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北京,遊哘人群挤挤拥拥的大栅栏

在监视官兵的护卫下,龙二十四刀挤入大栅栏街道。

他不断地往左右探视。

遊哘队伍迎面而来,男男女女大呼口號:

“宪政万岁!”

“大总统万岁!”

“宪政救中国!”

遊哘队伍淹没了官兵。

龙二十四刀忽然一个斜步,顺手抓过别人的一顶帽子就搁在自己头上,一下子隐入了高呼“宪政救国”的遊哘队伍中,一边呼口號一边溜进了一家街旁的成衣铺。

军官突然发现了蹊跷,急:“龙先生呢?龙先生呢?”

士兵们四处寻觅。

军官揪住一个士兵,几乎要哭:“龙先生呢?!你不是一直抓住他衣袖的?!”

士兵茫然:“一眨眼,就不见了!”

卫兵在遊哘队伍中来回钻行,四处探望,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

 

一条胡同

龙二十四刀慌慌张张钻出成衣铺的后门,沿着一条胡同急奔。

他突然站住,一时不知往哪个方向逃。

胡同口有一家报馆,炽烈的阳光照着门楣上的木牌:“京都艺文报馆”。

龙二十四刀喘着气,久久看着报馆的牌子。

他举步进门,步履悄悄

 

报馆内

面对龙必先的询问,一个戴眼镜的穿马夹的瘦先生竖起了大拇指。

“你要问的这个龙必先先生,”他把大姆指晃一晃,“那是这个!”

龙二十四刀表情疑惑。

瘦先生:“名動京城啊!两条腿都打断了,照样骂老袁啊!你要找他,我给你地址,他现在跑城南去了,城南半步桥胡同,他在那儿创办了《京都新闻》报馆!”

龙二十四刀:“谢谢!谢谢!”

 

城南,半步桥胡同,《京都新闻》报馆

一辆单套马车得得得地跑到报馆门口,停下。

马车夫:“就这家报馆,到了您先生!”

龙二十四刀下车,抬脸看报馆木牌。

马车夫:“付脚钱哪先生,半个光洋!”

龙二十四刀拍遍口袋:“我没带钱!我哪有钱啊?”

失惊的马车夫一把揪住乘客:“你是诳我不成?”

急得龙二十四刀冲报馆大呼:“堂哥!堂哥!快来付钱啊!”

报馆内冲出一个职员,见着慌张的龙二十四刀,目瞪口呆。

 

报馆内,编辑室

瘸脚的龙必先在堂弟面前沉思着走来走去,走得高高低低。

龙二十四刀捧着茶盅说:“别这么走了,堂哥,高高低低的,走得我晃眼!”

龙必先站住:“堂弟,你是活证据!知道不?你这个人的下落,现在至关重要!老袁知道你逃脱后,必要捕殺灭口!”

堂弟:“我找到了你,我还会死么?”

龙必先:“当然,不会了!”

龙二十四刀:“堂哥,打箭炉我是不能回了!胡景伊马上就会捕我!京城也是不能留了,警察会挨家挨户搜!我必得逃出京城!”

龙必先:“在安排你出京之前,当务之急,是你必须把这一事态报告尹都督!你是导火线,你要点燃全国的烈火了!”

“对!”堂弟说,“快说!我亲口向他禀报!”

龙必先:“你这个样子走,必自投罗网!尹都督的‘怡居’大门对面,有一连士兵,一只苍蝇飞过都得记录!”

龙二十四刀慌:“那有什么法子?”

龙必先突然说:“你会唱讨饭腔么?”

堂弟想一想,唱:“伯伯哎,婶婶哎,可怜可怜哎,给口吃的哎!……”

“好了,”龙必先说,“我这胡同门口,乞丐打推,去买”两只讨饭篮,两根打狗棒,这就成了!”

 

国香胡同

乞丐的悠扬的声音慢慢地移入胡同。

“大爷哎,大娘哎,伯伯哎,婶婶哎,好心人哎,可怜可怜哎,家乡水灾哎,讨口冷饭哎……”

驻守在“怡居”对门的士兵一路瞧着两个慢慢走近“怡居”的乞丐,漠然以对。

乞丐不走了冲着“怡居”乞讨,调门越来越响。

马忠出现在门口。

他起先是挥手,示意让乞丐走开,然而由于龙必先的持续的乞讨以及不住的挤眉弄眼,看得他突然领悟,于是高声说:“你们进来!到花圃里做一工!赏你们几文钱!”

