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北京,大栅栏街市

热闹的街头,众人争抢一家报馆的报纸“创刊号”。

主编龙必先与他的几个同伴高高站在一辆停着的马车上,兴奋地向四面八方派发免费报纸。

龙必先尖声喊:“看啊,《京华早报》创刊号!特大新闻!平叛军总司令被迫滞留北京一月余,危及‘盟书’!袁大总统处心积虎提防功臣,心计叵测!”

众人手臂林立,纷争报纸,然后就是一片愕然的议论声:

“把西征英雄诓到北京来不放他走,这是什么意思?”

“袁世凯的闷葫芦卖啥藥啊?”

刘麟挤进人群,一跳老高,也抢得一份《京华早报》创刊号。

 

怡居,尹昌衡书房

现在,这份“创刊号”,平摊在尹昌衡的书桌上。

尹昌衡细细审视。

刘麟从旁说:“这篇报道,并没有点出大总统想干什么,只是点出了您都督的惶惑!龙主编有水平啊!还有,这份‘盟书’倒真是说明问题,这是民众的声音啊,是您都督的承诺啊,是用血画押的啊,这么一来,他老袁就不能不重视啦!”

尹昌衡不作声,只用手指轻轻地笃笃笃地敲着报纸版面。

 

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这份报纸现在正被一只粗壮的手指划動着。

袁世凯专注地阅读。

他的大儿子在旁边说:“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熊总理的国务院,段总长的陆军部,听说电话铃声没有断过!许多国会议员都来电话询问是怎么一回事!”

袁世凯:“这个尹昌衡,不仅是一头猛虎,更是一头刁虎!怪不得他在康区那么会打仗,他用的是计谋啊!”

大儿子:“现在,他把计谋用到父亲头上来了。”

袁世凯冷笑:“哼哼,他想错了,我袁世凯不是赵尔丰,也不是達賴,他想斗我,早呢!”

“见尹昌衡吗?”袁克定小心翼翼问。

“见!”袁世凯说,“他不是急着见吗?见就是了!他以为见了就能走人?没这个门!”

 

“怡居”,庭院

清晨,尹昌衡在光秃秃的树下练剑,舞得呼呼作响。

忽然隐约有电铃声响起,是从尹昌衡书房传出的。

刘麟急步跑去接电话。

尹昌衡不为所扰,继续练剑。

书房的窗户开启,只见刘麟趴在雕花窗棂上惊愕地叫:“尹都督!大总统要接见你!国务院的电话!”

马忠奔来,向刘麟喊:“什么时候?”

刘麟:“就是今天!今天!!”

尹昌衡眉尖一跳,但仍然按规矩一丝不苟地做收剑動作。

 

中南海,新华宫

袁世凯一捻牛角胡须,拖声拖腔地问:“那份‘盟书’,尹硕权带来了吗?”

“带来了!”尹昌衡站起,取出“盟书”,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

侍从接过“盟书”,双手递到袁世凯手中。

陪坐在侧的陆军总长段祺瑞不安地看看大总统,又不安地看看尹昌衡。

尹昌衡依旧坐下,身板毕挺,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袁世凯一手举起“盟书”,放到眼前看看,另一手又举起刊有“盟书”照片的“京华早报”创刊号,再放到眼前看看,像是在作两者的比较。

“啊,本大总统看出门道来了!”袁世凯说,“原先,本大总统以为,报纸刊登的东西是假的,是乱党惑众,却原来,这‘盟书’是真件,并非伪作!尹硕权啊,你果然将此拿给报界了?”

段祺瑞緊張地看着尹昌衡。

尹昌衡不作正面回答,迂回着说:“京城报馆的记者可是无缝不钻啊,他们作采访那是刨根问底啊,昌衡可算是领教了!不过,说起来,这也端赖大总统倡导的新闻自由囻主风气啊!”

袁世凯鼻子哼一声,明显不悦。

段祺瑞插话,打圆场,说:“北京报馆的记者那真是一群苍蝇,嗡嗡嗡到处叮,那天我接尹硕权,在永定门火车站,一个记者差点撞到我身上!”

袁世凯把“盟书”还给尹昌衡:“这盟书,又算得了什么呢,你看看,还按血手印!”

尹昌衡接过,说:“回大总统话,盟书见了血,那就是表示以血相许!“

袁世凯瞪眼。

尹昌衡:“藏羌同胞把这种盟誓,看成是天大的事,若违背,就失诚信,一旦失诚信,不仅关乎昌衡个人的名誉,更关于中央政府的名誉。”

段祺瑞:“你答应他们三个月必回,现在一个多月了,硕权啊,你是不是感到时间紧迫,所以一旦报馆记者追问到你,你就把这‘盟书’拿出来了?”

尹昌衡:“总长说的是。”

袁世凯:“尹硕权!”

尹昌衡毕恭毕敬:“职部在!”

袁世凯:“个人违约,那是小事,国家社稷,那是大事。你是有才之将,且才干还不止于带兵打仗,你是文武兼备,人才难得,本大总统寄厚望于你!我为什么让你在北京多留几日呢,主要是让你在京城到处走走看看,熟悉情况。尹硕权啊,你为什么不认真考虑留在中央政府襄助本大总统谋划治国大计呢?”

