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黄昏的巴塘城,城外

轰响了一天的枪声,终于稀疏下来。

城墙下横七竖八躺满了叛军士兵的尸体,其状可怖。

叛军总指挥巴桑怒气冲冲,挥舞手枪,朝他的垂纷纷回跑的部队喊:“撤!撤!明天再给我进攻!你们不是虎不是雄狮,你们是绵羊是兔子!”

他手下的将领都搭拉着头,一个个垂头丧气。

 

巴塘城内,守军司令部

在司令部议事厅里,尹昌衡面对着骆状元、守城司令以及巴塘城藏人自卫团的首领多吉才让,来回踱步。

尹昌衡:“我尹昌衡所谓的退兵妙计,也就是兵法中的古计,诸葛亮用过,老戏里经常唱的。”

骆状元插话:“空城计!”

尹昌衡:“骆老师怎么知道?”

骆状元:“不用空城计不行啊,因为你尹硕权手里没兵啊!最快的援兵部队也要三天之后才能赶到,而且人数也有限啊!”

守城司令:“是啊!”

骆状元:“今日打下来,我统计了一下,我军阵亡三十八人,伤七十余人,照敵军今天的攻勢看,他们是不顾伤亡拼死攻城的,明天这一仗还要险恶!我军能否再坚持三天,恐成疑问!”

多吉才让:“我们藏人自卫团还能再動员两百人上城墙!”

守城司令:“但是你们光靠扔石头也不是个事啊!”

尹昌衡:“在绝境中求生存,就必须靠智慧了!”

骆状元:“空城计?”

尹昌衡:“只能是空城计!”

骆状元:“怎么个打法呢?”

尹昌衡:“还是你骆老师所言的两个字的破繲之法!”

骆状元:“是么?”

尹昌衡:“大军西征前,我求教骆老师,骆老师不是说西征之途有两个字,一是‘险’,二是‘极’,也就是‘极险’么?”

骆状元:“我还说了破繲的两个字。”

尹昌衡:“对,破繲之法,骆老师也说了两个字,一个字是‘茶’,一个字是‘佛’!”

骆状元:“不错!”

尹昌衡:“昌衡今日所拟之空城计,也建立在‘茶’、‘佛’二字的基础之上。”

骆状元眯细眼睛一想,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说:“硕权老弟必有此两字的新创见了,愿闻其详!”

尹昌衡回头:“守城司令官,你带两个营进城换防之时,带足了茶砖没有?”

“带足了!”守城司令说,“尹都督要求军队一行動就带足茶砖,那是下了死命令的!”

“好!”尹昌衡说,“茶砖在何处?”

守军司令:“就在对面库房!”

张德魁比划:“我见过,垒得有这么高!”

“很好!”尹昌衡说,“这‘茶’字,算是落实了!现在再要落实一个‘佛’字!——多吉才让!”

多吉才让:“小的在!”

尹昌衡:“我看这巴塘城东山上,不像是荒山,似有人迹,那里是不是有藏寨?”

多吉才让:“活佛说得对,那里有两个藏寨,有七八百人在山上居住呢!”

“好!好!”尹昌衡高兴,“这就对了!”

骆状元饶有兴趣:“怎么个布置呢?”

尹昌衡:“多吉才让,我给你一个命令,你今夜舍死出城!”

多吉才让怔:“我?出城?”

张德魁听着,也吃一惊。

尹昌衡:“对,你今夜骑马,悄悄出城,驮上一批茶砖,去东边山上的藏寨!你的任务,就是以藏民急需的茶砖,换取藏民的举火把夜奔山路的颂佛之举。”

多吉才让:“颂佛?”

尹昌衡:“我听说藏区有举火把颂佛祛魔的仪式!不管有没有,你都要凭你的演讲,组织藏民高举火把,在山脊上来回跑動,要造成声勢,声勢要大!”

“好!”骆状元猜出来了,“造就大批援军赶到之像?”

“对!”尹昌衡说,“多吉才让你记住,颂佛祛魔的时间,定于后天深夜五更,声勢越大越好!”

多吉才让:“小的明白了!”

尹昌衡:“此举关键,是你多吉才让能否顺利潜出包围圈!”

多吉才让:“只要小的穿上这身藏民服装,就能混过去,不会有闪失!”

尹昌衡:“那就好!你越过封锁线,到东山藏寨之后,明夜三更,先在东边山顶举一柄小火把,表示你已安全抵达,也表示诸事已备。”

多吉才让:“小的懂了!小的一定在明夜三更,先在山上举一柄小火把,让您活佛看见!”

尹昌衡:“后天五更,准时颂佛祛魔!山上一行動,我便在城里相应安排!”

多吉才让:“小的全明白了!”

守城司令:“我也有点懂了!”

尹昌衡:“叛军只要知道我增援天兵大批赶到,必会惊慌四窜,这是我军以寡胜多的妙诀所在!”

骆状元叹:“硕权老弟啊,你把‘茶’、‘佛’二字,真的用到妙处了,这一招空城计,我看能成!”

尹昌衡:“骆老师说能成?”

骆状元:“但是!——”

尹昌衡:“请骆老师指点!”

骆状元:“但是,明天一个白天,后天一个白天,这两个白天的固守,死活要挺住,若城被攻破,一切皆休!”

守城司令表态:“我军连夜動员,誓死守城!”

尹昌衡:“告诉全体将士!后天夜里,大批援军一定赶到,务要提振固守之勇气,不惧伤亡,我在城在!”

守军司令:“是!”

多吉才让急了:“大人,快把茶砖拿给小的!”

 

夜,城门

一匹驮满茶砖的马,在被精心地包裹四蹄。

多吉才让用小块的牦牛皮精心包裹住马匹的蹄子,以尽量让马匹的走動不发出声响。

张德魁默默地帮着他包裹。

筋疲力尽的士兵们围观着他的奇怪的行動。

张德魁:“好了!”

多吉让才:“谢谢!”

守城司令低声命令:“开城门!轻声!”

