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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箭炉城,川边都督府外

星光下,在张熙的亲自指挥下,百余名哗变军人悄悄接近了都督府。

一百来双眼睛在黑暗中炯炯有光,如夜行的猫。

 

都督府门口

都督府门口有卫兵站岗,枪刺映着惨白的月色。

尹小妹走出,将一大张烙饼递给卫兵:“吃吧,成都带来的,撒的白芝麻,可香了!”

卫兵眉开眼笑:“谢谢!”

尹小妹:“唉,这院子啊,起先是挂‘中华民国平叛征藏军总司令部’的牌子……”

卫兵嚼着饼,说:“后来挂的是‘中华民国川边督抚使公署’的牌子。”

尹小妹笑:“你看,现在又挂‘中华民国川边军政府都督府’牌子!——一年三换!”

卫兵:“不管哪块牌子,我们都要瞪起豹子一样的眼睛守卫!”

“对,”尹小妹说,“你比喻得好!”

卫兵:“你这次回来,还做老师?”

“是,我喜欢做老师,”尹小妹说,“不走了!全家都来了,在此生根了!”

刚说到这里,忽然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一声冷笑:“生根了?不怕今天就被人拔了?”

尹小妹一愣:“张局长?”

张熙:“错了,姑娘,应该叫我张都督!”

他手一挥,忽然从黑暗中就窜出十几个官兵,一下子擒住了姑娘及卫兵。

尹小妹想喊,无奈咽喉已被卡住。

卫兵被夺了枪,刚想拔匕首,却不料一把刺刀已经狠狠地戳进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出。

张熙的脸上溅满血滴。

他用手一抹,满手血腥,不高兴了,咒骂一声:“笨蛋!”

 

打箭炉城,夜街

小酒馆里,惠姑端着自己的一碗酒,走向龙二十四刀的桌边。

“军爷,问个事!”惠姑说,“军爷今日在温泉刻的‘灌顶’两字,好笔力,小女子路过那儿,看见了,佩服得很。”

龙二十四刀耳顺,心里开心:“姑娘是藏民?”

惠姑:“汉民。”

龙二十四刀:“干啥来了?”

惠姑:“寻人。”

龙二十四刀:“西征军人?”

惠姑:“军爷好眼力。”

龙二十四刀:“坟墓里的还是坟墓外的?”

惠姑:“小女子希望找到的是坟墓外头的,小女子不希望他死。”

“是啊,”龙二十四刀呷口酒,“今年来寻人的不少啊,西征官兵犧牲过千,好多女人头上都戴白花啊!你姑娘漂漂亮亮的,可别做寡妇,你做寡妇,我看了难受!——找的是谁?”

惠姑想了一下:“想进这川边都督府!我今日见了,院子外面挂着大牌子,门口有站岗的,进去很难吧?”

龙二十四刀警惕了:“你想进都督府?你到底找谁?”

惠姑:“听说尹都督有个卫士长,姓马。”

龙二十四刀大为惊讶:“马卫士长?马忠?你是他媳妇?没听说马卫士长有老婆嘛!”

惠姑:“我不是问马卫士长本人,我是说他手下,他手下卫士很多。”

龙二十四刀:“几十号人呢!”

惠姑:“是不是有个姓张的,张德魁?”

龙二十四刀:“张德魁啊?他倒没死!他哪能死?他神枪手,都是人家死,他死不了!——你是他什么人?”

惠姑:“表妹子。”

龙二十四刀:“没听他说起过!你不是拉萨派来的探子吧?”

惠姑:“我是汉人,从成都来,怎么会是拉萨的探子?军爷你可高看我了!”

龙二十四刀一口干了碗里的酒,抹抹嘴:“我本来想逮你!可是今天听你说了我好话,我心里高兴,不逮你了!趁我没改变主意,你快滚吧!”

惠姑见勢不妙,赶紧站起,说一声“军爷辛苦”,脚底抹油溜了。

 

夜色里的都督府

马忠在尹父尹母卧房里作最后的安排。

“伯父,伯母,”他说,“被子是丝绵的,特地从成都运来的。虽是七月天,这高原地区,夜里还是寒,所以被褥一定要垫两床!”

尹父:“马忠想得真是周到!”

突然窗子被人一脚踹开,有人尖喊:“只怕百密一疏!”

说话间,已有寒光闪闪的刀尖逼到马忠跟前。

马忠情急之下,横空跳起,赤手空拳就跟袭击之敵展开了搏击,一边打边把尹父与尹母挡在身后,只听当啷一响,方才逼在马忠喉间的长刀已经掉落在地。

尹父:“小心,马忠!”

尹母:“马忠别管我们!”

房间里又跳进了十个袭击者,然而马忠并不畏惧,跌打腾挪,三拳四脚,谁也近不了他的身。

又有起码十把刀举进了屋子,但是还是没能制住马忠,拳脚之中只听到刀剑纷纷落地的声音以及多名袭击者发出的惨叫。

但是尹父与尹母已经在墙边被袭击者制住了,各有几双粗壮的手架住了他们的肩膀和手臂。

更多的兵士殺入了房间,马忠在团团包围中依旧闪躲踢打,身姿矫健,一时很难有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张熙进门,喝一声:“后退!”

所有士兵都赶紧后退。

张熙:“举枪!”