乞丐千恩万谢,举步入门。

对门的士兵观着这一幕,毫无表情。

 

“怡居”,客厅

尹昌衡夫妇与刘麟、马忠聆听了龙二十四刀的叙述,均大吃一惊。

“老贼敢刻玉玺,真是要伸手窃国了?”尹昌衡咬牙切齿,“真是要逼得四万万人民揭竿而起了?”

良玉楼:“没想到他真会吃豹子胆!”

刘麟:“尹都督,潜回四川去,我们反了!”

马忠:“反了!反了!拼个死,不过碗口大一个疤!”

尹昌衡:“必须行動了!”

刘麟:“惟听尹都督安排!”

尹昌衡:“立即与蔡将军磋商!马忠,你陪我去蔡将军宅邸!”

马忠:“是!”

尹昌衡手指良玉楼:“你也去!”

良玉楼:“我?”

尹昌衡:“带上琵琶!还要先去八大胡同叫上小凤仙!”

良玉楼:“去蔡将军那里饮酒作乐?”

“对!”尹昌衡说,“必须如此!”

良玉楼:“明白!”

尹昌衡对两位乞丐说:“你们也快离开,注意安全!尤其是我的龙掌印官啊,你在北京现在是太危险了,一定要注意隐蔽!我马上安排人协助你逃出京城!”

龙二十四刀大喜:“谢尹都督!”

 

棉花胡同,蔡宅

在四合院的铺满青砖的院子里,良玉楼的琵琶与小凤仙的古琴开始合奏,奏得相当热闹,而马忠与白副官还时不时扯起嗓子高唱几句。

白副官嗓子很好,亮亮的,唱来有板有眼,颇有韵味:

原本是西风残照度华年,

更应知缘尽死灰难复燃。

妾今一去无别憾,

愿只愿君王龙体健

定长安、开盛世,重整河山

留一个宏图的佳话万古流传,

妾也落得安然!

 

蔡宅,书房

门窗紧闭。

两位上将在此聚头,紧急磋商脱身之道。

蔡锷:“袁世凯决然称帝既已是事实,应立即扯旗反袁护国!我云南拉一支护国军,你四川、川边也拉一支护国军!”

尹昌衡:“事不宜迟,要赶快走,越迟動身越难走成,弄得不好你我都将面临殺身之祸!”

 

蔡宅门前,棉花胡同

胡同里梭行着七八个兵士,他们边踱步边谛听从蔡宅传出的乐声以及男人的歌喉。

从他们的神态看,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是两位将军的一次平常的寻欢作乐。

 

蔡宅,书房

紧急蹉商在继续。

蔡锷:“我们两个必得在明天同一天消失!不然一个走了,另一个定然遭殃!至于具体潜逃方式,你我不要一起行動,也不必互相打探,各负其责。”

尹昌衡:“对,这样成功率反而高!”

蔡锷起立,挥拳:“誓死护国!”

尹昌衡:“誓死护国!”

蔡锷伸手:“珍重!”

尹昌衡握住蔡锷的手,摇一摇:“珍重!”

两位将军忽然拥抱在一起,互相拍拍肩膀。

 

夜,“怡居”,尹昌衡书房

尹昌衡夫妇与刘麟、马忠在灯下紧急商议。

刘麟:“依我的想法,尹都督个头高,盼作商家大亨必引人注目,不如扮作一个挑夫,嫂子呢,则扮作富家小姐!”

良玉楼笑:“那就委屈先生了!”

尹昌衡:“可以如此安排!我与夫人坐火车先到天津,然后就乘当日轮船,直驶上海,潜入上海租界,伺机与国民党人联络,再秘密返四川,以举义旗!”

马忠:“我担心的是怎么潜出‘怡居’!”

尹昌衡:“我可以穿上你马忠的衣服,夫人呢,穿上厨娘的衣服,我们两人乘天色昏暗时分出门,马上钻进马车,装作上街采购物品,由你刘麟骑马押车而行。这样,士兵必不会跟踪!然后,我们到城南半步桥胡同龙必先的《京都新闻》报社,夫人换上贵妇衣裳,我则换上挑夫衣裳,从街上叫一辆马车,径直去永定门火车站!如此,可否算作神不知鬼不觉?”

马忠想一想,点头:“这样,可以!”

