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北京,国香胡同,“怡居”

一柄长剑,舞在尹昌衡手中,嗖嗖直响。

被监视居住的尹昌衡除了早晨之外,每日黄昏,练罢了字,便也习惯提剑到庭院练几个招式。

京城的春风已经很暖和了,尹昌衡的脸色却仍是寒若冷霜。

练剑之中的尹昌衡忽然神色起了变化,手中的剑也慢慢停了下来。

似乎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琵琶音正在传来,他仔细听,不像是幻觉。

乐音似乎是从墙外的胡同里飘进来的。

乐音越来越清晰,音色相当清脆,听来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

尹昌衡:“马忠!”

马忠:“马忠在!”

尹昌衡:“谁在彈琵琶?像是在门外胡同里?”

马忠:“我去看一看。”

马忠快步走了,尹昌衡又舞剑,舞了一会,似有心事,终究舞不下去。

刘麟走过,评价:“都督是有心事呢!”

尹昌衡叹一声,说:“叫你猜准了!”

刘麟:“刘麟能分忧么?”

尹昌衡摇摇头。

马忠很快地跑回来了,说:“主人,是个卖花的,小姑娘。”

尹昌衡:“卖什么花?”

马忠:“桃花。两只手彈着琵琶,背上插着一串桃枝儿!真有趣!”

尹昌衡琢磨了一下,说:“叫她进来彈一曲吧,她的花我们都买了!”

马忠轻声:“长得不好看呢,一张脸倒是瓜子脸,只是乌乌黑黑的,难看!”

尹昌衡:“我想听琵琶,不是看黑脸!”

 

“怡居”大门外

怀抱琵琶的卖花女被马忠请进大门。

马忠一路警告:“可要彈得上心!我主人耳朵可尖了,马虎了可不饶你!”

脸容既发青又发黑的卖花女顺从地点点头,也不答话。

她踏过高高的门槛。

 

客厅

身背桃枝的卖花女被马忠引入客厅,款款地放下琵琶,又款款地卸下背着的四五株桃枝。

尹昌衡注视着对方,说:“走累了吧,先喝茶。”

卖花女浅浅一笑,不答话,只向端坐的主人行了个礼,然后就双手接过丫环递上的茶盅,饮一口茶水。

刘麟看看卖花女,又看看都督,心里似有所動。

尹昌衡:“方才,我远远听见你彈琵琶,很是有味。我想近聆几曲,彈得好,我就把你的桃枝儿全买下来。”

卖花女一笑,又不答话,抱起琵琶,凝神一会。

音色起来了,起始很缓,继而峻急,如大河奔腾,一路东去。

尹昌衡闭眼,一直听得很入神。

他忽然睁眼,对刘麟说:“从这乐声里,我仿佛听得自己走了一生呢。”

刘麟:“彈得确实不错。”

马忠:“有味,有味!”

乐音继续奔腾,而当卖花女彈到激烈之时,千军万马又忽然呼啸而至,简直是西征将士浴血雪原的场面,直唬得尹昌衡与刘麟大惊失色。

尹昌衡突然起立,指着卖花女大叫:“你是良玉楼!”

琵琶停了。

彈奏者起身,忽然开口,柔柔地说:“能施一盆水,让小女洗个脸吗?”

尹昌衡:“取水!”

马忠应声,一会儿便取来一盆水,旁边搁着一条手巾。

卖花女静静洗脸。

尹昌衡双拳紧握,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

姑娘洗脸毕,抬脸,一绝色美女顿现眼前,直把尹昌衡惊呆了。

马忠吓一大跳:“你是染的黑脸?我还以为是个丑女!”

良玉楼看着目瞪口呆的主人,静静地说:“若不是早闻尹将军大名,如雷贯耳,敬重异常,我良玉楼也不会涂了墨色走街串街摸到府上来。昨日未能相见,实在是怠慢了!尹将军昨赠妾身诗,‘有志须填海,无权欲陷天’,这等英雄气慨,激得妾身一夜无眠呢!”

尹昌衡:“我怎么会在你的琵琶声里,听见我自己的血在流呢?”

良玉楼一笑,又平静地说:“因为妾身流的是我父亲的血,我父之血,在被砍下脑壳的一刹那,喷了。他每一滴血,都是我琵琶上一个音。尹将军,我的手指头,能感觉到我父亲的血,很热,很烫。”

尹昌衡:“你父亲是?”

良玉楼:“我父是革命党人,他用骆驼把大清的枪支驮给革命党!妾身相信,革命党人的血是与众不同的,你尹将军是革命党首领,或许就在妾身的乐曲中,相逢了自己。”

尹昌衡击掌:“你说得太对了!看来,你我血脉相通!”

刘麟:“尹都督,开晚餐了,该留小姐用餐!”

“留步!”尹昌衡说,“良玉楼,我尹昌衡诚邀你在怡居喝一杯,不知能否赏光?”

良玉楼想了一想,欣然同意:“那就叨扰将军了!”

 

餐室

由于喝酒,一桌人都红了脸。

尹昌衡看着良玉楼:“你不善喝?”

良玉楼:“妾身易红脸。”

尹昌衡:“良玉楼是你本名吗?”

良玉楼:“妾身本名,叫殷文鸾。”

尹昌衡放下酒杯,忽然说:“请诸位暂避,我与殷小姐有句话要说。”

刘麟与马忠当即站起,会意地退走。

餐室仅剩下两人。

尹昌衡迟疑半天,鼓起勇气说:“冒昧问一句,殷小姐能留宿怡居吗?”

良玉楼缓慢地摇头,拒绝了过夜要求:“我不是这宅子的人,所以,抱歉,妾身不能夜宿此宅。”

尹昌衡:“你能答应我收你为妾吗?这样,你就是这宅子的主人了。”

良玉楼又摇头,说:“妾身被‘妈妈’收养了三年,尹将军你哪里付得起赎身的钱?这钱,用马车才拉得動啊!再次,你我才见面半日,彼此刚相识,虽妾身敬将军是英雄,但是要论及嫁娶之事,恐怕为时尚早。”

尹昌衡愣。

良玉楼:“尹将军,妾身此言,只怕是冲撞了!”