忽然有三十杆长枪短枪的黑洞洞的枪口,高高低低对准了马忠。

马忠抹一抹嘴边的血丝,说:“好样的,老子拼了!”

他跨开马步,依旧摆出了决斗的架勢。

三十几根手指扣在扳机上。

尹母忽然厉声喊:“马忠!”

马忠:“马忠在!”

尹母:“停止抵抗!”

马忠:“这是一帮畜牲!”

尹母:“不要轻易送命!”

马忠愣了一会,收起架勢,垂了眉眼。

军士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缚了马忠。

张熙哼哼冷笑一声:“这才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有军官问:“如何处置?”

张熙:“带出去!吊到大梁上!有武功的人,不能双脚着地!”

马忠被军士们推出了房。

张熙看着被架扶着的尹父与尹母,嘿嘿冷笑一声。

尹母:“来者何人?”

张熙:“中华民国西康军政府首任都督张熙!他赵成,军政府副都督!他王明德,军政府招讨使!我们顺应全国民意,起兵讨袁了!——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尹父与尹母对视一眼。

张熙:“天下事,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尹昌衡能降赵尔丰,你尹老太太能降尹昌衡,我张熙今日能降你尹老太太,可见天下之真英雄,还是我张都督啊!”

尹母:“你这个张英雄想做什么?想殺我们?”

“不殺!”张熙说,“若要殺,一进门就统统殺了!”

尹母说:“说你的打算!”

张熙:“只求尹老太太给儿子写一封信,请他参加北伐讨袁!袁世凯暗殺了国民党的宋教仁,袁世凯已是全国公敵!李烈钧已宣布江西獨立,黄兴在南京组织江苏讨袁军,安徽柏文蔚也宣布獨立了,就他尹昌衡还在川边为北京卖命,他尹昌衡不造反,可不行!他要真不想造反,那也好,那就请他离开四川,远走高飞去,否则,他这辈子就休想尽孝了!”

尹母:“你这个张英雄,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张熙嘿嘿笑:“天下风水轮流转,我早就等着这个时机了,总算被我等来了!”

尹母咬牙切齿:“我尹老太太不仅能降尹都督,也能降张都督!”

说着,她突然挣开军人的夹扶,抓起身边桌上一方紫黑色小砚就狠狠砸过去,只听张熙哎哟一声扑通倒地。

他额上被砸出一个血淋淋的大包。

张熙爬起来,摸摸血肉模糊的额头,忽然一笑,说:“这方小砚,想必是尹老太太敬我是英雄而奉送的吧?在下愧受了!”

尹母厉声:“我知道你是想拿给我儿子看!你就拿去给他看吧!我告诉你,他小时候磨这块砚瓦,我正在铡猪草,一边教他背诗,一不小心,手指铡断了,血都溅在这方砚瓦里,他每次捧着这方砚瓦就要流泪!好吧,拿去给他看吧,他最认识这块砚瓦了!”

“好!好!”张熙开心,“他看见这方砚瓦,必然再次流泪!那就正好,我正要他再当一次孝子,啊哈哈哈哈!”

笑毕,张熙恶狠狠一声喝:“给我绑起来!”

透过窗棂的淡淡的月光,将他狰狞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夜色中的成都,颜家

月亮走在窗外,而窗内,颜机正在娘家的客厅里兴致勃勃地讲述丈夫的平叛故事。

颜机:“他就让藏民举着火把颂佛,就这么跑啊,跳啊,山上出现一条火龙,叛人一见,啊呀,他们的大部队来啦!一下子就溃散了!”

颜父哈哈大笑。

颜机转脸,对哥哥颜楷说:“我是要一辈子感谢哥哥的,就是哥哥挑了一个这么杰出的妹夫!”

颜父叹说:“我女婿,杰出是杰出啊,不过,女儿,看起来你也一辈子要住在打箭炉啦!”

女儿:“我愿意,用那儿的温泉洗澡,百病皆消呢!”

颜母:“你已身怀六甲,就在成都做产吧,今年就别去荒蛮之地了。”

女儿:“爸爸,妈妈,女儿离开昌衡,会心神不宁的,这是女儿的心里话就让女儿在大漠之中生下我的小昌衡吧!”

颜楷:“要不,妹妹,我也随你去打箭炉一趟?我这人虽没用,写几个毛笔字还是好的,我也去西康走一走,题写个亭名桥名什么的,也为川边效点力吧?”

妹妹:“太好了!我跟昌衡说,我们过两天一起走!”

窗外,月亮走在云间。

 

月光下的打箭炉城,川边都督府

四更时分,一个矫健的黑影翻过了打箭炉都督府的围墙,在淡淡的月色中落地。

是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像蛐蛐一样地冲着警卫房叫:“德魁!德魁!”

没有回声。

 

尹父尹母的卧房

忽然,窗子开了,一个黑影飞了进来。

尹母吓一跳:“谁?”

飞窗而入的女人更是吓一跳:“你们怎么了?”

惠姑没有找到张德魁,却惊愕地发现了被五花大绑的背靠背的尹父与尹母。

她急忙繲开老人的绑绳。

尹母:“好心的姑娘,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送繲毒藥来过我家的!”

惠姑:“是!”

尹母:“打箭炉兵变了!姑娘,你别管我们了,赶快连夜往成都方向赶,如果路上遇着我儿子,就叫他们千万别来打箭炉了,性命危险啊!”

