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北京,炮局胡同,陆军监狱

夜。

暗淡的灯光下,一支饱蘸墨汗的狼毫在狱墙上大笔挥写。

悲愤的尹昌衡正在题诗:

 

前年今日西山上,去年今日贬大将,

今年今日樊笼中,作孝作忠两无望,

可怜魏尚在云中,空忆祁奚援叔向,

清歌一曲断人肠,坐对四壁生惆怅。

 

题毕,尹昌衡又大声吟哦一遍,尽抒胸中怨愤之气。

中年狱卒打着哈欠,走近笼子。他腰间叮叮当当响着一串钥匙。

狱卒翻翻眼皮:“上将军,吼什么呀,给你笔墨,你还真来劲了?都半夜三更了,你不悃人家得闭眼呀!”

尹昌衡没有睬他,只顾自己坐落在地上铺的草席上。

狱卒挨近铁笼子,“上将军,小的说实话,整个牢里上上下下,没一个说你不冤的。冤了就冤了,这年头,谁没做过冤大头?好好养身子吧,该吃,吃!该睡,睡!明儿我跟典狱长说说,给你放风时间延长一倍,啊?”

尹昌衡闭上眼睛,再不理会。

忽然,他耳里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觉得有些异样。

待他睁开眼,只发觉门边这个啰嗦的中年狱卒已经被人捆得个结结实实,嘴里还塞满了破布。

一个黑衣大汉正无声而熟练地操作着这一切。

尹昌衡惊,站起。

黑衣大汉繲下自己的蒙脸布,轻声唤:“主人!”

尹昌衡:“马忠?”

马忠敏捷地繲下狱卒腰间的钥匙,然后一踢狱卒,要狱卒指认哪一把是开启这只笼子的。

狱卒盯着钥匙圈,一忽儿点头,一忽儿摇头。

确定了钥匙之后,马忠便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狱门。

奇怪的是尹昌衡复又坐在草席上,一動不動。

马忠:“主人,快走啊?”

尹昌衡:“怎么走?”

马忠低声:“大门当然是不能走的,可以翻墙!”

尹昌衡:“我翻不过高墙!”

马忠:“我背主人翻!南面的墙稍矮一些,我都已经察看好了!”

尹昌衡:“你把站哨的弄死了?”

“没有,”马忠说,“外面捆了一个!这里捆了一个!我可不想弄出人命来,那样对主人不利!”

尹昌衡“马忠,你回去吧,我不走。”

马忠大愣:“不走?主人为何不走?怕走不脱?一定能走脱,包在我马忠身上!”

“不,还是走不脱!”尹昌衡说,“一则,这监狱警卫森严,我身躯高大,不会像你那样飞檐走壁,无法行走狱墙。你说背我,我这么大的个子,你怎么背?这样做,必不能顺利潜出!而即便潜出了大狱,这京城一旦封锁盘查,十有八九亦是被逮的命运!最关键的是,我这无端的贪污罪名不被洗刷,我即便走了,回到川边,也是冤情在身,被全国军人质疑,我尹昌衡撑这反袁大旗又如何撑得住?”

马忠急得跳脚:“主人啊主人,哪有能走不走之理?”

尹昌衡只是摇头。

“你走吧,马忠!”尹昌衡取出几页纸,“你只消把我狱中写的三首诗带给龙主编,让各报馆呼吁一下,或许就能使全国关注此案冤情,促使政府平冤放人!”

马忠流泪。

尹昌衡:“马忠,我只放心不下文鸾!”

马忠:“我也没见到尹夫人!听说她回八大胡同了。”

尹昌衡:“必与小凤仙在一起!”

马忠:“兴许是。”

尹昌衡:“她日子一定过得难,你抽空去看她一趟,若是在那里难以度日,就把她接出来,送龙先生的报馆去,一定请龙先生代为照看!”

马忠:“马忠明白。”

尹昌衡:“快走!监狱重地,不宜久留!”

马忠揩干眼泪,突地一个转身,就不见人影了。

直唬得牢房外面捆成一团的狱卒脸上没了人色。

尹昌衡走到铁笼边,虎吼一声:“典狱长!”

长长的甬道里没有回声。

尹昌衡又吼:“典狱长!”

