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北京中南海,居仁堂东楼

早晨,仆人平平稳稳地端着托盘,走过长长的廊沿,将刚做好的早点送往大总统办公室。

这是公元1913年的秋天,居仁堂前几株高大的树木都已开始落叶。

鸟儿叽啾,在枯黄的树叶间跳動。

袁克定一瘸一瘸走来,对送早点的仆人说:“又是鸡丝面?”

仆人:“回大公子话,鸡丝面一碗,加四色包子!大总统说习惯了,说这样好,不让小的换花色。”

袁克定:“我送吧!”

仆人:“小的不敢!”

袁克定瞪眼:“什么不敢?我送!”

仆人急忙把托盘递在袁克定手里。

 

袁世凯办公室

袁世凯从批阅的公文中抬起脸来。

天凉了,袁世凯穿上了厚毛线的对襟上衣,还截上了一顶黑绒波帽,帽子四周带着貂皮,帽子正中镶着一块宝石。

袁克定把托盘置于办公桌:“父亲每天五点就起身上办公室批文件,太辛苦,其实不必如此辛劳!”

父亲:“惯了!”

袁克定:“居仁堂烧着暖气,父亲其实也不必穿那么多,您脸上都见汗了!”

父亲:“不怕。寒气也殺人,且入骨,不得不防。”

说着,袁世凯伸手,取过一只包子就吃:“这包子味道不错,你也吃一只。我至多吃两只,吃不了四只。”

袁克定取一只吃。

袁世凯:“这么早,一定有什么消息要说。”

袁克定:“孩儿总算在蔡锷身边布了眼线了!”

“哦!”袁世凯说,“蔡锷调来北京,二十多天了,还是不安心?”

大儿子:“起始,这个云南都督当然不顺心,好端端一个封疆大吏丢了,来北京当什么陆军部编译处副总裁,他能顺心么?”

父亲:“我不是还封他一个昭威将军么?给足面子了!”

大儿子:“他知道这是虚衔!”

父亲哼一声:“这叫劈除虎翼。”

袁克定:“不过,自从他逛了八大胡同,结识了一个青楼女子,情况就大不同了……”

 

白天,北京棉花胡同66号,蔡锷所居的四合院

一身上将服饰的蔡锷手牵小凤仙的手,一起从马车上下来。

两人走向这个面积颇大的四合院。

宅院门口,有站岗的军人。

军人敬礼。

袁克定的声音在持续:“那女子叫小凤仙,八大胡同云吉班的。这个蔡将军,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虎气,再没有牢骚了,每天都离不开小凤仙,不是到小凤仙那里过夜,就是把小凤仙带到他的宅邸彈古琴,饮酒作乐,可以说两人已是如胶似漆!这一来,倒是好,蔡锷夫人也活活气得回湖南老家了!”

袁世凯诧异的画外音:“这个烟花女子,是你耳目?”

 

北京八大胡同,陕西巷,“云吉班”的一间香巢

袁克定找小凤仙密谈,说话伴着手勢,脸色严峻。

小凤仙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里不安地绞着一块手绢。

袁克定画外音:“原先不是耳目,但眼下是耳目了!我已找她密谈,晓以大义,此女子也表示愿为政府效力,答应一旦见到蔡将军有异動,即向我报告。”

 

镜头回到中南海居仁堂东楼,袁世凯办公室

袁世凯感觉满意。

“很好,”他说,“现在全国的反袁军一败涂地,孙中山、黄兴、陈其美之流,统统逃亡日本,大江南北均无骚乱。本月份,国会也已选我正式就任中华民国总统,你说我还怕什么?当然,说不怕,也还是有所怕啊,我怕川滇两虎!一头四川虎,一头云南虎!这两头虎厉害啊,在云南、四川根子颇深,如若我想推行君主立宪,两虎一反,那我是要流血的啊!如今,云南这头虎总算已经进了我的笼子,可是四川那头虎却一直拖延着不肯来京。”

大儿子:“父亲,此虎,一定要关起来!”

袁世凯沉默,吃鸡丝面,吃得稀里哗啦,大胡须上都沾了面条。

袁克定上前,细心为父亲拭去。

“段祺瑞倒是建议,不一定调这个尹昌衡来北京,”袁世凯说,“段祺瑞一再讲,这个姓尹的是仙佛心肠,儒家风骨,十分忠于大总统,说他曾单骑一人亲闯叛军虎穴,当面诛殺了兴兵讨我的伪都督张熙,把殺往成都的军队带回了打箭炉,说他在那里十分安心屯边,整顿县治,废土司头人,兴办工业与教育,还号召军士与当地女子通婚,拿自己的饷银给他们置房子,你看,这不是准备长期驻守川边的姿态吗?没有闹事的样子了吗?所以段祺瑞叫我放心,对这头猛虎不必过于在意。”

大儿子:“父亲,段祺瑞这个合肥佬的话,只能听一半!尹昌衡口口声声称段祺瑞恩师,父亲您并非没有听说!”

父亲吃完了面条,儿子又帮他拭了嘴。

“是啊,”袁世凯仰坐在椅背上,“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啊,西康那边也是紧要之地,乱不得,有尹昌衡在那里驻守,我也是放心的。”

儿子:“父亲,为儿要多说一句话。”

父亲:“你说就是。你一早端点心进来,就知道你是来说话的。”

袁克定:“我有一个情报,是说尹昌衡对父亲心怀忌恨。”

“哦?”袁世凯顿时警觉,“你说!”