良玉楼:“听来像是无破绽。”

尹昌衡:“刘副官!”

刘麟:“刘麟在!”

尹昌衡:“我走之后,由你负责护送龙掌印官化装离开京城,乘火车直接去上海,到租界潜藏!务不要让袁贼灭口!”

刘麟:“是!”

尹昌衡:“马卫士长!”

马忠:“马忠在!”

尹昌衡:“你留守‘怡居’,监督所有佣工不得离开宅院,不得与外界联络,起码两天之后,才可释放大家!”

马忠:“明白!”

尹昌衡:“然后,你也潜离怡居,可到龙主编的《京都新闻》社报馆暂栖,伺机离开京城!”

马忠:“听明白了!”

 

夜,棉花胡同,蔡宅

蔡锷卧室里,一炷线香燃起。

青烟缭绕。

小凤仙点香之后,说:“将军,明日你就离开北京了,容妾身再为将军彈奏一曲《帝子花》,算是辞行吧!”

言毕,古琴音起。

小凤仙唱:“燕婉情你体留恋,我这里百年预约来生券,切莫一缕情丝两地牵。如果所谋未遂或他日啊,化作地下并头莲,再了前生愿!”

刚唱到这里,一只手伸进画面,突地按住琴弦,不教奏者再彈唱。

泪流满面的蔡锷一把拥住了小凤仙。

一线青烟,久久缭绕。

 

黄昏,北京棉花胡同,蔡宅

门声一响,四合院打开了。

白副官出现在门口,并且扬手,高喊:“备马车!”

马车夫将马车拉过来。

白副官:“蔡将军要去新开张的新式戏馆‘第一舞台’看戏!戏馆在西珠市口大街!”

马车夫应声:“好咧!”

驻扎于对门的士兵一听此等吆喝,顿时集中了四名,整装待发。

一会儿,蔡锷便手牵小凤仙出了门,并且将小凤仙扶上马车。

蔡锷问白副官:“是尚小云的戏吧?”

“是!”白副官立正,“买的戏票,正是杨小楼、尚小云的名戏《楚汉争》。”

“好,好!”蔡锷表示满意。

马车動了,四名跟踪的士兵拔脚紧紧跟上。

 

西珠市口大街,“第一舞台”戏院

蔡锷与小凤仙上楼,挑了楼座的一个包厢。

包厢口的门帘儿随之放下。

盯梢的兵士不敢太靠近包厢,一起坐在楼道口,不时拿眼光瞟着包厢后面垂着的门帘儿。

观众陆续进场,上楼者不少。

舞台方向开始响起锣鼓。

 

暮色浓郁,“怡居”大门口

在“怡居”对门警戒的士兵忽然你推我,我推你,一起打起精神,注视着“怡居”门口出现的双套马车。

他们看见身材高大的卫士“马忠”陪同拎着竹篮的“厨娘”一同钻进了马车,而刘麟则跨上马,在前面引导马车。

刘麟:“去鱼市场!尹都督要吃海鱼!”

马车夫鞭子一举:“走咧!”

马车走了,士兵无人跟上。

监视兵士们通过洞开的大门,探头探脑往里瞧,发现院子里仍然安安静静地坐着军服在身的“尹昌衡”,以及不住地调试着琵琶弦音的“良玉楼”,尽管他们看见的都是背影。

监视者们于是很放心。

过了一会儿,门僮便把“怡居”的大门关上了。

监视的兵士们回进自己院内。此刻,他们认定“怡居”主人们准备夜歇了。

 

“怡居”院内

庭院里坐着的马忠立即脱去尹昌衡的上将军服,面对穿着良玉楼衣裙的厨娘以及花工、门僮、杂役,开始宣布纪律。

马忠:“请诸位站好!”

所有杂仆都静静站着。

马忠:“诸位,你们这些日子对尹将军很好,我卫士长都看在眼里,我也谢谢诸位!现在,大家已经知道,尹将军走了,什么时候回来,他没说。我相信诸位都是同情尹将军的,但是我这里还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两三天内,大家都不要出门,也不要与门外的任何人接触,也不要向门外挤眉弄眼,不然,我马忠的脾气是会很坏的!我今天在这里,拜托诸位了。”

众人纷纷说:“马长官你就放一百个心,你们都是好心人,上天保佑你们!”

马忠:“好!我现在代表尹将军,将辛苦费分给大家!”