惠姑惊愕,点头。

她正要去门外繲吊在梁上的嘴里塞着布的马忠时,却被马忠迅速踢了一脚,示意她快走,原来巡查的士兵已经发现動静,大群地奔过来了。

尖喊声:“有人潜进屋来了!”“快抓!”

惠姑只好不管马忠,急忙遁去。

 

白天,崇山峻岭间

惠姑伏在马上,拼命往成都方向赶。

她目光炯炯。

七月的野花被马蹄踩碎。

天边涌走着大块大块的乌云。

 

象岭

乌云滚動。

尹昌衡率十余随从和兵士,骑马走上象岭,往打箭炉方向行进。

骑在马上的颜楷左顾右看,掩不住满心激動:“妹妹啊,这山山水水,真是比画出来的还雄奇十倍啊!”

骆状元一边抖马缰,一边喘大气,说:“雍耆老弟倒是好兴致,我怎么就心里堵得慌啊!”

骑在头里的尹昌衡听见了,回身喊:“骆老师,是不是这象岭太高,骆老师喘气急促了?”

骆状元:“也不是,我们都走了好几天的山路了,我一直没事,只是今天一早起来,也不知怎么的,胸口闷,心慌神乱的。”

副官刘麟笑:“骆总参议会打卦,是不是今天卦象不好呀?”

骆状元:“你别说,今日之气象,还真是不好呢!西边乌云结团,东边日光暗淡,分明是七月,南边两只乌鸦却登了枯枝,这哪里是吉兆啊!”

话音刚落,张德魁忽然便叫:“主人小心!你的马蹄子乱了!”

果然,尹昌衡的白马四蹄有些凌乱,尾鬃也緊張地翘了起来。

尹昌衡急忙对自己的坐骑说:“白马,饿了不是?等过了象岭,寻着客栈,我就喂你草料!”

这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平空起了一阵怪风,树木摇動,尹昌衡骑的白马猛地惊叫一声,四蹄腾空,硬是把尹昌衡摔了下来,众人见状惊叫。

几乎同时,一块巨石从山顶隆隆滚下,击中白马,白马惨叫而亡。

众人惊呆。

尹昌衡起身,瞪着已经咽气的嘴里流出血来的白马,跌足说:“白马!白马是救主呀!”

 

野草丛生的山坡

一堵新坟矗了起来。

这是战马之坟。

张德魁搁下满是泥巴的刺刀,累得直喘气。

尹昌衡采集了一束野花,置于战马坟头。

尹昌衡:“白马啊,你随我单骑平乱,又跟我西征作战,多少回让我死里求生,而今,你又在危难之时舍身救我,你是我好兄弟啊!”

众人眼里都流泪,颜机更是泣不成声。

尹昌衡:“白马,尹昌衡念一首诗哀悼你吧:炉水滩头风似箭,含悲掩面筑雏坟,脱剑采花为殡殓……”

尹昌衡忽然念不下去了,以手掩面。

骆状元低声:“赶路吧,硕权!”

张德魁牵上另一匹棕色大马:“主人骑这一匹吧!”

尹昌衡换马前行。

他神情阴沉地对骆状元说:“今日,可能真有不祥之事!”

副官刘麟听见,一阵緊張,特意回身,厉声吩咐全队:“全队注意,今日务要谨慎前行!”

 

打箭炉城外

张熙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他的两个副手,率两千军人,直往东行。

“传我令!”张熙勒马喝令,“我军目标成都!路上若遇反袁勢ㄌ,一律招募!若遇拥袁人士,一律正法!听见没有?”

队伍没有应答,只是走着步伐,默然东进。

 

清溪镇

尹昌衡的马队刚进小镇,就听跑動着的仓皇不安的男女百姓纷传打箭炉军队叛变。

民众喊:“西康成立军政府啦!打箭炉兵变啦!”“这里又要打仗啦!”

尹昌衡一怔,急令:“停止前进!”

 

客栈

众人围桌,小憩饮酒。

骆状元喝不下酒:“果然,凶兆应在今日!”

颜楷急得脸上冒汗:“怎么会有如此剧变?”

颜机安慰哥哥说:“哥,急也没用,你要学学昌衡,当静若处子。”

果然,尹昌衡端坐不動。

一会儿,又一伙散兵从镇西方向慌慌张张逃来,大叫:“张熙当都督了,他的军队要往四川打过来了!”

骆状元:“站住!瞎跑什么?!”

几个军士站住了,其中一军士慌忙跪下:“小的认识大人,大人是骆总参议!”

骆状元手一指:“尹都督在此!”

那军士赶紧转个向,朝端坐不動的尹昌衡跪下:“小的叩见尹都督!”

尹昌衡不動声色,沉默。

骆状元瞪住军士们:“你们叫喊什么?”

跪着的军士抖抖索索说:“不得了啦,打箭炉全部兵变了,‘川边都督府’的牌子扔了,换上了‘西康都督府’的牌子!”

骆状元:“新都督叫什么?”

军士:“张熙!就是原来的军械局长!”

尹昌衡听着,一声不吭。

刘麟拍桌:“我一刀斩了这小子!”

军士:“张都督现在带着三千兵马,往这边打过来了!沿途参加的有不少,都说要反袁!袁世凯大总统暗殺宋教仁,说现在全国都反对他!”

张德魁怒:“那你怎么不参加?”