大儿子:“情报是四川都督胡景伊密送的,称尹昌衡对大总统不让他主政四川,始终心怀愤恨,四个月前,曾在成都家中与川军二师师长彭光烈等一批军人密谋反袁,在胡景伊亲自拜访尹府时又临时将彭光烈等军官藏匿到后院,不让胡都督看见,行为极为诡秘。目前,已有军官对外透露此事,胡都督已全盘掌握!”

袁世凯大惊:“这尹昌衡,看起来,是不能留在川边了,果真是头恶虎嘛,必须与蔡锷一样,调到北京养起来!”

门忽然推开,文质彬彬的二儿子袁克文走了进来。

袁克文:“父亲,大哥,你们是在说要把尹昌衡将军关到北京来吧?我都听见了!”

袁克定:“二弟,没你事!”

袁克文:“不,父亲,我要说一句公道话!我虽与尹将军从未谋面,但已从其诗文中,知其心肠!此人既为武将,更是文人,才高八斗,风流无双,这样的文人决非老虎,更不是恶虎!父亲,孩儿念一首尹昌衡之诗您听听!”

说罢,也不管父亲与哥哥的脸色是什么,顾自手舞足蹈,吟哦起来,直把一个肃穆的总统办公室当作了一个演艺舞台。

袁克文高吟,神采飞扬:

“英雄本有龙虎志,丈夫莫作儿女态,南涧之水清心羹,北山之薇适口菜!此行可以立功名,愿脱虎符为君佩,六月武乡泸水前,一生班勇玉关外,凭将白马锦雕弓,博得黄金紫罗带,艳闻三箭定天山,何不五更平上蔡!男儿有颔皆如燕,莫把青春付草芥,新朝元首英武姿,推心置腹无所疑,且看羌儿百马倒,定建将军变兔碑!出车彭彭震山岳,其声赫赫蜚云霓,为助一龙御六合,愿如五虎当四夷,况复国事如垒卵,若非苦战何以持,丁此万方适多难,纵令百死何足辞!我为上将在故土,锦衣昼行宁不知,顾乃与子共甘苦,相将以去来何时,精忠两字即金石,浮生百事皆尘泥!”

袁克定再也忍不住:“好了好了,二弟,你有完没完!”

袁克文收了姿勢,激動地对父亲大叫:“父亲您听听,如此悲苍刚健,而又儿女情长,忠臣乎!猛将乎!侠士乎!诗家乎!”

袁克定看着二弟的这副张狂样,一时有点张口结舌。

袁世凯却慢慢站了起来,踱了几步,看着窗外的飘零的秋叶,嗓音干涩:“克文,你今年二十一了吧?”

袁克文:“回父亲话,克文痴长二十二了!”

父亲:“哦,痴长二十二,一个痴字,你用得好啊!”

袁克文愣,说:“愿听父亲教诲!”

父亲:“确是痴啊,二十二了,连一个简单的场所还分辩不清:这里,不是敲京韵的戏台,也不是演杂耍的天桥!这里叫做中华民国总统办公室!”

袁克文张口结舌。

袁克定低声:“二弟,快回吧,你一早就把父亲的心境搞坏了,别扯尹昌衡的事,那事,父亲自有打算,走走走,我陪你去吃早饭!”

袁克定说着,便拉二弟出门,刚到门口,便听父亲一声喝:“克定,回来!”

袁克定回身急走几步,把耳朵递向父亲。

父亲:“到底要不要把这只虎关到北京来,我尚要斟酌一下,此事,你要慎言,也不要再在克文面前提起!”

大儿子:“是,父亲!”

 

门外

大步走来陆军总长兼代理国务总理段祺瑞。

段祺瑞遇到出门的垂头丧气的袁克文,笑着说:“怎么了,二公子?一大早,眉目间尽见乱云飞渡。”

袁克文勉强笑一笑:“还不是为尹将军的事。”

段祺瑞一呆:“又怎么?”

袁克文咬其耳朵:“我大哥与尹将军无仇无冤,却老是防他,说他是头猛虎,连我父亲都不放心了,要调他来京。”

段祺瑞:“哦!”

袁克文:“就我私心而言,尹将军来京,我倒可以多结识一个文友,不亦快哉!可是,对尹将军而言,不公啊,就如对待蔡将军一样,这是要给世人看笑话的呀!”

此时,袁克定从房内走出,见袁克文正在絮絮而言,不由一阵心烦,马上说:“走,走,克文!让段总理与家父商谈国事,我们不掺乎!”

段祺瑞瞅着两位公子,笑,点首,然后对候在门口的秘书说:“晋见大总统,请通报。”

 

门内

袁世凯捻着自己的白胡须,在红漆地板上踱来踱去,显见得拿不定主意。

“袁公,”段祺瑞说,“胡景伊之密报,我也收到了此种反映,依我看,不足为信,说平叛军总司令尹昌衡竟然对中央有反骨,袁公,你相信么?”