说着,就从椅子下拖出一袋银元。

众人惊喜:“唉呀,还有银元,真是不敢当!”

 

半步桥胡同,《京都新闻》报馆

在一间拉起窗帘的房间内,尹昌衡夫妇分别脱下“马忠”与“厨娘”的衣裳,换上了“贵妇”与“挑夫”的服装。

龙必先:“尹都督,一路顺风!”

龙二十四刀眼泪汪汪:“尹总司令,保重!”

尹昌衡与龙氏兄弟紧紧拥抱。

 

报馆后门

尹昌衡跟在“贵妇”人后面,挑着两只皮箱,出了后门。

他们一前一后走,步履从容。

出了胡同口,良玉楼便招手,一辆单套马车应召而至。

 

北京永定门火车站

尹昌衡上车,放妥了两只小皮箱。

他一直低眉低眼,不像往常一样抬脸视人。

但是他在火车座位上的正襟危坐的军人姿勢,还是叫良玉楼低声提醒了一句:“坐得随便一点,一看就像个当兵的。”

尹昌衡一惊,马上变得斜肩歪腰起来,但是这种不雅的坐姿显然使他觉得别扭。

火车开了,车厢里的旅客都左右晃動起来。

 

北京,“第一舞台”戏楼包厢

蔡锷与小凤仙,正沉着地欣赏扮演楚霸王的杨小楼高唱“别姬”心怀。

台上的弦乐和鼓板十分热闹。

 

楼座

茶倌提着铜嘴茶壶沿着包厢一个一个进去续水。

高高低低坐在楼梯口的四个士兵漠然地看着这位年轻茶倌。

 

蔡锷所在包厢

年轻的茶倌一进包厢,还没举起茶壶,忽然就被蔡锷无声地卡住了脖子。

蔡锷:“请不要闹!有你好处!”

迅即,一大把银元压在茶倌的手心。

“听大人的!”茶倌嘟哝。“好,”蔡锷说,“把外衣脱下!”

两人互换外衣。

茶倌披上了蔡锷的上将军装,戴上了军帽。

他哭丧着脸问:“大人,这样会不会殺头?”

蔡锷低声:“戏散场之后,你就脱了军装出门,有谁知道?茶壶与外衣我给你放在门厅角落,你自去取,听明白没有?”

“明白。”茶倌点头,坐下。

小凤仙立即把脸靠在茶倌肩头。年轻的茶倌顿时一个哆嗦。

身穿茶倌号衣拎着长嘴茶壶的蔡锷伸手,无言地摸了摸小凤仙的后背,便毅然离开了包厢。

 

楼梯口

“茶倌”低头,镇静地走下木楼梯。

坐在楼梯口不时盯着包厢動静的兵士挪了挪身子,让茶倌先行,他们根本就没留意这样的“调包”。

 

戏楼,门厅

蔡锷将长嘴茶壶和号衣悄悄留在了门厅的角落,穿着白衬衣出门。

没有人看着,一切顺利。

 

西珠市口大街

街上车水马龙,很是

蔡锷挥手,叫是来了一辆马车。身穿便装的白副官出现了,跟着他。

 

永定门火车站

蔡锷手持火车票,与白副官一前一后登上了一辆发往天津的火车。

他上车之后靠在车厢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一舞台”戏楼,大门

现在,显然,戏已散场,看客蜂拥出门。

马车、人力车也蜂拥而至,一片拉客之声。

 

戏楼,二楼包厢

包厢仍不见動静。

监视兵士奇怪了,走过去,偷偷撩开门帘看一看。

只见暗黑的光线中,小凤仙轻轻地为端坐的“蔡将军”哼唱“虞姬”唱段,绯侧悲凉的戏词一句接着一句。

四个兵士皆不敢惊動,只得走回,继续退坐在楼道口等。

 

包厢内

小凤仙站起,走到门边,掀着门帘缝看一看。

然后,她轻声对茶倌说:“脱下军装吧,可以从这柱子上滑下去。”

茶倌如蒙大赦,赶快攀着柱子滑向空无一人的戏场。

 

戏楼门厅

走到门厅的茶倌在角落里顺利地找到了自己的长嘴茶壶和号衣,赶快穿起。

他终于放心了,舒口长气。

他伸手摸摸裤袋,七八块沉甸甸的银元使他心花怒放。

茶倌笑起来,晃荡着茶壶走了。

 

戏院二楼,楼梯口

时近三更,包厢里的低低的唱戏声仍旧在继续,这使得跟踪的四个兵士实在想不通了。

一兵士:“蔡将军好雅兴!”

