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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啪,一只手拍在案桌上。

“好!抓到了一头虎,也好!”袁世凯说,“立即关入大牢!”

袁克定:“父亲,还是将尹昌衡软禁在怡居吧?关大牢要有罪名。尹昌衡现在只说是到天津散散心,这散散心就得五花大绑收监?这怕是有失人心,人家毕竟还是上将军。”

袁世凯:“必须关大牢!关陆军监狱!脱笼之虎总算抓回来了,再不给一只笼子,我能睡着觉吗?至于罪名,罪名可以找啊,赶快找,叫四川的胡景伊找,我那亲家赵尔巽也找,谁屁股后头不长几根尾巴?快叫胡景伊找!”

儿子点头。

袁世凯又问:“尹昌衡纳的那个妾在哪儿?”

袁克定:“回八大胡同了,尹昌衡没带走她,嫌累赘了,把她半路给扔了。”

袁世凯:“什么纳妾,我早知道,是装给我看的,是糊弄我的把戏!”

侍卫官进门,报告:“警察总监吴炳湘到!”

袁世凯:“快叫他进来!”

吴炳湘一走进,袁世凯就说:“蔡锷还没有捕到!从蔡锷寄信的邮戳上看,他还在天津!你继续在天津拉网,连租界也不要放过!”

吴炳湘:“炳湘明白!”

 

八大胡同,陕西街,“云吉班”小院

良玉楼坐在小凤仙的妆阁里,看着床上躺着的遍体鳞伤的小凤仙,惟有以泪洗面。

良玉楼:“妹妹,喝口水吧!我来扶你!”

在良玉楼的搀扶下,小凤仙挣扎着起身,接过茶杯,喝一口。

良玉楼:“尹将军也不知关在哪里。‘怡居’已经封了,尹将军的警卫也都走散了。我真是担心尹将军的处境!”

小凤仙:“姐姐,尹将军陷了魔爪,我跟你一样,也是痛彻心肺!好在蔡将军倒是远走高飞了,只要蔡将军在南方,袁贼的皇帝梦就做不长!”

脚步响了,鸨母阴着脸面走进房来:“良玉楼,你这么住在我们云吉班,白吃的,白喝的,你要住多久啊?”

良玉楼:“妈妈,我陪陪我妹子,她被打得这个样子!”

鸨母:“她是她,你是你,你吃我一日两日,我倒是忍了,这半月一月的你要住下去,这我怎么吃得消?你想住,可以,你要接客!”

良玉楼:“妈妈,妾身已赎,恐难从命。”

鸨母:“至少你要交饭钱,交铺板钱,等你想通了,再接客!其实,良玉楼啊,什么赎身不赎身,女人跟哪个男人还不一样!”

 

北京,炮局胡同,陆军监狱

尹昌衡在潮湿的监房里不住地摇動铁栅。

叭叭叭!叭叭叭!

尹昌衡吼:“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我是陆军上将!我是川边都督!关人要有罪名!我到天津散散心犯了哪条王法?我要见大总统!快放我出去!!”

狭长而潮湿的通道上响起蹒跚的脚步之声,典狱长跑来了,。

胖乎乎的典狱长一个劲求饶,双手不停作揖:“上将军息怒,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小的若是放了上将军,小的就跟上将军换了位置了,小的就站在上将军这个笼子里了!”

尹昌衡以鄙夷的目光看着这个作揖不停的胖子。

典狱长:“今日饭菜,有鸡有鱼,小的已经三次关照厨房了,上将军的伙食第一,我典狱长的伙食第二!”

尹昌衡沉默。

典狱长:“谢上将军!谢上将军!”

 

北京,半步桥胡同,《京都新闻》报馆

龙必先瘸着脚,急急走进报馆。

“马卫士长!”他在内庭大呼,“尹都督关在哪里我探明白了!”

马忠从屋内迎出:“关在哪里?”

报馆的编辑、记者们一起围上来。

龙必先:“陆军监狱!炮局胡同!”

忽然有一年轻人迈着军人的步伐阔步走进报馆,大叫:“那就赶快在报纸上揭露啊!没有罪名怎么就关陆军监狱?!尹昌衡是中国陆军的英雄啊!”

众人一看,竟是刘麟。

马忠喜:“刘副官,从上海回来了?”

龙必先:“把我堂弟送到了?”

刘麟:“放心!龙掌印官现在安全得很!有国民党人照管着!”

龙必先:“那我当然放心了!”

刘麟:“只是,我一路走来,街上都在传说一位上将失踪一位上将被抓的事,说得我心里一阵阵发紧!”

龙必先:“诸位同仁!”

报馆的编辑、记者一起抬脸。

龙必先:“尹都督被关陆军监狱,此项冤案,明日必须见报!”

编辑:“好!”

龙必先:“陈先生,你去电报局,马上拍发电报给在日本的孙中山,以引起孙中山先生的干涉和全国民众的抗议!”