袁世凯踱步,不语。

段祺瑞:“祺瑞认为,尹昌衡之忠心,决无问题,不必听胡景伊之密报。胡景伊此人,虽为尹昌衡所荐,但据闻,两人间并无私交,尹昌衡当年之举荐完全是出以公心,但胡景伊此人却工于心计,为坐稳四川都督之职,尤惧尹昌衡西征大捷后班师,因而时时密诬尹昌衡,此事已不是一回两回了。”

袁世凯:“有理。”

段祺瑞:“袁公,依我看,不如仍旧召尹昌衡进京述职,大总统面见这位奇才。当面考察,比听他人禀报,可靠得多。若尹昌衡果然十分效忠,则可放他回去,继续主政川边,甚至可把四川也一并交给他,胡景伊可另调他省任用。若是发现尹昌衡心计颇多,实在不堪袁公信任,则可留他在京,也像给蔡锷一个闲职一样,把他在陆军部养起来,以视后效。”

袁世凯:“芝泉兄,此议正合我意!让国务院再次拟文,令川边经略史兼川边都督尹昌衡尽速进京述职!”

 

打箭炉城以南地区,天然气井

天然气井架耸立。深秋的风吹動着大片的草尖。

尹昌衡与一大群打井工人蹲在一起,察看一口新打的天然气井。

马忠引领着骑马的骆状元赶来。蹄声激起尘沙。

“主人,”马忠说,“骆总参议赶来了!”

尹昌衡急忙站起:“骆老师,国务院的第二封电报您看到没有?”

骆状元把他拉到一边,黑着脸说:“硕权老弟啊,我昨日一夜无眠,想的就是你进京述职的事啊,此番进京,只怕是钻个无底洞呢!”

尹昌衡:“无底洞的意思,就是进去了,再出不来?”

骆状元:“你难道没有这个预感?”

尹昌衡:“预感,倒不是没有,但是心里寻思,也不至于!想我尹昌衡自任四川都督以后,再接任平叛征藏军总司令,之后又任川边镇抚使,再任川边经略使兼任川边都督,却一次也没有进京入靓国家元首,这也有悖常理吧?”

骆状元:“按说呢,见一见,也是该的。”

尹昌衡:“我想,也有益处,起码,可以将川边一应军饷、教育,还有这个天然气开采,当面向大总统作一汇报,以争取中央扩大对边地的财政投入,最起码,不能让四川再克扣给予川边的粮饷,近来克扣也太多!”

骆状元突然说:“老袁是个有主见的人,有七成之可能,他根本不让你再回来!”

尹昌衡吃一惊:“会么?”

“会!”骆状元说,“现在国内反袁勢ㄌ土崩瓦繲,各省一片效忠的声音,老袁大权在握,现在他琢磨的就是全国的人事,一些强将,尤其是封疆大吏中的强将悍臣,他必须直接收在麾下,这也是当政者的惯用之法,如此,他进可进,退可退,再做什么出格之事,也再无英雄敢揭竿而起声讨于他!所以,硕权,我真的担心你有去无回!”

尹昌衡:“骆老师,也别门缝里看大总统,你把他看得太扁了吧?”

骆状元:“主要是上个月云南都督蔡锷奉调进京,老袁给了个虚职,又授了他一个昭威将军,我就一直琢磨,这种福份会不会降临到你硕权老弟身上!”

尹昌衡听得有些发呆,半晌,说:“大总统已是第二封电报,如此殷殷之期,我尹昌衡难道还能推三阻四么?”

骆状元:“有一个重要人物要见你。”

尹昌衡:“谁?”

骆状元:“不认识。”

尹昌逢:“在何处?”

骆状元:“在打箭炉城,在都督府,一早刚到的,你夫人正在煮鸡蛋给他吃,他饿坏了,说是从北京赶来的!”

尹昌衡:“从北京来?什么身份?”

骆状元:“打扮得像商贩一样,可是脸膛白白净净,腰间里还搜出一把勃朗宁手枪。”

尹昌衡一怔:“刺客?”

骆状元:“他说不是刺客!说是你的一个老朋友的部下!而且,你这位老朋友,是你在日本读书时的同窗!再问,他就不肯说了!”

“有这等事?”尹昌衡说,“那就快回都督府!”

 

打箭炉城,川边都督府

尹昌衡打马进了院子,跃下马,把马缰递给马忠。

颜机出现在会客厅门口:“哎呀先生,你可回来了!”

尹昌衡阔步走向会客厅。

 

会客厅

尹昌衡进门,双手插腰,直视眼前这位皮肤白皙模样斯文的陌生男人。

跟进屋子的颜机想繲释什么:“先生……”

“你出去。”尹昌衡说,“我全知道了。”

妻子退出。

陌生人站起,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尹昌衡:“看姿勢,是军人!”

陌生人立正:“中华民国陆军部编译处副总裁蔡锷上将的副官白复礼,晋见川边都督尹昌衡上将!”

“哦!”尹昌衡惊奇,“我没听错吧?”

“尹将军没听错!”来人递出一函,“这是蔡将军给尹将军的函!”

尹昌衡接过,念一遍,然后对白副官说:“请坐。”

白副官坐下。

尹昌衡:“一路辛苦!吃饱了?”

白副官笑:“你夫人亲自下厨,在下已狼吞虎咽。”

尹昌衡:“蔡将军此函只介绍了你本人,没有具体内容,说一切都由你转告。”

“是!”白副官说,“事关机密,只允许在下面禀。”

尹昌衡:“你化妆出京,一路西行至此,谁也不知道?”

