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北京,大栅栏,四海汇酒楼

    两双急急匆匆的脚步。

尹昌衡踉踉跄跄跟着蔡锷回到自己原先的包厢,瞪眼一看,发现只有小凤仙一人坐等,再没有旁人。

尹昌衡惊讶:“没人了?人呢?”

蔡锷:“他们都走了!”

尹昌衡:“那你为何把我拖来?”

蔡锷厉声:“硕权老弟,你闯祸了知道吧?”

一句话,打掉了尹昌衡一半醉态。

蔡锷:“老袁不是个正经人,你我心里都知道,但是公开骂他,却是大忌!你是军人,你不怕授袁以柄,引来祸端吗?你要明白,你我都是笼中虎,笼子的钥匙全在他老袁手里!”

尹昌衡:“我……我真的骂他了?”

蔡锷指着小凤仙说:“要不是她跑来告诉我你已身处险境,我能贸然闯进来抓你走吗?”

小凤仙:“尹将军,妾身走过那包房,瞥见那包房里有好几个是报馆的人,所以才赶紧回来告诉蔡将军的。”

尹昌衡如梦方醒。

蔡锷:“硕权老弟,我这两个月来为何老去八大胡同喝酒听歌,为何总是把小凤仙带来带去,甚至不惜把老婆都气回了湖南老家?你知道我的良苦用心么?小凤仙是个奇女子,她知晓我的心思,所以才全力配合于我!”

小凤仙起立,含羞说:“妾身不才,蒙将军夸奖了。”

尹昌衡顿然醒悟,急了,说:“那我马上去告知章太炎先生,请他叫他的朋友千万不要写上报纸!”

他奔出了包厢。

 

章太炎所在的包厢

尹昌衡奔到那间包厢的时候,只见空无一人,惟有一名酒保在收碗抹桌。

尹昌衡倚门,一声长叹:“天意啊!”

 

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桌案上摊着好几张报纸,头版均是《章太炎嘻笑怒骂斥君宪,尹都督饮酒行令护共和》之类的元宵节新闻。

袁世凯恼怒地走来走去,说:“酒后真言!没想到这个尹昌衡的反骨,比蔡锷还硬!”

袁克定添油加醋:“尹昌衡明是拉住章太炎不让他跳楼,其实是两人唱双簧,摆个姿勢,让报馆记者咔咔咔拍照!”

“不是这样啊,”袁克文则为尹昌衡辩护,“章太炎是疯疯颠颠,他尹将军却是顾全大局嘛!章太炎要真的跳了楼,全国不哗然?”

袁世凯指着报纸,问二儿子:“尹昌衡说我下十一道金牌是什么意思?不明明是攻擊本国大总统舔外国人屁股吗?他也太狂妄了嘛!!”

袁克文无言。

电话响铃。

袁克定拎起听筒,一听,悄声对父亲说:“朱尔典公使!”

 

英国公使馆

朱尔典在办公室打电话。

“总统阁下,您一定看见北京的报纸了吧?”朱尔典一脸怒气,“北京有刁民借元宵闹灯公开攻擊英国,我授命表示抗议!对,对!还有,我昨夜赏灯撞上尹昌衡了!对,我发现此人火气过盛,总统阁下你要好好约束啊,万万不能再让他回四川!”

 

镜头返回袁世凯办公室

袁世凯打电话,声音低沉:“刁民玩灯,事已悉知,但此与民意相关,本国政府实难掌控;至于是否留尹将军在京供职一事,本总统已有既定决策,公使先生尽管放心!”

他慢慢地放下电话。

袁克文:“父亲,尹将军无非是受章太炎蛊惑,酒后乱言,其实他心底对父亲还是忠诚的!”

袁世凯对两个儿子挥手:“去吧去吧!”

两位公子急忙退出。

袁世凯又喊住大儿子:“克定,把我亲家赵尔巽给请来!”

 

中南海,丰泽园

在碧波荡漾的中海旁,袁世凯与亲家赵尔巽踱步。

藤手杖缓缓击地。

袁世凯:“你上次提及的要为你兄弟赵尔丰平反昭雪一事,我想过了,此议有理!”

赵尔巽激動:“大总统费心了!”

袁世凯:“赵尔丰遭难的照片,我看了,也着实痛心。赵尔丰有功于川边开发,尹昌衡以下犯上,殺主自雄,甚至揭竿悬首,太过残忍。你回去就写一份《辩冤书》来,我批!”

赵尔巽闻言大喜,站到袁世凯前头就要磕头,被袁世凯急忙拦住,说:“你我亲家,免礼!”

赵尔巽:“尔巽实在太过激動!”