军士:“小的看不明白,小的还是回老家算了!”

其余军士纷纷抢着说:“我们本来就想着回四川老家的,眼看现在这么乱,我们也不知道跟谁了,还是跑了的好!”

其中又有一个军士走到尹昌衡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说:“尹都督您斩了我吧!”

尹昌衡:“为何斩你?”

军士:“小的有一封信要交给尹都督,尹都督阅后,必然大怒,迟早要下令斩了小的,迟斩不如早斩!”

说着,把脖子伸长了。

尹昌衡:“是新都督要你来交的吧?”

“尹都督说准了!”军士说,“就是张都督的意思,张都督路上交给小的这封信,叫小的赶紧往前走,说路上一定会遇到尹都督,遇到了,就转交这封信!”

尹昌衡:“两军相战,不斩来使,你只管把信交给我!我不殺你!”

军士双手交上了信。

骆状元、刘麟、颜楷、颜机一个个看得神情緊張。

尹昌衡接信,看了一遍,不動声色。

军士:“还有这一方小砚,张都督说,也要交给尹都督!”

说着,递上小砚。

尹昌衡接着小砚,双眉略略一跳,但依旧不動声色,接过这只紫黑小砚,卷入袖中。

尹昌衡:“你走吧!”

军士磕头:“谢尹都督不殺之恩。”

这伙军士互相使个眼色,一溜烟都走了。

颜机走到默然无语的丈夫身边,蹲下来,小声说:“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见丈夫泪光盈盈。

尹昌衡还是不吭声。

颜机声音更低:“很严重吗?”

尹昌衡忽地站起,拔出指挥刀,獨自在客栈的空坪场上练习起刀法来。

很明显,这是他内心的緊張与焦虑的体现。

随行人员一齐呆呆地瞧着尹昌衡练刀,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骆状元高声喊:“硕权老弟,知道你心里打结了!你说一说,让我们大家都为你分分忧,成不成?”

尹昌衡继续舞刀,像是没有听见。

骆状元更大声:“连白马都知道要救你,我们难道连一匹马都不如?”

听了这句话,脸色惨白的尹昌衡突然收刀,从衣袋中取出信,又从袖中掏出小砚,走向骆状元,一齐拍在他手心,说:“好吧,你们替我想想办法,我尹昌衡如何尽忠,又如何尽孝?”

说罢,一转身,继续舞刀,招式激烈而峻急。

骆状元展信。

颜楷、颜机、刘麟、张德魁一齐围拢。

骆状元阅信,跌足:“啊呀!尹家两老一到打箭炉城,就被乱军抓起来了!”

颜机从骆状元手中拿过小砚,仔细一端详,说:“这方小砚,就是我公公和婆婆平日练字用的!我认得!”

舞刀的尹昌衡忽然厉声说:“这是我小时候用的砚瓦!我母亲手指铡断那一刻,这只砚瓦溅满了鲜血!”

颜机果然。

尹昌衡咬牙,继续舞刀。

刘麟:“骆总参议,这信上怎么说?”

众人瞪圆了眼。

骆状元大声念:“我们敦请尹公昌衡速回成都,率川军北伐讨袁,若如此,那么,您的父母姐妹当可与你团聚,如果您一意孤行,继续西行,那么您和您的家眷将全部处死!”

张德魁蹦起来:“他们敢?!这帮畜牲!!”

颜机急得哭出了声。

颜楷则如掐了头的苍蝇到处撞,说:“飞来横祸啊!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刘麟沉思,说:“看来,要马上回成都!”

骆状元:“回成都做什么?”

刘麟:“急召川军来救!”

骆状元:“川军眼下都在胡景伊手里了,能调得吗?胡景伊能让尹都督回成都吗?”

刘麟拔剑:“那就与张贼决一死战!”

尹昌衡听见了刘麟的话,急速收刀,大声反问:“以我们十余骑,敵对方三千人,能胜吗?”

刘麟无言。

颜楷哭丧着脸说:“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怎么办?赶快脱了军装向周围百姓买旧衣服穿,先躲起来,脱离险境之后再说,性命总是顶要紧的!”

尹昌衡厉声:“老师大哥,我若是抛弃自己的父母,逃离自己的职守,只求自身保全,那我尹昌衡还能算是个人吗?”

颜楷急得团团转:“弃父弃母,当然算不得是个人,不过,被人砍下了脑袋,也算不得是个人了呀!”

骆状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逃也不是,躲也不是,那又怎么办呢?”

尹昌衡插入了自己的指挥刀,大声说:“只有勇往直前,才有可能死里求生!”

众人面面相觑。

尹昌衡:“不能逃避,逃也逃不掉!人家要殺你,追上来就成了,你能逃得过三千士兵吗?再说,我们能够逃跑吗?能偷生吗?我母亲把这只砚瓦交给叛将张熙,就是在对我说话!我母亲说:兰儿!你从小磨砚读书,立誓做个忠诚孝顺之人!现在大难当前,我相信你能勇敢直面,孝顺父母,忠于国家!”

骆状元:“那就……迎着三千敵兵走去?”

颜机愣:“是我婆婆在说话?!”

张德魁:“尹老太太厉害啊!”

尹昌衡:“拼死求生!”

骆状元仰天长叹:“啊,又是一次拼死求生!”

众人緊張,小声问骆状元:“究竟怎么办?”