兵士们互相苦笑。

戏楼老板走上来,嗫嗫嚅嚅地询问究竟:“兵爷,还坐着?戏楼要关门了!”

兵士怒:“走走走,这里是上将军包厢,不得滋扰!”

老板赶紧下楼。

 

楼下

老板迎面遇着茶倌,搔搔后脑勺,说:“奇了!包厢里还唱戏!”

茶倌装作莫名其妙的样子,瞪瞪眼,又摊摊手。

 

楼梯口

近五更,天都快亮了,包厢里传出的唱戏声还时断时续,而且听小凤仙那嗓音,显然沙哑了,这叫疲惫的兵士们益发弄不明白了。

一兵士胆大:“去催催!”

“对,”三个兵士一起站起,“不催不成了!”

一兵士冒着大不韪,掀起包厢门帘,轻唤一声:“蔡将军,天快亮了!”

小凤仙低首,叹息一声。

兵士们大愕,这才发现小凤仙对之唱的仅仅是一件挂在高背椅上的军衣,以及一顶搁在椅背上的军帽。

兵士:“上……上将军呢?!”

小凤仙站起,面对瞪目结舌的兵士,平静地说一句:“戏唱完了。把我带走吧。”

 

凌晨,棉花胡同,蔡宅

一个女子被反吊在树杈上,披头散发。

鞭子在响,小凤仙在人去楼空的蔡宅遭受着严刑逼供。

叭,背上又挨一藤鞭。

小凤仙惨呼连连。

袁克定上前一步,气急败坏地掐住她脖子,说:“蔡锷躲哪儿了?快说!不说把你十个指甲盖都拔掉,叫你彈不成琴!想不到我袁大爷会败在一个婊子手里!”

小凤仙呻吟着回答:“将军自有将军去处,他脱了军服就走了,妾身如何得知?”

袁克定:“再给我打!”

兵士又举鞭一抽。

“啊!!”小凤仙昏死过去。

袁克定:“你掩护他!!”

小凤仙呻吟:“将军命令妾身唱戏,妾身不得不唱!”

 

天津火车站

尹昌衡夫妇所乘列车已经靠停天津站。

车厢里,人们纷纷取箱笼。

一老农的扁担不慎碰上了一个胡子大汉的腿,胡子大汉暴怒,一把揪住老农:“瞎狗眼了?”

老农慌了,告饶:“小民不慎,恕罪恕罪,大爷饶我!”

胡子大汉劈面就是一巴掌,打得老农顿时鼻嘴淌血。

尹昌衡勃然大怒,起身就要过去,却被良玉楼暗中一把拉住,叱道:“别管闲事。”

尹昌衡强忍着气坐下,额上青筋暴突。

乘客开始下车,挤挤拥拥。

胡子大汉不繲恨,临走时又反打一巴掌,终于将农老打跌在地上。

老农半天爬不起,抹着嘴边的血,呜呜大哭。

乘客们慑于胡子大汉的匪气,没有一个敢作声。

胡子大汉:“哼,天津卫这地儿还没有谁敢動老子一根毛呢,这瞎了狗眼的!”

尹昌衡呼哧呼哧喘气,双肩抖颤,充血的怒眼直瞪车窗。

良玉楼自然知道尹昌衡此刻特别难受。

她低声:“百事忍为先。”

 

天津火车站外,街道

尹昌衡下车,挑着两只大皮箱,跟在“女主人”身后走。

天色已亮。两人慢慢行走,一路都很警惕。

 

北京,国香胡同

一辆小汽车火急火燎开到,袁克定跳下,一瘸一瘸直奔“怡居”对门的驻军院落。

袁克定:“出事没有?!”

一军官跳起:“报告大爷,一切平安!”

袁克定:“尹将军呢?”

军官:“尹将军昨晚没有出门,早早安寝了。现在天亮了,应该在练剑。”

袁克定怒:你是不是胡说?!”

士兵们不吭声,只有一个兵士嗫嗫嚅嚅说:“昨日晚饭时分,我看见马卫士坐上马车出去的,说是买鱼去,回来的时候不见马卫士从马车里出来,却看见他从大门内出来了,或许是小的看花眼了。还有,那个刘副官,说是去买鱼,一晚上都没回宅子,大概上哪儿办差去了。”

袁克定大惊。

还有个兵士说话,神情也恍恍惚惚:“烧饭的厨娘也乘马车出去买鱼的,可是也好像没见回来。”

袁克定吼:“蠢虫!你们都受骗了!!”