袁世凯:“尹昌衡猖狂至此,必定还有更多的不法之举,何不详问一些川人,以便成竹在胸呢?”

赵尔巽大悟:“大总统英明!在京川人很多,我这就去打探。还有,成都方面,我也问问!”

 

夜,四川成都,胡景伊宅邸

一只手缓慢地摇動着一封刚刚收到的电报。

胡景伊仰坐在摇椅上,手晃电报,对妻子说:“清史馆总裁赵尔巽说赵尔丰即将平反,要我暗查尹长子劣迹。”

妻子吃一惊:“有这等事?”

胡景伊:“这必不是赵尔巽本人的意思,他有什么胆子?背后之人,恐是大总统!你知道赵尔巽与老袁是亲家么?唉呀,尹长子这一回是彻底栽了。”

妻子:“你还是要小心!尹昌衡在川民中是菩萨的威望,你与他,务必不能公开交恶,明白吗?老百姓都说尹昌衡是你胡景伊的恩人!”

胡景伊:“你这话,在理!不过啊,我告诉你,滞留于京的尹昌衡与彭光烈两人,是老袁心口的两根肉刺,一旦拔除,老袁的心病就没了!老袁此番下手,必狠!”

妻子:“访尹昌衡劣迹,什么劣迹?这是罗织罪名嘛!”

丈夫:“也不能说是‘罗织’,也许真有呢!”

妻子:“他两袖清风,菩萨一个,能有劣迹!”

丈夫:“慢慢访,总会有的,哪个做官的戳不着一根两根软肋?只要访,他就倒,知道不?只可惜那个军械局长张熙溺水而亡了,不然他一定能提供货品,!我想起来了,他还有一些老情报在我手里,待我慢慢找来,或许会寻着点东西。”

妻子:“你别掺乎进去,太缺德,知道吧?”

“唉,人缺点德不要紧,”胡景伊指指自己脑袋,“就怕这里头缺根筋!”

 

北京,赵老四的居所

一炷香,青烟缭绕。

赵老四跪在破桌前,桌上有其父亲的一只粗陋的牌位。

“爸爸啊,”赵老四磕头如捣蒜,“大总统发话了,您老昭雪的日子终于到啦!”

“好啦,”他妻子牵着三岁的儿子进门,“爹平反了,你把那把吓人的枪早点给扔了,省得我提心吊胆!”

赵老四跳起,双眉一拧说:“我爹昭雪,是大总统的恩惠,尹长子的殺父之仇,还是要报!两码子事,你别搅在一块!”

妻子不乐意:“你报得了吗?神神经经的,一个人穿着黑衣服走来走去,没叫尹长子抓了你给剐了,算你走运!”

赵老四打开橱门,拿出这两个月他画的“怡居”草图,对妻子说:“你看看!尹长子住的大院子!我已全然摸清!所有房间,大大小小,前前后后,我都画出来了!你看我可以选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爬上一棵槐树,从怡居的西北角翻进后院,落地之后,只须藥死护家之犬,制住花房里的老花匠,我就能行動自由,击毙尹长子绝对有把握!”

妻子:“你千万行行好,别吓我了成不成?”

赵老四冷笑一声:“反正只有两颗子彈,成不成就在此一举了!”

 

国香胡同,夜

怀揣掺有剧毒砒霜的肉包子的赵老四身披黑衣,一直游逛在国香胡同中。

有脚步声传来。

赵老四躲入树后。

他探头出去,看见一个柱双拐的瘸子正艰难地走向“怡居”。接着,他就被卫士长马忠迎入了悬着灯笼的大门。

马忠的声音:“龙先生,请!请!”

 

尹昌衡书房

夜灯下,尹昌衡看见双腿俱残的龙必先,不由大惊。

尹昌衡:“龙先生你,怎么了,竟至于此状?”

龙必先:“警察总监吴炳湘打的,新开的报馆也砸了。”

尹昌衡:“是不是就是因为上次登了‘盟书’那条消息?”

“就是,”龙必先说,“不过,尹都督,你也别内疚,更不要可怜我,我龙某人还是会再办第三张报纸的!我的被中央政府再三打击的事,已由北京新闻人联合会缓例抗告政府‘钳制新闻自由’了,我相信我办第三张报纸,将不会再遭打击,再说,尹都督啊,我龙必先也没有第三条腿可以摧残了!”

尹昌衡默然,半晌,说:“昌衡深为龙先生之精神感動!”

龙必先:“我无非是身体受拷打,而尹都督您更焦虑啊,您是心灵受拷打!”