骆状元对大家说:“究竟怎么办,很简单,都听尹都督的!我们大家一起往前走,迎着敵人的大部队走!想我骆成骧这两年跟着尹都督,都是迎敵而上,已经好几回死里逃生了,如今就再来一次吧!大家不要怕,事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走,豁出去了!”

听骆状元这么一说,十几个人的心稍见安定,于是纷纷上马,紧跟着尹昌衡的马往前行走。

 

泸定附近的山道

一队人马在列默中前行,人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刘麟:“禀报都督,前面快到泸定了。”

尹昌衡点点头:“知道了。”

他一直昂着头,脸色坚毅。

忽然,对面有一匹快马挟尘而来,蹄声清脆,骑者似乎是个女子。

张德魁瞪眼,瞧着,突地愣了:“惠姑?”

果然是惠姑。

只听惠姑迎面尖声大叫:“你们都疯了?你们还往前走?!”

尹昌衡一惊,勒住马缰。

马队停了下来。

马蹄踏踏地奔近了,只见惠姑一个翻身腾空,竟然直接跳到了张德魁的马上,一把抱住张德魁后腰,厉声喊:“送命去啊?!”

张德魁一个返身,挟住惠姑,两人一起下了马。

张德魁:“惠姑,好好说!你从哪里来,看见了什么?尹都督就在这里,尹夫人也在这里,你好好说!”

尹昌衡下马。

惠姑流泪:“我总算找到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

张德魁:“对,对,我没良心!我参加西征保卫国家还没良心!惠姑你就快说嘛,尹都督等着哪!”

惠姑走到尹昌衡面前,大声说:“别往西边走啦!人家就要过泸定桥啦!好几千人哪!你父母亲全押在都督府里呢,我亲眼见的!那个马卫士长,倒吊在梁上呢!”

尹昌衡愕然。

张德魁:“惠姑,你慢慢说吧!”

 

一路东进的张熙军队

看着背枪挎刀离离拉拉行进的部队,张熙有点冒火。

“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张熙高声喊,“本都督起兵反袁,是正义之举,我们是正义之师,所以要拿出我们的军威来!”

军队没有反应,仍旧走得离离拉拉。

太阳高照。

张熙无奈,顾自策马而行,忽然又喊:“前面就是泸定了,到了泸定,全军埋锅造饭,喝酒!”

将士们活跃了:“喝酒!喝酒!”

 

泸定附近的山道

听了惠姑的叙述,尹昌衡一行已经全然明白了打箭炉都督府里的一幕。

尹昌衡出语恳切:“惠姑,昌衡要谢你!”

惠姑双眉跳起:“你谢我什么?”

尹昌衡:“我怎么不谢你?你受我父母之托,连夜东行,来告诉我警讯,我当谢你!——德魁,马背驮有酒壶,倒碗酒来,我谢惠姑!”

张德魁高兴,应一声。

“慢!”惠姑柳眉倒竖,“现在哪里是喝酒的时候?!现在是你们逃命的时候!!张熙带着三千兵马就在前面,马上要过泸定铁索桥了,你们这十几个人,还迎着他走,你们要做人家砧板上的肉吗?你们真的都疯了?”

颜机:“姑娘,我先生要敬你酒,他是诚心的,你不必推辞!”

尹昌衡:“倒酒!”

张德魁倒出一碗酒,双手递给尹昌衡。

尹昌衡稳稳接过,然后,双手递给惠姑。

“这碗酒,”他说,“我尹昌衡是一定要敬你的!”

惠姑接过酒,寻思了一下,说:“我惠姑现在渴了,也愿意喝你尹都督的这碗酒,不过,喝酒之前,惠姑有一句话要说。”

一听这句话,一行人的神色又都緊張起来。

张德魁更有些提心吊胆。

尹昌衡:“说!”

惠姑:“尹都督,我原先很崇敬你,所以赵大帅命我鞭打你,我只打你腰带而没有打裂你的屁股!”

尹昌衡:“这我知道!”

惠姑:“后来,因为你殺了我的父帅,我生气,所以我打了你的黑枪,叫你几个月瘸着腿走路,不过后来,因为你救护了赵大帅的孙子,所以我又采摘了止蛇草帮你祛毒,你我恩怨,就算扯平了!是不是扯平了?我没说错吧?所以,我惠姑今后不会再害你,求你今后也不要再害惠姑!”

尹昌衡:“我从来就没有害过你。”

张德魁松了一口气。

惠姑:“那好,你把我的德魁还给我,别让他跟着你赴死了!前面有三千乱兵,你还不慌不忙,还要我喝酒,尹都督,我要告诉你,把脑袋往虎口里伸的人算不得英雄好汉!”

姑娘出语凌利,众人皆惊。

尹昌衡:“德魁!”

张德魁忐忑不安:“德魁在!”

尹昌衡:“德魁啊,你鞍前马后保护我也一年半了,此次平叛你枪击叛军头目也立下了奇功,我看惠姑直在苦苦寻你,也不容易,你就离开部队吧!”

张德魁:“主人!”

尹昌衡:“什么都别说了,跟惠姑走吧!”

张德魁突然双手剧烈飞舞:“主人,她惠姑还蒙在鼓里呢!有件大事,我不能不说了!我再不说,我要疯了!!”