袁世凯的单刀直入,使尹昌衡心里緊張。

段祺瑞的心也顿时拎了起来。

尹昌衡略作思索,尽量镇定自己的心绪。

然后,他直视总统,朗声说:“昌衡深谢大总统垂青。留任中央,当然是荣耀之事,然昌衡自觉边务诸事繁杂,险要之地,非羔羊能守住。不是我去处理,怕是别人繲决不了。大总统若一定要用我,也请求在三年之后,我把边疆安定好了再来京城。”

袁世凯:“边地重要,本大总统当然知道。你推荐一个能干的人代理吧。”

尹昌衡:“目前军中诸将,或有德无才,或有才无胆,或有胆无识,昌衡一时想不出可顶替之将。”

袁世凯的牛眼珠顿时凸了出来:“啊,依你的说法,那就是非你尹昌衡不可了?”

段祺瑞急忙说:“尹硕权,你慢慢说,大总统如此留你,也是出于爱才之心!”

尹昌衡:“昌衡是为国家谋划,不是为个人进退。假若我昌衡一心想割据称雄,作井底之蛙,那为何又舍弃四川这块天府之国,而去贫脊穷困的边疆之地呢?大总统,实属边地局面纷杂,昌衡刚理出一个头绪,百业待兴,故请求大总统缓调昌衡入京。”

袁世凯高声说:“尹硕权,叫你留下就留下吧,即使边疆再出事,我也不会怪罪于你的!”

尹昌衡愣。

袁世凯:“至于你的职务,我这几天,已经与熊总理、段总长商议了一下,准备任你为参政院的参政,同时,任我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的参谋,随时为我出谋划策!”

尹昌衡看看段祺瑞,段祺瑞垂了脸。

袁世凯提高了音量:“尹硕权,你的才华,本大总统是要好好借重的!你多住几日,把心安定了,再考虑一下,我相信你会想通的!”

尹昌衡心里发急,还想说什么,可是袁世凯已经起身往内室走了,一边走,一边摆摆手说:“就这样吧,还有几个外宾等着见呢。”

尹昌衡急了,追上一步,却被段祺瑞一把拉住。

段祺瑞低声:“不可造次。”

尹昌衡站定,一脸茫然。

 

内室

袁世凯进门,看见警察总监吴炳湘已经等候着了。

吴炳湘:“大总统康安!”

袁世凯坐下就说:“你去把刊登‘盟书’的这家‘京华早报’封了!”

吴炳湘:“禀大总统,这家报纸,就是被查封的‘北京新闻报’主编新办的,职部对此已经查实!”

大总统:“四川人?”

吴炳湘:“四川人!”

袁世凯:“那就更要封,这个主编已是惯犯,且有后台,轻饶不得。”

“是!”吴炳湘立正,“职部马上办!”

 

新华宫门外

尹昌衡步履沉重。

他与段祺瑞并肩走下汉白玉台阶。

尹昌衡:“恩公,昌衡真的没有想到,大总统对我离京回川之请求的回答,竟然如此决绝!”

段祺瑞:“他当这个家嘛,自然有当家人的考虑。”

尹昌衡:“恩公,昌衡几次去府上拜见,您都没见。昌衡知道,恩公有难处,但是难道我尹昌衡就此困在京城了吗?遥遥无期了吗?大总统究竟要把我怎么办?”

段祺瑞看天。

京城的冬天,天低云重。

段祺瑞叹口气,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大总统心里到底怎么想。硕权啊,你还是在北京多玩几天吧,不要过于忧心。只要在京职务还没有最后定,总还是有回旋余地的。”

尹昌衡:“那就恳请恩公居中斡旋了!”

段祺瑞:“我勉力而为吧。”

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

段祺瑞:“听见爆竹了吧?”

尹昌衡叹口气:“快过年了。”

段祺瑞:“你尹硕权的这个年,肯定要在北京过了!大年三十,到我家里来吃顿羊肉饺子怎么样?”

尹昌衡:“恩公已经给我吃了三个闭门羹了,如今邀我吃饺子,我当然感谢。不过,昌衡又想,既然昌衡已请求恩公居中斡旋,我再在恩公家吃羊肉饺子,消息传出去,恐怕影响恩公为我说话的效率。”

“尹硕权思虑得对,”段祺瑞说,“那就以后再说吧!对了,袁家二公子袁克文,一直跟我说仰慕你的文才,托我引见一下,我们过年之后找个机会一起喝次酒吧?”

 

成都西府街,尹宅

大年三十的年夜饭,獨缺尹昌衡,但是尹昌衡的座席碗筷都还是保留着的。

圆桌台面上,大鱼大肉齐备。

一双夹着一只饺子的竹筷朝尹昌衡空座的碗里伸过去:“兰儿,添你一只水饺,你胃口大!”

夹饺子过去的是尹父。

窗外,爆竹声接二连三,尖叫声声。

尹母也夹了一只饺子到这只大碗里:“兰儿,妈也给你添一只!”

颜机也夹去一只:“先生,北京天冷,你要多吃!”

坐在桌子对面的尹小妹也站起来,长长地伸过她的筷子:“哥,小妹也给你添一只!”

尹小妹夹了一只饺子过去后,忽然呜地一声哭泣起来,竟至哭得吃不下饭去。

尹母:“小妹,不哭!我们尹家的娃,不能轻易落泪!”