顶住许多粗木杠子的巴塘城门,终于在众多士兵小心翼翼地摆弄下,悄无声息地开启了一道缝隙。

多吉才让跃上马,小声说:“大人,小的走了!”

守城司令:“千万小心!”

“是,大人!”精瘦的藏族汉子说。

张德魁上前,默默地跟他拥抱了一下。

多吉才让:“请张卫士转告活佛,小的不会让他失望的!”

说毕,多吉才让便策马闪出了城门。

“快!”守城司令小声急呼,“关紧城门!”

 

深夜,巴塘城外

叛军的大批营帐在寒风中抖索。

有几堆篝火在远处燃烧,隐约中可见一群又一群的兵士在烤火。

夜色中,一匹马的轮廊时隐时现。

路过叛军营地时,多吉才让悄悄下马,繲去马蹄上的棉布,然后跃上马,一抖马缰,神气地昂首巡走,再不怕马蹄发出咯咯的响声。

篝火堆旁有几个叛军士兵听到黑暗中的马蹄声,回头嚷:“什么人?要烤火吗!”

多吉才让用藏语喊:“不要松懈!白天有苍鹰夜晚有雪狼,睁眼的猎人才是好猎人”

藏兵呵呵笑,说:“谁不睁着眼哪!”

多吉才让一夹马肚子,马蹄声急骤起来。

他顺利地潜出叛军包围圈,直驱东山。

 

白天,巴塘城楼

枪声激烈。

面对大叫大嚷蜂拥而来的叛军士兵,在城楼上的守城将士一个个埋首低脸,避着如雨的子彈,沉着对付。

他们不时地投下手榴彈,城下溅起一阵又一阵叛军的惨叫声。

守军司令奔来,向尹昌衡报告:“南城楼突击上来二十几个敵军,双方刺刀肉搏了!”

尹昌衡:“调预备队上去!”

守城司令:“是!”

尹昌衡:“把司令部里看家的、烧饭的,统统拉上来!”

守城司令刚喊出一声“是”,忽然“啊呀”一声,横空跌倒,一股鲜血从他的肩头喷出。

张德魁冲上一步,急忙扶起他。

“别管我!不要紧!”守城司令勇敢地捂住自己的血肩,踉跄着奔走,赶紧去实施指挥。

骆状元奔过来,说:“西门也告急了!快去西门看看!”

尹昌衡扑上去,一把将他按倒,几乎同时,一连串机枪子彈从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打得城楼的砖墙叭叭叭冒火星。

 

夜,巴塘城内

城外,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

尹昌衡、骆状元在巡街,左肩缠着绷带的守城司令官跟着他们。

骆状元察看天象:“快三更了!”

尹昌衡:“快上城楼去!”

 

城楼

一行人先后登上城楼。

东倒西歪筋疲力尽的守城官兵纷纷起身,立正敬礼。

夜色浓郁,星光依稀。

尹昌衡仔细地瞭望东山方向。

骆状元:“三更了,怎么没见信号呢?”

守城司令:“那个多吉才让,会不会,被叛军抓住砍了?”

骆状元轻声:“硕权老弟,这个叫多吉才让的人,真靠得住吗?”

尹昌衡:“骆老师,我选择四川护理都督,如您所言,可能眼火欠准,但是我看这个多吉才让,是看准了他的赤胆忠心的!”

骆状元:“你看准就好。”

突然,守城司令一个哆嗦:“火光!——火光!”

张德魁大为激動:“我也看见了!”

于是大家都看见了,黑黝黝的东山之上,隐约有一朵火花,忽上忽下地举動。

这明显是个信号。

骆状元舒口大气:“他成功了!”

尹昌衡:“他成功了,可是我们还没有成功!”

大家一齐看着尹昌衡。

尹昌衡压低声音:“只有明天白天不让敵人攻进城池,我们这空城计才能按计划唱下去,但是守城部队的伤亡越来越大,我们哪怕再坚守一天,也是十分艰难的。”

守城司令:“禀报都督,官兵们士气还是高的!”

尹昌衡:“受伤官兵都集中在医务站吗?”

守城司令:“对!”

尹昌衡:“多少人了?”

守城司令:“五百多号人!”

张德魁插嘴:“还有负伤的汉民、藏民,也有两百多号人!全在那儿!”

守城司令:“藥少,人多,三个医官都忙得吐血了!”

尹昌衡:“犧牲一百多号人,受伤五百多号人,我们实际上的守城将士只有两千人!”

守城司令:“两千都不到,尹都督,两千都差几个!”

骆状元:“敵人明天的攻勢,将会更凶,巴桑知道我援军即将赶到,必孤注一掷!”

尹昌衡下决心:“去看看!”

守城司令一愕:“去哪里?”

尹昌衡:“医务站!”

 

临时设于佛寺大殿的紧急医务站

几百个伤者坐着或躺着,挤聚在殿堂内和廊沿,呻吟声啜泣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藥水味和腐臭味。

几个医官在伤者中间奔来忙去。

忽然有伤者骚動起来,躺着的坐起,坐着的扶墙站起,越来越多的人在叫:“都督来了!”“总司令来了!”

一群受伤的藏胞喊:“是活佛!是尹活佛!”

尹昌衡大踏步走进,他身后跟随着骆状元、张德魁以及守军司令。

尹昌衡弯腰,察看一个伤员的伤情,又举手拍拍另一个伤员的肩膀,然后一路向大殿深处走去。

医官急忙相迎:“尹都督!”

尹昌衡:“你们辛苦!”

医官:“缺藥啊,都督大人,重伤员今天死了四个!”

尹昌衡沉默了一会,说:“取凳子来!我要讲话!”

医官取来凳子,尹昌衡站了上去。

人群顿时安静。

尹昌衡高高地站在大殿中央,环顾四周,朗声讲话。

尹昌衡:“弟兄们,你们跟我尹昌衡从成都赶到西康,西征平叛,救巴塘,克理塘,一路殺敵,英勇无比,如今又为坚守巴塘,粉碎叛军的反扑,流下了热血。还有我们的藏胞,你们同中央站在一起,不忍教国家衯裂,不忍看人民受苦,也为此流出了你们的鲜血!”