尹昌衡:“请龙先生详示。”

“我就是为这事来禀报您啊!”龙必先说着,就拿出一张报纸的清样,“您看,这是报纸的清样,您看看内容,竟是赵尔丰冤案平反!这是赵尔巽所写《辩冤书》的章节,他呈请大总统‘伏乞鉴念尔丰治川前劳、死事惨烈、呈予表彰,以昭公道’,什么屁话!都督您看,‘大总统已照准所奏,饬令四川都督胡景伊将赵尔丰的灵柩运往山东原籍。’这份清样是我在京报的朋友拿给我看的,说是明日一早,各报都要见报!”

马忠闻言大惊:“民贼赵尔丰要平反?!天下竟有如此颠倒黑白的事?大总统瞎了眼了?”

尹昌衡焦燥地踱步,半晌,说:“此事,一半是冲着我来的,是警告于我。”

龙必先:“是老袁警告你?”

尹昌衡:“当然是!因为在元宵之夜,我出语不慎,骂了他了!”

龙必先:“不知老袁会走到哪一步呢!会设计冤狱陷害你尹都督吗?”

尹昌衡想一想:“这还不至于吧?”

忽听窗外有人接口:“什么不至于,硕权目前之处境,真是‘险极’了啊!”

“骆老师!”尹昌衡听出声音来了,惊喜地打开书房门。

果然是骆状元,他在刘麟的陪伴下进门。

尹昌衡:“骆老师来京城了?”

骆状元:“你硕权老弟都押在京城了,我还留在成都干什么?我是受聘来北京大学当教授的!”

尹昌衡:“好啊!”

骆状元:“好什么?要不是成都气闷,我才不愿离开家乡呢!我告诉你硕权,赵尔丰昭雪,这是老袁的一个明显信号!硕权老弟既已开罪了大总统,那就得赶快改变姿态,行韬晦之计,再不能热衷于议论朝政结交报章!龙主编,我告诉你,若再创办报纸,也不要再为尹都督鸣不平,这样做反而有害于他。”

龙必先:“哦,我小心就是!”

尹昌衡:“骆老师之言极是,您讲到韬晦,倒叫我想起蔡将军了!”

骆状元:“他怎么?”

尹昌衡:“蔡锷每日流连于八大胡同,喝花酒,听古琴,早已在行韬晦之计了!”

骆状元跌足叹:“蔡将军,真英雄也。”

 

“怡园”的西北角

躲于槐树上的赵老四,趁着夜色,悄悄悄将两个肉包子扔进怡园的后院。

护院犬奔来,一口一个肉包子。

赵老四暗喜。

果然,护院犬挣扎了一阵,一下子就软瘫于地了。

 

后院内

赵老四下树,潜行于后院。

他摸入花匠房间。

 

花匠的小木屋

惊起的老花匠刚要喊什么,黑暗中的双手就掐住了他。

接着,花匠被按倒在地,捆缚了起来。

一双臭袜子塞满了他的嘴巴。

 

“怡居”大门

尹昌衡亲自将骆状元与龙必先送出“怡居”。

尹昌衡:“刘麟!”

刘麟:“刘麟在!”

尹昌衡:“你一并坐上马车,务必陪同两位到居所!”

刘麟:“是!”

 

“怡居”后院

赵老四在夜色中潜行。

他慢慢地往前院摸来,手中提着手枪。

 

前院

送别来客的尹昌衡回进宅院时,忽停步,有所惊觉,感到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

他把自己的疑惑悄悄告诉了马忠:“马忠,你觉得有异样没有?”

马忠:“狗倒没有叫。”

他仔细嗅嗅空气,也说:“好像有些异样!”

赵老四闪在树后,屏住气息。

尹昌衡不作声,顾自走向卧房。

 

尹昌衡卧房

尹昌衡坐在桌前,拧亮灯。

马忠跑进门,说:“后院,花匠已被缚,但我佯作没有看见。估计刺客已在院内。今夜,由我替主人在卧房吧!”

尹昌衡于是灭了灯,在黑暗中将自己的军帽交与马忠:“小心!”

马忠:“放心!”

 

深夜,尹昌衡卧房外

暗淡的星光下,树影婆娑。

一个黑暗走近尹昌衡卧房的南窗下。

赵老四透过树叶望去,见到房内有一身躯高大的人伏案于暗淡的灯下。

于是,他举起手枪,开始瞄准。

他的手有些抖,但他拼命控制住。

终于,他扣動了扳机。

砰!

三更时分的一声巨大的枪响惊動了“怡院”内所有的人。众仆皆起。

赵老四拼命逃窜,顾不得再隐藏身形。

院内一片惊喊声:“抓刺客!快抓刺客!”

马忠紧追赵老四不舍。

 

后院

赵老四慌忙中窜上槐树,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動作竟会这么敏捷。

 

院墙外

树下有人轻唤:“这里跳下来,摔不着。”

赵老四吓一跳,在树上惊惶地问:“你是哪个?”