 

北京街道

街道上滚動着一场走向中南海的民众大遊哘,各家报馆几十个记者举着相机蜂涌相随,沿途市民不断加入,竟有千人之多。

临时写就的“释放尹都督”、“平叛总司令无罪”的标语旗帜也越益增多。

一辆黑壳小汽车从遊哘队伍后面追上来,擦着队伍的边沿,急速向前开去。

车内端坐着段祺瑞。

他板着脸。

 

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袁世凯回转身,看见了匆匆进门的段祺瑞。

“我请芝泉兄来,是想请芝泉兄帮我一个忙!”袁世凯说,“你看看,刚关了一个尹昌衡,孙中山这个逆贼就从日本打来了抗议电报,你看看这份电报,口气多凶!孙中山日本生鱼生肉吃多了,成狼了!江苏都督冯国璋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也打电报来问尹昌衡何罪之有!”

一侍卫官进门,报告:“禀报大总统,新华门外来了遊哘队伍,聚者千人,纸旗上写着‘释放尹昌衡’,还有报馆记者,闹翻天了!”

“去!”袁世凯挥手。

侍卫官急忙退走。

袁世凯:“芝泉兄,你能不能出个面,审问尹昌衡一下,马上把他的罪定下来!定了罪,关在牢里,就没事了!做这件事,動作要快。”

段祺瑞阴着脸说:“祺瑞也要学着不识时务的冯国璋,如今也来问大总统一句:尹都督何罪之有?”

袁世凯惊:“芝泉兄啊,尹昌衡乃上将军,不经批准私自出京,难道加不得擅离职守之罪?”

段祺瑞:“袁公,正因为他贵为上将军,去一趟天津就是违法,过分吧?如此定罪,全国军界还不大哗?我这个总长怎么管得住大家?”

袁世凯:“那好,那就请芝泉兄帮我斟酌一个罪名。反正,此人狂妄不羁,藐神中央,心怀叵测,我不能放他出来!”

段祺瑞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放于茶几,站起来说:“袁公,祺瑞担任陆军总长经年,由于世事变幻,只觉能耐有限,体力渐衰,难以支撑,祺瑞要向大总统告假休养了!”

袁世凯急:“芝泉兄,你不能一走了之啊!”

段祺瑞低脸无语,走向门边。

袁世凯:“芝泉兄,你的帽子!”

段祺瑞苦笑:“这帽子,对我不值钱了。对别人,还值钱。袁公不妨给别人戴吧!”

说毕,出了门。

袁世凯怔得半晌合不拢嘴。

 

夜,居仁堂后楼,沈氏卧房

沈氏从“侩帽牌”铁匣卷烟中抽出一根,点燃了,吸一口,然后递给半躺在藤椅上的袁世凯。

袁世凯抽了一口,徐徐吐烟,说:“想不到这个合肥佬拍拍屁股就这么走了。”

沈氏柔柔地说:“大人不必忧心。大人不是把王士桢调来北京了吗?”

天气炎热。丫环站在袁世凯的藤椅后面,轻轻地为他打一柄鹅毛扇。

“是啊,”袁世凯说,“我幸亏备了一手,早早把王士桢给调来了,可叫他代理陆军总长,不然,我还不被这个合肥佬一棋将死?”

沈氏:“段祺瑞呀,一直是帮衬尹昌衡的,尹昌衡喊他一口一个‘恩公’,亲热得很呢!”

袁世凯:“段合肥告假,我倒不怕,章疯子拿棺材压我,我也不怕,这个疯子,我迟早要把他关起来!眼下,只是这个尹昌衡投在陆军监狱,没定罪,麻烦。这是大事,一定要早点处置,不然,求情电报雪片一样,烦人!但是,安个什么罪名,怎么个开审,怎么个判狱,倒真是叫我忧心。”

尽管有丫环打扇,袁世凯的鼻子上还是沁出了汗珠。

沈氏:“尹昌衡不是圣人吧?”

袁世凯瞪出牛眼:“他哪里是圣人?!”

沈氏:“只要不是圣人,哪个头上没有几根小辫子?别看满清倒了,汉人头上不留辫子了,其实辫子都还在的,辫子都成尾巴了,藏在裤裆里了,一摸,都在!”

袁世凯:“道理呢,是这个道理,不过,我老早就叫亲家赵尔巽去摸摸尹昌衡的辫子了,摸到今天,没摸出一根。”

“他哪里摸得着?”沈氏说,“他做惯总督了,现在又做总裁,高高在上,两眼一抹黑!辫子藏在裤裆里,要底下人才看得清摸得着。”

袁世凯忽然坐起身子,来了精神:“你的意思是说,要让大家来检举?”

沈氏:“川人逃到京城来的很多啊,少说也有上万人啊,这批逃离者之中,难免有人很恨尹昌衡的,会出来检举!只要有一人检举,罪名一定,便可结案!”

“对,对!”袁世凯兴奋起来,“以总统府的名义出一张告示,提倡民众检举,这样一来,就不怕没有几条罪名!”

沈氏:“几十条都会有!”

袁世凯:“好,好,我马上口拟文告,你叫个侍卫来记一下。”

沈氏:“克文在前厅为我画一张画呢,就叫克文来记吧?”

“好!”袁世凯说,然后闭起眼睛默想一下。

待他慢慢睁开眼睛,便看见二儿子已经恭恭敬敬地站在面前了,手里拿着一支自来水笔和一张信笺纸。

袁克文:“父亲!”