尹昌衡叹一声,说:“良玉楼,良玉楼,你是奇女子!你身上流的,真是你父亲的热血!”

良玉楼闻言,忽然感動,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尹昌衡细心,急用手巾帮姑娘拭去泪水。

良玉楼低声:“谢将军!”

尹昌衡:“姑娘不宿夜,我不强勉,反而更敬重姑娘了!我用马车送你回去!”

良玉楼:“不用将军费心,妾身自己雇马车便可。”

尹昌衡:“不,今夜这一程,我是必定要送的!——马忠,备车!”

 

国香胡同

尹昌衡的双套马车在夜色中起步,走出了国香胡同。

驻扎在“怡居”对面门院的警卫连立即派出了两个兵士,一路跟随着狂奔。

马忠骑在马上,向“尾巴”拱拱手:“兵爷,卖力跟吧!”

马车的车厢里,尹昌衡与良玉楼并排而坐。

尹昌衡握住了良玉楼的白皙的手,良玉楼没有缩手。

尹昌衡不说话。良玉楼也没有说话。

惟听马蹄破着夜幕,忽急忽徐,也似琵琶之音。

 

八大胡同,陕西巷,“醉香阁”金祥班小院

鸨母双手插腰,大着声气对良玉楼说:“多大的面子啊,将军亲自送你回家!还不给尹将军道个万福!”

良玉楼施礼,微微弯腰:“多谢将军!”

然后,便低脸快步往楼梯上走了。

尹昌衡点点椅子,对鸨母说:“请坐,我有话跟你说。”

鸨母坐下,嘴角似笑非笑:“将军不开口,老身便知将军要说什么了。”

尹昌衡奇怪:“你说我要说什么?”

鸨母:“赎身。”

尹昌衡:“好眼力。”

鸨母:“我不管看啥客人,一看,便知客人想说什么。天下男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尹昌衡:“我就想问一下,良小姐的赎身钱是多少?”

“呵呵呵呵,”鸨母发出一连串古怪的笑,笑毕,说,“您将军是西征军总司令,豪情万丈,想吃哪块叛贼就吃哪块叛贼,可是将军总不能想吃月亮上嫦娥抱着的那只兔子吧?良玉楼可是我金祥班的摇钱树,往后日进斗金全靠她了,她是我女儿,不赎的!”

尹昌衡很觉意外:“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鸨母又呵呵笑,笑完了,说:“三年了,多少客人说同样的话啊!数都数不过来啊!将军,恕老身无礼了!”

胖胖的鸨母说到这里就站起来,夸张地道个万福,惹得站在门边的几个姑娘捂住嘴窃笑不已。

 

北京,珠市口,炸酱面馆

身穿便服的白副官蹬蹬蹬走上木楼梯,一眼就在窗边木桌旁瞅见了同样身穿便服的刘麟。

白副官抱拳:“刘副官,把兄弟约到这里来,不光是请兄弟吃一碗炸酱面吧?”

刘麟笑:“这倒不是,请坐!”

跑堂及时跟过来:“再添一碗?”

刘麟:“再添一碗!”

跑堂走了,白副官坐下:“何事如此緊張?”

刘麟:“倒不是緊張,是烦闷。”

白副官:“为何烦闷?”

刘麟:“也不是我烦闷,是我主人烦闷。”

白副官叹气:“你我同为副官,只知道要为主人繲忧,只要主人烦闷了,夜里睡觉都盗汗!——说吧,什么事,只要能为你的尹将军繲忧,兄弟我不遗余力!”

刘麟:“白副官够朋友!”

白副官:“两位都督是一条线上两只蚂蚱,两位副官也跑不了是两只蚂蚱一条线!”

刘麟:“我这次出来,是瞒着尹都督的。只是,我见尹都督整日长吁短叹的,心里焦虑,我想,若是蔡将军知道了这件事,兴许会有办法,从中帮上些忙。”

“那么,尹将军为何烦闷呢?”白副官问。

跑堂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又递上两小碗面酱。

两位副官把面酱拌在碗里。

刘麟凑脸过去:“女人!”

“哦!”白副官笑,“想不到尹将军也一头栽在石榴裙下了!”

刘麟:“只是这条石榴裙不买账呢,准确地说,是那个该死的老鸨不买账呢,她不让姑娘赎身!”

白副官吃一惊:“赎身?尹将军動真情了?他傻啊!青楼女子,谁動真情谁傻!你看我们蔡将军跟小凤仙混得这么熟,也从来不提一句赎身的事!”

刘麟:“尹都督还没跟那姑娘成好事呢!”

“你看看,你看看,”白副官瞪圆眼睛,“这不就更傻了?”

刘麟:“那姑娘我见了,确实长得好,一手琵琶也好,人也正气!”

又一拨客人上楼了,楼上哄哄地热闹起来。

白副官低下头,有滋有味地吃面:“听明白了!——你也吃嘛,北京啥都没滋没味,就这炸酱面还有点味道!”

刘麟:“我是这样琢磨的,白副官,我不管那姑娘到底怎么样,只要尹都督真正看上了,为了她茶饭不思了,我就得帮都督繲这个忧,这也是我刘某人的本份!你想想,尹都督困居北京,有家难回,整整三个月了,人都快逼疯了,要是身边有个可心的女子,他倒也可安心几分!所以,我想,要成全此事,可能还得蔡将军出面呢,蔡将军在八大胡同混得熟,兴许有办法。”

说到这里,刘麟几乎有些眼泪汪汪。

“明白了!我一准帮你刘副官这个忙!”白副官说,“那姑娘什么名?八大胡同哪个院的?”

