前情报,已有数万各处溃散的藏兵已陆续汇聚于贡嘎山,若战事继续,这数万藏兵也有可能突然下山再发動第二次袭扰。如果尹昌衡能拿住十三世達賴问罪,令其彻底悔过,从此不再行叛离国家之举動,则目前当在西康境内糜聚的数万藏军则自然不战而散,西康从此彻底消弥战祸!值此紧要关头,务请袁公深思熟虑!”

由于段祺瑞的激動,舢板摇晃起来。

袁世凯声气很重:“芝泉兄,你我要同心!我现在考虑的不是几万藏兵的问题,而是整个国家的大事!”

段祺瑞睁圆了眼。

袁世凯出语果决:“必须立即发出急电!”

段祺瑞还没有从惊愕中醒过来。

袁克定慢悠悠划桨,偷笑。

画外隐隐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西藏,工布江达镇附近的山路

一匹快马在八月的山路上急驰。

蹄声急促,灰沙扬起,野花晃動。

赶路的是一位来自打箭炉城的西征军信使。

他的额上沁出了大粒的汗珠。

 

工布江达,西征军前沿司令部

信使急驰过工布江达镇的碎石子街道,径自赶到司令部门院,翻身下马。

他冲入司令部。

 

前沿司令部内

会议厅气氛肃穆。

信使:“禀报尹总司令,北京国务院和陆军总参谋部有十万火急电报!”

在众将领的注视下,尹昌衡接过电报,浏览了一遍。

他忽然站起来,但眉眼间,又似乎没有表情。但从他踱步的姿态中,又似乎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某种震颤。

全场静默。

惟有站在门边的信使喘着气。

骆状元起身,走近尹昌衡:“怎么了,硕权?”

尹昌衡把电报交给骆状元,轻声说:“念给大家听。”

骆状元展电报,念:“国务院致打箭炉尹都督,密电。大总统令:此次平叛军接连大胜,甚慰,已去电嘉勉。但惟有集结兵力入藏取拉萨一事,关系甚大,特将中央决策告知。”

众将全神贯注。

骆状元续念:“前清光绪三十年英兵入藏,与拉萨寺长,以及噶布伦,自行订约,其后,中英两次订定了续约章程。近日,英使馆致电外交部称,西藏问题,应以和商,倘现时使用武力,与友睦必有巨碍,易酿冲突。”

朱森林忍不住站起来,说:“管英国人什么事,也太涓狂了嘛!”

尹昌衡低首踱步。

骆状元续念:“鉴于西姆拉三方会谈正在进行之时,若我派兵攻取拉萨,则恐致睦邻局面不可收拾。如果英人派兵参战,届时两国交火,则举国摇動,全局大乱。而如我不进兵,英人则无可籍口。”

刘麟怒:“怎么能这么怕事呢?”

骆状元续念:“大总统令:中华民国平叛征藏军应以工布江达为界,切不可渡江轻进!”

电报一念完,与会者顿时大哗:“眼看全胜在望,这不就功亏一篑了吗?!”“大总统担忧什么呢?全国真正平定才是大局!”“我们国家的事怎么要洋人说了算?”

军械局长张熙忽然在屋角开腔:“嘿嘿,有传说,说袁大总统有私心想推翻共和当皇帝,这停止军事行動的军令,是不是跟他的私心有关呀?”

尹昌衡瞪眼,斥:“胡说!袁世凯担任即位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才半年,总统一职都还有待国会开会议准,目前国家百废待兴,他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当皇帝?那孙中山先生倡导的国民革命不就没有结果了吗?全国民众会答应吗?袁大总统会这么无知无识吗?我们身处边地的军政官员,一定不要听信误传,以免自乱阵脚,耽误国防!”

一经尹昌衡如此训斥,张熙便缩了头,说:“算我没说,算我没说,我也是好意嘛!”

众将的嗡嗡之声再起:“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能就此撤兵!”“必须打过江去!”“务要擒住十三世達賴,要他具结悔过!”

尹昌衡:“诸位!”

众将渐次安静。

尹昌衡脸容严肃,一字一顿:“昌衡以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好!!”会议厅一片欢呼。

尹昌衡:“起草电文,禀报国务院并袁大总统,谓战斗已经打响,我西征大军正在渡江,克日可抵拉萨!”

“好!!”众将欢呼震耳欲聋。

尹昌衡下令:“立即将已经赶到的各团炮营拉上江岸,马上轰击对方江防阵地!炮火控制铁索桥对岸地域!全军准备渡江!”

“遵命!”众将起立。

 

雅鲁藏布江

炮火越江而去,对岸腾起大片火光。

敵方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尹昌衡提着望远镜,沿江视察。

骆状元走在他身边。

骆状元不无忧心:“过江,实是一着险棋。”

尹昌衡:“是指我?”