袁世凯:“拟一张告示!我说,你记!”

二儿子:“是,父亲!”

袁世凯一字一字地缓声念:“查前四川省都督、后川边经略使尹昌衡,负案在身,拘捕在押,不日将依法严惩,以正视听,凡我军民,有知悉该员之罪行者,均可到府告发!本大总统将亲自检视此案,秉公审理!”

袁克文越记录脸色越灰,记录完以后,忽然把纸笔一掷,哭丧着脸说:“父亲,你恨尹昌衡,关他几天也就罢了,还罗织罪名干什么啊?你真要判他刑啊?他是文豪!是都督!是西征英雄!你饶了他行不行啊?!你放他回四川行不行啊?!”

“放肆!”袁世凯一拍椅背,牛角胡子顿时从两边翘了起来,吓得打扇的丫环手中之扇都跌落在地。

沈氏赶紧拉袁克文:“好了好了,别惹父亲生气!你也是酸文人脾气,不知轻重!走走走,给我画画去!”

 

卧房门外

沈氏将袁克文拖往门外,心疼地帮他擦去眼泪。

“克文,你笨啊!”沈氏说,“你爸爸也是为了安定全国局勢啊!”

袁克文捂住鼻子,委屈的眼泪还在往下掉。

沈氏小声:“其实,这么多子女里面,你爸爸最疼你!克定虽是老大,却是瘸子,你爸爸背后总是说他六根不全,将来难堪大任!我老是在你爸爸面前说你好,所以你爸爸心里最有你,你只要把身上的文人酸气再掸一掸,将来,立你当太子不成问题!”

“太子!”袁克文惊,“难道我爸爸真想称帝?”

沈氏急忙掩饰:“我是说万一!万一真的是君主立宪呢?你看街上每天有人遊哘呼唤皇上再现!唉,这世界上,就数咱中国的事最难预料,是不是?”

袁克文:“他想当皇帝,我第一个反对!”

母亲:“别傻!”

袁克文:“我就傻!”

“傻儿子!”沈氏怜爱地拍他一肩膀,“就你这傻劲啊,最叫人喜欢,可也最叫人担心啊!”

 

白天,中南海,新华门旁的大墙

大墙上,士兵们将一幅偌大的“大总统告示牌”挂了上去。

顿时,好奇的街人围拢过来。

有人大声念告示牌内容:“……尹昌衡,负案在身,拘捕在押……有知悉该员之罪行者,均可到府告发!……”

顿时,人群炸锅:“哪有先关人再普天下搜寻罪证的道理?”

“这不是又一个诬陷岳飞的‘莫须有’吗?!”

“章疯子不疯,大总统倒是疯了!!”

 

北京大学,教室

骆状元走上讲台。

“先生好!”一个班的学生致礼,然后齐刷刷坐下。

骆状元:“当朝大总统贴在总统府外头的告示,我让教务处刻印了,都发给大家了吗?”

学生们:“发了!”

“好!”骆状元说,“大总统的这一昭告,是‘设果为因,因果颠倒’的奇文范例,先生今天的作业,是请诸位各写一篇题为《论因果颠倒》的文章,写完了,投寄京城各报馆!”

学生们活跃,纷纷说:“明白!”

骆状元:“外地学生,可以各投寄家乡的报馆!刊登以后,拿给先生,我来估分!”

学生们:“好!”

骆状元:“我自己呢,明天要直接率领一批报馆记者,亲自去中南海,我想当面请教大总统。”

一学生起立:“先生能见到大总统吗?听说章太炎先生闹了好几个月也没能见上大总统!”

骆状元微笑:“只要我想见,必能见到!诸位,若是我骆教授要亲自检举尹昌衡将军‘三大罪状’,大总统能不见我吗?”

学生们愣住,继而吃惊:“老师要检举尹将军?!”

骆状元脸容严肃:“当然要检举!若是尹昌衡有罪在身,知情者难道不可以检举吗?”

四五个学生愤然起立:“老师,你不可以这么做!”

其中一个学生甚至直指骆状元,厉声叱责:“骆教授!你听着!我们敬你,一是你学识渊博,课讲得好!二是你曾为尹将军的军师,西征参战,仗打得好!如果你敢溜须大总统,检举尹将军,我们就反了你!!”

“对!”满教室学生大叫,“我们要反你!”

骆状元神情镇定,不急不慢:“我想来想去,他尹昌衡真的是有三大罪状,我骆成骧以国事为重,不能不向大总统当面检举!”

 

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袁世凯闻言,大吃一惊。

“三大罪状?”他说,“当面检举?”

“是,是,”警察总监吴炳湘哈腰,“检举者姓骆,川人,是北京大学新聘之教授。”

袁世凯:“整三天,没一个川人来检举罪状,总统府冷冷清清,于今忽然冒出一个大学教授来检举,一开口就是三大罪状,可信乎?”

吴炳湘:“炳湘以为可信。”

袁世凯:“为什么?”

吴炳湘:“此骆姓教授乃前清状元,川地名人,曾随尹昌衡西征,两人长期共事,而平叛胜利后尹昌衡并不给这位骆姓人士一官半职,致使他离开成都前来京城教书糊口,故此,炳湘以为,此人之检举,应是有戏!”