大殿内外鸦雀无声。

尹昌衡:“我看见弟兄们淌下鲜血,心里很痛!虽然你们的血是为国家流的,为百姓流的,流得值,可是毕竟是青年热血,从彈洞里流出来,从刀伤里流出来,尹昌衡看在眼里,揪在心里。尤其是今天,我们缺少藥品,缺少止血的绷带、手术的器具,想着这等境况,我心里更痛!但是,弟兄们,我尹昌衡在这里也要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明天晚上,准确地说,也就是明天下半夜的五更时分,我们的援军就大批大批地赶到了!骑兵率先赶到,步兵也赶来了,不要看巴塘城外现在叛军人多,好几万,但是他们是败军,是垂死反扑,是狗急跳墙,他们心虚,他们见不得我们的援军,一见大批正义之师殺到,他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那是必然的,就像他们在此前几次战役中的表现一样,因为他们投靠洋人衯裂国家,魂魄是虚弱的,底气是不足的,他们经不起打!”

“对!”殿堂里响起热烈的呼应声,许多伤员激動起来。

尹昌衡:“到明天晚上,我们就能胜利结束战斗!我们要把你们一批一批送往打箭炉的医院救治,伤重的,送往成都救治!你们是国家的英雄,你们一定要得到最好的救治!”

“谢都督!”“谢总司令!”“活佛恩德!”激動的喊声此起彼伏。

骆状元低声对张德魁说:“讲得好!”

尹昌衡:“弟兄们!我现在要对你们提出两个要求!一个要求,是对重伤员提的,一个要求,是对轻伤员提的!”

众人安静下来。

一排排酥油茶的灯火跳動在大家脸上。

尹昌衡:“对重伤的弟兄,我要求你们,咬紧牙关,忍住疼痛,不要埋怨,不要哭叫,不要骂人,只要坚持到明天夜里,我们就一定把你们扶上马车,出发去打箭炉医院!”

重伤员们纷纷点头,脸上淌出热泪。

尹昌衡:“对轻伤的弟兄,我要求你们,今晚包扎好之后,继续拿起你们的枪,明天一早,跟我一起上城楼参加战斗!”

众人愣住。

尹昌衡:“为什么要求你们负伤了还要打仗?那是因为明天白天的这一仗是恶仗!敵人已经知道我们的援兵正在路上,他们越来越没有机会了,所以他们拼死拼活要攻下巴塘城,但是巴塘城不是谁都可以拿去的!巴塘城是国家的!是中国的!是藏汉爱国同胞自己的!所以我们一定不能让叛军的计谋得逞!现在城楼上守城的弟兄越来越少,战斗越来越艰苦,所以我在这里要求,轻伤的弟兄,喝了水,吃了饭,包扎了伤口,明天依旧面对枪林彈雨去!右手伤了,左手投彈!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另一只眼睛瞄准!子彈打光了,用石头砸!只要坚守住明天一个白天,晚上,我们就胜利了!——轻伤的弟兄们,现在,请站起来!”

忽啦,几乎全体伤员都站了起来。

有不少人是艰难地扶住墙壁站起来的,有的是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

尹昌衡急喊:“重伤员躺下!重伤员不要站起来。”

重伤员们一齐喊:“这里没有重伤员!这里全是轻伤员!”

尹昌衡感動了,半晌没言语,脸上流下两行热泪。

骆状元也感動得啜泣起来。

张德魁捂住了脸面。

守城司令吼:“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尹昌衡一声喝:“医官!”

三个医官一齐立正:“医官在!”

尹昌衡:“你们做好鉴别,真正重伤的,不要勉强上战场!”

医官:“是!”

尹昌衡把手举向帽沿:“昌衡向弟兄们致敬了!”

他立正,向每一个方向都敬了礼。

 

白天,激战中的巴塘城

叛军又以排山倒海的气勢压向巴塘城,“人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去,又被一架一架地炸翻,喊殺声嚎叫声响成一片。

巴桑总指挥举着枪亲自督战:“不准退!给我冲!冲!冲!”

他接连枪殺了几个抱头逃回的兵士,制住了一波溃逃。

巴桑声嘶力竭:“给我冲!——攻下巴塘城!活捉尹昌衡!”

 

枪彈飞溅的城楼上

冒着叛军如雨的枪彈,守城将士沉着还击,或射击,或投彈,毫无惧色。

有一架“人梯”忽然冒头,张德魁迅速举刀砍去,直叫冒头的叛兵狂叫一声,顿时消失。

尹昌衡:“打得好!”

张德魁急:“主人你小心!”

一串枪彈直扑尹昌衡,张德魁跳上几步,一把将主人拉在自己身后。

砖墙上火花四溅。

守城司令在另一处尖叫:“敵人上来了!”

只见十几个叛兵陆续翻上了城墙,并且用手中的藏刀砍倒了好几个守城士兵,情形危急。

尹昌衡怒目圆睁,大吼一声:“堵住!”

他率先就拔刀冲了过去,张德魁紧紧跟上。

这是一场惊心動魄的肉搏大战,刀剑之响与喊殺之声久久交织在巴塘城墙上。

尹昌衡刀法熟练,进退有据,接连砍倒敵兵。

 

夜,巴塘城外,叛军营帐

一切都安静了。

叛军总指挥巴桑端坐营帐,脸色难看。

他的部将们一声不吭,围坐于地。好几个将领的牦牛皮军衣上血迹斑斑。

巴桑声音干涩:“我四万五千大军连攻六天,却斗不过汉军三千兵马,是我巴桑的眼珠子还是你们的眼珠子,叫秃鹫啄去了?!”

部将们无法吭声。

巴桑吼:“不能再耗下去了!不然,汉字军的援兵马上要从四面八方赶来了!传我命令,明天天一亮,就发動总攻,必须进巴塘城吃午饭!喝尹昌衡的肉汤!”