众人皆愕。

只见张德魁一把将惠姑拉到一边,说:“我必得告诉你一个秘密了!你到现在还父帅父帅地叫,你真是弄不清爽!你知道你父母是被谁烧死的吗?是谁下令点燃你们家的屋子的吗?你啥都不知道!惠姑啊惠姑,无非就是我张德魁听不得你哭,是我冲进火里把你抱出来的,那时候你才三岁!”

惠姑惊:“难道是赵大帅下令烧的屋子?”

张德魁:“现在我只能说实话!——就是他!”

惠姑愣,突然尖叫:“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张德魁流下眼泪:“因为我也有罪过啊!那火,是我亲手点的!”

惠姑震愕,张大了嘴。

众人在旁听得,也吃惊不已。

张德魁:“那年我十六岁,刚跟的大帅,我不敢违抗大帅啊!惠姑我有罪啊,我烧死了你的亲生父母,我真的不敢违抗大帅的命令啊,这事情我一直不敢说啊!”

惠姑跌坐于地,双手掩面,突然又朝天大嚎:“爹啊娘啊,你们死得惨啊!”

颜机听得受不了了:“先生!”

尹昌衡急忙扶住妻子。

惠姑突然蹦起来,朝张德魁又打又撕又咬,最后又紧紧抱住了他,呜咽不止。

张德魁流泪说:“我该死!我该死!我罪恶滔天!”

惠姑松开张德魁,平静地返身,跪在尹昌衡面前:“惠姑受赵尔丰的骗了!惠姑害死尹都督了,惠姑知罪了!”

尹昌衡急忙扶起惠姑,说:“往事不必究,来者亦可追,你与德魁都还年轻,前途开阔,你们快远走高飞吧!”

不料惠姑与张德魁异口同声说:“愿与主人同生共死!”

尹昌衡一惊,迟疑了。

骆状元轻声:“硕权,带上吧!”

刘麟:“尹都督,带上他们吧!”

尹昌衡:“好!跟我们一齐走!”

惠姑:“惠姑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逃?”

张德魁抢着说:“第一,无路可逃!第二,主人的父母身陷魔爪,主人不能逃!”

惠姑点头,算是明白了。

尹昌衡:“那么,大家就继续西行,迎着虎口去吧!”

 

泸定桥对岸,胡桃崖

正当尹昌衡一行走到胡桃崖时,对面,刚过泸定桥的张熙部队似乎突然发现了迎面而来的尹昌衡一行,不由大惊,立即布开阵勢,枪械纷纷上膛。

尹昌衡远远瞧见这等阵勢,大笑一声:“张熙这小子不懂兵法,只有一个敵人,何用布如此大的阵勢?无非是掩饰内心恐惧罢了!”

众人不笑,也不语,都知道面临真正的危险了。

张德魁低声对惠姑说:“别怕。”

惠姑:“我不怕。”

骆状元走近尹昌衡:“现在怎么办?”

尹昌衡考虑了一下:“我去应付!”

骆状元:“你?你一个人?”

尹昌衡回头,大家说:“大家都待在这里,不要動,就我一人前去即可!”

所有人都惊。

刘麟大声说:“主人,这怎么可以?”

张德魁:“起码我要跟着!”

惠姑:“由我跟着,更合适!”

尹昌衡:“你们不懂,只有一人上前,才有可能死里求生!人越多,就越容易被殺!”

众人愕然。

颜机坐在白矮马上,只觉全身都僵硬了。

尹昌衡上前,从矮马上扶下妻子。

尹昌衡:“不要怕,颜机。”

妻子点点头。

尹昌衡拉着颜机的手:“来,跟昌衡走几步。”

他们手挽手,在山崖上,慢慢地走。

尹昌衡:“你数数,数一百步。”

颜机:“怎么?”

丈夫:“我陪你走一百步。

两人沿着山崖,并肩行走。

 

泸定桥边

一军官报告张熙:“张都督,对岸军人没有过来,也没有逃!”

张熙:“警戒!继续观察!”

军官:“是!”

张熙回头,对自己的副手说:“哼,他们今天插翅难飞啦!”

 

胡桃崖

尹昌衡夫妇在众人的默默注目下,挽手走了一百步。

尹昌衡对妻子说:“为什么要走一百步,你知道吗?因为我与你结为夫妻,恩爱至极,走一百步,便意蕴着走一百年!我们夫妻,算是百年比翼齐飞!今日,为夫就先行了!”

说到这里,尹昌衡忽然泪眼迷濛,接着就流下眼泪。

颜机为夫揩泪:“夫若今日离去,妻亦即刻西行!”

众人闻言,皆失声而哭。

颜楷一步冲上去,惊叫:“妹妹,你不能死!我要你嫁给硕权,不是要你去死的!”

妹妹:“哥哥你闭嘴,强敵在前,你难道还不能表现出一个大男人的气慨吗?!”

颜楷愣,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

骆状元一屁股坐在地上,以手捶地:“罢了!罢了!”

尹昌衡对颜机说:“你是有身孕之人,我虽西去,但你不能轻言一个‘死’字!”

颜机:“你若捐躯,我还能保有清白吗?”

丈夫无语。

颜机忽然指着身旁深深的山崖,喊:“这山崖下的清流和芳草,不正是埋葬我清白之身的好去处吗?你们大家听着,如果我先生赴死,我就即刻跳崖,你们谁都不准拉我!”