袁世凯:“你有把握?”

吴炳湘:“职部极有把握!”

“好!”袁世凯兴奋起来,捻一捻牛角八字胡,站起,“立即召见!新华宫!”

吴炳湘:“是!”

 

中南海,新华门外

吴炳湘出现在新华门外。

族拥着骆状元的几十名报馆记者与上百名看热闹的民众顿时都安静下来。

吴炳湘扯起嗓子说:“骆成骧先生检举尹犯昌衡罪状,袁大总统愿亲自聆听!请骆先生入总统府!”

骆状元走几步,指出身后的记者说:“他们报馆记者要旁听!”

吴炳湘瞪眼:“大总统亲听检举之言,闲人不得掺乎!”

记者们喊:“重大新闻,应允记者参加报道!”

龙必先厉声:“大总统不是一向倡导新闻自由吗?”

吴炳湘认出了人群中的龙必先,举手直指他:“就你最会捣乱!你于今还不记取教训?”

骆状元举起双手,示意记者们安静:“诸位记者先生,既然大总统允我一人入内,那我就先进去,请大家稍待,或许大总统听了我一番讲述之后,会忽然开恩请大家入内旁听呢!”

龙必先一转脑筋,大喊:“此言有理!”

众记者:“那我们就等着!”

骆状元胸有成竹:“谢谢诸位的耐心!”

吴炳湘示意:“请!”

骆状元彬彬有礼:“请!”

他双手倒背于身后,跟随警察总监,昂首阔步进了总统府。

 

新华宫前

夏日的阳光洒在新华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十分晃眼。

在警察总监吴炳湘的引导下,身穿一袭青布长衫的骆状元沉静地步上台阶。

 

新华宫

吴炳湘以手勢请骆状元进门。

骆状元迈过高高的门槛,一眼就看见身穿海陆军大元帅服的袁世凯高高端坐。

骆状元不卑不亢:“草民骆成骧晋见大总统!祝大总统政躬康泰!”

“嗯!”袁世凯抬一胎眼皮,说,“你是前朝状元,果然气度不凡!”

骆状元:“大总统夸奖了!”

袁世凯:“听说,你要检举尹昌衡罪行?”

“是。”骆状元说。

一旁,吴炳湘满意地点头。

“请坐!”袁世凯说,“请讲!”

骆状元坐下:“我今日愤然检举尹都督之罪,乃光明正大之事,须有报馆记者旁听才行!”

袁世凯犹豫再三,问:“外面有报馆的人?”

吴炳湘:“有好几十人呢,大总统!”

袁世凯问骆状元:“无报馆记者,你就不讲?”

骆状元:“不讲。以防日后说不清楚我检举了什么!”

“那好,”袁世凯想一想,下定决心,“放进十名记者!”

 

新华门,门外

一侍卫官出门,冲着几十个记者喊:“只能进十名记者!在这里排队!”

记者们轰然,纷纷举手报名。

侍卫官:“不要乱,不要乱!”

 

新华宫外

十名记者鱼贯走上新华宫的汉白玉台阶。

龙必先是其中的跛子,走台阶一摇一晃,显得吃力。

 

新华宫内

记者鱼贯而入,几乎每人手里都举着镁光灯。

侍卫官指挥:“都站在这一边!肃静!”

袁世凯:“报馆的人到了,你骆先生可以检举了!”

骆状元咳嗽一声,清清嗓子。

还没等骆状元开口,记者队伍中的龙必先忽然举手,抢在举报者之前高声开腔:“今日有幸面见大总统,不胜荣幸!在检举人检举尹昌衡之前,鄙人也想检举一个人,不知大总统允诺否?”

袁世凯一怔。

龙必先不管自己是否得到允许,立即举手直指在座的警察总监吴炳湘:“大总统历来倡导国民人身自由,新闻自由,可是他警察总监吴炳湘两次封我报馆的门,这肯定不是秉承大总统的旨意。他对大总统阳奉阴违!我要在这里声明,如果我的报馆第三次再被查封,我就爬上前门城楼跳下去,我要事先出告示,我要当着各国大使馆的人这么跳,我反正是一个瘸子,我也不想活了!!”

袁世凯听着这话很不高兴,转脸,瞪一眼吴炳湘,说:“蠢了!”

吴炳湘急忙点头,表示领会了大总统的意思。

袁世凯:“你说的意思,本大总统听见了!”

龙必先高声喊:“谢大总统救了我一命!”

众记者轰笑。

袁世凯:“骆成骧先生乃四川惟一之前朝状元,学识渊博,今日专程来府检举尹昌衡三大罪状,足见忧国忧民之心,本大总统一定秉公严办,快请骆先生见教。”

骆状元再次咳嗽一下,清清嗓子。

众人肃静。

骆状元:“尹昌衡此人,有功有罪。现在,我先说说他其有功的方面。”

袁世凯:“功劳不必说了,人皆知也!其犯案之罪则多人不知,骆先生直接检举便是!”