“是,”白副官说,“蔡将军要在下隐身西行,对一切人守口如瓶,须面见尹将军,才能转达他的口信。而且,也请尹将军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说是我白副官曾来过打箭炉城!否则,对您尹将军,对蔡将军,都是凶兆。”

“好吧!”尹昌衡点头,“现在就请你转达蔡将军口信!说话之前,你先喝口水,看你嘴唇,刚吃过饭,又燥裂了!西域干燥,风很大。”

白副官呷口茶,润润嘴,然后,抬头,瞪眼看着尹昌衡,一字一顿说:“尹将军千万别去北京!”

尹昌衡一愣:“就这句话?”

“就这一句话!”白副官说,“您或称病,或推说边陲军务緊張,或推说家中遭遇变故,总之,别去北京,至少熬过半年一年,再看情况。”

尹昌衡:“大总统一再见召呢?”

“这,在下就不好说了。”白副官摇头。

尹昌衡:“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白副官:“蔡将军调到京城,其境遇,想必尹都督已知晓了吧?”

尹昌衡:“蔡松坡的意思是,我若到京,也会像他那样,调到陆军部将军府供起来?”

白副官:“不是蔡将军自己这样想,而是蔡将军从陆军总长段祺瑞口中已经听到了这样的前景,所以他心急如焚。蔡将军说他自己已经落得这个结局,劝尹将军千万把握好自己,不要伸头入虎口!”

尹昌衡站起来,低首,走了一圈。

白副官:“蔡将军在尹将军西征的关键时刻,倾其全力,紧急运送了三千条德国快枪和几十万发子彈给尹将军。”

“是的。”尹昌衡说,“蔡将军雪中送炭,尹昌衡没齿不忘。”

白副官:“蔡将军说他这一次派我来,也不是锦上添花,也是雪中送炭!”

“昌衡明白。”尹昌衡一边说,一边继续踱步。

白副官小声:“还有一句话,在下不敢说。”

尹昌衡停步:“说吧!我不怪你。”

白副官站起来:“不是尹将军不怪我,是蔡将军要怪我。”

尹昌衡:“明白了,蔡将军不让你说。”

白副官:“是。”

尹昌衡:“你可以不说。”

白副官:“但是在下看到尹都督之为难,之犹豫,在下忍不住还想说,因为尹都督亲率西征军以寡击多大获全胜保疆卫国功高弥天,在下一直十分敬佩!”

尹昌衡看定白副官,说:“好兄弟,说吧!”

白副官:“蔡将军说,我这样劝阻尹将军,尹将军十有八九是不会听的,但是我若不事先劝阻,我内心不忍;若他果然不听,自愿吞吃恶果,蹈我复辙,那我也无能为力!”

尹昌衡沉默,半晌,说:“明白了!”

白副官:“在下告辞。”

尹昌衡:“住一宿再走!西域风光,亦有异趣!我让我的副官陪你走一走!”

白副官:“若尹都督现在就能让在下离开,悄无声息地离开,就是对在下、对蔡将军最大的保护。”

尹昌衡怔。

白副官:“蔡将军与尹将军是留日同窗,在广西又同在陆军学堂共事,彼此相知,情同手足,所以特派我冒险密至打箭炉,不教任何一个外人知道,此情可鉴!”

“既如此,那就不留你了!”尹昌衡说,“有什么要我支持的?”

白副官:“手枪还给我。”

“当然,”尹昌衡说,“盘缠够了吗?”

白副官:“蔡将军说不要取尹将军一文钱。”

“明白了!”尹昌衡说,“请回京之后,代昌衡深谢蔡将军!至于我如何行動,待我细细斟酌之后再定!”

 

深秋的山坡

红叶满山。

尹昌衡夫妇携手上山,遥看远方。

整个打箭炉城静静地躺在他们脚下,惟有喧嚣不安的折多河破城而过,一路卷動浪花。

尹昌衡叹一声:“真的给蔡松坡说准了,他说这一回,我尹昌衡十有八九是不听他劝的。”

妻子:“先生还是执意去北京?”

尹昌衡:“昌衡思来想去,实在掏不出不去的理由啊!若是推说我父母病重,你想想,我能如此咒我双亲?”

颜机:“若是推说西陲军情吃紧,不得安宁,好像现在又不是这么回事,印度的西姆拉不是正谈判着哪!”

“是啊,你看,连你也明白了!”丈夫说,“不能胡乱夸大川边的危险程度,不要说大总统不会相信,陆军部不会相信,事实上也不是这样!”

妻子:“先生还是决定去?”

丈夫:“担心吗?”

妻子:“要说不担心,是假的,但是先生,为妻也不是太担心,先生有谋有勇,哪怕真的面临危局,先生必有自己的应对之策。”

丈夫:“有颜机这句话,昌衡放心大半了。”

颜机:“为妻是这样想,大总统见召,确实不能老是推脱,这个月推托了,他下个月又召你,你去是不去?我过半年就要产娃了,哪怕大总统扣你半年,半年后你就以看看新生婴儿这个理由跟大总统提出探家,难道大总统这么不讲人伦之情,硬是不放你回打箭炉?”

尹昌衡一听,顿觉在理:“对啊!还有这一层呢!好啊,好啊,那我就无可忧虑了!”

妻子:“不过,先生最好还是再听一听骆老师的建议,我看他这两天一直在盘算,人都瘦了,他的建议你是要听的。”

尹昌衡:“好!”