尹父:“不哭,小妹,你哥会有办法的,他会回来的!”

颜机放下竹筷,无言地走过去,拥住颤抖不已的小妹。

 

尹宅大门外

西府街上,欢乐得尖叫的孩子们东一堆西一堆地燃放爆竹。

颜机陪着不断抽泣的尹小妹,默默站在大门口。

“别难过,小妹,”颜机说,“你哥肯定也在吃饺子。”

“我知道,”尹小妹用手绢揩去泪水,“马忠哥哥在给他夹饺子呢!”

 

北京,“怡居”,大餐室

果真是马忠在为尹昌衡盛饺子,一盛一大碗。

马忠笑呵呵说:“主人,凭您这样的个头,得一大碗!”

“大家都吃,大家都吃!”尹昌衡向围着大圆桌的所有随从、仆役、厨子、花匠说,“吃饺子之前,我尹昌衡先给大家敬一杯酒!”

众人拍掌。

尹昌衡站起,高举酒杯:“人无贵贱,只是职所不同。今天过年,我提议让大家围坐一桌一起吃顿饺子!”

花匠眼泪汪汪:“大人赐小人坐桌,还敬酒,八辈子没有的事啊!”

尹昌衡:“因为你们大家都辛苦!我知道,大家在这里当差,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尹昌衡滞留京城,拖了他刘副官,拖了他马卫士长,不能回四川老家过年,一杯水酒,无法孝敬双亲!而你们呢,虽然都是北京人,家里有老父母,有丈夫、妻儿,却也得到上峰训示,不得回家过年,须照例侍候好我尹昌衡!想我尹昌衡何德何能,要劳動大家须臾不得离开,活活拆散十多家的团圆饭?”

所有的仆役一听这话,一齐哭起来:“大人千万莫这么说!小的伺候大人是该的!”

刘麟突然发声,吼着说:“这年头不该的,都成了该的!该的,都成了不该的!你们有家不能回,我们也有家不能回,这算什么名堂,这是什么世道!”

尹昌衡轻声制止:“刘副官!”

刘麟低下脸去,半晌,说:“刘麟不知轻重了!”

尹昌衡转向众人:“来!过年了,大家一齐举杯,同贺国家兴盛,政治昌明,囻主共和大发展!——今天,我们大家一醉方休!”

 

前门大栅栏,四海汇酒楼

在酒保的引领下,兴奋的袁克文挟扶着陆军总长,摇摇晃晃走上楼梯。

字幕:北京。1914年元宵节。

“今日既可一醉方休,”袁克文意气飞扬,那模样看上去似乎没喝酒就已醉了,“又可观赏花灯巡游,特别是在你芝泉大兄的引见下,还可以结识大才子尹昌衡,克文今夜好不快活啊!”

“走好走好,袁二公子!”段祺瑞笑,“瞧你,还没喝呢,人已先醉!”

“哈哈哈哈。”袁克文笑得浑身乱颤,“人逢喜事,精神倍爽啊!”

楼梯口站着神清气闲的瘸子袁克定。

“啊,难为袁大公子做东了,”段祺瑞拱拱手,“包厢定好了?”

袁克定:“请走这边,临街,正好观赏灯会!”

袁克文迫不及待:“大哥,尹将军到了没有?”

袁克定:“没有!八大胡同的艺妓倒是到了,我胡乱点了两名,陪你的那个,也不知你中意不中意!”

袁克文:“今夜不论女色,只论尹将军!”

 

包厢门口

两位来自八大胡同的艺妓已经恭迎在门口:“恭迎袁大爷!袁二爷!”

袁克文顺手在其中一个的脸蛋上拧了一下:“不错不错,进去进去,我哥还是好眼力!只是脂粉太厚,搽了二两吧?”

 

包厢内

袁克文一进包厢,便发现蔡锷与小凤仙也已先到,便大喜,马上拱拳。

“元宵同喜,蔡将军!”袁克文喊,“小凤仙今日好漂亮,必是花魁无疑啊!”

蔡锷高兴:“过奖过奖!”

小凤仙娇嗔地打了蔡锷一下:“这话该是我来说的啊!——二爷过奖!”

陆军总长一走进,蔡锷立即蹦起,立正敬礼:“段总长元宵吉祥!”

段祺瑞:“今日喝酒,一醉方休,一律免礼!”

蔡锷:“总长何来一醉方休之言?总长向来不喝酒的!”

段祺瑞:“你们只管尽兴!我是以茶代酒!袁二公子要结识尹硕权,所以我不能不来!”

“是啊!”袁克文摸出怀表看,“西域大文豪怎么还没驾到?”

袁克定对蔡锷繲释:“我二弟是给尹将军迷住了。”

蔡锷:“应该,应该,尹硕权的诗文确是写得妙!”

小凤仙:“听说尹将军身高近丈呢,大总统都称赞他是西天一柱!”

蔡锷:“小凤仙,你要逼得我吃醋是不是?猴急什么,他马上就到了!”

 

酒楼下,大栅栏街路

尹昌衡在马忠带领下大步而走。

街路上到处是老老少少的提灯者,满眼的白兔灯、莲花灯、虎头灯、宫帽灯、纺棰灯、公鸡灯,真是目不暇接。

马忠边走边评论:“京城的灯就是比成都的灯多!”