骆状元不悦,高声:“功罪乃阳阳互生,不可分割,怎能不说?不言及功,那罪过自然也无从讲起,既然无法言说,在下便告辞。”

他站起来。

记者们哗然。

袁世凯急忙挽留:“那么,请骆先生就一齐说吧。”

骆状元复又坐下,再度清清嗓子,娓娓而谈:“在下论及尹昌衡之功,大约有以下三个方面:一是尹昌衡在辛亥年配合武昌起义平定四川之功,二是抱病挥戈西征平叛之功,三是治理川边康藏经济民生之功,现在,且听在下细细讲来!”

吴炳湘瞪眼:“讲快一点!”

骆状元:“要不要我讲了?”

袁世凯:“讲!讲!”

 

新华宫外

瘸子袁克定烦燥地走来走去,对侍卫官说:“把报馆记者弄进来干嘛呢?你们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

侍卫官小心翼翼:“是大总统下的令!”

袁克定嗓子眼叽咕一声:“老了,不中用了!”

 

新华宫内

骆状元讲得痛快淋漓,激動之处老泪纵横。

骆状元:“在下讲的尹昌衡这三大功劳,彪炳日月啊!”

记者们一片掌声。

袁世凯:“好,好,好,这些本大总统都知道了,现在该讲讲尹昌衡之罪了。”

众人安静。

骆状元:“对了,现在,我便检举尹昌衡之罪!说起尹昌衡之罪,罪过大了,起码有三宗大罪!”

袁世凯一听,兴奋异常。

记者们俱手持自来水笔,一个个聚精会神。

骆状元脸容严肃:“此三大罪状,皆难饶恕!其一,西征平叛正遇紧要关头,尹昌衡不能乘胜追击,进兵拉萨,致使叛乱头目至今逍遥法外,埋下今后叛乱之祸种。对此,尹昌衡竟放言是获得中央政府十一封停止军事行動的电报才被迫停止进兵的,这使我非常愕然!天下哪有这等奇事?难道袁大总统能有如此的不智之为吗?肯定是尹昌衡捏造!”

说到这里,骆状元气愤难抑,一把折扇摇得呼呼响。

袁世凯尴尬,挥手说:“这件事不提也罢。”

骆状元:“他是攻擊大总统!”

袁世凯:“不提了,不提了!”

众记者哄笑。

骆状元:“罪状之二,乃是尹昌衡力荐胡景伊出任四川都督,却不料此人恩将仇报,一再克扣应向川边地区提供的粮饷援助,甚至一再向中央诬告尹昌衡,还说袁大总统特别信任他胡某人。这种小人,可恨之极!而尹昌衡竭力保荐小人,是犯失察之罪!”

众记者紧盯袁世凯的表情。

袁世凯语塞,说:“这件事嘛,关系现任都督,应予慎重。如何察人之说,本来就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唉,此事不提也罢!”

众记者又笑。

骆状元:“尹昌衡罪过之三,是不慈不孝!”

一听这话,袁世凯来了精神,说:“不慈不孝,乃人之大过,何况一个上将军!请骆先生快快见教,他如何不慈不孝?”

骆状元:“尹昌衡到京述职已有半年,迟迟不归四川!其父母年已老迈,其妻又于日前产下一子,作为人子人父,本应及早探视,他却置若罔闻!待旁人问及,他又谎称是中央政府不许他回川探视,把不慈不孝之名直接推到大总统身上,何其阴毒!此一次,既然已经离京,理应向西,回到成都探视双亲,他却偏偏向东而行,跑到天津去逛租界!如此不慈不孝之人,还荣为上将军,岂非叫国人肚皮气炸?!”

众记者再度哄笑,有人笑得捂住肚皮。

袁世凯哭笑不得,继而恼羞成怒,说:“骆先生,你这三大罪状有点牛头不对马嘴呀,本大总统怎么听着都不得要领啊?”

骆状元突然站起,脸色一变,直指袁世凯鼻子说:“既然罪不成罪,错不成错,你大总统无端关押尹将军又是何道理?无所罪名,却镣锁加身,你这不是明明白白的陷害忠良吗?你不怕步秦桧之后尘而遗臭万年吗?!”

众记者轰然叫好,闪光灯顿时亮成一片。

袁世凯狠瞪警察总监一眼,吴炳湘低脸,只觉无地自容。

骆状元高声:“请大总统明示!”

袁世凯起身,大声说:“罢了罢了,本大总统听不得咆哮公堂,念骆先生乃闻名天下之贤士,不追究了,都快请吧,快请吧!”

他急步走向内室。

吴炳湘紧紧跟上。

骆状元微笑,大摇其扇。

众记者大笑,簇拥着骆状元出了新华宫。

 

北京,清史馆总裁赵尔巽宅

大门口,突然停下一辆小汽车。

袁克定与四川都督胡景伊走下小汽车。

赵尔巽抱拳迎出,一脸笑容:“袁大公子光临寒舍,不胜荣幸!哎呀是胡都督,胡都督也来北京了?”

 

客厅

袁克定指着胡景伊说:“是我请他来京的!”

胡景伊:“弟今晨刚到北京!”

袁克定突然对胡景伊脸一板,说:“你推荐的那个龙二十四刀,居心叵测,突然逃逸,至今未能抓获,有损军机大事,实在不该!”