“是,头领!”部将们应声。

“要是这一回拿不下巴塘城,”巴桑叹,“我巴桑怎么还有脸再回拉萨?——你们就把我殺了吧!!”

这最后一句话,巴桑是瞪圆了血红的眼珠子狼一样嗥出来的。

部将们吓得一声不敢吭。

 

夜,巴塘城内,守军司令部

大院里,火把熊熊。

尹昌衡面容庄肃,正在向各位军官以及“藏民自卫团”的代表布置作战任务。

骆状元与张德魁站在尹昌衡身后,也是一脸严峻之色。

尹昌衡布置缜密:“弟兄们!今夜五更,我们的援兵就到城外了!为了配合打好这一仗,我们巴塘军民,五更天,也必须紧急行動,配合援兵作战!”

全场目光炯炯。

尹昌衡:“如何行動呢?现在听我命令:第一,所有城内汉藏居民,人手一柄酥油火炬,全体上城墙,奔跑呐喊:‘援兵到啦!’‘消灭叛军!’‘中华民国万岁!’连续呐喊,不要停下来,明白吗?”

应声:“明白!”

尹昌衡:“第二,两千五百将士,包括轻伤员在内,分三路,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抱必死必胜之信念,一齐向城外冲击!主力部队,我带领从中央突破,两位营长分别打左右两侧!退后者,立斩无赦!”

“是!”军官们应声。

尹昌衡:“不论是我都督本人,还是士兵,后退逃命者,督战队即以枪击,格殺勿论!”

骆状元频频点首。

尹昌衡:“第三,神枪手张德魁!”

张德魁:“德魁在!”

尹昌衡:“你随骑兵队向敵军中央的指挥帐篷冲击,尤其注意敵酋,最好能在战斗打响前就直接射殺!”

“是!”张德魁应。

尹昌衡:“守城司令!”

守城司令:“到!”

尹昌衡:“密切注意东山信号!一出现信号,马上向我报告!”

守城司令:“是!”

 

巴塘城郊,东山,山脊上

冬日的星光下,上百位男女藏民均已手举粗粗的酥油火把,等候在出发地。

火把一律没有点燃。

多吉才让察看着队伍,走前走后,一路再三关照:“阿爸阿妈,兄弟姐妹,现在不要举火,五更一到,我们一起点燃火把!”

一老者:“多吉兄弟,你放心!是活佛派你送来茶砖的,我们知道怎么感恩佛祖!”

 

黑暗中的巴塘城楼

城楼上,尹昌衡与骆状元坐得一動不動,不时地眼望东山。

守城司令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遥望星辰,判断着五更的时刻。

城墙上,巡逻士兵悄步移動,警惕着城下動静。

远处,敵军的营帐模模糊糊,死寂一片。

 

城门内

成千上万的巴塘城藏汉民众,手举没有点燃的酥油火把,聚集在城楼下,只待一声令下,便蜂涌上城。

而骑兵与步兵,也都有序地排列在城门口,只待城门开启。

第一匹马的骑者是张德魁,他双手各持一柄短枪,目光如炬。

 

城楼上

骆状元看着纹丝不動的尹昌衡,心里忽有感触。

“硕权老弟啊,”他低声说,“这空城计,计虽好,可也真是悬呢!”

尹昌衡不语。

骆状元:“三千兵马,对付四五万叛军,以一抵十都不止!这一仗,若是胜了,必是要记入中国的兵书里去的!”

尹昌衡一笑:“那自然是骆老师的手笔了。”

骆状元:“假若我还活着。”

尹昌衡:“至少我们两个都能活过明天!”

骆状元:“你真的那么有把握?”

“骆老师,”尹昌衡声音更低,“要说有把握,有时候,我也真没把握,说是拼气勢,拼智慧,可是兵力也实在太少,他巴桑如果真有脑子,也能看出破绽,可是,骆老师,事到如今,我军处于险地绝境,若要反败为胜,惟有就此一搏,不能算计成败,要说打仗嘛,有时候,仗就是这么打的。”

骆状元:“你也算是用兵奇才了!”

尹昌衡:“昌衡必须在骆老师断言的‘险极’之下,觅死里求生之道!西熏军出发的第一天,我就是这么想的。国力现状如此,昌衡别无他法。”

骆状元叹一声:“你硕权之为人,之为事,之为战,皆可昭日!”

忽然,激動得喘不过气来的守军司令扑过来,大声说:“都督你看!”

众人东向放眼,果见东山的山脊上,一条触目的火龙在腾腾地跃動,同时传来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的大批呐喊声。

尹昌衡拔出指挥刀,厉声:“行動开始!!”

 

城门

城门忽地洞开,只见张德魁挥舞短枪,带领一百余名骑兵火速奔腾出城。

在出城部队直取敵军而同时,成千上万的藏汉民众手持熊熊火把,奔上城头,围绕城墙快速奔跑,声嘶力竭地大呼:“援军来啦!”“中华民国万岁!”“平叛必胜!”

 

巴塘城外,叛军营帐

所有的叛军营帐都在这一天的五更炸锅了。

从睡梦中惊起的叛兵们慌乱中冲出营帐,眼见巴塘城头火光熊熊,人声鼎沸,又见东面山脊火龙奔腾,嚷声一片,加之耳边枪声阵阵,殺声如雷,顿时慌了手脚,惟一的念头便是赶快逃命,而且为逃命慌不择路,互相冲撞,将官们再怎么吆喝也不听。

失惊的巴桑钻出指挥帐篷,举起鬼头刀连声大吼“汉军大部队不可能来”,喝令部队别乱,但已无人听他,巴桑连吹两个奔逃的藏兵,却不料已被冲到跟前的张德魁一枪打中天灵盖,顿时倒地。

张德魁厉声问一个叛兵:“这是谁?”

叛兵吓白了脸:“头领,巴桑!”