尹昌衡:“别提成都,越提成都便越想回去!”

马忠嘿嘿笑,然后指着前面的饰有一圈彩灯的酒楼说:“主人,这便是‘四海汇’酒楼了!”

尹昌衡:“那,你先回吧!”

马忠迟疑一下:“我有点不放心主人。”

尹昌衡:“今日朋友们便服相聚,都不带随从,我带,怕是不好呢!”

“那,主人,我先回了。”马忠说,“真有段总长的汽车把你送回来?”

“他电话里明白说了,还能假?”尹昌衡说,“你回吧!”

 

酒楼二楼,包厢内

袁克文沉不住气:“说曹操,曹操还硬是不到!芝泉大兄,他不会践约吧?”

“怎么会!”段祺瑞说,“尹昌衡说能见到名闻京都的才子袁二公子,也是他荣幸呢!”

“啊呀啊呀,”袁克文受宠若惊,“那我是不是应该下楼到大门口去迎候他呀?”

 

“四海汇”酒楼大门

尹昌衡穿过“灯海”,口里声声叫着“借光,借光”,渐渐走近酒楼大门。

忽然一辆挂有小旗帜的黑色小汽车怪叫一声,在他面前驶过,差点撞到一群路人,但是一盏白兔灯已经被这辆小车碾碎了。

失了灯的孩子哇地一声哭叫起来。

手牵孩子的老者赶紧安慰:“不要紧,不要紧,爷爷的这盏给你!”

尹昌衡从旁看了窝火,却不料这辆小汽车一个急刹车,已停在“四海汇”酒楼大门前。

尹昌衡鼻子哼一声,绕过车头,走向酒楼大门。

只听酒保热情地高喊:“英国公使朱尔典大人到,里面请!”

尹昌衡顿时愣住,停步,回脸,瞪住汽车。

车门开了,从车上走下一个身穿中国唐装却是金发碧眼的老洋人。

尹昌衡盯着这个表情傲慢的洋人,几乎双目喷火。

华人司机却从车内伸手,指住尹昌衡说:“快走开,好狗不挡道!”

尹昌衡一听,头皮顿时炸了。

朱尔典鼻子哼一声,也挥手,用流利的京腔说:“别挡道,别挡道!”

尹昌衡双手插腰,迎面拦路。

酒保急:“先生,先生,请您老让一让朱尔典公使大人!”

尹昌衡不理睬酒保的劝,直视洋人,厉声说:“我尹昌衡生来就是挡道的,不过我并非是一只狗,是一头虎!”

“尹……尹昌衡?”朱尔典大惊,“哎呀幸会幸会,早就知道尹都督已来北京,只是无缘相识!”

尹昌衡:“你们英国人一直喜欢养狗,纵狗咬人,如今又在西姆拉咬中国版图,你们再这么咬下去,不怕牙掉吗?不怕我尹昌衡把你们的牙一颗一颗拔下来吗?!”

 朱尔典:“西姆拉中英藏三方会谈,大家心平气和围桌恳谈,又有什么不好呢?”

尹昌衡怒:“哪里光是三方!许多时候,都是你们英国人与西藏地方政府两方勾结!别以为我们都蒙在鼓里!我问你,你们英国谈判代表马克马洪是怎么一回事?竟然与西藏政府代表伦钦夏扎私自在印度与西藏分界的地图上画来画去,想把我们中国的领土一块块地划到印度方面去,这种事你们跟我们天朝正府谈了吗?跟西藏的十三世達賴喇嘛报告了吗?你们这是在偷窃我国领土!我国中央政府决不会答应,我们中国民众更不会答应!”

“对!对!”周遭围观民众一片喝彩声,“尹总司令讲得好!”

朱尔典一时愕然得无言以答,一双眼睛鼓得就像他身边的一盏灯笼。

 

北京前门大栅栏,“四海汇”酒楼,二楼包厢

蔡锷探头,往窗外一望,惊觉,忽然一拍窗档。

包厢内的众人一齐愕然望着他。

蔡锷:“尹昌衡与那个英国公使在门口吵起来了!!”

“什么?”袁克定头皮一炸,“跟老朱有什么好吵的?”

段祺瑞也很吃惊。

“事关外交,你们都不要動!”袁克文说,“待我下楼看看!”

 

酒楼大门口

朱尔典在威目凛人的尹昌衡面前步步退缩。

“尹将军,你何必咄咄逼人呀,”朱尔典仍然佯装笑容,“贵国康区的战事,业已结束,应该成为历史的,都已成为历史,不提也罢!鄙公使仰慕将军已久,都在北京,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嘛!”

市民们越围越多,许多灯笼包围着这两个四目对峙的男人。

尹昌衡:“我国川藏地区,永远神圣不可侵犯,对于一个总是喜欢啃咬我川藏的狼一样的先生,永远不能成为我尹昌衡的朋友!”

众人纷纷鼓掌,灯笼一片晃動。

“说得好!痛快淋漓!”二十二岁的倜傥才子袁克文忽然出现,“尹将军大义凛然,铁骨铮铮,愚弟钦佩之至!”

朱尔典吃一惊:“这不是袁二公子么?”