 

神泉温泉

尹昌衡与骆状元沐浴毕,正披着军棉袄,对坐在“灌顶”巨石旁。

尹昌衡头上冒着热气,而骆状元则提着长长的叶子烟杆,嘴里徐徐喷着青烟。

骆状元:“此行吉凶,依我骆成镶看,还是两个字。第一个字是‘险’,第二个字是‘极’,也就是‘险极’,或是‘极险’。你给全军将士可用此圣水‘灌顶’,而他袁世凯,用什么水给你‘灌顶’,硕权老弟,实在难说啊!”

尹昌衡沉思。

骆状元:“其实,我也猜到了,老袁给你‘灌顶’的水,也是一种‘圣水’,只不过此‘圣’是‘圣上’之圣。他想称帝,当圣上,明白吗?如你硕权接受老袁这种‘灌顶’,那你不仅马上可以回来,甚至还能飞黄腾达;反过来,你要是不受他的‘圣水’灌顶,那就坏了,那就是我给出的两个字:‘险极’!”

尹昌衡琢磨一番,说:“骆老师是不是过虑了?”

骆状元:“不是。”

“我呢,”尹昌衡说,“对袁大总统本无成见。我出征平叛,他是支持的;我有战功,他论功行赏,加授我‘上将’衔;这些,我都是记得他的!但是,他若要称帝,反对共和,那就是我不可戴天之仇家!囻主与共和,乃时代潮流,天下百姓福祉所系,亦我尹昌衡毕生所求,岂容一獨夫民贼肆意践踏?倘若有这种‘圣水’来‘灌顶’于我,我必反!”

骆状元瞪眼:“所以,就是‘险极’了,你既这样慷慨陈词,我就劝你不要去京!太险!太险!”

尹昌衡:“他袁世凯也不至于这么蠢笨吧,真的就敢黄袍加身?‘险’,我承认,‘险极’,不至于吧?他大总统真的就敢把我扣押起来?关大牢?我尹昌衡何罪之有?”

骆状元:“你呀,硕权老弟,有智谋起来,怕是两个诸葛亮也赶不上;发起傻来,你就像是个娃!我又要重提旧事了,你选胡景伊护理四川,就是一个傻娃子干的傻事!现在,你说的话,又像是个傻娃了!”

骆状元刚说到这里,突然,停了口。

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尹昌衡站起来,抬脸一望,愣了:“植先老弟?!”

 

神奇温泉附近

三个军人打马而来,头一个骑者,果然是彭光烈。

彭光烈忽然勒紧马缰。战马的前蹄腾空而起。

“硕权大哥?!”他远远看见了温泉边的两个沐浴者,“是硕权大哥!!——硕,权,大,哥!!”

温泉旁传来尹昌衡的喊声:“来!下来!”

彭光烈扭转马首。

 

神奇温泉,“灌顶”巨石

彭光烈站在两位沐浴者前面,气喘嘘嘘而又慷慨慨激烈地说:“我为什么日夜兼程悄悄赶来,就是听胡景伊说老袁要召你去京城!胡景伊一说起你去京的事,就摇头晃脑很得意,知道吗?他得意,我心里就打鼓!硕权大哥,我是心里慌张才日夜兼程赶来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被诛,我当即反!如果你被扣,我发動川军一百名军官联署上书保释!”

尹昌衡:“如果我述职后即返呢?”

彭光烈:“那当然就没事!”

尹昌衡:“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往坏里想而不是往好里想呢?假若昌衡真的被扣,你们也不要妄動,你们一動,我反而更加不得回来了,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懂!”

骆状元:“这倒也是,千万不能妄動!”

彭光烈:“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告辞了!”

尹昌衡:“慢,植先,我托你一件事!”

彭光烈:“大哥尽管说!”

尹昌衡:“万一我真的出了意外,就请老弟派人把我父母、妻子、妹妹都接回成都老宅,不要久住打箭炉。”

彭光烈:“我记住了。”

骆状元站起来:“就是说,硕权,极险之地,你还是要闯?”

尹昌衡:“我心里也打鼓,但是骆老师,昌衡实在找不出理由啊!”

骆状元与彭光烈均无言以答。

 

打箭炉,川边都督府

又是一天,艳阳高照。

尹昌衡临上马前,在院子里恭恭敬敬跪下,拜别父母。

而尹父尹母则笑容满面:“去吧去吧,兰儿别多礼了。”

尹昌衡:“兰儿辞别父母大人!”

尹昌衡起身,转身对颜机说:“保重!多吃些,别委屈了肚子里的娃!”

颜机轻声:“先生只管放心。”

夫妻俩在这么悄声说话的时候,身边,穿着一身新军装的马忠却不时地拿眼瞟着尹小妹,但不敢跟她说话。

尹昌衡注意到了这个状况。

他临上马前,悄声对妹妹说:“我带马忠走了,你不对马忠说几句告别话吗?”

尹小妹:“哥,你别胡乱说,我织的香袋还挂在九刀坟上呢!”

马忠依稀听到了这句话,眼神一下子暗淡了。

尹昌衡爽朗地招呼:“马忠卫士长,走了!”

马忠随之上马:“是,主人!”

尹昌衡:“刘副官,走了!”

刘麟上马,率先出门:“走了!”

三匹马先后出了都督府大门。

 

几乎沸腾的打箭炉街道

长长的主街上挤满了闻风而来的各族民众。人们紧紧围着徐徐前进的三匹马,激昂的劝喊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男女同胞一片喊声:“尹都督,你可一定要回来啊!”“尹都督,我们舍不得你走啊!”“你走了,我们边地就没主心骨了啊!”