他返身,瘸到“怡居”门前,紧敲“怡居”之门。

兵士帮着喊:“尹将军,有客拜见!”

门内无声。

众兵士上前,帮着敲门,一时门声大响。

 

“怡居”内

听见门外传来嘈杂的叫门声,马忠镇列地脱去军装,换上便装。

他对所有神情慌乱的佣仆说:“你们听着,统统到厨房里去!”

 

厨房

马忠把所有的人推进厨房,然后在门外顶上一根大门杠。

马忠厉声吩咐:“你们都呆着,不要動!任他们把大门砸破!有人来问,就说马卫士长从昨天夜里起就把你们一直关在里面,你们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就保管你们没事!”

佣仆们:“明白了!”“马卫士长,你放心吧!”

 

后院

马忠一路跑到后院,一纵身,便窜上了树,刹那就消失在院墙外头。

 

墙外

墙下闲逛着两个驻守的兵士,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从天上下来的几个拳头打翻在地。

马忠左右一望,迅即遁走。

两个士兵晕了半晌才醒,醒了还不知道是叫谁打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怡居”大门

大门被擂,轰轰直响,但一无動静。

袁克定于是下令砸门:“砸开它!!”

枪托乱砸一气,嘭,嘭,嘭!

兵士:“大爷,砸不動!”

袁克定:“撞!!”

于是众人抬来一根木头,拼命撞门,三撞四撞之后,才得以破门而入。

 

厨房

面对蜂拥而至的大批军士,从厨房里被“繲救”出来的佣仆们一问三不知。

袁克定气急败坏:“快说!尹将军到底去哪儿了?!”

花匠抖抖索索:“回大人话,小的关了一夜,实在不知!”

袁克定火冒三丈,却又无计可施。

 

早晨,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袁世凯对川滇两位前都督的离奇失踪大为震惊。

他推开正吃了一半的鸡丝面:“真的都失踪了?”

袁克定:“一齐失踪的!”

父亲:“你们都是聋子、瞎子?!”

儿子搭拉了头。

袁世凯:“你不是有眼线的吗?!”

儿子:“不怪眼线笨,是两位将军太有谋略!”

袁世凯:“来人!”

侍卫官进。

袁世凯厉声:“蔡锷、尹昌衡两位上将不知去向,急电北京附近各城市以及各关口:天津、保定、秦皇岛、张家口、山海关,均严加盘查!在北京本地,饬令警察总监吴炳湘拉网搜索!”

 

天津火车站

又一列火车驶进天津站。

月台上站立了大批军警。

下车旅客受到了军警的仔细盘查。

 

火车头旁,铁路

火车头在喘气,大团大团的白雾飘过画面。

在白雾的间隙里,可以看见身穿铁路员工制服的蔡锷与白副官两人拎着信号灯,沿铁轨,晃晃悠悠地走向远处的道叉。

一辆黑壳小汽车停在道叉边上。很明白,这是在接应。

两人不慌不忙地钻进小汽车。

 

天津租界

黑壳小汽车开近天津租界内的一幢三层公寓。

汽车停下,蔡锷与白副官从容下车,进入公寓。这时候两人均已在穿铁路制服了,都穿着黑色燕尾西装。

 

公寓内

一位穿棕色西装的友人迎面而来,摸出两张轮船票。

友人:“尊敬的蔡将军,尊敬的白副官!这是‘日之丸’海轮的轮船票,今日晚上启航。我还备好了两套水手服,不知两位合身不合身!”

白副官:“尺寸已经报给你了,肯定合身。”

友人:“上船时不走甲板,由小艇另行载运,靠近大船,爬舷梯进入驾驶舱。将军放心,船上有人会接应。船到神户后,休息数日,再转船去香港,然后再从陆路返昆明,沿途一切,均有专人照应,一切安排妥当。”

蔡锷点首,取出一张银票,交给友人:“到北京八大胡同,找到云吉班,接济小凤仙。她有什么难处,尽可能排繲!”

友人:“是,将军!”