胖胖的典狱长终于出现了。

他一走近笼子,突然触电般地愣住了。

他看见了被捆成一团的狱卒。

牢门竟然开着,亮晶晶一串钥匙丢弃在潮湿的地上。

尹昌衡依旧坐于草席,不急不慢说:“好,典狱长先生,你把牢门再锁上吧,我不想脏了这手。”

典狱长慌忙繲开狱卒身上的绳索,然后冲着端坐在铁栅里的尹昌衡跪下就磕头:“上将军今日是救了小的啊,不然小的脑袋就搬家啦!”

他爬起来,喝令狱卒:“还不锁上牢门,笨蛋!”

牢门重又锁上。

典狱长又颤着嗓音求告:“上将军,今夜这件事,就当做没有发生过?啊?”

尹昌衡:“多给我取些纸笔!我有诗文要写!”

典狱长:“是!是!小的遵命!”

 

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袁克定把一张又一张的报纸摊在父亲的办公桌上。

“都是狱中写的,什么《狱中偶成》,什么《繲职对簿》,什么《狱中感旧》!父亲您看,这张报纸三首诗都登了!这张报纸登了一首!这张报纸最阴毒,还做了个头版,取个大题目叫什么《诗情万丈,冤狱九年》!”

袁世凯呼出一口雪茄烟:“统统收起来,我不看,我并无兴趣!”

大儿子:“父亲,有人借此在煽動啊!要翻尹昌衡的案子啊!”

袁世凯:“你记住,天下所有案子,靠诗文是翻不过来的,靠枪杆子,一翻一个准!只要军人不闹事,他尹昌衡写再多的诗文,亦是无用,至多,只有克文会去吟诵,像傻子一样!”

说到这里,袁世凯呵呵笑起来。

袁世凯:“除了写诗,在纸上写,在墙上写,他尹昌衡还能有什么招数呢?我想诈我,我可不怕诈!让他在大牢里乖乖呆上九年吧!”

 

北京,半步桥胡同,《京都新闻》报馆

骆状元手指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报纸,又摇头,又摆手。

“龙主编啊,”骆状元说,“登几首狱中之诗,做个大标题,好是好,可是不顶用啊,不足以震動全国啊!”

龙必先:“那你说有什么办法呢?章太炎抬棺材的照片也登了,你骆老师检举尹昌衡‘三大罪状’又怒斥大总统的新闻,也是一个大版登过了,现在又以一个版登了尹都督的狱中之诗,你说我还能想出什么招数呢?”

刘麟:“是啊,龙先生已经是不遗余力了!”

“我有一招,”骆状元认认真真说,“为了想出这一招我一夜无眠啊,今天特地跑到报馆来跟你筹划筹划!”

龙必先:“不是抬棺材吧?”

“不是不是,”骆状元说,“我这一招,乃是绝招!”

龙必先:“能救尹都督出狱?”

“说不定!”骆状元说,“起码能引起全国震動,大家都来关心尹昌衡冤狱!而且,袁贼将会坐卧不宁!”

刘麟急:“你快说吧,骆总参议!”

骆状元:“我进门半日了,茶水怎么不上?”

龙必先急忙泡茶:“骆老师,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招数啊?”

骆状元:“绝食。”

“绝食?叫尹都督绝食?”龙必先大惊,“饿坏了都督怎么办?”

刘麟不吱声,皱眉,琢磨着骆状元的计谋。

骆状元喝口茶,说:“我已经再三想了,惟有‘狱中绝食’一途,才能真正引起全国震動!”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嗓音:“骆老师您怎么能叫尹将军绝食呢?!”

话音未落,良玉楼已经踏入屋内,随行的马忠也跟了进来,一手拎着藤箱,一手提着大包袱,像是搬家模样。

龙必先惊喜:“哎呀终于把尹夫人接来了!”

马忠:“幸亏我去接来,那个老鸨可把尹夫人欺侮坏了!”

龙必先:“我已经收拾出一个房间了!尹夫人住在我报馆,一切不用担心!”

骆状元:“住这里好,住这里好!”

良玉楼的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骆状元:“骆老师,尹将军一直夸您是诸葛亮,说您是他最好的军师,可是我怎么听您在出主意要他绝食呢?他那么的大个儿男人,怎么能叫他饿肚子呢?要引起全国关注这没错,可是饿坏了人,饿死了人,那就出大事了!!”

龙必先:“请坐,尹夫人!”

良玉楼坐下,一张瓜子脸还是惊得发白。

骆状元吹吹手中茶杯,说:“我也担心啊,饿坏了尹都督怎么办?所以我也是一夜碾转反侧,直至鸡叫还没睡着。”

刘麟:“那,骆总参议最后是是怎么考虑呢?”