胡景伊:“在下知罪!知罪!怪景伊失察!景伊只看他治印技艺出色,没想到他对大总统如此不忠!”

袁克定:“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蔡锷与尹昌衡的出逃,与这位龙二十四刀的失踪,有无关联。”

赵尔巽插嘴说:“难讲!难讲!”

胡景伊:“都怪景伊,景伊知罪!”

袁克定拎出一迭报纸:“你们看看,看看,骆成骧这个狗东西说是要检举尹昌衡三重罪状呢,白话黑讲,黑话白讲,颠颠倒倒,阴阴阳阳,结果把家父坑得够呛,各家报纸都做了头版新闻!为这件事家父气得头都痛了两天!”

胡景伊:“这个骆成骧,乃是尹昌衡死党!”

袁克定:“今日特找两位商议,看看如何治尹昌衡之罪。罪名不实,就非常糟糕,你们想想,京城舆论沸腾,孙中山在日本鼓噪,各省上书求情,家父不堪其烦!这等局面,实在不能继续了!”

“我为查访尹昌衡之罪行,也已不遗余力了!”赵尔巽说,“我已走访在京川民数十人,包括玉昆将军在内,但一时都查访不出,我想,是不是就拿尹昌衡诛殺我胞弟赵尔丰说事?”

“不可,”袁克定说,“万万不可,现在毕竟是民国,此事若定尹昌衡罪,则各省辛亥之变如何判断,天下岂不从此大乱?”

胡景伊:“景伊有一份单据,不知是否能凭此定罪。”

袁克定一愣:“快拿出来呀!”

胡景伊从皮包中取出一份单据:“这份单据,是已死的原西征军军械局长张熙向我密报的,说是尹昌衡曾从川边经费中借过三万元钱,这是那张借据的抄件,是张熙局长亲手抄下来的,实据还在川边都督府的财政署,可以查到,这能否算作是贪污公款?”

袁克定一看,跳起来:“啊,铁证如山!”

赵尔巽探头看,喜:“***!可以定罪,可以定罪!”

胡景伊:“但据景伊所知,尹昌衡任川边经略使期间,月薪一万元,月办公费一万元,一直没有领用,估计国家欠他十多万元……”

赵尔巽拍桌,站起,说:“红萝卜不要上到蜡烛账上,萝卜归萝卜,蜡烛归蜡烛!这三万借款他至今未还,就可定他一个‘亏空公款’之罪!贪污公款,全民皆恨,这一条公布出去,拥护尹昌衡的人一定哑口无言!”

“对,对,”袁克定喜得以手加额,“胡都督,把你请来京城是请对了!你有功啊!这简直是神佑天助啊!”

 

北京,西山,段祺瑞临时宅院

十几双军靴轰轰轰地踏入一间青瓦白墙小院。

段祺瑞迎出院子,笑:“啊,将军府来了这么大一帮将军啊!我段祺瑞躲在西山,你们却都要找上门来,天坍了吗?地陷了吗?坐,坐!”

年轻的将军们纷纷坐下。

彭光烈坐下,又起立,代表大家说:“我们来晋见段总长,为的是两件事!”

段祺瑞:“说吧!”

彭光烈语气激烈起来:“一件事,是听说中国代表陈贻范已在丧失主权的西姆拉协议上草签了字,这是个混蛋代表!这份协议,中央政府决不能批准,谁批准我们反谁!”

段祺瑞闭眼听。

“对!”将军们一起说。

彭光烈:“第二件事,是尹昌衡无罪被捕,这不是明明逼着我们军人造反吗?知道段总长已提出辞职,但总长职务尚未免去,况且尹将军是段总长掌权时奉召来京的,段总长必须干涉此事,段总长若不干涉,我们就坐在这里不走了!”

段总长睁睛,厉声喝:“兵谏吗?!”

所有的将领都站起来,低首沉默。

彭光烈痛苦地说:“我们哪里敢兵谏?只是尹将军口口声声称段总长为‘恩公’,值此尹将军危难之时,务请段总长施出援手!”

段祺瑞厉声:“都给我坐下!”

军官们复又坐下。

段祺瑞:“都是不懂事的毛孩子!”

将军们继续沉默。

段祺瑞缓缓站起,走到窗边。

窗边有一架电话机。

他摇一摇电话,说:“我是陆军总长段祺瑞。接总统府、总统办公室!”

十几个将领都抬头,盯着段祺瑞的背影。

段祺瑞:“袁公吗?我是祺瑞!袁公好!……想说两件事。一件事,事关印度西姆拉,对,我国代表签字了,但是,我国元首不能签!什么把藏族地区划分为内藏、外藏,内藏只有若干主权,外藏实行自治,这是卖国条约!对,不能签!若是签了,不仅将军府的将军们要反,我段某人也要反!”

坐着的将军们喜形于色。

 

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袁世凯笑了一笑。

他对电话说:“这个协议,确实不好,芝泉兄你放心,我是不会批准的,除非我不打算做总统了!”

袁世凯的口气显得胸有成竹。

 

西山,段祺瑞临时宅院

在十几个将军的注目下,打电话的段祺瑞又强硬地提到尹昌衡的话题。

“袁公,”估祺瑞口气强硬,“不能再无端关押尹昌衡!不然,不要说将军们不服,我段祺瑞从明天开始也顾不上养病了,也要在西山接见报馆记者了!”