蔡锷又取出三封信:“这都是我写给袁大总统的告假亲笔信,说的是我已外出散心,但随时准备回京返职效力。你每隔一周,就在天津邮局寄出一封,以造成我蔡锷一直逗留于天津之假象。”

友人:“明白了,将军!”

蔡锷转脸,夸奖白副官:“这一路筹备得很精细,你功不可没!”

白副官:“我们为这一举動实足筹备了半年,焉得不细致?我们肯定比尹将军他们匆忙上阵要妥善许多。”

蔡锷:“是啊,也但愿他们顺利!”

 

天津,轮船码头

扮作挑夫的尹昌衡跟在良玉楼身后,慢慢地走近轮船码头。

良玉楼一惊,停步:“不好。”

尹昌衡上前,低声:“怎么?!”

良玉楼:“先生你看!”

只见一队一队的警察跑步前来,迅速在轮船码头的各入口处分兵把守,摆出如临大敵的模样。

尹昌衡低声:“加强戒备了!”

良玉楼:“大总统已经知道了两位将军的出逃!”

“对,”尹昌衡说,“马上改变计划,现在不能买船票了!”

良玉楼:“现在去哪里?”

“先避入租界再说!”尹昌衡低声决断,“租界总要安全一些!”

良玉楼伸手拦马车:“马车!”

一辆马车跑来。

 

天津租界,某楼房

在楼房之中的一个窗口边,白副官突然目光一直。

他看见窗下的街道上,正踢踢踏踏地走过一辆载客马车,而且坐在马车里的“贵妇”以及坐在马车夫身边的“挑夫”,他特别眼熟。

白副官扭头,神情緊張地对蔡锷说:“将军,是他们!”

蔡锷放下咖啡杯:“什么?”

白副官:“我看见他们了!”

蔡锷:“谁?”

白副官:“好像……真的是他们!”

蔡锷站起,急走到窗口:“谁呀?”

白副官低声:“尹将军!良玉楼!在一辆马车上!”

蔡锷仔细看窗下街路,早已无马车踪影。

蔡锷寻思,说:“他们取道天津完全可能!不过,看来,他们是遇到麻烦了,他们是在回避搜查,因为车站码头都已经有重兵把守!”

白副官:“是么?”

蔡锷:“我们应当帮他们一把!”

白副官:“租界这么大,怎么找得到他们?将军,还是各走各的路为好,搅在一起,目标大了,反易双方受损。”

蔡锷听了,久久不语,半晌,说:“但愿他们顺利走脱!”

 

天津租界,一家旅社的餐厅

餐桌边,良玉楼举止优雅地用叉子夹菜,俨然贵妇人气派。

尹昌衡夫妇已避入天津租界内一家俄国人开的旅社并已在餐厅吃饭。当然,他们吃饭的样式一定是“贵妇人”坐在桌边,而“随从”则恭恭敬敬地站在其身后,无非是手中有一块白面包,可以悄无声息地咀嚼。

餐厅的十来张方桌的周围基本都有食客,各自用餐。

尹昌衡眼尖,他看到东边角落里有一个汉子的姿勢有点特别,左手搁在桌上,摊成个八字。

尹昌衡嚼着面包,磨蹭了过去,走到那汉子身边,附脸嘟哝一句:“黄龙何时行天?”

那汉子斜眼一瞅,答:“黑虎随处伤人。”

尹昌衡心里高兴,轻声问:“青帮兄弟?”

那汉子问:“你呢?”

尹昌衡:“四川袍哥!”

那汉子高兴,说:“都是道上之人!”

尹昌衡摸出两枚银元,置于桌上,说:“大哥的饭钱,今日小弟付了!”

汉子一笑:“看来你老弟有难处。”

尹昌衡:“兄弟确有难处。兄弟带了点烟土想走水路去上海,这几日查得紧,上不得那船,若大哥成全,能顺风顺水,酬金不会少付。”

汉子:“兄弟何必着急?这太好办了,海轮离港,会在外边锚地上停一停,这时候便可乘坐渔船靠上去,天津走水货大很多都是这个办法,道上的兄弟谁不干这个,但是兄弟,我说实话,你出价要出得好。”

尹昌衡:“晚上就谈价码,如何?”

汉子点头。

忽然旅社走廊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谩骂声,听口气,仿佛是一群汉子临时抓住了一个在旅社偷情的女人。

女人哭喊的声音很凄厉:“大爷饶命!饶命!我没有偷汉子啊!”