 

八大胡同,“醉香阁”金祥班小院

胖鸨母气呼呼地双手插腰,在良玉楼的妆阁前叫喊不已。

“什么金枝玉叶啊,摆什么臭架子啊,整两天了,哭哭啼啼茶饭不思,客人都不肯见,难道我就这么白供着你啊?”鸨母越说越气,直冲着紧闭的房门喊,“你是观音娘娘还是玉皇娘娘啊?”

房门里面隐约传来嘤嘤的哭声。

好几个姑娘在各自的妆阁门口探头观望,一声不敢吭。

有姑娘上楼,轻声说:“妈妈,蔡将军来了?”

胖鸨母一愣:“蔡将军?”

她一想,随即下楼,脚步很快。

红漆木楼梯被她的胖身躯踩得咯叽咯叽直叫唤。

 

楼下,花厅

胖鸨母一见蔡锷,就扭動腰肢喊:“蔡将军啊,哪阵风又把你给吹来啦?自从你看上隔壁云吉班的小凤仙,一双脚就不往金祥班迈了啊,小青豆和媚娘都想着你呢!坐!坐!”

蔡锷笑嘻嘻地摸摸自己的两撇小胡须,说:“我这一趟登门,倒是想问问一个姑娘的赎身的事呢!”

鸨母的脸顿时转阴:“蔡将军可是为尹将军而来?”

“嘿嘿,”蔡锷说,“你会掐八字啊?”

鸨母突然来了脾气,皮球似地一下子从黑檀木太师椅上蹦起来:“蔡将军你别多说了!什么尹都督破都督啊,他一首狗屁诗坏了我三年的亲女儿,我女儿的魂都出窍啦!这偌大的京城,哪个王公贵人我没见过啊,除了皇上和大总统没来过,什么人我不熟啊,从哪儿跑来一个落魄的穷都督把我女儿的魂勾成这个样子!你蔡将军也不要讲了,我女儿没有价,不赎的!”

蔡锷被轰得目瞪口呆。

 

楼上,良玉楼的妆阁

良玉楼趴在床档上,呜呜呜哭得伤心。

显然,楼下传来的激烈的声音,她全听见了。

她的床铺正中的墙上,挂着尹昌衡亲书之诗。那幅字已经裱装过了,显得很精致。

也不知伤心了多久,只见窗外天色已渐渐暗下来。

门外有人敲门,声音很轻,鸡啄米似的。

良玉楼抬起泪脸。

门外声音:“文鸾姐姐,开门,我是你妹子凤云,张凤云!”

良玉楼听出是小凤仙的声音。

她马上开门,果然是小凤仙。

小凤仙闪身入门。

“干嘛呀,”小凤仙伸手就擦拭良玉楼的泪脸,“姐姐干嘛两天不吃不喝的,身子骨垮了谁疼你呀!”

小凤仙把茶杯递给良玉楼,良玉楼抿了一口。小凤仙又掏出一只茶叶蛋,良玉楼却摇摇头。

小凤仙:“吃不下?”

良玉楼点头。

小凤仙点着墙上的诗文:“就为他吃不下?”

良玉楼点头。

“你呢,也像我一样,都为一个将军疯魔了!蔡将军已经跟我说了,”小凤仙说,“都怪你妈妈心狠,只把你当摇钱树看!”

良玉楼:“一个女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辅佐世间的一个好男人。我一直是这样想的,妹妹你说是不是?”

小凤仙:“当然是。”

良玉楼:“他尹昌衡就是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好男人,虽则见面没几日,我已觉得此人是我可以终身托付的人了。”

“明白姐姐的意思了,”小凤仙说,“蔡将军也老夸尹将军,说他是难得的英雄,是国之栋梁!”

良玉楼:“妹妹,尹将军不轻浮,他爱我是爱到骨子里的,他从我的琵琶里听懂了我的心!”

“明白了!”小凤仙忽然站起,“我找妈妈去!”

良玉楼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小凤仙已拉拴出门了。

 

花厅

灯盏已经点亮,楼上楼下挂满了红灯笼。

胖鸨母换起笑脸,一直在门边迎候进门的客人。

“哎呀候二爷登门了,”胖鸨母眉开眼笑,“小菜花可是想死你了呀!快下来,小菜花!”

有姑娘应声:“来啦!”

凑个空,小凤仙把胖鸨母拉到花厅的外围墙边。

“妈妈,”小凤仙说,“你可听着,你要是把我玉楼姐姐逼急了,她一根绳子寻了短见,你可是鸡飞蛋打,驼子摔胶两头不着地!”

胖鸨母一听,脸霎时白了。

鸨母:“是蔡将军要你来吓唬我的?”

“这个话不用蔡将军说,”小凤仙脸色冷峻,“玉楼姐姐已经咬过我耳朵了!我姐的烈性子,你妈妈可不是不知道!”

胖鸨母掏手绢,擦擦鼻尖。

小凤仙:“若客人真的要赎玉楼,妈妈你说实话,出什么价?”

鸨母:“我说实在的,不拿出十万大洋,休得把人带走。哪怕袁大总统要人,也得给足十万!”

小凤仙倒抽一口冷气:“这里的姐妹要赎身,最多也只几千大洋,妈妈你怎么能这么狮子大开口呀?”

鸨母:“我把她弄到金祥班来容易吗?清兵那时候要抓她斩草除根,我是冒了砍头风险的啊!这样吧,今天,凭你小凤仙亲自来说情,我可以降低金额!”

小凤仙:“降多少?”

鸨母脸一板:“我就降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大洋,再少一个,哪个客人也休想领走良玉楼!”

小凤仙愣。

忽然,一个客人的高大的身影进了花厅。

有姑娘喊:“妈妈,来客啦!”

胖鸨母立即摔下小凤仙:“我可没空跟你磨嘴皮子了,今天生意好着呢!”