 

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袁世凯不急不忙,继续是胸有成竹的口气。

“芝泉兄啊,”他仰在座椅上,亲热地说,“你的意见,我都听明白了。我告诉芝泉兄,尹昌衡不是无罪关押,而是罪行严重。严重在哪里呢,你听着,已经查到他有三万元的巨额贪污,证据确凿!是的,马上就开军事法庭审判!芝泉兄,你万万不要担心尹昌衡是无罪关押,本大总统行事,一直是有理有据的!”

听筒里久久无声,对方像是哑了一样。

袁世凯冷笑一声,叭地搁了电话。

 

西山,段祺瑞临时宅院

面对沉默的陆军总长,彭光烈跳了起来。

“不可能!”彭光烈叫,“贪污三万元,砍我脑壳也不信!尹将军一向清廉,公私分明,他与贪污二字根本沾不上边!”

段祺瑞语气沉闷地说:“马上就要开军事法庭审判了!大总统言之凿凿啊!”

十几个将军大愣。

彭光烈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可能!栽赃!这是栽赃!”

段祺瑞坐下,说:“你们的心情,我全明白!事已至此,还是且看下一步吧!”

将领们均无言,其中一将领说:“今日既然来到西山了,不妨乘兴去登登西山吧?”

于是将领们一齐起立,向段祺瑞行军礼:“打扰总长了!”

将领们轰然出门,军靴大响。

急得彭光烈冲着将军们的背影大叫:“这是有人诬告!老袁是听信谣言了!”

但是一时已无人再激動。

一将领回头喊:“光烈兄,先去登高再说吧!”

段祺瑞站起,拍拍彭光烈的肩,叹息说:“若是冤案,必有昭雪之一天。彭将军万匆轻言造反,轻举妄動必遭灭顶之灾!这是中国,不是英吉利,也不是法兰西!你还年轻啊,前程尚须珍重!”

彭光烈呆然。

 

北京,最高军事法庭

一只小铜铃被抓起,摇一摇。

皮肤黝黑的大理院院长端坐在审判桌正中,放下铜铃,说:“尹昌衡!不要再狡辩了!这三万银洋的贪污,证据俱在,你再抵赖也没有用!”

尹昌衡被两个士兵押着,坐在木栅后面的一张木椅上。

他抬脸,看看审案的大理院长及其左右两位审判官,又看看端坐在屋角一张桌边闭眼旁听的袁世凯,不由满腔悲愤。

尹昌衡:“审判官说我狡辩,我尹昌衡论事从不狡辩!你说我贪污三万银洋,好,我可以给审判官算一笔帐:我尹昌衡在川边经略史兼川边都督任上七个月,每月应领两万,一万为月俸,一万为办公经费,七个月总共应领十四万元。因为我到处奔波视察,其实每个月都未能领取这笔费用,致使我老母在家还要种菜喂猪,我小妹还去打箭炉小学校教书谋生!因为急回成都接洽公事,临时通过正当手续,打借条借了三万元,还由民政长董修武亲自批准,只不过未能及时冲账,如此而己!若是冲账,公家还得找我十一万元,这怎么算是我尹昌衡亏欠公款呢?应该是公款亏欠我尹昌衡十一万元啊!”

主持审判的大理院院长无言以对,看看左右,左右也看看他。

大理院长于是只好扭脸,看着坐在一旁的大总统。

袁世凯睁眼,拍案怒斥:“你往下审啊!今天不是我大总统审案是你这个大理院院长审案啊!你昨日是怎么向本大总统报告的?你骨头不硬怎么当的大理院院长?”

袁世凯说完,起立就走,直吓得大理院院长急送到门口,连声说:“大总统慢走!”

 

审判庭外

袁世凯出了审判庭,却没有走远。

他竖起耳朵,听审判结果。

 

审判庭内

果然,大理院院长腰杆又硬了起来。

他将铜铃一摇,说:“尹昌衡你好大胆,三万元贪污罪证赫然俱在,竟还敢狡辩抵赖!现依军法判决,尹犯昌衡因犯亏欠公款罪三万元,处有期徒刑九年!”

言毕,法锤砰地一敲。

大理院长:“此乃最终判决!——尹犯昌衡签字!”

尹昌衡站起来,一脚踢翻椅子,怒吼:“这次审判无原告‘张赵’到场,显见此原告并不存在,纯系假名!又无律师辩护,于律不遵,于法不符!所谓罪行,更是无稽之谈!这份判决书在审判之前即已印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足见是对昌衡之无端陷害!我尹昌衡清白做人,一世为民,效力共和,带疾西征,功成而返,光明磊落,你们如此陷害忠良,必遭天下人耻笑,万年遗臭!”

大理院院长大叫:“退庭退庭!”

 

法庭门外

袁世凯听到这里,嘴露微笑。

 

审判庭内

大理院长:“快带下犯人!押监去!”