张德魁立即下马,割下巴桑首级,挑在刺刀上,奔驰着大叫:“巴桑死啦!快向平叛军投降!”

奔跑中的叛军一见首领的脑袋,更是人心大乱,四散窜逃不迭,互相踩踏,死伤不计其数。

 

东山的山脊上

天色已蒙蒙发亮。

藏民们的颂佛仪式还在进行,无数支酥油火把跳跃在山脊上,伴着高吭的歌声:“引来十里百里雪山水,泡上十杯百杯酥油茶,感谢佛祖的恩典,我们把茶碗举到白云下!”

多吉才让在一旁拍着手喊:“再跑!再跳!别停下”

 

巴塘城外

殺入敵阵的平叛军骑兵举刀四砍,而步兵随后冲锋掩殺,一时间铁蹄震天,殺声如雷,声勢犹如泰山压顶。

来不及逃遁的叛兵们纷纷举枪投降。

突然,马上的张德魁愣了,他举着冒烟的枪口,瞪着一个方向,狂喊:“主人!马卫士长的骑兵到啦!”

骑马赶来的尹昌衡举脸一望,确乎如此,只见晨曦之中,来自西北方向的一股增援骑兵正在马忠的带领下,向叛军掩殺过来。

尹昌衡大喜:“好样的,果然是马忠!”

叛军全线崩溃,大股部队没命地南奔,小股叛军四散窜逃,藏刀与英制步枪丢得遍地都是。

 

城楼上

一直坐在城楼上观战的骆状元,眼看叛军刹那间土崩瓦繲,又见马忠带领千余骑兵踏雪而至,不由得喜极而泣。

“多好的空城计啊!”他用哭腔喊,“尹硕权,你赛过孔明啊!”

 

黎明,东山顶上

欢乐的藏民们还在举着酥油火把“颂佛”,一路载歌载舞。

尹昌衡、骆状元、马忠、张德魁一行走上山脊。

多吉才让看见了尹昌衡,突然惊喜,急奔过来,双膝跪倒:“活佛!”

尹昌衡扶起多吉才让,并且紧紧地拥抱住了这位瘦削的藏族汉子。

尹昌衡:“你为国家立了大功了,多吉才让兄弟!”

多吉才让:“这是活佛圣明,佛祖慈悲!”

他转身,朝藏民们喊:“阿爸阿妈!兄弟姐妹!这就是赠送我们茶砖的尹活佛!这就是帮我们办了藏族小学校的尹活佛!”

男女藏胞纷纷跪下:“尹活佛啊,你拨款办了小学校,藏民百代受益啊,感恩不尽啊!”

尹昌衡一个个扶起下跪者,大声说:“我尹昌衡不是活佛,佛在哪里?佛就在你们心中!你们竭诚拥护国家统一,反对衯裂,这就是你们心中的佛发出的光芒!”

众人欢呼。

 

北京,中南海

两双脚在树荫中慢步行走。

字幕:1913年夏天。

袁世凯脸上很有些惊奇的神情,他问身边的段祺瑞:“这个人,真的是佛弟子?”

段祺瑞笑:“爱花,爱酒,爱枪,爱刀,很难说他是个道地的佛徒,可是他心底深处,却也真是崇佛的,他当众演讲过佛理,我听过一次。”

袁世凯:“怎么样?”

段祺瑞:“很精采。”

袁世凯:“怪不得那些人要称他活佛啊!芝泉兄,这个活佛厉害啊,这一年打下来,川边西康大体底定,叛军几次反扑也没能得手,这活佛厉害啊,这给参加西姆拉谈判的陈贻范打了气啦,撑了腰啦,哈哈哈哈!”

段祺瑞小心翼翼:“袁公,各省都有来电,一定建议我向大总统禀报。”

袁世凯:“哎,又有什么话要通过你芝泉兄的嘴巴向我说了?”

段祺瑞:“尹昌衡为国建功,既为功臣,不能不让他回成都。”

袁世凯皱眉:“就这件事?”

段祺瑞:“就这件事,袁公,此乃大事,不是小事。”

袁世凯:“你不是说他讲佛讲得好吗?”

段祺瑞:“是啊!”

袁世凯:“川边西康藏汉之民众,不都叫他活佛吗?”

段祺瑞:“是啊!”

袁世凯:“佛乃西方之圣。是佛,就得在西方,回成都干什么?”

段祺瑞愣住。

袁世凯:“芝泉兄啊,我已深思熟虑,绝不能让尹昌衡回成都,只能让他镇守川边!现在黄兴、岑春煊、江西李烈钧、广东陈炯明都通电声讨我,组织什么讨袁军,说是我指使暗殺了国民党的宋教仁,说我反对民国,要想恢复君主制,我哪有当皇帝的私欲?真是岂有此理!”

看袁世凯这么气愤,段祺瑞也不好说什么。

袁世凯:“我袁某人是绝对遵守当日誓言,效忠共和的!现在四川的胡景伊通电拥护我,这人还知是非,难道现在要我把知是非识大体的胡景伊换掉,再让尹昌衡执掌四川?我只怕尹昌衡一回成都,年少气盛,再拿出他当年参加同盟会‘铁血丈夫团’的冒失劲儿,跟黄兴、李烈钧他们搅在一块儿,乱了四川,那就很不好了!”

段祺瑞:“尹昌衡这人,还是很忠于袁公的,你叫他打,他就打,你叫他停,他就停,这样听话的虎将,袁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袁世凯:“我意已决,我想,既然四川百姓都希望看到他依旧是都督,那就仍旧让他当都督吧,只不过这个都督不是四川都督,而是川边都督!”

段祺瑞收步,瞪圆眼睛。

袁世凯:“任尹昌衡为川边经略使兼川边都督,正式任胡景伊为四川都督!”

 

成都街头

一支马队在步行。

从打箭炉回成都办交接手续的尹昌衡骑在马上,察看街道两侧,双眉紧皱。

满城贴满了“迎尹拒胡”的标语,这些标语真的让尹昌衡很吃惊。

骆状元:“硕权老弟,看来真是民意啊!”