树下人说:“四川老乡嘛!”

赵老四眼见追来的马忠已要上树,再不多想,便冲着出声之处往下跳。

树下之人果然接着了,扳过他的肩说:“哎呀,是赵家公子啊!”

赵老四瞪眼一看,差点丢魂,抱着他的人正是尹昌衡。

赵老四:“你……你是尹长子!……你没死?”

尹昌衡顺手缴了对方的枪:“你打中的是我的一件军衣!是泥子军衣啊,穿了个洞,你可要赔啊!”

 

灯光明亮的客厅

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这里,观看刺客。

尹昌衡凑着灯光研究了刺客的手枪,对马忠说:“估计,就是惠姑丢到河里的那把枪了!”

跪在地上的赵老四咬牙切齿吼:“尹长子,你就打死我吧!正好还有一粒子彈,你打死刺客不犯法的!”

马忠:“毙了这畜牲算了,往后的日子也清静些!”

刘麟:“对,毙了!”

赵老四打个寒噤。

尹昌衡却表现得很耐心,对赵老四说:“成都民众皆曰诛殺赵尔丰要暂草除根,我却救了你儿子,连惠姑口口声声要报仇的都扔了枪了,你何必还要把枪找回来加害于我?”

赵老四:“殺父之仇,刻骨铭心!”

刘麟喝:“你父亲哪里是尹都督所殺,乃是成都百姓共诛之!那天皇城坝几万人举手喊殺,天都震坍了,你没听见?”

“他哪里听见,他逃得没影儿了,儿子都扔了!”马忠说,又转脸求尹昌衡,“主人,你让我殺了他吧,留这孽种在世上,实是无益!”

老花匠说:“殺了殺了,我差点没给他掐死!”

赵老四低头,说:“要死就早死,快殺我吧,反正我赵老四有儿子传后了,我不准备活了!”

马忠上前,一下子把赵老四提了起来。

尹昌衡:“放下!”

马忠气恨恨地放下刺客。

尹昌衡直视刺客:“你想殺我,我却不想殺你。一个救过你儿子的人再要殺你,让你儿子再失去父亲,我尹昌衡于心不忍。今天,我非但不殺你,还想送你一件礼品!”

赵老四惊疑地抬头。

尹昌衡:“马卫士长!”

马忠:“马忠在!”

尹昌衡:“到我书房去,把我那只大书箱倒腾出来。”

马忠:“里面全是书,主人!”

尹昌衡:“书都倒出来!把书箱带来,外头糊上红纸!”

 

客厅外

一只糊上红纸的大木箱,由马忠和一位中年仆人抬着,一齐往客厅走。

 

客厅内

灯光下,跪着的赵老四惊疑地看着这只红色木箱被抬了进来。

木箱被放置在客厅正中。

所有的人都惊疑地看看箱子,又看看尹昌衡。

尹昌衡:“一只书箱,糊上红纸,诸位看看,这就成了什么?对,成了一只礼箱。这只礼箱,就是我尹昌衡要送给赵公子的!”

赵老四的脸色越来越惊疑。

尹昌衡一挥手:“捆起来!”

马忠得令,立即取出长绳,手脚利索地将刺客捆成了一只肉粽模样。

赵老四殺猪般叫:“我的妈呀!”

马忠当即扯下刺客的袜子,塞了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尹昌衡到底要干什么。

尹昌衡:“放入礼箱!”

马忠像扔一件物品一样,将刺客扔进了礼箱。

尹昌衡:“既是礼箱,就得送礼了!马忠,天一亮,你就随我尹昌衡送礼去!”

马忠:“送给谁,主人?”

尹昌衡:“我有地址!随我走就是!”

 

北京,街道

一辆马车踢踢踏踏地走。

红色木箱被绑在马车上,一路颠簸。

树上,晨鸟惊起。

一身军装的尹昌衡稳稳地坐在马车上,马忠则跟随于后,骑在一匹马上。

有路人投来奇异的目光。

 

玉昆将军在北京的老宅

马车停下。

尹昌衡跳下马车,看看门牌号,说:“是了!”

于是,举手敲门。

穷居在京的玉昆亲自开门,一见是尹昌衡,忽然激動万分:“啊呀,是尹都督!”

尹昌衡拱手:“昌衡拜见玉帅!”

玉昆:“昆在报章上读到尹都督的消息了,昆很为元宵之夜尹都督之酒令忧心啊!快请进!”

 

光线阴暗的客厅

尹昌衡一坐下,就说:“早就想来拜访玉帅,只因来京之后,心绪一直烦闷,无访客心情!”

玉昆:“不要说你闷,我也闷啊!”