骆状元:“全国民众会为你欢呼,而袁大总统会从此忌恨你!”

尹昌衡:“依骆老师说,我应该服从哪一方呢?”

骆状元沉默了一会,说:“你无论如何要三思。”

恰在此时,忽又有来自打箭炉大本营的一袭快马奔到江边。

又一名信使:“尹总司令,北京急电!”

尹昌衡打开电报,一看,对骆状元说:“大总统已下令撤消中华民国平叛征藏军番号,称大规模平叛战事已告结束,万勿过江挺进拉萨,因此也不必再用此番号,同时免去尹昌衡的总司令一职!”

骆状元刚想说话,忽然一怔,又指着远处飞来的一袭快马说:“如果不出我预料的话,又是一位信使到了!”

果然,马蹄声近,又是一位汗流浃背的信使滚下马鞍:“禀尹总司令,打箭炉大本营又收到北京急电!”

尹昌衡接过电报,展开,眉一皱,说:“骆老师,昌衡现在的职务,叫做川边镇抚使了!”

骆状元一看电报,说:“任你为川边镇抚使,也没说把你的四川都督拿掉嘛!”

尹昌衡:“仅一步之遥了!”

骆状元:“难道,果然叫胡景伊这个老狐狸摘了果子了?”

尹昌衡:“胡景伊支援我粮草彈藥,毕竟还是及时的。”

骆状元:“你呀你呀,硕权老弟,事到如今,还是执迷不悟!”

尹昌衡焦燥:“骆老师,你看怎么办呢!接连三封急电,都是要我以工布江达为界,不准再渡江西进!”

骆状元:“现在,硕权,你务要遵循袁大总统的军令了,不然,不要说四川都督不会让你当,你连这个川边镇抚使也当不成了!”

尹昌衡怒:“难道他袁大总统能像我诛赵尔丰一样地来诛我?”

骆状元正色:“你要知道,历史上不殺功臣的君王凤毛麟角!”

“不行!不能功亏一篑!“尹昌衡怒气冲冲走上高坡,冲炮兵阵地厉声大喊,“排炮轰击!准备强行渡江!”

骆状元忧虑地望着尹昌衡。

尹昌衡脸色铁青。

朱森林策马而至:“禀总司令,朱森林先锋团已集结完毕,铁索桥对岸已无重武器阻击,我团待命强行渡江!”

尹昌衡刚要下令,忽然被骆状元一把拉住。

尹昌衡一怔,回脸:“骆老师?”

骆状元低声:“三思!”

尹昌衡:“昌衡不想做千古罪人!”

骆状元:“如果老夫的耳朵没有听错的话,打箭炉大本营的第四匹快马也已到了!”

果然,又一袭快马飞奔而来,汗水涟涟的信使大叫:“北京急电!”

信使滚下马鞍,将电报递送尹昌衡。

尹昌衡接电报,阅,不语。

骆状元一看这情况,马上对待命的朱森林下令:“你们先锋团暂且原地休息!”

朱森林愕:“不过江了?”

骆状元:“没说不过江!或许明天过江!让尹总司令斟酌后再定!”

尹昌衡沉默,腮骨咬得嗄嗄响。

 

雅鲁藏布江对岸,叛军营地

密集的炮火把叛军的阵地轰得七零八落。

叛军四逃:“不好了!佛军渡江了!”“桥头守不住了!”

到处是暴炸声,火光熊熊。

 

夜,工布江达前沿司令部

尹昌衡在房内獨坐,双腿盘起,两眼闭合,身躯笔直。

刘麟蹑手蹑脚走近,手中握着一封电报。

刘麟轻声:“总司令,这是北京来的第十封急电,骆总参议叫我送进来的。”

尹昌衡:“放桌上!”

刘麟:“我念给总司令听?”

尹昌衡:“不必。”

刘麟退走,退到门边,又走回来,蹲下,轻声说:“我原先也是积极主张渡江西进的,但是看北京这阵勢,恐怕是不能拂逆大总统的旨意了。刘麟不是害怕,刘麟从来不害怕敵人,但是刘麟怕总司令背负不忠之罪名!”

尹昌衡眼睛没有睁开:“你是怕岳武穆风波亭惨剧重演!”

“是的,”刘麟轻声,“犯不着!”

尹昌衡:“走吧。”

“是。”刘麟退出。

 

门外院子里

台阶上骆状元急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院子里,星光下,默默地聚集了一大批将领。

这些将领大多没有了昨日的高呼渡江的虎气,一个个忧心忡忡。

忽然,门外又有急骤的马蹄声响起。

又是一名信使擦着满脸的汗水进了司令部的院子。

信使:“尹总司令呢?北京有急电!”