袁克文点着对方,口齿清楚地说:“你朱公使是家父的朋友,但并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他尹将军的朋友,虽然我跟尹将军才刚刚谋面!”

尹昌衡:“啊,你是袁二公子!”

袁克文:“愚弟仰慕兄长已久,方才听兄长一番痛快淋漓之言,更平添一分仰慕之情!是啊,尹将军说得对啊,交友须慎,挚友多交一位,添一份情!损友相识一个,折一分寿!”

朱尔典一听这话,脸色顿时阴沉,对司机说:“走!不在这里了,另寻酒楼观灯!”

他重新钻进汽车。

众人哄笑。

酒保追上几步,急呼:“公使先生!公使先生!”

汽车喷出一股烟,走了。

袁克文:“这个洋人也真该死,蓝眼睛怎么长的,偏偏就撞上我西征平叛大英雄的枪口了!哈哈哈哈,我见尹将军如此豪气,如此侠骨,今日能引以为友,拜以为兄,实乃三生有幸!——硕权大哥,楼上请!”

尹昌衡见对方谈吐不俗,心里也高兴:“袁二公子请!”

袁克文:“硕权大哥请!”

两人竟至双手相挽,哈哈大笑,并肩进楼。

酒保高兴:“楼上雅座请!”

 

包厢内

当着一桌子端坐的宾朋,激情难抑的袁克文执意要背诵尹昌衡的诗文。

袁克文:“趁芝泉大兄举杯之前,我还要读一首硕权大哥的西征诗,当时京城报馆发表此诗,我当日就能全文背诵!芝泉大兄,允小弟诵读么?”

段祺瑞:“难得豹岑老弟雅兴,那就诵读吧!”

袁克定:“菜都凉了!”

袁克文:“只须心热便行!”

段祺瑞:“读吧读吧!”

尹昌衡:“昌衡实在惶恐!”

袁克文:“能写这首诗的文豪哪里还会有惶恐之心态?诸位请听尹将军西征的豪迈!诗题就叫《题平西桥》!”

于是便念:

铁索横江水,金戈出塞门。

天心骄将帅,人力锁乾坤。

入穴虎可得,卧波龙欲奔。

临桥叱飞驭,此去百蛮吞!

诗念毕,众鼓掌。

袁克定马上说:“喝酒吧,菜凉了!”

“大哥!”袁克文拦住哥哥,“我必得再诵读一首!此首不读不行,此首题为《西征抱病》,写的是尹将军病中踏上征程,你们听——!”

于是,又诵:

抱病经三月,提军越万重。

武乡愁气短,留守苦心雄。

微命复何惜,孤忠谁与同。

莫将余食少,传语到西戎!

诗诵毕,除尹昌衡外,众人又劈劈啪啪鼓掌。

小凤仙赞叹:“啊,‘莫将余食少,传语到西戎’,写得细腻啊!”

尹昌衡:“都是军中戏言,当不得真!”

蔡锷对小凤仙说:“你如此赞扬尹将军,是不是逼着我从明天起也要习诗了?”

小凤仙抿嘴笑:“蔡将军这么说我,羞煞人也!”

袁克定马上起立:“来来来,诸位举杯!二弟,可没有第三首诗了吧?”

袁克文:“有是有,不过,菜真的要凉了!”

袁克定:“芝泉大兄,酒席虽是我定的,可是今日之东道,还是你,因此你得先说几句!”

“好,好!”段祺瑞举杯,“元宵之夜,好友雅集,同观花灯,同赏诗文,赏心乐事,人生几何?来,一起饮了这杯!”

众人同饮。

段祺瑞:“我因为从不喝酒,故以茶代酒了!”

众人说:“不要紧,不要紧!”

袁克定:“诸位動筷呀,不要客气!”

“啊呀!”袁克文搁筷,又大惊小怪起来,“今日之赏心乐事,还缺一只角啊!”

袁克定:“二弟一惊一乍的,又装什么怪?”

袁克文手指段祺瑞:“我们的总长一向严谨,给他配个相好,我们是不敢的,可是我硕权大哥,自诩此生‘爱酒爱花’,我们都没给他带一个可人的女子来,这真是天道不公!——硕权大哥若不嫌弃,我将我的这位小女子让渡于你!”

依偎于袁克文的小艺妓立即站起,扭着腰肢走向尹昌衡。

众人笑。

尹昌衡慌忙拦住:“君子不掠人之美!再说,昌衡因滞留于京,郁郁寡欢,哪里还有心思赏花!”

蔡锷大摇其头:“这你就不对了!你尹硕权到北京两月有余,难道一直就做和尚了?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拜倒在石榴裙下你还算什么英雄?”

尹昌衡:“今日我尹昌衡只赏灯不赏花,改日再说!”

“好好,”袁克文通情达理,示意艺妓回到自己身边,“反正,硕权大哥这档子事儿就包在小弟身上了!京城八大胡同美女如云,改日小弟一定拖硕权大哥走一遭!硕权大哥啊,说起来,这如花似玉的小凤仙与蔡将军之缘分,也是我牵的红线呢!要不是我带蔡将军去八大胡同,蔡将军怎么就站在小凤仙的古琴前头不走了呢!”

小凤仙捂嘴笑。

蔡锷也笑:“这我作证,是豹岑老弟拉着我散心,才走的八大胡同!”