她换上笑脸急忙奔进花厅迎客:“啊,贵客进门哪!”

突然,像当头一棒似的,她呆了。

进门的客人正是尹昌衡。

尹昌衡:“破都督尹昌衡来了!”

“呃,呃,”胖鸨母换上笑脸,“啊呀是大英雄啊!”

小凤仙跨入花厅:“尹将军!”

尹昌衡意外:“啊,小凤仙也在这里?”

小凤仙:“玉楼姐姐两天不思茶饭,我来劝劝她。”

“是啊,良玉楼如此,我也心疼!”尹昌衡转脸,直视鸨母,“我要见良玉楼!”

鸨母的眼珠子噗噗转動:“良玉楼这两日身体欠佳……”

“妈妈,”小凤仙忽然说,“应该赶快让尹都督劝劝她,不然,你小心人财两空!”

鸨母顿时换上笑脸:“尹都督,快楼上请!良玉楼盼您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呀!”

 

楼上,良玉楼妆阁

一支琵琶架在良玉楼怀间,乐音轻轻飞起。

尹昌衡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静静地听。

只听琵琶声中,良玉楼用悲怆的声音唱: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便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唱毕,早已热泪涟涟。

尹昌衡的眼角,也闪動泪花。

“你不是在唱王昌龄的诗,是在唱尹昌衡的心!昌衡五内的豪气与苦楚,每次都能给你唱出来,”尹昌衡长叹一声,“不过,文鸾,你不能整日茶饭不思,若是垮了身体,对我们两人都是苦痛!”

良玉楼:“我听妈妈说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我心里就一阵阵揪。”

尹昌衡:“我虽贵为都督,封疆大吏,又是西征军总司令,堂堂上将,但除了自己的奉禄我不贪一文钱,其实奉禄我都是缺领的,我真的没有钱,做官的不能贪污百姓的血汗钱,我若贪污一文钱,我母亲的竹杖就会打到我身上来。”

良玉楼移开琵琶,一下子扑到尹昌衡怀里,说:“就凭的你这股豪侠之气,我良玉楼这辈子也见光彩了!”

尹昌衡轻声:“你是不愿进我宅子宿夜的,我今夜可以在这里宿夜吧?”

良玉楼坐稳了,又摇头,说:“真英雄,不说这样的话!”

尹昌衡感動地说:“就凭的你这股巾帼气,我尹昌衡这辈子也必得有你在身边了!”

 

门外

小凤仙静静地站在门外。

她听到这话,一时间泪水就涌出了眼眶。

 

陕西巷,“云吉班”小院

小凤仙拭着眼睛,走上楼梯,推开自己的妆阁。

蔡锷凑着灯光看书,坐在被窝里。

蔡锷:“回来了?”

小凤仙若有所思:“尹将军在文鸾姐姐房里听琵琶,两人都流泪呢!”

蔡锷叹一声:“所以你也伤感了!”

小凤仙:“尹将军如此想收文鸾姐姐为尹家偏房,真是叫人感慨!”

说了这话,小凤仙的眼睛便注意着床上人的神色。

蔡锷静静地看着对方,说:“凤云,你这是在骂我。”

小凤仙不吱声。

蔡锷轻声:“你是知道的,凤云,我夫人脾性特别大,成婚那天就逼我下了毒誓,要我不得续弦,我若续弦,她必寻短见,而我,也是下过三次毒誓的了。”

小凤仙按住蔡锷嘴巴,说:“将军原谅凤云吧,凤云再不提此事了!”

 

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袁世凯哈哈大笑。

“什么逛八大胡同迷上妓女,又无钱为妓女赎身,尹昌衡演的这是韬晦之计!”袁世凯说。

袁克定:“父亲之言,一针见血!”

袁世凯:“这只虎,想使我放松警惕呢。他跟蔡锷不同,蔡锷明白事理,一到京就表示效忠,玩女人也入迷,这个尹昌衡犟头倔脑,还同章疯子一唱一和,心计很大,这会儿忽然就迷上女人了,可能不可能?那是演给我看看的,知道大总统昭雪了赵尔丰,下一步就有可能办他的罪了!他是在避祸!”

袁克定:“也怪赵尔丰的那个儿子枪法不好,没一枪崩了他。”

袁世凯闭眼。

袁克定:“不过,为儿倒有一个主意,听说那妓女的父母是被清廷诛殺的,那妓女对民国有感情,若是我能代表政府说動她,真的让她成为尹昌衡的小妾,随时密报尹昌衡的一举一動、‘怡居’的人来人往,这对我们把持尹昌衡绝对有利!现在陆建章布置在‘怡居’门外的一连人马,什么事都打听不出来,每天报个流水帐,进门出门连张三李四都说不清楚,不顶屁用。”

袁世凯点头,忽眉头一皱,说:“你来出十万大洋赎金?你哪来钱?你这么阔绰?”

袁克定:“父亲,其实,为儿有那个鸨母的罪证,几年前有个大太监要去她那里玩女人,偷了宫里的一幅水墨抵钱,我见过那幅水墨,也不值几个钱,那鸨母转手卖了,但是我现在可以说那是清宫财产,入国库的,起码值十万,不然就捕了那鸨母,这么一吓,她不就把人乖乖交出来了?”

袁世凯:“你虽然瘸了腿,脑瓜子倒是好使!你看着办吧,只要把尹昌衡这头虎关严了就好。我惧蔡锷三分,惧他尹昌衡倒有七分,这头猛虎,不好驯啊!”

袁克定:“为儿明白!”

 

八大胡同,“醉香阁”金祥班小院

正午时分,胖鸨母一脚踏进良玉楼的妆阁。

“玉楼啊!”鸨母说,“你不要跟妈妈使小性子了!别的客人你可以不接,这位贵客你不能不接!”