两士兵抓住尹昌衡双臂,急往外推。

 

法庭门外

一见尹昌衡被押出,袁世凯急避侧室,神情慌如贼盗一般。

尹昌衡冲天大叫:“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军事法庭大门外

门外,众记者挤成一团。

被士兵押着的尹昌衡出现了。

记者们高喊:“尹将军认罪了没有?!”

尹昌衡:“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记者们:“尹将军是否认为是冤案?!”

尹昌衡还没说话,一批军警就已把尹昌衡塞进了小汽车。

 

八大胡同,陕西巷,“云吉班”小院,小凤仙妆阁

房内哭声嘤嘤。

看见趴在床头痛哭的良玉楼,小凤仙也不由心酸落泪。

“下楼吃饭吧,姐姐?”她拉良玉楼。

良玉楼:“将军蒙冤被判狱九年,我还能吃得下饭?我不如死了!”

小凤仙顿时也呜咽失声。

两姐妹抱头痛哭。

“良玉楼!”鸨母又进门了,“你若三天之内再不答应接客,马上就离开我们云吉班,你哪怕交房钱饭钱我也不再容留!”

小凤仙怒:“妈妈,你也太狠,良玉楼都伤心得要寻死了,你还来逼她!”

鸨母:“她老公贪污国家的钱,坐牢也应当!”

良玉楼蹦起,浑身痉挛地冲到鸨母面前,“你敢这么污辱将军?!”

鸨母吓得赶紧退走:“没王法了!没王法了!”

小凤仙:“姐姐,袁二爷在你原先的金祥班喝花酒呢!我方才在门口碰上他了!”

良玉楼:“我找袁二爷去!他口口声声称尹将军是大哥,他可不能见死不救!”

 

隔壁胡同,“金祥班”小院

良玉楼直闯“金祥班”,一眼就看见袁克文在花厅喝酒。

袁克文喝得满面通红,一边一个艺妓搂着。

胖鸨母双手一拍:“哎哟良玉楼回来了!不要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浪女回头也是金不换呀!我的女儿啊,妈妈想死你啦!”

良玉楼不睬鸨母,一把拉起袁克文,说:“我有话说!”

 

花厅外

良玉楼看定袁克文,说:“二爷,你毕竟是当朝大总统的公子,现在惟有你能救尹将军了!二爷,你要是不答应出手相救,我良玉楼就走投无路了,一根绳子就上了吊了!”

袁克文:“走投无路?这又从何说起?你良玉楼天姿国色,一个谁见谁動心的美女,死了岂不可惜?哪怕不死,你苦等硕权大哥九年出狱,误了大好年华,也犯得着吗?良玉楼,说句实话,你既已赎身,那就还不如跟了我豹岑算了!”

“什么?”良玉楼怀疑耳朵听错。

袁克文:“我找个小房子把你养起来如何?这八大胡同没一个姑娘比得上你这般的倾城倾国,如今也该是我豹岑有福了!”

良玉楼连退两步,大怒,骂:“我良玉楼乃上将军之家眷!你与尹硕权来往甚密,口口声声硕权大哥,依理我便是你嫂,哪有兄弟见兄长遭难幸灾落祸,对嫂嫂如此口出不逊的?”

袁克文惊得跳起来,说:“在理在理,嫂子骂得在理!”

良玉楼气得脸色发青。

袁克文连连打躬陪罪,说:“方才豹岑之言,皆是昏话,嫂子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良玉楼:“你救不救我夫君?”

袁克文:“嫂子,说实话,为硕权大哥的事,我跟家父吵也吵过,闹也闹过,但是不顶用。我在家父眼里,只是一个吟诗作画的酸文人,我说话一百句,不及我大哥说话一句;我大哥说话一百句,又不及家父说话一句;家父从来就是一言九鼎!所以,尹将军的案子,我袁克文真是很难帮上忙的!你看,我这些天是天天在把自己灌醉啊!”

良玉楼非常失望。

“嫂子,”袁克文又说,“我袁克文心里真的也很难受。”

良玉楼流泪:“我不寻死也不行啊,我在那边的云吉班,小凤仙房里,也都快住不下去了,鸨母要我接客……”

“接客?这哪行?”袁克文说,“走,我帮你去说!你这个忙,我袁二爷可是能帮上的!”

 

云吉班小院

一走进花厅,袁克文便笑嘻嘻地截住了鸨母。

“你可不能亏待他尹夫人啊!”袁克文点点身边的良玉楼,“她如今遭难,有家难回,在小凤仙这里住几日,你若再逼她,可就是你不仗义啦!看我二爷面子,宽待她尹夫人,如何?她的饭钱,我二爷出!”

鸨母听了,忽然呵呵呵笑,直笑得弯了身子,然后,绷直身子,拉下脸,说:“二爷虽是当朝二太子,面子金贵,可我们云吉班毕竟也是生意人家,银子是实打实的,亏欠不起,她良玉楼老是住在这里不接客,谁供得起?您二爷今日可是给老身出难题了,老身这面子怎么卖呀?要不,这云吉班统统归了二爷了!”

袁克定:“哎,你不能这么说啊!”

“我还能怎么说?”鸨母手帕一挥,扭着腰肢走了。

良玉楼顿时泪花满腮。

袁克文呆若木鸡。

 

——第33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