骆状元:“我自然也怕尹都督饿坏身体,但凡事考虑,皆有得有失。只看得失多寡而已。我想,凭尹都督体魄之魁伟,饿几天是没有问题的,再说,他是佛门子弟,平日也有‘辟谷’之举,他能坚持。只要上将军‘绝食’的风声放出来,不怕不举国震動!”

刘麟:“我觉得骆总参议分析有理,不知嫂夫人以为如何?”

良玉楼:“我只是担心先生身体,既然你们都认为如此妥当,我也难反对了。”

马忠:“我再进监狱一趟是可以的,只是我的话,主人不一定听。”

骆状元:“此事,必得我在尹都督面前当面析说才行。”

良玉楼:“我可以陪骆老师去见袁家二公子!”

“对!”刘麟说,“袁克文若能疏通陆军监狱,那骆总参议就必能顺利探狱,见到尹都督!”

龙必先:“事到如今,袁家人肯买账吗?”

良玉楼想一想,说:“试试!”

 

八大胡同,“金祥班”小院

袁克文果然在喝酒,一左一右搂着的,仍是那两个女子。

他偶尔抬眼,却愣了,面前竟站着良玉楼,且有三名汉子陪同。

袁克文松开姑娘:“嫂子有何见教?”

 

小院一角

袁克文在树荫下来回踱步。

骆状元、马忠、刘麟静等他回音。

袁克文开言,面有难色:“你们不知道,硕权之案,由家父亲自督查,严厉得很,哪容探视?此事可为难我了!”

骆状元:“就我一人,探视,我是他老师,我不说其他,只叙师生情谊而已。”

袁克文:“说句实话,自上回骆公面见家父细述硕权‘功罪’之后,家父对骆公一直心存疥蒂,他若知道是我带骆公入监探视,还不打肿我屁股?”

刘麟看着骆状元,心想这一趟必是白跑了。

骆状元却神色自如,继续不急不慢地说:“袁二公子其实不必为难,我告诉你,尹都督常要我给他测字,这次也是给他测个字就走,无非是指点一下迷津,劝他好生斟酌未来,这对安定入狱者思绪,大有裨益。袁二公子若不放心,可在场监看,哪怕有典狱长在场监督,亦是无妨。”

袁克文思索。

骆状元:“退一万步说,哪怕令尊大人知道了实情,一看,原来是安抚入狱者,必生喜而不生怨!”

既然话说得如此恳切,袁克文便不好推脱了:“骆公既如此诚恳,那我也就勉为其难了,只是,此次探访你们都不要对外说,一多嘴,我就不好做人。”

良玉楼:“我在这里先代我夫谢谢二爷了!”

袁克文:“没事没事,我向来尊硕权为兄,这点区区小事,焉能不助?”

 

夜,陆军监狱,尹昌衡监舍

铁栅当廊一声响,惊得尹硕权睁开眼睛。

只看见骆状元在袁克文与典狱长的陪同下,鱼贯而入踏进了监舍。

骆状元与袁二公子的夜探使尹昌衡很感意外。

尹昌衡:“骆老师!袁二公子!”

骆状元:“硕权老弟,想不到在此相会!”

袁克文:“硕权大哥,受苦了!”

尹昌衡继续倚墙而坐:“难得两位探视!”

骆状元:“我此次来,别的话不多说了,只给硕权测字,建议可行之事。”

尹昌衡当即会意,不作一声。

尽管有袁二公子和典狱长在场监看,骆状元仍是不慌不忙,闭目思索后,说:“都督此翻判刑九年,身受囹圄,要说前途,前途惟有一字可测:险。”

尹昌衡:“还有字否?”

骆状元:“还有一字,便是‘极’,谓之‘险极’,或是‘极险’。”

尹昌衡:“险极,我也自知。只问骆老师,可有繲脱之道?”

骆状元:“繲脱之道,也有两字,一字是‘茶’。”

尹昌衡皱眉,似不繲。

骆状元:“用茶者,即不是用饭,不是用菜,不是用食。茶之本源乃水,饮茶思过即可。”

尹昌衡忽有所思:“不是用饭,不是用菜,饮茶即是饮水,昌衡明白了!那么,第二字何谓?”