尹昌衡一惊,想出去看看,刚走过良玉楼身后,良玉楼便像是背后长眼睛似地低喝一声:“别動。”

尹昌衡忍住,止步,低头,顾自啃面包。

走廊上的女人仿佛是被按在地上暴打,呼救声越来越凄厉。

女人:“痛死我啦!救命啊!!”

尹昌衡再也难忍,急走几步,探头出门口看。

 

门外走廊

一个穿旧旗袍的女人被几个汉子按在地上,披头散发,大呼救命。

其中一个举刀的汉子说:“臭婊子,我斩你一个手指头,看你敢不敢再举这个手指头勾引男人!来,你们把翠芳的手给我按住!这只右手!”

女人狂叫:“不要!不要!!”

良玉楼出餐厅,急走到尹昌衡身后,低声说:“快进去!”

尹昌衡痛苦万分,低声说:“他们要斩手指啊!我想起我母亲了,小时候她教我背诗,一不小心,铡猪草的刀就铡了她一个手指,血就这么喷啊,我一想起这,心就缩拢成一团啊!”

汉子们乱吼:“按住!按住!不要叫她動!”

女人发狂:“不要!不要”

许多看客围住了那女子,看得惊悚,但仍是没一人敢吱声。

旗袍女子:“救我啊!!救命啊!!”

只见举刀的汉子已经将一把寒光闪闪的刀举起来了,而那旗袍女人的手掌已经被几双蛮横的手按在了走廊口子外的花坛边沿上。

刀刚要砍下去的时候,枪声响了,那把空中的刀当地一声响就震飞了。

持刀人和一伙汉子忽遭此变,吓得半死。

尹昌衡收起手枪,走出走廊,平静地说:“放了这女人!”

汉子们则一齐惊叫:“这男人带枪!”

良玉楼走到尹昌衡身后,轻声:“快走。”

尹昌衡不動,只是用威武的目光盯住那伙人:“放了这女人!”

汉子慌,说:“放!我放!”

忽然皮靴声大响,涌来一大帮黑衣警察,为首的警官咋咋乎乎说:“有谁开枪?谁動刀子?这儿是租界,吃豹子胆啦?!”

众人说:“就是这个人,这个大个儿!”

警官一见尹昌衡,顿时就愣了,啪地一个立正,行军礼,说:“报告尹都督,梁财宝奉命来到!”

尹昌衡心中一惊,暗想糟了。

“你是……?”尹昌衡问。

警官立正,挺着胸脯:“尹都督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我原是在成都新军六十五标当兵,那天你向周标统借兵镇压兵乱,我也是你借的兵啊!后来我回天津卫奔丧,家里穷,我后来就没回四川,在这里当兵吃军饷啦!”

尹昌衡:“幸会幸会,那你就在此好好做事吧,我有急事要走。”

警官:“尹都督,您先得跟我们走啊,我们上司传令全城找您哪!尹都督您一再训导我们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吃兵饭不容易不能不守军规啊!”

尹昌衡看着成群的警察,知道今天跑不脱了,突然抬脸,大声喊:“好吧,那我就一个人走一遭啦!尹昌衡一人做事一人当啦!其余的都给我走开,别往火坑里跳,快去报个信吧!——快滚呀!”

这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全身痉挛着吼的,别人听不懂,良玉楼当然听懂了。良玉楼慢慢地挤出人群,沿着走廊后方挪步,静静地离开了这家旅社。

良玉楼一边走,一边揉眼,满眼都是眼泪。

警官:“尹都督,这边请!”

尹昌衡:“请!”

 

天津轮船码头

码头上,穿着船员制服的蔡锷与白副官下一艘小艇,准备驶往靠泊着的日本游轮“山东丸”的船首部位。忽然,白副官指着岸上,惊叫一声:“啊呀!”

蔡锷赶紧转脸,往岸上看。

只见一队警察押着一个坐在马车上的人,慢慢地沿街前行。被押者在马车上正襟危坐,那模样,分明就是尹都督。

此时,尹昌衡也扭头看堤岸,仿佛也看清了默默地站在小艇甲板上的几个人。

所有互视的目光都是无声的,显得特别沉重。

蔡锷痛心地对白副官说:“太可惜了!”

白副官含泪:“蔡将军,您的责任就更重了!”

蔡锷点点头。

马车上尹昌衡坐得一動不動,咬紧牙关。

时空仿佛凝固了。

 

 

——第32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