尹昌衡坐在马上,情绪激動,直向四面八方抱拳拱手。

尹昌衡:“谢谢乡亲们!乡亲们放心!”

忽然有穿着当地服饰的龙二十四刀挤到马前,直叫“尹都督,尹都督”,随后就将一把扎着红绸子的大剪刀递到尹昌衡面前:“请尹都督为我的印社剪彩!西康龙氏印社今日开张啊!”

“好!好!”尹昌衡满口应承,接过剪刀就下了马,很开心地走向龙二十四刀的装饰一新的店铺。

“西康龙氏印社”门口挂着一道大红绸子,尹昌衡挥剪一断。

众人欢呼。

“我的掌印官啊,”尹昌衡拥抱了龙二十四刀,“我感谢你在边地落户啊!不要怨我,把你拖到这儿来!”

龙二十四刀:“这里山水雄奇,胜过成都!在此安家,乃是我的福份!”

尹昌衡大笑,复又上马,继续在挤涌得几乎水泄不通的街上往前骑行。

人群呼喊:“尹都督你能不能不走啊?我们不放心啊!”

尹昌衡:“乡亲们只管放心,我尹昌衡一定会回川边的!”

突然间喜气洋洋的张德魁又挤了上来,手里也是一把绑着小红绸子的大剪刀。

“主人啊!”他大呼,“我的‘康定习武馆’也是今日招生啊!求主人赐福啊!”

尹昌衡又大笑,接过大剪刀,再一次下马,在张德魁新开的“康定习武馆”门口,咔嚓一下,剪断了大红绸子。

穿着漂亮藏袍的惠姑上前鞠躬:“尹都督,你是我与德魁的大恩人啊!”

尹昌衡递还剪刀:“惠姑啊,可不能这么说!”

惠姑:“若是主人日后飞黄腾达,我与德魁在打箭炉举香,为主人年年祈福!若是主人碰上不顺遂之事,用不着主人开口,我与德魁当飞奔而至,帐前候令!”

尹昌衡:“惠姑啊,你这话叫昌衡感動!昌衡此生,想必不至于身陷囹圄啊,但就凭你这句相助之言,昌衡心里热了!”

马忠叮嘱张德魁:“若是没有生意,就回来!你德魁老兄这支神枪,我马忠还是很喜欢的!”

张德魁:“马卫士长的关照,我记住了!”

尹昌衡笑,复又上马,在挤挤拥拥的人群中勉力前行。

但在他们快走完长街时,各族民众越聚越多,最后竟至阻塞了道路。

百姓勒住马缰,纷纷大喊“都督不能走!”“都督走了,谁给我们作主啊!”

赶来送行的热地喇嘛拼命挤上前。

民众散开:“给堪布让一条路!”

热地走到马前,抬脸,对尹昌衡说:“听说都督这一去,就不能像雄鹰一样再飞回来了,这叫我们藏、羌、回、汉四族怎么放心啊!”

这么一说,失惊的民众纷纷拥上,甚至大批大批跪下,齐声喊“都督不要走”,直把街路挤得水泄不通。

尹昌衡双手作揖,大声喊:“乡亲们!昌衡此次与大家仅是暂时的分别,中央政府并未改变我的任命!我仍然是川边都督!我这一次是上京述职,而不是上京供职!热地堪布啊,乡亲们啊,昌衡说的是实话!”

热地双手合十,含泪不语。

尹昌衡:“我此次面见大总统,还要请求中央给西康更多的财政支援!一旦述职结束,大总统马上就会让我返回打箭炉!”

热地喇嘛抬脸:“都督啊,我热地打坐三日,一直心神不宁,只怕是见不到尹都督了,尹都督若言而有信,请立盟书!”

他身后的一群喇嘛大喊:“请立盟书!”

一时间民众声浪翻卷:“请立盟书!”“请立盟书!”

尹昌衡考虑了一下,令刘麟:“取纸笔!”

刘麟下马,驮袋里翻寻一下,呈上纸笔。

在民众的围观下,尹昌衡写下必返川边的盟书,他一式写了三份。

尹昌衡:“大家看好了,我这里写了三份盟书,保证三个月之内,一定返回川边!”

“好!”热地堪布说,“我热地代表藏羌各族同胞留一份,以作见证!”

惠姑挤上前:“我留一份,我代表汉族同胞!”

尹昌衡:“好,那么我尹昌衡自留一份!”

惠姑率先拔刀,刺破中指,在盟书上歃血,尹昌衡与热地也先后歃血。

众人互相喊:“好啦,立下了盟书啦!”

热地:“现在,大家让尹都督走路吧!”

众人闪开。

尹昌衡双手高举歃血之盟书,才得以徐徐前进。

沿途是民众的热烈的呼喊:“尹都督一路平安!”“尹都督及早回来!”

尹昌衡招手不止。

刘麟与马忠脸上,挂着两行激動的眼泪。

民众久久挥手,犹如风動森林,密密麻麻。

 

汉口,客轮码头

尹昌衡与刘麟、马忠走下客轮,踏上跳板。

下船的旅客很多,尹昌衡扶了一下身边的一位老人。

老人:“谢谢!”

字幕:汉口。

刘麟:“都督,必得去拜访黎元洪吗?”

尹昌衡:“必得拜访,以求指点!”