尹昌衡:“前年在成都码头送别玉帅,记得当时昌衡想赠玉帅一箱银元,以资玉帅在京生活所需,不想玉帅坚辞不受。如今到府上一看,玉帅果然清贫度日,坚守操行,心中十分感佩!”

玉昆指着马忠抬入的红纸木箱说:“尹都督,你来看我,我甚是高兴,但是任何礼品,昆都是一概不收的。人活世上,富贵未必是福,清贫未必是祸!”

尹昌衡:“此礼特殊,玉帅不能不收。”

玉昆:“如何特殊?”

尹昌衡:“马忠,开箱!”

马忠一打开箱子,玉昆全家都尖叫起来,玉昆本人也倒吸一口冷气。

刺客被提溜了出来。

玉昆:“这不是赵家公子么?”

尹昌衡取出一把德制手枪,说:“那天成都码头送别玉帅时,有刺客打我一枪,一颗有毒子彈害苦我了,数月伤疾缠身,那天行刺的手枪,就是这一把!”

玉昆大怒:“就是赵老四干的好事?”

赵老四喊:“那天不是我呀,冤呀,我早就逃出成都了!”

尹昌衡:“玉帅,那天在码头行刺的刺客不是赵老四,但昨日夜里,却真是他行刺!”

玉昆:“他刺你?”

尹昌衡:“幸亏昌衡及时躲了,他一枪打在卧房桌前的‘假人’身上,军衣上打了个洞!”

玉昆将军站起来,手指刺客,怒斥:“赵老四,你们赵家当年为表示效忠清室还入了满籍,如今却要行刺恩救成都满人的民国都督,你真是丢尽了我们满人的脸!”

赵老四被玉昆将军训得目瞪口呆。

玉昆转脸,对尹昌衡说:“尹都督这份大礼,我玉昆收下了,我这就转送这份大礼给赵尔巽去!他也该管教管教他这个不懂事的侄子了!今天早上读了京报,说大总统准予赵尔丰平反,民国真是给足他弟弟面子了,他竟然还要纵容侄子做这么不光彩的事,真是气死我了!——出门送礼!”

玉昆气得浑身发抖。

马忠又手脚麻利地将赵老四塞回礼箱。

 

赵尔巽宅邸

马车停在宅子门口。

赵尔巽迎出门外:“啊,难得石轩兄来访,请进请进!”

玉昆板着脸:“我玉昆是来送礼的!”

 

客厅

“礼箱”被打开。

赵尔巽目瞪口呆。

“石轩兄,”赵尔巽说,“这是什么?”

玉昆:“你侄儿干的好事啊,如此行刺尹都督,叫尹都督送到我这里来了!”

赵老四身上的绳子被仆人剪断,表情很委屈:“侄儿参见伯父!”

赵尔巽对自己的侄儿勃然大怒:“早已是民国天下了,天下事都由民国大总统拍板定局,你怎么还能干这种营营苟苟的事?”

赵老四揉着自己的腿脚,低头无言。

赵尔巽又转脸对玉昆将军说:“石轩兄尽管放心,尔巽要動家法,一定好好管教这个不争气的侄子,免得再激起川民闹事,给赵家丢丑!今日,尔巽谢石轩兄转赠的这份大礼!”

玉昆:“你既收下礼,那我就走了!告辞!”

 

宅门外

马车远去。

赵尔巽高高拱手。

 

客厅

回入客厅的赵尔巽瞧着侄子,叹一声,好言抚慰道:“你这一枪,管他是打在衣服上还是打在脑壳上,也算是给你父亲报了仇了。”

赵老四咬牙切齿:“我现在没了枪,还可以拿刀去砍!”

赵尔巽:“你呀,我看,不必再動手了。为什么不必動手了呢?你听着,我给你讲三个理由。一则,你经此一役,元气伤了,内功消了,即便要你再動手,其实你也動不了手了。二则,你父亲已由大总统昭雪,灵柩也要回老家了,我再在《清史》中精心写上一则《赵尔丰传》,也就等于是为你父亲报了仇雪了耻了。三则,即便我们赵家不動手,现在,也会有人对尹长子動手了!”

“有人動手?”赵老四惊问,“哪个?”

赵尔巽悄声:“不是别人,就是袁大总统!”

赵老四:“大总统?”

赵尔巽小声:“我这位亲家想当皇上。既想坐龙廷,就必然要对尹长子動殺机,除非他不想坐金銮殿!”

赵老四高兴:“侄儿明白了。”

赵尔巽:“你呀,待领了民国政府发的抚恤金之后,就干脆离了京城返山东原籍吧,好好寻一份生意做做。”

侄子诺诺:“伯父教诲的是!”