众人愕然。

尹昌衡大叹:“真昌衡之妻也!”

颜楷却捂面哭出声来。

尹昌衡走到骆状元面前,说:“骆老师,这一回,一个人面对三千人,可谓是‘险极’了。”

骆状元无言,点头。

尹昌衡:“骆老师,我此次若遭遇不测,求老师为我写下事迹,传于后世!”

一旁的颜楷听了这句话,跌足喊:“啊呀呀,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骆状元:“硕权老弟,若是你遭难,我怕也是要被连诛的,我是你的总参议,他张熙能放过我么?不过,你放心,只要我骆成骧不丢命,我一定把你尹硕权的感天動地之事迹,源源本本写出来,让众人都知道,我们中国,我们四川,曾经有这么一个顶天立地光昭日月的英雄汉!”

尹昌衡朝天哈哈一笑,说:“既如此,我尹昌衡还有何遗憾呢?”

说罢,跃上棕色大马,喊一声“驾”,孤身一人,沿山坡道直往前冲去。

 

泸定桥边

张熙凝望着山坡。

他身边有军官緊張:“他们下来了!——啊,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张熙看清了,喃喃自语:“好家伙,竟是尹长子一个人!胆大啊,飞蛾扑火来了!”

他回身,冲围聚在他身边的所有官兵喊:“枪不要收起,刀不要放下,警戒!——敵人来了!”

 

胡桃崖上

十余个西行者眼睁睁看着尹昌衡一人迎向敵阵,一个个都拎高了心,情不自禁挤拢在一块儿。

张德魁拥住了惠姑。

抖索得像一片树叶似的颜机,紧紧靠在哥哥的肩头。

骆状元双眼失神。

刘麟低声:“骆总参议,怎么样?”

骆状元:“险极!险极!虎口觅食!”

 

泸定桥畔

所有的哗变军人都根据命令举枪持刀,一声大气都不敢出。

铁索桥下,江水奔腾,喧声一片。

马蹄声越来越近。

张熙的神情也越来越緊張。

尹昌衡魁伟的身影逐渐大起来,他脸上的五官也越来越清晰。

随着急骤的蹄声,尹昌衡的棕色大马一直冲到哗变军人队伍中。

军人们怔怔地看着这位昔日的统帅,都不知怎么办才好。

尹昌衡只拿冷眼瞧了一下骑在马上的惊惶失措的张熙,便面对官兵,高声说:“你们都上来!围着我!我只讲三句话!我讲完三句话,你们就殺我!用刀砍也行!用枪打也成!”

士兵们蜂涌而上,一个个脸容发呆。

尹昌衡:“都认得我吗?”

兵士们轰然说:“认得!”

有的说:“你是尹总司令,是尹都督!”

尹昌衡:“我自单骑出山平定成都兵变以来,与诸位一起,历经大小百余战,诸位看我报效国家,称不称得上忠心耿耿?”

官兵们一起大喊:“十分忠心!”

尹昌衡:“我对待军人和平民,称不称得上仁爱备至?”

众人说:“十分仁爱!”

张熙脸色一变,低声对旁边的助手说:“坏了!尹长子太会说话!”

尹昌衡更高声地对官兵们说:“既然大家公认我忠于国家,爱护军民,那么我今天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呢?现在,就请诸位動手,殺了我吧!”

士兵们闻言大惊,有的士兵哭出声来。

一群士兵一齐喊:“我们怎么能殺尹都督呢?!”

张熙惊,说:“快殺!快殺!大家快殺!”

却无一人听张熙的。

张熙刚拔出刀,却被旁边的一位军官喝住:“等一等!”

尹昌衡面对官兵,大喝一声:“愿意听我尹昌衡命令的,把枪举起来!”

一时间,几千支枪如森林般举起。

张熙见勢不妙,尖叫一声“完啦”,从马上一纵身,就往身旁湍急的泸水河跳了下去,顿时被江水淹没。

众人呆了。

尹昌衡厉声:“把自封的副都督和招讨使给我抓起来!”

两个叛首立即被绑。

两人大叫:“饶命!”

尹昌衡下令:“斩!”

一伙军人立即将这两人推了下去,随着两声嚎叫,两颗人头落地。

尹昌衡朝众人大声宣布:“诸位弟兄,现在叛乱的首恶分子已经处死,其余一切官兵,均不作追究!你们是不知道张熙把我尹昌衡当敵人的!你们无罪!你们仍是我的忠勇部将!现在,传我令,就地埋锅造饭,设宴犒赏官兵!”

官兵高兴地齐呼:“万岁!”

忽然,骆状元冲了上来,激動地抱住下马的尹昌衡说:“死里求生,真是太神奇了啊!”

尹昌衡:“骆老师,开始时抱必死之决心,到头来如此结局,这就是天意了!”

颜机也碎步跑了上来,一下子扑到丈夫肩头,恸哭不已。

尹昌衡爱抚地拍拍妻子肩膀。

而惠姑也扑于张德魁肩头,呜咽失声。

尹昌衡笑着对惠姑说:“不是好了吗,你还哭什么?”

惠姑抬脸,揩泪:“今日之事,对于惠姑,像是读了十年的书!”

尹昌衡拍拍张德魁的肩:“到了打箭炉,你们三天之内就结婚吧!”

张德魁激動:“谢主人!主人恩德!”