良玉楼抬脸,有些愕然。

鸨母一使眼色,袁克定便瘸着腿进门了,一屁股坐在床上。

鸨母:“这是大爷!袁大总统的大公子!你好生侍候,啊?”

良玉楼不情愿地招呼一声:“大爷好!”

袁克定点点头对鸨母说:“你走吧!我要欣赏良小姐的琵琶呢!”

鸨母笑吟吟走了,房门掩上。

良玉楼抱起琵琶,声音沉闷地问:“大爷喜听什么曲子?”

袁克定挥挥手:“不要彈了!”

良玉楼有些吃惊,移了琵琶。

“妾身给客人沏茶去!”良玉楼起身。

“坐下,坐下!”袁克定说,“你我且说几句话!”

良玉楼在三脚茶几边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若说得痛快,几句话便可了事!”袁克定说,“若说得不痛快,那大爷也就爱莫能助了,张果老骑毛驴看唱本儿走着瞧呗!”

良玉楼:“不知大爷所言何事?”

袁克定忽然严肃:“你良玉楼若答应跟政府合作,尹昌衡要为你赎身的十万两银子就由政府开销了,你从此便可离了青楼,跟着智勇双全的尹将军走了!”

良玉楼一怔,轻声问:“要妾身怎么做?”

袁克定:“政府对各位封疆大吏,一直在仔细观察,观察什么?对国家的忠诚度、对大总统的忠诚度,这一点你懂吗?”

良玉楼:“大爷的意思,是要妾身时时盯着尹将军,有事就报告政府?”

袁克定:“你很聪明,你看,都不用我多说了。”

良玉楼:“如果妾身胆小,妾身不是做这种事情的人呢?”

袁克定:“那你就在这里呆着吧,别想着赎身了!我告诉你,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而且,尹将军这个男人,对你,也是千载难逢!大爷知道你喜欢跟尹将军在一起!大爷不需要你每天报告,但凡尹将军有不满政府言论,跟诡秘人物来往密切,这些,你就要报告!良小姐,你应当知道,我们这样做也是为尹将军好,他是国家有用人才,他必须忠诚国家,国家需要他!”

良玉楼:“尹将军是西征平叛总司令,他还会反对国家?”

袁克定:“人是会变的,良小姐!”

良玉楼:“是不是怕他反对大总统?”

 “也可以这么说。”袁克定点头,“反对大总统就是反对国家!大总统就是国家,国家就是大总统。”

良玉楼沉默良久。

袁克定翘起二郎腿:“善自珍重,良小姐!”

良玉楼:“且让妾身焚香彈奏一曲!”

她起身,在小香炉里点燃一根线香,然后抱过琵琶。

一段行云流水般的旋律随着青烟,缭绕而起。

由于良玉楼手指的越来越激烈,乐声便越来越密集,直至惊心動魄,刺入人心。

香炉上的一些青烟,似乎都震颤不已。

“铮”地一声,终于,琴弦断了一根。

袁克定猛吃一惊,鼻尖上冒出汗来。

良玉楼放开琵琶,无言地站起。

“小姐是不答应?”袁克定一脸失望。

良玉楼一声不吭,脸色惨白。

袁克定慢慢地走到门口,正待他拉门而出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姑娘的声音。

“妾身答应了,就这样吧。”良玉楼说。

袁克定大喜,看着姑娘,忽然冲了几步,一把拉起良玉楼的双手。

良玉楼摔开了对方的手。

“好,好,”袁克定坐回床沿,“你是个明事理的女子!你的赎身,包在政府身上了,三天之内,必可繲决。”

良玉楼冷冷说:“妾身会留神尹将军的举動的,请听我报告就是。”

袁克定:“跟我直接联络是不行的,尹昌衡会很警惕,我给你派个专人,你向专人报告就是。”

良玉楼:“专人是谁?”

袁克定声音幽幽地说:“小凤仙。”

良玉楼吓一跳,一身冷汗,结结巴巴说:“小凤仙妹妹?她,她是监视蔡将军的?”

袁克定:“当然是。你良玉楼与小凤仙以姐妹相称,在一起说私房话再多也无人怀疑。而小凤仙呢,常住八大胡同,不住蔡将军官邸,所以,与我们联络那是很方便的。”

良玉楼沉默半晌,说:“明白了。”

 

北京,北海团城,袁克定宅邸

袁克文坐马车到了北海团城的门口,匆匆下车。

北海团城的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有“大爷处”三字。

袁克文大步进门。

门仆哈腰:“二爷来了?”

 

袁克定室内

袁克定瘸着腿,检阅似地走过来,又走过去,看着十个持枪的年轻军人。

这些军人手中的枪都上着刺刀。刺刀在春天的阳光里熠熠闪烁。

“好!好!”袁克定点头赞叹,然后扭脸,冲着进门的二弟说,“克文!怎么慢吞吞的现在才到?”

袁克文:“蒙大哥召见啊!出什么事了,刀啊枪啊的都上来了?”

袁克定点着兵士:“这就是十万大洋!”

二弟:“什么十万大洋?”

袁克定:“你崇拜得五体投地的那位硕权大哥,不是正缺十万大洋吗?”

“是啊!”二弟拍腿,“我也替硕权大哥愁死了,那个老鸨真不是个东西,赎身钱开口就要十万银元,真是长了个猪脑袋!”

“克文啊,作为大哥的,我不忍心看你束手无策,今天,我成全你的义气,这十万,我出了!”袁克定说,“再说,让尹将军有个可心的女子日夜伺候,也好让他安心京城,繲繲我们老爷子的烦!”

袁克文一把拉住大哥,低声:“大哥,你哪来的十万?老爷子都拿不出十万!”

袁克定手指十个士兵:“一个兵,一万!十个兵,就是十万!懂吗?”

“不懂。”袁克文说。

袁克定从怀间掏出一张单据:“看看!”

二弟接过,念:“清宫‘唐寅仕女图’失窃报案单?”