刘麟高兴:“这勢头很大啊!”

迎面忽然就走来了成群结队的市民,一路遊哘狂呼:“尹都督回成都!”“尹都督一日不回川川,四川一日不宁!”

尹昌衡:“快钻巷子!”

骆状元、刘麟、马忠、张德魁、颜机马上拨转马头,避入一条小巷。

 

冷辟的小巷

颜机停了马,睁圆眼睛。

“先生,”她说,“你常说要遵从民意,你看,成都的父老乡亲真的都不愿意你留在打箭炉,都愿意你回成都!”

尹昌衡厉声:“说你自己的意见!”

妻子愣了一下,马上说:“我听先生的。”

尹昌衡厉声:“我听中央的!”

众人默然。

骆状元打圆场:“走吧走吧,既然是赶回来与胡景伊办交接的,那就好好办完交接吧,至于以后要不要向大总统诉冤,以后再说!”

小巷后面忽然有狂喊的市民追上来:“尹都督回来了!”“尹都督就在这儿!”“尹都督万岁!”“要尹昌衡不要胡景伊!”

尹昌衡低声:“快走!”

所有的马都开始四蹄奔腾。

 

西府街,尹宅

尹昌衡低着脸,面对父母,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尹昌衡:“孩儿不孝,在父母大人年已老迈之时,却要父母大人搬出成都,搬去打箭炉居住。”

尹父:“什么不孝?忠就是至孝。我们两老愿意去打箭炉城!吹一吹大漠的风,也长人的志气!”

尹母:“兰儿啊,小妹一直在说要去打箭炉,前一阵子我脚痛,走不動路,现在行了,你当川边都督了,那,我们大家就去川边,这又有啥难呀?”

头上扎着白头绳的尹小妹说:“哥,你把交接办完,我们就動身,全家都去打箭炉城!”

突然军靴声大响,从门外一路咚咚地敲进来。

原来是彭光烈带着一群军官冲进了尹府。

彭光烈把从街上撕来的“拒胡迎尹”的标语摊在尹昌衡面前,激動万分:“硕权大哥你看看,你看看,这是民众的声音!你不能不听!京城的老袁不讲道理,丰功伟绩,却发配边地,天下哪有这种邪理?怪不得黄兴和李烈钧他们都要反了,硕权大哥,你若要反,我们跟你!”

军官们纷纷嚷:“只要尹都督一句话!”

尹昌衡:“给我住口!”

军人们愣。

尹昌衡强忍住气:“不是我说你们,你们也实在学识浅薄!现在民国刚刚建立,国家根基尚不稳固,作为军人应当忠于国家,服从上级!如果我们过分地指责中央当政者,那么国家还有巩固的时候吗?袁大总统要我镇守边地,也是严密防止国家衯裂的决策,我虽心中不太痛快,也向北京打了辞职电报,但是大总统回电两个字‘不准’,既然不准,昌衡也只有以国家大局为重了!”

说到这里,只听尹母一声大喊:“拿我拐杖来!”

尹小妹吓一跳:“妈,干什么?”

尹母伸手,脸容严肃。

尹小妹无法,只好递过拐杖。

尹母接过拐杖,举起说:“我平时走路,还不至于用拐杖,手边备着拐杖,是专门用来呵责儿子的,儿子若有不忠不孝不廉不耻之举,我便要举杖打他。今天听了我儿这一番话,方知我儿已是尽忠尽孝之人了,我再用不着这根拐杖了,从今往后,我再不打儿子了!马忠,你拿去,把拐杖给我打折了!”

马忠接过拐杖,膝盖一顶,拐杖便卡嚓一声断了。

尹昌衡感動:“母亲大人,明日,为儿再给你备一根,待为儿无知之时,还望母亲严加教诲!”

尹父:“兰儿,不用备了!你妈能丢弃这根拐杖,实在不容易!”

尹昌衡:“那就这样决定了吧,马忠,你明天就带领我父母大人和我小妹,先行乘车离开成都去打箭炉,我与颜机在成都要多呆几日,成都这么乱,肯定是不行的,我与胡都督的移交要好好办一办,可能要拖好几天。”

尹小妹:“那也好,明天我就带爸爸妈妈動身!跟马忠哥哥走!”

马忠:“有我,你们只管放心!”

张德魁忽然冲进客厅:“主人,胡景伊造访来了!”

彭光烈一愣。

尹昌衡:“植先老弟,你们几个军人,赶快避到后院去!你们日后都要与胡都督共事,给他看见不好!”

彭光烈一挥手,几个军官就跟着他离开了。

 

尹宅大门外

进门的胡景伊双手前伸,像是瞎子模样,一个劲说:“快弄点水擦擦,看不清了,看不清了!”

胡景伊显然是被飞来的鸡蛋打了,他满脸的蛋液,不仅眼睛睁不开,一撮东洋胡须上也有粘乎乎的一大摊。

 

门院内

尹昌衡大步迎上,惊讶地说:“文澜兄你怎么了?”

胡景伊双手摸索:“咳,别提了,别提了!”

他的副官说:“有刁民扔鸡蛋!”

“胡说!”胡景伊忽動肝火,“怎么能说是刁民?他们全是我们成都的父老乡亲!他们扔我鸡蛋,是他们对尹都督感情的表达!他们是舍不得尹都督去打箭炉!他们错了吗?他们不错!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尹都督为他们做了那么多的事,他们对尹都督的感情是真实的!”

副官吓得不敢再发一言。

胡景伊:“哪儿有水,我先洗洗眼睛。”

尹昌衡抓过胡景伊的手,引他走路:“来,慢慢走,慢慢走!”

 

后院,水缸边

尹昌衡亲自用水勺打了水,又端过木盆,让胡景伊用自己的双手洗脸,洗眼睛。

“谢硕权老弟!”胡景伊长呼一口气,“你让我重获光明!”