 

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袁世凯踱来踱去。

“啊,真还有人谋刺尹昌衡啊!”他叹一声。

袁克定:“猖狂之徒,必有仇家!”

“做两件事!”袁世凯下决断,“第一,叫你二弟克文带一坛清室御酒,上门慰问压惊。”

袁克定:“对,麻痹他!”

“第二,派一连兵去,分别驻扎于‘怡居’之前门与后门!”袁世凯说。

“对!”袁克定兴奋,“借‘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

 

“怡居”,尹昌衡书房

尹昌衡正挥笔练字,忽然马忠扑进来。

“不好了!”马忠报告,“怡居的门前与门后,都驻上兵马了!整一个连!说是保护!”

尹昌衡跌足:“果然像保护蔡锷一样保护起我来了!”

马忠:“怎么办?”

尹昌衡:“以后出门,要特别小心!”

刘麟又奔进门报告:“禀都督,袁家二公子来了!带了一坛酒,说是慰问!”

尹昌衡:“请!”

 

客厅

袁克文一坐下就说:“家父听闻硕权大哥险遭不测,特赠御酒以压惊。”

尹昌衡:“谢大总统!”

袁克文:“家父还派了一个连,日夜保护将军!”

尹昌衡:“大总统真是无微不至啊!豹岑老弟,昌衡躲过此次暗殺,真是知晓了人生无常之理,既然在京暂不能回,也就得过且过,好好玩乐吧!什么时候,豹岑老弟也带我去逛逛八大胡同啊,你可不能存偏心厚蔡松坡而薄尹硕权啊!”

袁克文顿时抚掌大笑:“硕权大哥早该如此了!人生直如过眼浮云,不享尽快乐有违天理!八大胡同美女如云,硕权大哥三更阅书而无红袖添香,如何对得起煌煌京城啊!”

尹昌衡仰脸大笑。

大笑之后,袁克文说:“天已黄昏,硕权大哥既有此意,不如马上便去八大胡同喝酒,我听说蔡松坡今日也去八大胡同听小凤仙抚琴了呢!”

尹昌衡豪爽起身:“走!”

 

“怡居”大门外

双座马车一出“怡居”,便有两士兵持枪急步跟随。

尹昌衡笑:“啊,自今日起,我天天都有‘尾巴’了!”

袁克文:“这可是家父的好意,京城复杂,安全最是要紧。”

尹昌衡:“是啊,麻痹不得!”

 

双座马车上

马车出了国香胡同。

袁克文挨着尹昌衡坐,又附耳告诉尹昌衡:“众人都误繲家父了,其实家父确实无称帝之心,我问过父亲了,杨度那篇文章本是杨度自己所为,家父事先根本不知情!”

尹昌衡一笑,语带玄机:“豹岑老弟,令尊大人跟你哥哥谈的话,与跟你谈的话,是不是一样的?”

袁克文一下子被问住了,说:“当然是我哥哥跟父亲走得近,我哥哥喜好政治话题,我喜好琴棋书画,我跟我哥两条道。”

尹昌衡:“你看看,我一问又问到政治话题了,不问了不问了,还是石榴裙畔寻风流吧!”

袁克文大笑:“是啊,世间真谛,惟风流二字也!——到了,这里进去,就是八大胡同,风流世界!”

两人下车。

 

八大胡同,陕西巷,“云吉班”小院

一炷清香在琴畔缭烧,两只纤手在琴弦上来回抚動。

小凤仙在初春的庭院里彈奏“春江花月夜”,一脸痴醉神情。

蔡锷身穿对襟绸布夹袄,闲静地仰坐在躺椅上,一只手合着悠扬的琴声,轻轻拍打椅背。

直至袁克文与尹昌衡走到面前,他才惊讶地睁开眼睛。

蔡锷:“啊呀呀,硕权老弟来了,快坐快坐!”

小凤仙停了琴,软软地喊:“妈妈,泡茶!”

脸上脂粉抹得厚厚的鸨母赶了过来,挥着一条花手绢喊:“贵客临门,有失迎讶,泡茶泡茶!”

袁克文大大咧咧地扳过鸨母的肩,揿揿对方鼻尖,说:“你这个妈妈呀真是不懂事理,泡茶其次,把姑娘统统叫来,这才要紧!”

鸨母笑,回过身,对着庭院左侧的楼上楼下拍拍手,说:“女儿们都来呀!二爷又引来贵客啦!”

于是婷婷娜娜的,一下子走来十来个姑娘,有的持竹笛,有的拿箫,有的手里转動着一把绢肩,有的手持脂粉,不住地往自己脸蛋上扑。

所有的姑娘都拿眼睛瞟着英俊高大的新来客人。

鸨母:“唷,真个是花枝招展啊,二爷,我们云吉班全班姑娘都在这儿伺候呢,不知二爷带来的英俊公子中意哪一位呀?”