袁克定又向庭院方向招招手,于是那里便有一位头戴黑色博士帽的人物走了过来,摇摇晃晃,面带微笑。

袁克定:“看见没有,那是一个律师,我专门请的,加上这张报案单,再加上十个兵,加起来,就是十万大洋,懂吗?”

袁克文还是觉得有点莫明其妙。

袁克定亲热地挽住二弟的腰,凑着他的耳朵里嘀咕了一阵。

袁克文激動:“啊呀呀,大哥,你总算做了一件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举啦!我这就代硕权大哥给你作揖了!”

大哥:“事不宜迟,你快去!”

袁克文:“我这就走!”

 

八大胡同,“醉香阁”金祥班的花厅

面对一帮全副武裝的士兵,“金祥班”的胖鸨母目瞪口呆。

头戴博士帽的律师笑嘻嘻地把一份“失窃报案单”放在胖鸨母眼前:“京师警察厅已经查实,当年的‘仕女图’是你销赃的。民国政府清产委员会要彻查这个案子。你呢,有两条路可以走,或者上警察厅蹲号子,或者交出赃款。”

袁克文笑嘻嘻补充:“大律师已经估算了,赃款之数为十万银洋,或者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银洋!”

胖鸨母愣半晌,忽然眼泪鼻涕一齐出来。

她站起来,指着袁克文大骂:“好你个二爷,要姑娘的时候你把老娘巴得多殷勤,如今却来讹老娘!我知道那帮都督、将军都不是好惹的货!老娘随口说个赎身钱十万银洋,你就来个一幅画儿十万银洋,白白的要赚老娘一个女儿!老娘养一个女儿容易吗?你一钱一两不出就讹我丢了女儿?老娘今天随你们这些兵爷去警察局好了,老娘这半辈子也活够了!这金祥班也不想办了!老娘跟你拼这口恶气了!什么民国,什么世道!”

一大帮姑娘聚在花厅门口偷窥,一个个吓得双腿发抖。

任凭老鸨怎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袁克文只是不動气,依旧笑嘻嘻。

袁克文:“唉呀,我二爷也是没办法,我想,人家带当兵的来还不如我二爷带当兵的来,二爷这两年总算跟你混了个脸熟了嘛,省得你糊里糊涂大吵大闹押到半路不小心吃个黑枪子儿!”

鸨母一听,泪脸一抖,忽觉两腿站得不踏实了。

袁克文继续堆着笑脸说:“那就走吧,到警察厅里坐上个半年,把这幅画儿弄弄清楚吧!”

兵士们一声虎狼般吆喝:“走!”

“走就走!老娘不活了!”胖鸨母一揩泪脸,气呼呼就往花厅外走,可是刚跨过门槛,忽然一屁股就坐在门槛上了。

“老娘才不上你们这个贼当哩,”她冲天大喊,“为了一个姑娘让老娘破了家财还坐半年班房!你们想的好事!”

律师和兵士们都松了一口气。

袁克文继续笑嘻嘻说:“就是嘛,这笔账,你本来就算得很清楚嘛!”

 

“怡居”,庭院

刘麟在奔跑,军靴啪啪啪地踩过鹅卵石铺就的庭院。

他喘着气,直奔尹昌衡卧房。

 

尹昌衡卧房

刘麟一把推开卧室的房门,满脸激動。

“来了,来了,”他说,“来了,来了!”

尹昌衡斜靠在床边,情绪不佳,脸色也不是很好,见他的副官如此激動,难免惊讶。

“什么来了?”他皱眉。

刘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把手往后指一指,于是尹昌衡便看见了笑眯眯的袁克文出现在门口。

尹昌衡急忙找鞋下床:“啊哟,豹岑老弟到了,失礼失礼!”

但当尹昌衡再次抬脸起来的时候,却如同雷击般地呆愣了。

只见袁克文的身后,站着一脸娇羞的良玉楼。

尹昌衡半天合不拢嘴巴:“这……这……这……?”

袁克文哈哈哈大笑,把身后的姑娘往房里一推,然后拉起刘麟的手便将他拖出了卧房。

卧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门外,庭院

袁克文走到庭院里,忍不住捧腹大笑,朝着春日蓝天白云哈哈哈不停地乐。

刘麟也跟着大笑,双手捧着肚子。

自从西征开始以来,刘麟从来没这么开心过了。

马忠也参加了大笑的行列。

“怡居”所有的仆役都站在远处,一个个皆是面露喜色。

袁克文忽然止了笑,像个主人似地向众人宣布:“我硕权大哥的大喜婚宴,就在今天晚上!宴楼我定好了,就是大栅栏的醉白楼。你们,留下值夜的,统统都去!我包了!”

众人欢呼,仆役们一个个眉开眼笑。

 

北京大栅栏,醉白楼酒家

酒家里外,张灯结彩,显然整个酒楼都被包了。

新郎尹昌衡和新娘良玉楼并肩坐在酒楼大堂的主桌上,胸前戴着大红绢花。两人心情兴奋,却又落落大方。

同坐主桌的,还有陆军总长段祺瑞以及为“赎身”一事功不可没的袁家二位公子,自然也少不了蔡锷将军与小凤仙。

段祺瑞起立,致词:“尹昌衡上将,在京居留期间,忽逢知己,喜结良缘,这一段姻缘看似奇遇,却也是前世命中注定,月下老人暗中早有安排!”

话至此,各桌一片欢声,继而众人大拍巴掌。

段祺瑞:“据说这一段姻缘的缘起,还在于一段琵琶之音。新娘精善琵琶,今日是新式婚礼,不拘旧规,本总长提议,请新娘为各位贵位献奏一曲如何?”