尹昌衡站起:“昌衡敬敬两位袁公子!”

袁克定与袁克文一起说:“不敢当!”

尹昌衡举起酒杯:“令尊大人建议我多留几日京城,到处走走看看,这自然是令尊大人的美意,昌衡内心十分感激,无奈边情峻急,诸事繁杂,昌衡因不能回返边地而内心不安,而且还无端毁了与藏羌汉各族三月内相见的‘盟书’,这就更是叫昌衡五内焦虑,昌衡今日借段总长之酒敬两位公子,也代敬袁大总统,愿昌衡早日返回边地之请求获大总统恩准!为此,昌衡连喝三杯!”

一仰脸,尹昌衡一杯落肚,接着又一气连喝两杯。

“好!”段祺瑞击掌,“平叛军总司令风采毕现!”

尹昌衡突然直视段祺瑞:“恩公,既说到平叛,昌衡今日借你的酒,也要斗胆说两句酒话了!”

段祺瑞似乎早有准备,嘴角露出笑意:“硕权尽管开言!”

尹昌衡:“平叛最要紧的关口,却叫昌衡勒紧马缰!要不是你段总长连发十一封电报,我早就打到拉萨把利令智昏的達賴请来北京了!”

段祺瑞大呼冤枉:“冤乎哉!陆军部拍发的电报,无非都是执行上峰指令!”

小凤仙:“尹将军这话,不是酒话,言之有理!”

蔡锷笑说:“啊呀呀,你看小凤仙瞧尹将军的眼光都直了!”

直闹得小凤仙把脸贴到蔡锷肩头:“蔡将军别老拿我开涮好不好呀?”

袁克定咳嗽一声,为父亲辩繲:“电报,确是家父嘱陆军部拍的。家父不得不考虑国际环境。政治,就是大家让步嘛。英国军队既然离了拉萨,尹将军不打拉萨也是对的。”

尹昌衡:“现今也别无他法了,但昌衡惟有一个要求,请两位公子一定转禀大总统,现在听说丧权辱国的‘西姆拉协定’已经拟就,英国人麦克马洪逼着我方代表陈贻范签字,昌衡以为,绝不可在这种欺侮人的‘西姆拉协定’上签字,如果签字,昌衡第一个造反!”

说着,一拍桌子。

众人惊住。

尹昌衡厉声:“昌衡今日是酒话,但是,酒后真言,昌衡不能不说!!”

袁克文首先仰脸大笑,以笑声缓了气氛:“好,好,好!尹将军若再带大军西征,保不定又出一大批奇诗佳作,我克文一定再来诵读!”

哈哈哈,众人都笑。

段祺瑞笑毕,说:“听尹硕权今日之言,尽见忧国忧民之心,我认为是对的,我本人面见大总统时,一定坚持此项,也请两位公子方便时代为转禀!”

蔡锷:“这就对了!不过,今日元宵之宵,不是硝烟之硝,大家还是多喝酒!现在,我来敬大家!”

他刚刚站起来,忽听小凤仙一声大叫:“快看灯!”

众人惊,一齐从二楼窗口望下去,只见彩灯巡游灯河中赫然出现了“尹将军西征平叛报捷,大中华江山一统万岁”的巨型灯笼,还有化妆成西征军将士的艺人高举着拳头怒打“英国侵掠者”的模型。

小凤仙惊叹:“尹将军,是在为你欢呼呢!!”

尹昌衡:“京城民众都能如此理繲西征军之辛劳,昌衡足矣!”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蔡锷无言地将手搭拉在他肩头,轻声说:“硕权老弟,你西征的每一日,我都盯着西康啊!我知道你们苦啊!”

尹昌衡:“松坡兄两次运送的子彈,都很及时,帮了我的大忙!”

蔡锷:“也是该的!”

袁克定瞧着肩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位上将,目光里忽然疑虑起来。

窗外,彩灯巡游还在夹道民众的欢呼中继续行进。

 

大栅栏的另一家酒楼

坐在二楼露台上高翘二郎腿的英国公使,忽然瞪出了他的蓝眼珠。

在他鼻子下方蜂涌而过的巡游彩灯中,竟然有“怒打侵掠者,卫我大中华”的大幅字标。

甚至有一个假扮的持刀洋人倒在一辆马车上,面对枪刺,作垂死挣扎状。

朱尔典拍案而起:“这叫什么元宵灯会!回馆!”

随从应一声,忙喊:“掌柜的,结帐!”

 

“四海汇”酒楼,尹昌衡所在包厢

众人还兴致勃勃地端着酒杯站在窗前赏灯。

现在,灯河里游動的大幅字样是:“保卫共和,维护囻主!”“国家主权在乎民!”

身后忽有一声大囔:“不速之客来了,诸位欢迎否?”

大家吓一跳,回身一看,只见一个手举写有“共和万岁”四字的白灯笼的清瘦的中年人走进包厢。

此人嘴里喷着酒气,大声嚷:“听说袁家两位公子和段总长都在这里喝酒赏灯,那我就直接把灯举进来,给各位赏一赏如何?”

段祺瑞一见是戴着铜边圆眼镜的章太炎,知道得罪不起,忙说:“章大师,请,请!”

袁克文:“啊呀,真是章大师呢!”

章太炎瞪眼,说:“想不到蔡将军与尹将军也与袁家人在一起赏灯了?”