骆状元:“给我吧,这是第十一封急电了。”

刘麟冷笑一声:“比岳元帅收到十二道金牌,毕竟还缺一道!”

朱森林咬牙切齿:“这算什么戏码嘛!”

骆状元:“诸位,耐心等一等,待老夫把这电报呈给总司令看!”

众将安静。

星光耀眼。

骆状元进了房间。

头遍鸡叫响了起来。顿时,远远近近,鸡叫声一片。

忽然,门声一响,尹昌衡出现了。星光下显出了他的高大的身影。

骆状元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尹昌衡:“刘麟,你还记得吗?我执掌你们军校的时候,第一次说话,就是说我尹昌衡从来不说黑话!现在,天这么黑,我怎么说话?所以,今天,你们也赶快给我将火把点起来!”

马忠与张德魁急忙找来火把,熊熊地点起。

整个院落顿时明亮起来。

尹昌衡:“啊,诸位将领都在这儿!你们啊,就像本总司令一样,也是万千感触于心头,长夜不能稍寐。”

众将盯着他们的总司令。

尹昌衡:“昨日,昌衡与诸位一样,慷慨激昂,下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决心,而今过了一天,在接到北京十一封急电之后,昌衡与诸位一样,狂热之心亦稍有冷却。”

众将沉默。

朱森林眼里有泪水滚出。

尹昌衡:“我刚才有一句话,其实是说错了,我说‘本总司令’,这不对,其实我已经不是总司令了,我要告诉各位,中央政府已经取消了平叛征藏军的番号,我这个军队总司令,也免去了职务,我现在应该说:‘本镇抚使’,因为我尹昌衡现在的职衔是:中华民国川边镇抚使。”

众将面面相觑。

尹昌衡:“龙掌印官!”

龙二十四刀:“掌印官在!”

尹昌衡:“尽速给我刻一枚官印:中华民国川边镇抚使尹昌衡!”

龙二十四刀:“遵命!”

尹昌衡:“诸位,你们领兵,跟随于我,千里万里赶来西康地区,一路血战,披荆斩棘,繲救危城,收复失地,劳苦功高,日月可鉴,如今,拉萨求和,英国退兵,西康平定,川边安宁,诸位本来是可以跟着我返回四川驻防的,现在,却又暂且不能回四川了,要跟着我这个川边镇抚使镇守西康、安心戍边了!川边,自然比不得我们成都,粮草不丰,车马稀少,冷暖难测,食宿艰困,我尹昌衡想来想去,觉得很对不起大家,在此,我要向诸位行个军礼,表示歉意!”

尹昌衡立正,行军礼。

所有军官还礼。

尹昌衡:“本镇抚使也希望,你们回各自兵营后,也向全体官兵行个军礼,说一声,对不起大家了!”

更多的将领无言地流下热泪,火光的跳動使他们脸庞上泪珠烁烁闪光。

尹昌衡:“但是,同时,我也要告诉诸位,五百里西康地区,是我中华民国的神圣领地,经济虽不发达,物产却也丰饶,边地必是我们藏、汉、回各族军民的大有用武之地,大有作为之地,大显身手之地!”

众将目光炯炯。

尹昌衡:“赵尔丰在此戍边多年,虽手段狠辣,有‘赵屠夫’之称,但也做了不少好事,比如废除土司、头人制度,建立县治,这一举措称为‘改土归流’,他推行过的这个基本政策,我们还是要坚持下去,已经倒退回去的,要再扭过来!我们一定要在康藏地区建立强大的基层行政组织,我们要大兴教育,要多办学校,要发展农业和畜牧业,要架桥修路办好交通,要开发好天然气,天然气可是个聚宝盆啊!诸位,昌衡以为,作为中国军人,我们不管在身处何地,都须兢兢业业,为国效劳,为民效力!”

“明白了!”所有军官都眼泪汪汪。

尹昌衡回身,看着骆状元:“昌衡更觉对不住的,却是骆总参议!昌衡是从骆老师宅邸中强行動员骆老师出来参加西征军的,如今,骆老师眼看也要跟着我在西康谋事。”

骆状元:“吃苦,怕什么?佛经上不是说人生来就是受苦的么?你尹硕权到哪儿,我骆成骧跟到哪儿,这命,我认了!”

众军官忍不住笑起来,一起拍掌。

尹昌衡却是泪水闪闪。

院子里的一只雄鸡突然大啼,声震五更天。

远远近近,鸡鸣又起,一声比一声高吭。

 

 

——第22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