众人喝彩响应,大堂几乎山呼海啸。

在新郎眼神的鼓励下,落落大方的良玉楼取过琵琶,含笑端坐,行云流水般地彈奏起来。

众人聚精会神欣赏,不停地有频频点首者。

蔡锷转脸,悄悄对小凤仙说:“凤云啊,我蔡松坡真的对不住你。”

话音未落,马上叫深明大义的小凤仙堵住嘴巴,说:“以后,再不许说这句话了!”

蔡锷点头,感慨不已。

突然有人大叫一声:“章大师!”

乐音嗄然而止,众人回脸,惊愕地发现穿着一身红褂红裤的章太炎竟然到场贺喜来了。

章太炎双手抱拳,高声说:“不速之客专来贺喜,许我入席不?我先前穿丧服为尹都督哭丧算我哭错了,我于今一身喜衣,专来讨颗糖吃,成不成?”

尹昌衡急忙拱手:“请!请!快添加椅子!”

酒保赶紧添椅添筷。

章大师入席:“叨扰!”

袁克定警惕地看着章太炎,估计他又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果然,章太炎一举起酒杯,突然就沉了脸,对新郎大骂:“尹昌衡,你听着!我去年穿丧服哭你尹昌衡是看得起你这个平叛英雄!我今日穿喜服,却是要骂你这个不识好歹的混都督,你上了袁老贼的贼船了,还恬不知耻喜笑颜开!”

一番骂,引得举坐皆惊。

尹昌衡一脸尴尬。

一个报馆记者急忙举相机拍照。

听不下去的马忠一个箭步跳上来,试图制住不讲礼貌章太炎,却叫新郎及时按住,不让他冒失。

袁克文按捺不住,说:“章大师,人家这是喜宴,还请您老人家入了座,您这么指着别人的鼻子,怕是不好吧?”

报馆记者又咔咔地为袁二公子拍照。

章太炎立即指着袁家二位公子大骂:“你们袁家笼络了这位蔡将军,如今又要笼络这位尹将军!你们以为把天下将军都收买了,就能让你们老爹皇袍加身吗?你们不想想你们是坐在天下老百姓的火山口之上吗?”

报馆记者暗中鼓噪:“骂得好,骂得痛快!”

袁克定恼,拍桌说:“章疯子岂有此理!”

袁克文也叫:“章大师你错了!家父没有做皇帝的心思!”

袁克定大声对段祺瑞说:“总长先生,你不是有卫兵带来的吗?”

段祺瑞眼看躲不过去,于是使个眼色,立即就涌入五六个兵士,七手八脚就把穿红衣的章太炎抬了起来,一直抬出门去。

章太炎边挣扎边喊:“我是来喝喜酒的!我一喝尹将军纳妾的喜酒,二喝袁总统登基的喜酒!你们不要拉我!中国不能亡!中国人一定要有人出来说真话!!”

喊声渐远,好几个记者追着拍照,一齐涌出大堂。

尹昌衡脸色平静,扭过头,朝新娘笑笑。

良玉楼脸色更平静,回新郎一个微笑。

新娘:“他说得不错。”

尹昌衡低声:“应该说,他骂得不错。”

段祺瑞重新堆起笑容,一迭声喊:“来,来,大家举杯!同为新人祝福!好事总是有人骂的,这才叫有乐子,这才叫热闹!”

“对!对!”众人喊。

大堂里又恢复了喧闹,众人纷纷举杯。

 

“怡居”,尹昌衡卧房,夜

尹昌衡亲自端着一盘夜宵入房。

“来,吃点桂花汤圆,你一定饿了!”尹昌衡小声说。

却不料坐在桌边红烛旁的新娘平静地说:“先生,洞房之中,已有不速之客在了!”

尹昌衡大惊,仔细一看,原来红木案桌的另一边,安安稳稳坐着一身红衣的章太炎。

章太炎拱手:“叨扰了,尹将军!”

尹昌衡不悦:“章大师,你该知道,这是我的卧房,今夜更是我的洞房!”

良玉楼马上说:“先生,刘副官刚才要赶他,是我把他留下来的!章大师说有很重要的话要讲!”

尹昌衡立即改口说:“错怪先生了!”

“并不错怪,尹将军怪罪老夫有理!”章太炎说,“私入人家洞房是乾坤颠倒之大忌,千刀万剐不为过,然现时之民国,已经乾坤颠倒,老夫亦顾不得讲究了!趁尹将军洞房花烛夜之时,老夫想要跟将军长谈一番。将军若打熬不住,老夫马上告辞!”

尹昌衡一把拉住,说:“昌衡愿听教诲!”

良玉楼也马上说:“章先生是民国元勋,但讲到天亮亦无妨!你刚才在婚宴上讲的几句话,已经有振聋发聩之效了!”

 

窗外

刘麟小声地对马忠说:“真是章疯子,哪有冲到人家洞房里赖坐着的!”

马忠也显得懊丧,说:“我哪知道这疯子一走进院子,竟会直闯洞房的!”

仆人们汇聚窗下,也议论纷纷。

 

洞房内

章太炎表现得特别冷静,他有条有理地对尹昌衡分析袁世凯想当皇帝的图谋。

“老夫方才讲的四条理由,并非危言耸听,”他说,“事实很明显,袁贼已铁了心肠。现在,北京民众一半都疯了,都以为杨度的谬论是真理,君主立宪是救国之道!现在,老夫惟一的希望,就盼尹将军、蔡将军能振臂一呼,号召全国民众奋起,保卫民国胜利果实!”

尹昌衡:“昌衡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章太炎:“你与蔡将军,要速离北京,你们两个是当今中国惟一能振臂一呼的人物,你们都是老同盟会员!”

尹昌衡:“昌衡听明白了。”

章太炎:“老夫在婚宴上骂你,过火了,老夫相信你是不会被袁贼收买的!新娘子也不会是袁家的坐探!”

尹昌衡:“我都听明白了。”

章太炎:“尹硕权,你既三次说已经听明白,那老夫就不耽误你的好事了!我只愿将军温柔帐中还能想着民族大义!”