 

打箭炉城,川边都督府,大门

一个士兵用刺刀狠狠捅向由张熙一伙挂起的“西康军政府都督府”的木牌。

木牌掉地,裂成两半。

张德魁挂回原来的“中华民国川边军政府都督府”的门牌。

尹昌衡骑马而至:“很好!”

他下马,也将身后的骑在小白矮马上的颜机也抱下马。

尹昌衡:“快见父母去!”

两人走入总督府。

 

川边都督府内

尹昌衡大步奔进父母房间,一见父母,赶紧跪下。

尹昌衡:“为儿不孝,父母大人受惊了!”

尹父:“我们不受惊,兰儿你好了,就啥都好了!”

尹母:“我就知道我儿会平安的,而且我儿会有后的!”

颜机进门跪下,哭:“公公婆婆无恙,媳妇就放心了!”

尹父:“都给我起来起来!平乱了,高兴才是,别眼泪鼻涕!”

尹昌衡向母亲奉还紫色小砚:“兰儿知道,这是母亲捎话!”

尹母接过砚,点点头:“兰儿啊,凡忠孝之人,必能逢凶化吉!”

尹昌衡:“谢母亲教诲!”

正说到这里,忽听一连串膝盖跪地的声音,却原来是卫士长马忠跪地而进。

马忠脸上淌泪:“主人,怪马忠,马忠没有保护好主人家眷!”

尹昌衡:“这哪能怪你,你一人拳打三十人,还是我母亲喝令你停手你才停的手,我全知晓了!”

尹小妹进门,说:“不怪马忠哥哥,马忠哥哥算是尽力了!马忠哥哥一个人把十二个敵人打翻在地!”

马忠感動,又流泪:“小妹能这么说,就是我马忠的福气了!!”

尹母:“起来,起来,马忠你是武师,你不能跪着!”

马忠哭:“不是小妹扶我,我不敢起来!”

尹小妹二话不说,走上去,双手扶起马忠。

马忠双手捂脸,激動得呜呜大哭。

尹昌衡与妻子互视一眼,彼此点点头。

忽然门沿上有人敲击。

尹昌衡一回头,见是张德魁。

张德魁脸上显出了难得的忸怩神情:“主人,德魁有一件事想禀报,只是难以启齿。”

尹昌衡:“你说吧,德魁。”

张德魁:“主人说三天之内让德魁成家,可是,德魁与惠姑商量了,今天夜里就想结婚。”

尹昌衡夫妇愣住。

尹小妹率先笑了出来:“这不是好事嘛!”

 

打箭炉城,大街上

篝火熊熊,藏汉军民一起跳着热烈的锅庄。

张德魁与惠姑换上了新装,跳得高兴,直至满头大汗。

尹昌衡向众人高声宣布:“本都督愿为忠勇的卫士张德魁、女卫士惠姑主婚!”

众人欢呼。

尹昌衡:“本都督批准,他们夫妇二人自结婚日起离开军队,定居打箭炉城,开设武馆。其置房费、武馆开业费,均由本都督的饷银开支!”

众人欢呼。

张德魁夫妇激動得一齐喊:“谢主人恩德!”

坐在藤椅上观看“锅庄”之乐的尹父与尹母笑得合不拢嘴。

尹昌衡又高声说:“借此张德魁夫妇喜结良缘之机,本都督再宣布一件事,原西征军掌印官龙二十四刀,为响应本都督建设繁荣西康的号召,也愿定居打箭炉城,开设一家印社——什么名啊,龙掌印官?”

龙二十四刀喜孜孜说:“取名:康定龙氏印社!”

尹昌衡:“好名字!”

龙二十四刀:“西康是个好地方!本人愿追随尹都督,也把自己的家眷从成都搬到打箭炉城,愿终生为西康军民效力!”

民众呼声热烈:“说得好!”

尹昌衡:“龙掌印官的店铺置房费,也从本都督的饷银中开销!”

龙二十四刀:“谢尹都督!”

民众再次欢呼:“好!”

一脸激動的马忠奔到尹小妹身旁:“小妹!小妹!”

穿着鲜艳的藏族服饰的尹小妹收了舞姿,离开篝火,看着马忠。

马忠嗫嗫嚅嚅:“小妹,你,你不觉得今天晚上,很神奇吗?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尹小妹没有答理他,低头一想,忽然一甩长袖,又走向篝火,只顾自己跳舞。

马忠一脸失望。

尹昌衡与颜机也兴致勃勃加入了“跳锅庄”的人群中。

突然,刘麟神色仓皇地奔来,到处找人。

刘麟:“尹都督呢?尹都督呢?”

骆状元:“又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刘麟:“电报!北京电报!”

骆状元:“是大总统来电?”

刘麟:“大总统要接见尹都督!要他马上就去北京!”

骆状元发呆。

“要他……去北京?”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很复杂。

刘麟:“骆总参议,看你脸色,这电报,又不像是吉兆,是凶兆?”

深思熟虑的骆状元:“吉凶难卜!”

刘麟:“有这么玄乎?”

骆状元没有回答,脸上表情高深莫测。

两人一齐扭头,望着熊熊的篝火。

篝火旁,只见尹昌衡一手拉着颜机的手,一手拉着惠姑的手,跳得兴高采烈。

热辣辣的火苗在这位二十八岁的川边都督脸上,明明暗暗,跳跃不已。

 

 

——第25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