这么一说,姑娘们的搔首弄姿就更厉害了。

袁克文笑眯眯说:“硕权大哥,不要挑花眼哦?”

蔡锷笑:“他阅花无数,哪里会看走眼啊!”

尹昌衡逐个看过去,似是没一个中意的。

袁克文明白了,问鸨母:“我的黄莺儿和蝶仙怎么没见?”

鸨母:“那两个是你二爷的,可不敢来,都在妆阁里呆着哪!”

袁克文表现得很豪爽:“叫来叫来!我硕权大哥来了,全班姑娘都得伺候!”

鸨母:“小翠,快把黄莺儿和蝶仙叫来!”

于是婷婷娜娜又晃过来两个,一左一右,傍在袁克文身边。

袁克文:“硕权大哥,这下子该中意一个了吧?这两个是经常陪我的,黄莺儿昆曲唱得好,蝶仙的写意画有灵气,随你要哪个,我豹岑今日忍痛割爱!”

尹昌衡看半日,却说:“我今日没兴致,就坐在蔡松坡身边听琴吧,小凤仙彈的确实是好,至于姑娘们,明日再来选吧。”

袁克文又明白了,笑笑,对鸨母摊摊手,于是鸨母拍拍手说:“姑娘们暂且回房吧,客人明日再选!”

姑娘们顿作鸟兽散,惟有花树底下的那张古琴仍在演奏,乐曲悠扬。

蔡锷叹一声:“硕权老弟真个是阅花无数啊!”

尹昌衡笑笑,不说话。

袁克文:“那就请硕权大哥在此小坐听琴,我可要去蝶仙的妆阁作画啦!”

袁克文走后,尹昌衡獨个儿在庭院里慢慢梭行。

忽然,墙外隐约飘来的一阵琵琶之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走到假山后面,认真听起来。

那琵琶轻盈时如山泉出谷,激越时如马蹄疾驰,彈到最急骤之处,竟如千军万马在大漠深入绞殺成一团,顿时,风雪西征军的惨战画面在尹昌衡眼腾腾一幅又一幅浮现。

眼泪悄然从尹昌衡双颊上滚落。

 

一组揪人心肺的画面

——尹昌衡忍着脚上剧烈的疼痛,咬紧牙关,坚持着带领西征大军急行军。

——骑在马上的尹昌衡在风雪之中向围城巴塘急速奔行,他后面是出自干海城的八十名瞪红了眼的骑兵。

——尹昌衡在巴塘城楼上亲自挥刀,与爬上城墙的几个叛兵白刃厮殺。

——尹昌衡策马,单骑冲向越过沪定桥的三千名张熙叛军,凄厉的风声在他耳边呼呼作响。

 

镜头返回八大胡同陕西巷,云吉班小院

尹昌衡手扶假山,仰望墙外之天,双颊上都是泪珠。

他揩去泪水。

云墙转角处,有一处角门,尹昌衡慢慢走去,轻轻一推,门却开了。

尹昌衡信步出门。

 

门外的胡同

这是一条小胡同,并无人迹。

而激越的琵琶之声,却好像是胡同对墙的楼阁里发出的。

尹昌衡举步,寻声而去,琵琶的音色越来越清亮。

 

胡同拐弯处,“醉香阁”金祥班小院

尹昌衡看见一个小院,琵琶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门楣上有联:“南国生就美佳人,北国天然红胭脂”。

尹昌衡信步走上台阶,踏入门院。

一个胖乎乎的鸨母迎上来:“啊,怪不得一早就听喜鹊喳喳叫,来贵客了!”

尹昌衡:“此地何处?”

“醉香阁的金祥班!”胖鸨母不无自豪,“八大胡同打听打听,谁不知晓我这金祥班是有名的南班,全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客官是要西施,还是要貂婵?”

尹昌衡:“楼上彈奏琵琶者,何人?”

“哦,她呀,”鸨母说,“名唤良玉楼,芳龄十七,一手好琵琶!”

尹昌衡:“可否相见?”

鸨母笑:“客官宠幸姑娘,姑娘哪有不见之理?只是,那良玉楼啊,有一个怪脾气,若是她彈奏入神,谁也不许打搅,就是我入房去,她也会生气,甚至一连三天不会客,直闹得我也没办法!她就是这怪性子,所以还是请客人稍待!”

“那,”尹昌衡说,“我改时再上门吧!”

 

云吉班,小凤仙的妆阁

尹昌衡与蔡锷在夜灯下对坐喝酒,但因为存了心事,所以言语不多。

小凤仙殷勤地斟酒。

蔡锷:“好酒,好酒,硕权老弟你倒是喝呀!有心事了?”