袁克定听了,心里恼火,但表面上仍不動声色。

尹昌衡繲释:“炳麟先生,昌衡是应段总长之邀,在此赏灯!”

啊哈哈哈!章太炎朝天笑,“那样正好,一网打尽!”

忽然又有几个穿长衫的文人慌慌张张冲进包厢,拖住章太炎说:“炳麟先生走错了,您的包厢在东边,怎么走到西边来了?”

章太炎瞪眼,厉声说:“太阳都要从西边出了,我还不走西边?你们先回去,我一会儿再来!这里难得碰见几位大人物,有几句话我是一定要说的!”

几个穿长衫的只好退走。

段祺瑞吩咐酒保:“添一副碗筷!”

酒保添了碗筷。

段祺瑞:“章大师请坐!”

章太炎也不客气,灯笼一搁,举杯便喝,喝完了就说:“请诸位看,看我章太炎是用什么纸糊的这盏灯笼?”

他高高举起灯笼。

众人凑脸一看,却是一份“燕华快报”,报上登着杨度的《君宪救国论》。

袁克文笑:“啊,章大师是用《燕华快报》糊的灯笼,这文章是杨度先生的《君宪救国论》,这些天大家都在议论这篇文章呢!”

章太炎怒:“你袁二公子还好意思笑?!你看看这个杨度写的什么狗屁文章!竟然公开鼓吹帝制!《君宪救国论》,煌煌一万五千言,说没有皇帝中国不能得救!照他这么说来,袁世凯必得要万岁万岁万万岁了!那好,我在这里先向段总长道喜,段总长是左丞相了!喳,给段承相请安!我向袁大公子道喜:喳,给袁大太子请安!我给袁二公子道喜:喳,给袁二太子请安!至于你尹昌衡,你蔡锷,则必成刀下冤鬼!我在火车站已经给尹将军拜祭过了,现在我给蔡将军拜祭,啊呀呀蔡将军,你死得好惨啊!”

蔡锷急忙拦住他说:“啊呀,章大师,人家说你是章疯子,你还真是章疯子!”

小凤仙吃惊地捂住了嘴。

章太炎正色说:“我疯?我才不疯呢!天下皆疯,惟吾獨醒!你看看这盏灯笼,我就在杨度的臭文章之上,大笔写下‘共和万岁’四字,举之满世界走,这才叫真正的元宵观灯!——袁大公子,说句老实话,你不是不想做大太子?你老爹先登基,然后驾崩之后就轮到你来个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克定涨红了脸说:“我不想做太子,家父也不想做皇帝!”

章太炎:“此言当真?”

袁克文马上说:“当然是真的,我问过家父,他说他根本无此意!我也最讨厌封建帝制了,难道我们废了一个满清皇帝,自己还要扶起来一个?不要说你章太师反对,我袁克文也第一个反对!”

说着,激動的袁克文一把举起章太炎拿来的灯笼,大叫:“共和万岁!共和万岁!”

顿时气氛缓繲,满座皆笑。

惟瘸子袁克定,仍然虎着一张脸。

袁克文越来越得意,甚至走到窗前,探出手中灯笼,与街上的灯河遥相辉映:“共和万岁!保卫共和!!”

袁克定走过去,拉他二弟:“好啦,别当小丑啦!”

章太炎:“既然两位公子都反对帝制,想必你们的爹也是不想当皇帝的,可是我章炳麟弄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燕华快报’登了杨度这篇狗文章,袁大总统却暗中派人送了一千大洋奖励报馆?”

段祺瑞惊说:“竟有此事,不会吧?”

尹昌衡也说:“不至于吧?”

章太炎:“你们不相信他给报馆钱,可以,但是把这篇臭文章印成小册子,全国县以上官员人手一册,不能不是他袁世凯下的令吧?”

说着,从怀间抓出一本小册子,砰地一声甩在宴桌上,溅起鱼汤一片,众人纷纷擦衣。

段祺瑞捡起小册子看,说:“我倒还没有收到!”

众人都凑脸来看。

忽然小凤仙起立,又拍手欢喊:“大家快看灯啊!”

众人又拥到窗前,只见街上灯河又流过一波特别扎眼的灯,高高的灯杆左边挑着七个大字灯笼:“囻主共和万万岁!”右边也挑着七个大字灯笼:“谁敢复辟刀刀剐!”

一见这灯,满街的民众齐声喝彩,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章太炎见这灯,也兴奋得大叫:“啊,北京没疯啊,也有人跟我一样清醒啊!”

忽然,又听小凤仙一声惊叫:“啊呀,警察!”

只见街上顿然大乱,警察总监吴炳湘带领数十名黑制服警察扑来,直冲两排大灯笼猛拉猛扯,于是灯笼扑翻,燃起火焰,双方撕殺,拳打脚踢,路人惊叫。

怒不可遏的章太炎突然跃上窗台,冲街面大喊:“吴炳湘你这个贼子,竟然敢公然压制民意!我章太炎元宵跳楼,以死殉民意!”

街上人群惊呼:“是章太炎!章大师!”

吴炳湘抬脸,愣住。

尹昌衡一步上前,抱住章太炎后腰,厉声说:“大师轻生,犯不着!”