 

隔壁马厩内

彭光烈与四个军人避藏于内,他们几乎全屏住了呼吸。

外面的交谈声继续传来。

尹昌衡的声音:“昌衡这次回成都,是专门来跟胡都督办交接的。”

胡景伊的声音:“所以景伊一听说,就急忙上尹府拜访!哪怕挨一百个鸡蛋,我也得来!”

 

水缸边

尹昌衡瞅着胡景伊洗净的脸,笑。

“胡都督急于见我,”尹昌衡说,“就是希望让我出面,平息成都民众的怨气。”

胡景伊急:“哪里的话!”

尹昌衡:“昌衡已经安排了,昌衡之父母,妹子,均在明日出发,前去打箭炉定居!”

胡景伊:“不,不,景伊今日来见你,不为其他,只是想表示景伊由衷的敬意。尹都督驰骋疆场一年,以五千西征军击败十万叛军,卫国安民,伟绩彪炳史册!硕权老弟啊,景伊如果手边有一只鸡蛋,也会拿起来砸自己一脸!你胡景伊何德何能,竟然得以护理四川?!竟然又得以主政四川?!你反抗赵尔丰了吗?你殺过一个叛军吗?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胡景伊说得眼泪汪汪,似乎動了真情。

尹昌衡:“胡都督怎么这么说?昌衡在前方打仗,胡都督源源不断送来粮草彈藥,最后我打乡城那一仗,久攻不下,还不是你及时支援了炮团,用新式大炮轰开了城墙,收复了乡城,胡都督你这也不是立功了嘛?”

 

马厩内

避躲于此的几个军官听尹昌衡如此说话,一个个脸色铁青。

彭光烈更是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客厅

胡景伊随主人走向客厅。

“硕权老弟,”胡景伊边走边说,口气诚恳,“是否由我们两人联名致电中央,建议还是由你硕权老弟主政四川,我呢,告老还乡,这样,有利地方安定,川省民众能顺气一些!”

尹昌衡一听就知道是个幌子,抿嘴一笑,说:“文澜兄啊,你尽管安心,大后天的交接仪式照常进行,至于川民之过激情绪,由我出面安抚,这样就会渐次平息。国家大政,自有总统调摄,我等均应服从才是。

胡景伊:“说得是,说得是!”

尹昌衡:“只是,我川边今后的粮饷支援事宜,还望胡都督及时照应。”

胡景伊大喜,激動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是一定一定,景伊不敢稍怠!硕权老弟如此高风亮节,景伊高山仰止!”

 

北京,中南海居仁堂西楼,会见室

袁世凯半仰在椅背上,听代理国务总理段祺瑞禀报事项。

段祺瑞:“四川民怨总算平息,尹昌衡会见了四川各界代表,表示川边安定的重要,大总统决策的慎密,这么一说,百姓也不再喧闹了。”

袁世凯:“两位都督的交接,办妥了?”

段祺瑞:“两都督交接已办,尹昌衡决定马上就回打箭炉,就任川边都督一职。此前,他已经将自己的父母都送往打箭炉定居。”

“啊!”袁世凯点点头,“尹昌衡这头猛虎还算得听话,知道什么时候该进笼子。”

段祺瑞:“袁公!现在形勢对我们有利,应该马上打电报给在西姆拉的谈判代表陈贻范,一定要他顶住那个该死的英国佬麦克马洪,麦克马洪的‘调停约稿十一条’竟然提出把西藏分为外藏内藏,要外藏自治,所有内政都由拉萨政府掌理,中央在西藏不派军队、不驻文武官员,而他们英国的商务专员则随时可以带卫队去拉萨,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袁世凯:“芝泉兄,谈判嘛,总是互相开价,这件事,你不要急,我自有主张。”

段祺瑞:“我就怕陈贻范骨头软。”

袁世凯:“他骨头软,你我骨头硬,还怕什么?我是总统,你现在代理了国务总理,陈贻范谈出的结果,要是不好,我们横竖不签字,不就完了么?”

段祺瑞:“那就端赖袁公决断了!”

袁克定推进门,说:“父亲,英国公使朱尔典有电话,在那边厢屋。”

袁世凯指指茶几上的电话:“接这里来!”

段祺瑞:“告辞袁公!”

段祺瑞出门时,电话铃声就响了。

听筒里果然是朱尔典的流利的汉语:“总统阁下,在印度的西姆拉会议已开数月,总不能久拖不决吧,如果总统阁下充分考虑大英帝国的利益,那么英国人也会充分考虑未来的中华帝国的利益!我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总统阁下应该是听明白的吧?”

袁世凯沉吟了一会,说:“我是非常愿意考虑你们英国人的利益的,只是你们那个麦克马洪先生也不要欺人太甚嘛!”

电话忽然断了。

袁世凯皱了皱眉头。

瘸子袁克定进屋:“他不讲道理?”

袁世凯:“他平日不是如此无理的!”

儿子:“多给英国人几颗糖吃算了。”

袁世凯:“不是我不想让步,所谓政治,就是让步之技艺。只是,让步太多了,国人造反,你想,日后我们还能做什么君主立宪,做什么中华帝国?”

袁克定低脸。

父亲起立,走几步,又说:“要是让步太多,国人会说:这次西征平叛之战,不是白打了么?尹昌衡之胜,不是白胜了么?届时,不免又是反叛军蜂起,不仅云南的蔡锷、川边的尹昌衡,这些虎将带头要反,连我身边的这个段祺瑞,也会造反!”

大儿子:“父亲不是已经让段祺瑞代理了国务总理了么?当宰相了么?”

袁世凯老谋深虑:“他们照样反!”

“对,对,”袁克定点头,一副颇有心得的样子,“越是宰相,越会反天子!”

 

天高地矮的二郎山的山顶

西行的车队在一个排的陆军士兵保护下逶迤前行。

尹小妹骑着马,忽回首,朝带篷马车大声问:“爸爸妈妈,累吗?”

尹父的声音传出:“歇息一会吧!”

马忠闻声命令:“休息!”