   

汉口,湖北都督官邸,大门外

脸上挂着两撇浓浓的八字胡的官邸主人亲自迎出大门,热情地握着了来访者的手。

字幕:中华民国副总统兼领湖北都督黎元洪。

黎元洪:“传言不虚,尹都督果然英俊异常啊!怪不得边地藏胞都称你‘活佛’啊!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可是见丰采了!”

尹昌衡诚恳地说:“昌衡途经汉口转车北上,副大总统这里是一定要拜访请教的!”

 

客厅

黎元洪呷口茶,眯细眼睛,缓缓地对访客说:“我的意见,真有那么重要吗?”

客厅四壁皆是书画,书香味很重。

尹昌衡:“您是副大总统,虽居汉口,眼观全局,您的点拨,至关重要。”

黎元洪:“硕权既已到了武汉,如果突然不去北京,再回川边,就好比是我黎元洪叫你不要赴京的,人家会不会这么看?你说,一个副总统能这样做吗?”

尹昌衡一惊,急问:“副大总统的意思,也是说昌衡此去京城,确实不值得吗?”

黎元洪:“我可没有这么说。”

尹昌衡:“那么,昌衡还是应该奉召入京?”

黎元洪:“大总统召见,副大总统能说不行么?”

尹昌衡愣半晌,似有所悟:“昌衡明白了,副大总统什么也没说。”

黎元洪:“但是,硕权啊,我什么都说了。”

尹昌衡点点头。

黎元洪:“其实,大总统也已迭次来电催促我到京视事了,但我因兼领着湖北都督,所以,便一直以此理由推托,硬是不去北京。至于我为何不愿赴京城,我亦也不便细说了。”

尹昌衡:“昌衡懂了。昌衡这才明白,副大总统亦有难言之隐。”

黎元洪叹息一声:“谁都在走钢丝啊!”

尹昌衡:“谢副大总统指教!昌衡告辞!”

黎元洪随之站起,忽然说:“我还有一句告诫之言:硕权啊,你年少气盛,言语之间,务须谨慎,万勿顶撞大总统,不管什么想法,都先顺着他吧!”

尹昌衡抽口冷气:“这可有些为难。”

黎元洪:“必得做到!”

尹昌衡:“事关思想信念,昌衡的主张一向坚定。”

黎元洪一愣,半晌,叹气说:“去吧去吧。”

尹昌衡转身欲离,忽然又说:“昌衡还有一件事,欲求副大总统。”

黎元洪:“说!”

尹昌衡:“中英双方目前尚在印度的西姆拉会谈,昌衡建议,我方立场一定要强硬,不能助长拉萨的分离倾向!绝对不能接受不平等的协议条款!我方在平叛战争中已获全胜,若在谈判中唯唯诺诺,丢失立场,岂非怪事,岂不惜哉?”

黎元洪:“硕权所言,理所当然。大总统若就此与我商量,我一定坚持此议。”

尹昌衡敬礼:“谢副大总统!”

黎元洪盯着对方,长叹一声:“还是一头初生牛犊啊!”

 

汉口火车站,站台

准备上火车的刘麟突然停步,一个回身,直面身后的尹昌衡。

刘麟:“尹都督,如果不去北京,现在还来得及!”

尹昌衡一愣:“为何这样说?”

刘麟:“刘麟以为,连黎元洪副总统说话都这么吞吞吐吐,可见这一次北京之行,确实隐含凶兆,都督您实在不可大意!”

马忠一听也急:“那,怎么办呢?已经到汉口了,能想出什么理由回去呢?”

刘麟:“我想出一条理由了,可以佯称得了急病,由武汉报馆发一条消息就行。我有个朋友是《楚天日报》的副主编。”

马忠喜:“啊呀,这样倒是好!”

尹昌衡踌躇了一下,说:“还是去北京吧,骆老师说是‘极险’,还没有说是‘必死’,而黎元洪副总统虽然说话语带玄机,但也没有严厉警告,我若中途突然回川,全国必哗然,那就影响太大了!再说,我的行程业已经报告中央,北京已在等待,我实在没有不去的理由,去吧去吧,我就不信我尹昌衡没有一条生路!——走!”

尹昌衡大步前行,一脸坚毅之色,两个忐忑不安的随从紧紧跟上。

 

北京,永定门火车站

从汉口发至北京的火车徐徐进站。

字幕:19141月。北京。

尹昌衡与两位随从透过车窗,看着移動得越来越缓慢的站台。

“总算到京城喽,”马忠拎起箱子,“主人,下车吧!”

尹昌衡站起来,刚行几步,忽听刘麟叫:“都督,别走这门!”

尹昌衡:“怎么?”

“不吉利!”刘麟手指窗外,“你看!”

尹昌衡转脸,果然也瞥见了站台上的“不吉利”的状况: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披麻带孝张牙舞爪地守候在站台上,正好候着这个车门。

马忠:“那就往这边走!走那边的车门!”

刘麟引导着尹昌衡往后走两节车厢,选了另一个车门下车。

 

站台上

谁知尹昌衡刚下车,那个额角高高身形瘦削的披麻带孝者便直冲尹昌衡而来。

尹昌衡措手不及。

带孝者手舞足蹈哭喊:“我知道你就是尹昌衡啊!尹昌衡你的死期到了!我是为你带孝的啊!”

刘麟慌忙拦住他:“不可造次!”

披麻带孝者:“尹昌衡你不知袁世凯的心啊,你有来无回啦,你要死啦,死前请受我一拜啊!”