章太炎仍作跳楼状,于是引得街上的各报馆记者咔咔地拍照。

袁克定恼怒地说:“真是岂有此理!”

段祺瑞对抱紧了章太炎的尹昌衡说:“硕权老弟,章大师眼见是醉了,快把章大师送回他的包厢去吧!”

臂力过人的尹昌衡遵命,说一声“好”,于是便一手扛起章太炎,一手抓过他的白灯笼,出了包厢。

 

包厢外的楼道

尹昌衡扛着乱嚷乱颠的章太炎径往酒楼过道上走,酒保一路小跑在前引路,连说:“这边!在这边!”

 

章太炎所在包厢

尹昌衡进了包厢,放下章太炎。

着地后的章太炎不再尖叫,反而呵呵笑,一把拉住尹昌衡说:“你以为我会跳楼?我这命值钱呢!我乃做个姿态吓吓袁家人!”

尹昌衡松口气:“原来是这样,吓坏昌衡了!”

章太炎:“兄乃清流君子,西征英雄,不要去那边了,那边乌烟瘴气,你就在文人堆里喝酒吧!此地言语虽涓狂,却皆出自赤子之心!”

在座的七八人都是大学校长、报馆主笔、文人雅士,此时便一齐站起来说:“久慕尹将军威名,平叛扬威,为国增光了!”

尹昌衡拱拳:“我乃军人,保卫疆土本是份内之事!”

章太炎:“尹将军,别看我一开口就喷酒气,其实我清醒得很!杨度为什么有这篇臭文章,我早打探清楚了,就是袁世凯这个国贼叫人请他写的!说他袁世凯不想称帝,殺我章炳麟两百个头我都不相信。你信吗?坐下,你不坐下,就是眼中目无我章炳麟!”

尹昌衡不好推辞,便坐下。

众人一叠声喊:“快添酒杯!”

酒保急忙备上一副碗筷。

章太炎亲自为尹昌衡斟酒。

尹昌衡:“谢章大师!”

章太炎兴起,举杯提议:“元宵佳节,文人雅集,加之蜀中文豪尹昌衡先生也来同聚,实殊难得,今必以诗佐酒,我们来行酒令,须句句骂袁,如何?骂得有趣的,大家同贺一杯,不敢骂的,罚酒三杯!”

众人一怔,又一齐喊好。

尹昌衡一听这话,便要走,说:“你们行酒令吧,我那边还有陆军总长在呢,不去不好。”

章太炎一把拉住他说:“刚坐下便走?说得出口?他段祺瑞脸面大还是我章太炎脸面大?”

尹昌衡只好又坐下。

“来,来,行酒令!——我开头!”章太炎说,“肚皮圆圆胃口大,一口敢吞大中华。圈里一只猪,井底一口蛙,恰逢元宵夜,酒宴上来殺!”

众人轰然叫好,同贺一杯。

章太炎干了杯,很得意。

轮到第二位,是个戴无框眼镜的,眼睛瞪半天,说:“惭愧惭愧,我诗才不行,甘罚三杯!”

于是此人自罚三杯,喝得两嘴角都淌酒液。

章太炎:“好了,轮到尹将军了!”

尹昌衡:“我也罚三杯吧!”

章太炎圆了眼珠:“这哪里行,尹将军你自誉‘圣贤学问,仙佛心肠’,想来一肚子都是诗文,不至于仅是酒囊饭袋吧?”

尹晶体衡说:“作诗,我本不在话下,只是……”

章太炎:“只是什么?大将军英名盖世,今日如何吞吞吐吐,尽作女人之状?”

尹昌衡下决心:“好吧,我也来行个酒令。”

这时候他根本没有防在座的都是些报馆主笔,门客雅士,只顾管自己高吟道:“英国人放屁震京华,十一道金牌他敢下!西征将士勒战马,至今叹说西姆拉!”

众人一惊,然后轰然叫好。

 

门外

小凤仙正走到门边,听得愣了,忽然拔腿就走。

她的脸惨白一片。

 

蔡锷所在包厢

小凤仙急步走进包厢,悄悄走到蔡锷身边。

小凤仙低声:“快把尹将军拖回来吧!不然,口没遮拦了!那里全是报馆的人!”

蔡锷惊,立马站起。

 

章太炎包厢

全桌的文人均起立,酒贺尹昌衡:“太好了,精彩绝伦!同贺一杯!”

尹昌衡高兴,喝了一大碗酒。

章太炎评点尹昌衡的酒令:“尹将军此酒令,入木三分,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那些英国人不是东西,一次次鼓動西藏獨立!袁世凯更不是东西,闻着英国人的屁就说香,无非就是怕英国人之后不承认他的‘中华帝国’罢了,司马昭之心,谁个不知!”

众人说:“对,对,对,章大师洞若观火!”

章太炎:“再来再来!下一个是谁?”

这时候蔡锷却闯进来,一把揪住脸色通红的尹昌衡就走,高声说:“你再不回去陪酒,段总长要发脾气啦!”

尹昌衡愣住。

蔡锷:“你糊涂!”

章太炎:“他不糊涂!”

蔡锷厉声:“糊涂透顶!”

尹昌衡似乎猛然清醒了,急忙对众人拱手:“失陪失陪!”

他被蔡锷拉出了包厢,跌跌撞撞。

 

 

——第28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