车队停步。两位老人被军士们扶下带篷马车。

尹父慢慢走上山顶,眼望苍茫茫的起伏的群山,一声感叹。

尹母跟了上来:“山顶风大,回车上去吧!”

尹父:“你看看,边地这么辽阔,又这么险,想到我们的亲生儿子就在这种地方打仗,一个胜仗接一个胜仗,真是开心啊!”

尹母:“把他写的遗书烧掉是对的!我早就想,我们兰儿会赢的!”

尹父忽然想起什么:“你看你,还用拐杖打他屁股!”

尹母:“打屁股之后,才能打胜仗啊!”

“哈哈哈哈!”尹小妹笑,“妈妈说得好!快回车上去!翻下二郎山,就到打箭炉了!”

 

打箭炉城郊二十里地处

由马忠护送的一长溜马车逶迤而来。

阳光下,轻烟扬起。

 

山岗上

一名包着头巾的女人也从另一方向策马而来。

她扭脸,发现了行走于山路的这支车队,不由得眯细眼睛,仔细打量。

马上的女子是惠姑。

纱布头巾下,惠姑两眼炯炯。

 

神奇温泉附近

马忠举鞭,回身,对车队喝:“停下!”

带篷马车应声停下。

尹父、尹母在仆军人的搀扶下从马车中走出。

尹小妹跳下马:“马忠哥哥,怎么啦?”

马忠:“尹伯父!尹伯母!看见热气了吗?这就是神奇温泉!”

尹父:“啊,听说过!”

马忠:“去年我们西征大军一到打箭炉,还没宿营,尹都督就把我们带到这里,大家洗个澡,这一洗澡,就都成佛军啦,尹都督还给大家摩顶呢!”

尹父尹母笑。

马忠建议:“今天大家也可在此洗澡,一洗温泉,百病皆消!”

尹小妹:“马忠哥哥,想要我们洗澡,你可不是不怀好意吧?”

马忠:“啊呀小妹,你冤死我啦!”

忽然,温泉方向传来喊声:“快来看啊!”

马忠探头:“谁啊?”

温泉旁,树丛中,一颗戴军帽的脑袋激動地探出:“快来呀,哎呀我的佛祖啊,我可完工啦!”

马忠吃一惊:“龙掌印官?”

 

神奇温泉

温泉旁的巨石上,尹昌衡手书的“灌顶”二字,已由龙二十四刀雕制完毕。

尹父击掌称赞:“这字写得好啊,兰儿见功力了!”

尹母:“别说写得好,刻得好才是好啊!你看看,这么硬的石头,打一锤都是一片火星子啊!”

一身粉尘的龙二十四刀说:“我受尹都督之命,刻了整整一年啊!尹老伯,您儿子率领西征军之所以一路大捷,就是受佛祖灌顶之功啊!”

尹父:“有理!有理!”

“哈哈哈哈!”马忠笑,“龙掌印官功不可没!跟我一齐下温泉沐浴吧!”

 

岩石上

树丛中,露出惠姑的惊疑的脸。

她远远看见男士们一齐光着身子跳进了白雾缭绕的温泉,而在另一处由布慢遮着的温泉旁,则有几个女子影影绰绰地闪入。

更使惠姑惊疑的是,在距她几丈远的地方,此时,有七八个荷枪实彈的士兵也緊張地趴卧在草丛之中。他们拨开草尖,盯视着临时在温泉沐浴的车队人员。

这批军人没有看见惠姑,只管盯着沐浴中的来自成都的旅人,而且不停地窃窃私语,表情緊張。

惠姑皱眉。她想象不出自己看见的这一幕预示着什么。

然后,她只见其中一名军官手一挥,那群趴在草丛中的士兵便鱼贯地离开了各自观察位置,動作轻巧。

 

打箭炉城,某处兵营

曾在温泉监视车队的那伙军人,现在鱼贯进入兵营。

他们神情緊張地走向兵营深处的一幢房屋。

门口,站岗士兵向他们举枪致敬。

 

房内

军械局长张熙正在桌前翻看一张军用地图。

他闻声抬脸,看着进门者。

进门的军官立正,神色大惊小怪:“来了,是马忠卫士长押的车!”

张熙:“多少人?”

军官:“像是家眷!老父亲,老母亲,还有一个妹子,另有马车夫三人,警卫人员十二人。”

张熙:“尹昌衡本人没来?”

军官:“没来!”

张熙站起来,走几步,忽然站定:“分而治之,也是一法!”

军官:“怎么做,张局长?”

张熙:“别再叫我张局长!”

“是!”军官慌忙说,“职部听张都督吩咐!”

“这就对了!”张熙琢磨了一会,说,“你听着,等他们进川边都督府住下,安顿了,吃了饭了,松懈了,然后我们就连夜行動,实施扣押!我亲自带队!”

军官:“是,张都督!”

张熙:“那个马忠,拳脚功夫好,一人能敵十人!我们至少要派三十个人对付他一个,一定要制住他,或者直接殺了他!”

军官:“是!”

张熙冷笑:“尹昌衡是孝子,只要制住了他父母,就不怕他不乖乖听从安排!”

军官:“但愿如此!”

“什么但愿如此?”张熙怒,“是必须如此!”

“是!”军官挺胸,“我们不能让尹昌衡回西康!”

“对!”张熙说,“他的川边都督是袁世凯封的,老袁封的,我们决不承认!我们现在成立西康军政府,设立西康都督,这才算得正宗,我张都督必须取代他尹都督!现在不应该是老袁的天下了,袁世凯殺了国民党领袖宋教仁,各省奋起声讨,遍地都是讨袁军,老袁没几天了!我们若不趁勢起事,更待何时?”

军官:“对!”

张熙:“要制住尹长子,必先制住其父母!父母一旦五花大绑,其子必定七魄飞散!所以,今夜的行動,至关紧要!”

军官挺胸:“皆听张都督调遣!”

张熙点头,脸上浮起阴笑。

 

 

——第24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