字幕:国学大师章太炎。

尹昌衡连连后退,大为愕然。

章太炎一边哭喊,一边就下跪磕头。

此时《北京新闻报》的记者便一齐冲过来啪啪地拍照。这几个记者都是报馆主编龙必先带领,显然,龙必先事先即与章太炎沟通好这样的一幕,要做一个大新闻。

刘麟与马忠几乎拦不住这个手舞足蹈的哭喊不已者。

围观人群挤成一团。

龙必先挤近尹昌衡:“尹都督,幸会啊!”

尹昌衡:“啊,是龙先生!龙先生快告诉我,此人是谁?为何要如此拦我?”

龙必先:“此公就是民国开国元勋、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

尹昌衡大惊:“哦!”

龙必先:“章大师反对帝制,直冲中南海找大总统评理,大总统拒不见他,他用拐杖怒砸新华门呢!他这几天都是北京报章的头版新闻啊!”

尹昌衡立即抱拳:“早知章炳麟先生大名,幸会幸会!”

章太炎依旧哭喊:“什么幸会啊!你我能会几次啊?你进鬼门关啦!你已经死啦!我为国家可惜一员虎将啊!”

正在尹昌衡愕然之际,忽然一连串“走开走开”的喝令声雷霆般滚来,只见涌来一大批军警,迅速冲开了人群。

一军官:“恭迎尹都督!段总长已在那边迎候,请随我来!”

章太炎扯住尹昌衡。

军警喝令:“章疯子走开!”

眼见军警又推又扯,章太炎一边挣扎一边怒吼,手指胸前挂着的一枚“开国元勋”勋章:“谁敢動我?!我是中华民国的开国元勋!!你们反了不成?!”

军警们好不容易才把章太炎架到一边,又接连摔了报馆记者的几架照相机,局面才得以平静一些。

龙必先大喊:“敢摔记者的相机!你们獨裁!”

他也被架远了。

军官:“请尹都督走这边!”

刘麟:“都督,你看!!”

尹昌衡回头,只看见是陆军总长段祺瑞亲自来迎接,正远远地向自己招手。

尹昌衡急忙走去。

站在段祺瑞身后的竟是一支着装威武的军乐队,几十个戴白手套的军人各自捧着金光闪闪的长短铜管乐器。

一见尹昌衡走近,铜管乐队便高奏“迎宾曲”。一时间,整个火车站山呼海啸,热闹异常。

尹昌衡大步走近段祺瑞,心情激動,立正敬礼,恭恭敬敬唤一声:“恩公!”

段祺瑞高兴地拉住尹昌衡的手:“硕权啊,大总统专门派我来车站接你,明天一早他就在总统府见你!”

尹昌衡:“谢大总统!谢恩公!”

“要谢尹硕权啊,”段祺瑞说,“你在国家危难之时,亲率大军西征平叛,完胜而归,建立奇功,不要说大总统,不要说我陆军总长,全国军队全国民众都为你欢呼啊!走,走,上我汽车!路途劳累了,赶快休息一下!你的下榻之所,我都精心安排了!”

忽然,站台一侧的军警又骚動起来,原来“章疯子”张牙舞爪地又要朝段祺瑞和尹昌衡扑过来。

章太炎:“我为民国悲哀啊!!”

段祺瑞心里緊張,赶快拉着尹昌衡就往小汽车方向走。

尹昌衡紧紧跟上。

两人先后钻进小汽车,副官关上车门,小汽车一溜烟开走。

警卫汽车紧随。

章太炎还在三四双粗壮的胳膊中拼命挣扎:“我哭中国的囻主啊!!”

 

北京,国香胡同,“怡居”

一溜汽车一直开进国香胡同,在一所颇具规模的府第门前先后停下。

段祺瑞与尹昌衡钻出汽车。

“硕权啊,”段祺瑞说,“为你选一下榻之处,我可没少费脑筋啊。你看这府第气派吧?此称‘怡居’,乃是清廷摄政王的一处府第啊!”

 

怡居内

走进大门,便见宽敞的庭院。

仔细朝里望去,似是大院套小院,府第竟深不可测。

早已迎候的男女仆役排成两行,一见主人进门便一齐哈腰:“恭迎大人!”

古树上,几只鹊鸟惊起,喳喳地叫。

一军官从旁向尹昌衡介绍:“门僮、老妈子、佣工、丫环、花匠、厨子,双套马车以及马车夫,都已备齐!厅堂卧房陈设,也已重新布置,后面花园,全部整修完毕!”

尹昌衡突然大为警觉:“恩公,您不是要昌衡长期居住在这里吧?”

跟在尹昌衡身后的刘麟与马忠也顿时变了脸色。

段祺瑞笑:“哪里的话,硕权多虑了!大总统的意思是一定要招待好硕权,要备一个清丽雅静的下榻之地。”

尹昌衡于是又放心了一些。

刘麟与马忠互视一眼,也缓了脸颊。

段祺瑞:“明日一早就去中南海总统府,有汽车来接你!”

尹昌衡:“是,恩公!”

尹昌衡心里很有些激動。

段祺瑞压低声音:“顺着大总统意思说话!”

尹昌衡:“记住了,恩公!”

段祺瑞笑笑,说:“别担心有什么事会发生,啊?”

尹昌衡立正:“昌衡明白!”

他再次向段祺瑞行军礼。

 

 

——第26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