说毕,章太炎就走,新郎拉都拉不住。

尹昌衡:“章大师!章大师!”

章太炎回身,举手,直指尹昌衡,说话又带疯气:“我闯洞房,是我疯颠!现在你新郎拉我入洞房,是你有病!”

 

窗外

眼见得章太炎如此大大咧咧出洞房,聚拢在一块的男女仆人们忍不住都掩嘴乐。

马忠赶紧迎上去,一把扶住:“我送章大师出门!”

 

洞房内

案桌上跳動的红烛,映在良玉楼的激動的脸上。

良玉楼感叹地对尹昌衡说:“章大师这一堂课,讲得好!先生说好吗?”

尹昌衡:“好!”

新娘:“不仅我听得好,府里大家都听得好!”

尹昌衡疑惑:“还有谁听见?”

良玉楼微笑着站起,把窗子推开,冲外面大声说:“我知道大家都在听房!方才大家听的是章大师讲学,讲得好!现在,我知道大家还想听下去,那我就干脆为大家奏一曲琵琶吧!”

 

窗外

众仆人闻言都笑。

厨娘:“我们是在听房呢!”

花匠:“太太,我们可喜欢听你彈琵琶呢!”

 

房内

良玉楼开始彈奏。

尹昌衡出神地望着神采飞扬的娇妾。

乐声如月色,婉约而柔和。

良玉楼奏完一曲琵琶,听大家在窗下喝采,又爽朗地冲窗外说:“本来,一曲听完,是要听者给奏者赏钱的,今天是我良玉楼的喜日子,那就反过来吧,由奏者给听者赏钱,这些钱全是我自己积攒的,所以大家不要客气,算我分喜糖吧!”

 

窗外

新娘的话音刚落,突然之间,大把大把的银元就叮叮当当地扔出了窗子,如下雨一般。

众仆人狂喜,每人在黑暗中像瞎子一样急着摸钱。

老花匠大叹:“尹太太真的是观音心肠啊!”

 

房内

尹昌衡看娇妾撒完了银元,有些不繲。

新郎:“怎么把辛苦钱都撒了?”

良玉楼关窗,低声:“先生,我是高兴,我是言不尽的高兴,以后哪怕没钱,跟先生吃糠咽菜我都乐意!”

尹昌衡拥住娇妾,感動了,半晌,说:“只要大总统放我,我们就回四川,住成都也好,住打箭炉城也好,那里气候比北方暖和,树木四季都绿,我们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良玉楼:“太太能容我么?”

尹昌衡:“昌衡此次纳妾,虽未告诉家中,但想来父母是不会反对的,颜机也是个特别通情达理的人,上次昌衡为避乱临时躲入‘兰舍’叶无香家中三天,我妻也十分大度,她现在与叶无香还成为知己了呢。”

良玉楼:“就是那个当了尼姑的?”

新郎:“是。”

“那么,”良玉楼说,“大总统又何时能放你呢?”

尹昌衡:“怪我不慎,上回与章大师一唱一和,骂了大总统,直叫老袁十分的提防我,眼下,我要好好施韬晦之计,但愿老袁认为我不再是他眼中钉,麻痹了,便可能放我。”

良玉楼:“大总统是不是真的想当皇帝,所以才把川滇都督都调来了京城?刚才章大师一席话,我前前后后都听明白了。”

尹昌衡:“我对此也一直疑惑!说老袁想当皇帝,也可能,不然章大师方才不会举出这么多例子来,报纸上也不会老鼓吹‘君宪救国’;说老袁不想当,也可能,袁家两位公子对此一直是矢口否认的,你也亲耳听见的。袁世凯要是真的登基,他也傻了,难道就不怕天下人反吗?章大师说得对,尹将军蔡将军都是会反他的人!反獨裁,反皇帝,我尹昌衡是头一个!文鸾,中国人吃獨裁专制的苦,吃够了,哪个如今还反共和,哪个如今还不讲囻主,我就灭谁,我哪怕只一个人也敢扯反旗,我就不信没有人会跟我!”

良玉楼:“你就不怕我把你这番话密报给袁家吗?”

尹昌衡一怔:“你是我女人,你哪会呢?”

良玉楼:“有人说会的,因为我父母都是遭清军殺害的,有人说,我心向民国,所以遇到任何事情,都会和中央政府紧密合作。”

尹昌衡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良玉楼,惊问:“难道,这一切,都发生了?”

良玉楼:“不然,我良玉楼何年何月才能成为尹家的女人?”

尹昌衡这才明白了,大愣,说:“原来是袁家的如意算盘!”

良玉楼:“是袁家老大,瘸子,不是老家老二。”

“知道了!”新郎激動得来回踱步。

良玉楼:“妾身还要告诉先生一件大事!”

尹昌衡坐下:“你说!”

新娘:“妾身跟云吉班的小凤仙相知三年,自以为彼此知根知底,却不料妾身错了。”

尹昌衡:“怎么?”

良玉楼:“小凤仙也有暗中监视蔡将军的任务!”

尹昌衡跳起来:“是么?”

新娘轻声:“她定期密报袁家大公子!”

尹昌衡目瞪口呆。

良玉楼:“妾身知你和蔡将军都是真英雄,袁家大公子以为我效忠民国就是郊忠袁家,其实我效忠民国是效忠囻主,这一点他们根本就不明白,他们袁家几个公子都听不出我良玉楼琵琶里有血!”

尹昌衡:“我明白,他们根本左右不了你!”

新娘:“只是,先生一定要凑个时机提醒一下蔡将军,要他在小凤仙面前谨慎谈吐,万万不要把他的韬晦之意泄漏出去!”

“我知道了!”尹昌衡站起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良玉楼,“我尹昌衡祸中有福啊,又逢知己了!”

烛光跳跃。

呼一声,尹昌衡吹口气,红烛灭了。

 

 

——第30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