尹昌衡笑笑。

蔡锷:“我打算在小凤仙这里过夜了,硕权老弟哪里过夜?”

尹昌衡:“我自有地方去。”

蔡锷奇:“哪里去?”

小凤仙吃吃笑:“尹将军一定是瞄上哪位姐妹了?”

尹昌衡笑笑,不说话。

 

胡同隔壁,金祥班院子

尹昌衡一进门,又迎着了胖鸨母。

鸨母:“啊呀,客官,那良玉楼在祭月呢!这姑娘有个怪脾气,逢着月圆,常常要设香案祭月。”

尹昌衡:“这又为何?”

鸨母悄声:“这姑娘的父母,就是在月圆之夜被清兵诛殺的!她爹是清廷驼队的沙漠牵驼人,清兵说她爹与盗匪勾结,殺了,连他妻子也未能幸免!良玉楼可怜啊,成了孤儿!所以她十四岁就到了我们金祥班,卖艺不卖身,至今没开苞呢!”

尹昌衡点点头,说:“我可以等她。”

忽然,马忠寻进门来:“啊呀果然在这里,叫我好找!都督今夜回不回‘怡居’了?”

尹昌衡:“让马车等一下吧,我这里还有事。”

马忠:“那……”

尹昌衡挥手:“你走吧!”

马忠偷笑,退走了。

尹昌衡坐下来,鸨母奉上香茶。

鸨母:“我这里美女如云啊,我给客人另挑一个如何?”

尹昌衡摆手。

鸨母退走,再不说话,知道这客人脾气倔。

尹昌衡闭眼静坐。

一会儿,鸨母又出现了:“客官啊,良玉楼梦香已毕,但姑娘倦了,不想见客。”

尹昌衡一愣:“不想见客。”

鸨母:“求客官宽谅,这孩子就这脾气,我虽是妈妈,也奈何她不得!”

尹昌衡:“取纸笔!”

鸨母:“什么?”

尹昌衡:“我留一首诗,请代为转交!”

 

花厅

尹昌衡饱蘸浓墨,落笔宣纸。

一旁观看的鸨母神情疑惑。

尹昌衡的一杆狼毫龙飞凤舞。

写毕,尹昌衡扔笔,对身旁胖鸨母,高声吟诵一遍:

 

有志须填海,

无权欲陷天!

满腔君国泪,

洒尽是何年!

 

念毕四句诗,尹昌衡又念落款署名:“尹昌衡亲书”。

胖鸨母忽然眨巴了一下眼睛,惊了:“尹昌衡?不就是尹总司令吗?客官您是尹昌衡?”

尹昌衡:“你觉得不像?”

“啊呀!”胖鸨母大惊失色,双目滚圆,“您就是西征军尹总司令,大英雄啊!失礼了,失礼了,那良玉楼更是无礼了,我去叫她,我把她拉起来见英雄!”

“不必,”尹昌衡急忙拦住鸨母,“姑娘既然倦了,那就不能强勉!你既称我英雄,英雄哪能没有护花之心?!”

“也是,也是,”鸨母点头如鸡啄米,“那真是怠慢了!尹将军要不要看看另外姑娘?也是水灵灵的!”

“不必!”尹昌衡说,“告辞!下次再来听良小姐的琵琶!”

 

八大胡同,陕西巷

深夜,尹昌衡獨步走向候在巷口的马车。

马忠迎上:“主人,回了?”

尹昌衡:“回吧。”

马忠轻声:“主人再不回,那两个兵可就睏死了。”

尹昌衡看看扭脸看看一处门楼,那里果然有累得东倒西歪的两个监视士兵,尹昌衡不由苦笑了一下。

马车動了,两个惊醒的士兵也急忙从门洞里跑出来,撒腿就跟着马车奔跑。

骑在马匹上的马忠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随手扔下地上,一声叮当,急得两个士兵弯腰伸手,慌忙去捡。

 

“醉香阁”小院

手提尹昌衡所书之诗的胖鸨母走上木楼梯,走到一处紧闭的房门前,用手推门,推不开,于是举手敲击。

“良玉楼!良玉楼!”鸨母喊,“你这小蹄子,妈妈来了你也把门关得贼死,你到底开不开嘛?”

门里传来姑娘的声音:“妈,我睏了!”

鸨母:“你对客人无礼,客人倒是给你留东西了!”

门内应声:“什么东西啊!”

鸨母:“写的诗!写得可好啦!写诗的是谁知道吧?说出来吓死你!快开门!”

她又用胖乎乎的手敲门,敲得急。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第29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