骆状元:“第二字,是‘佛’。尔本佛弟子,念佛便心静,闭目养神,不受滋扰,神游三界,无拘无束。身受囹圄之时,饮茶念佛,至为紧要!”

袁克文和典狱长互视一眼,连连点头。

袁克文:“骆公这番话说得真好,硕权大哥啊,既来则安,静思勿燥最好!”

 

半步桥胡同,《京都新闻》报馆

骆状元一踏入报馆,即对迎出来的龙必先说:“龙主编,你这张《京都新闻》就抢个头条新闻吧,关在大狱的尹都督明日起就宣布绝食以抗议冤狱!”

龙必先:“不会误报吧?”

骆状元:“怎么会误报呢,我的建言,尹都督必领会无疑!”

而同时迎上来的良玉楼却流下了眼泪。

骆状元:“尹夫人不必伤心!”

良玉楼:“一想到将军要饿肚子,我心里就难过,我只怕将军坏了身体!”

说着,又哭。

骆状元赶紧宽慰:“这仅是策略而已。一有收效,硕权必会复食!”

龙必先:“骆老师,我明白了!我明日就见报!这一下子,该叫袁贼骇怕了!”

 

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袁世凯一边啃包子,一边接过袁克定递过的报纸,一看,大惊。

“什么?!”他停止了咀嚼,念,“《今日起尹将军宣布绝食,抗议陷害!》”

袁克定:“尹昌衡现在不拿刀不拿枪,拿肚子跟我们干仗了!”

袁世凯:“马上打电话到陆军监狱,查明情况!”

 

陆军监狱,典狱长办公室

典狱长打着哈欠接电话:“谁啊?哦,总统府!……哪有的事,人们别信!昨日晚上还平平安安的,没事!……我马上去看!”

 

尹昌衡狱舍

典狱长快步走到,果然只见尹昌衡盘腿闭目而坐,而狱卒送进去的馒头稀粥则未動一筷。

典狱长大愕,说:“上将军,您果然绝食了?上将军,您莫害我哪!”

 

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怒气冲冲的袁世凯点着报纸说:“这张报纸,未卜先知,简直通神了,是哪个办的?必予查封!”

袁克定:“父亲,就是那个瘸子办的!上回这个瘸子当您面说,再查封,他就从前门上跳下去,要请外国使节都来观看!”

袁世凯一听,心里凉半截,说:“此事且慢,封这家报馆必须慎重,这个人腿是瘸的,消息却是奇快。”

袁克定:“父亲,一定要千方百计让尹昌衡吃饭!”

“对,他若饿死,中国大乱!”袁世凯说,“依我想,监狱门口,必定又是乱民聚集万般鼓噪了!”

 

陆军监狱大门口

果然大批民众聚集在监狱门口。

呼喊若惊雷阵阵:“声援尹将军!”“尹将军无罪!”

监狱大门紧闭。

 

监狱内

听着狱外的阵阵呼号,急得典狱长团团转。

他奔到尹昌衡的狱舍前,一个劲打躬作揖:“上将军开恩进食吧,您要嚼东海龙王的筋小的也给您去扒来!小的只求上将军进食,哪怕仅一口米汤呀,您救救小的呀!小的谋上这个典狱长的位子也不容易啊!”

 

陆军监狱外

民众越聚越多,口號声也越来越响:

“开释尹都督!”

“冤狱无理!”

不仅北京报馆记者云集,连外国记者也来频频拍照。

骆状元挤过人群,站上一张木椅子,面对民众,发表演说。

骆状元:“诸位!诸位!大家知道,尹将军为国卖命,出生入死,建立奇功,如今却遭国贼污陷,坐了大牢!试看普天之下,哪有这等冤狱?!今天,我骆成骧愿‘同罪坐牢’,陪同尹将军遭受此难!”

言罢,跳下椅子便直闯监狱大门,举拳便敲。

“开门!开门!”骆状元喊。

报馆记者纷纷拍照。

监狱紧紧关门,任由民众擂鼓般砸敲。

忽然人群骚乱,只见身穿丧服的章太炎又张牙舞爪奔来,手持香烛,在监狱大门外点燃后就哭喊着磕头。

章太炎:“我章太炎这是第三回穿丧服了呀,这一次绝食的尹将军真的是要殉国了呀,袁世凯这个老贼如此陷害忠良这中国实在没救了呀!”

骆状元:“哭得好!!哭得好!!”

章太炎之悲哭,引来民众极大的愤怒,继而怒吼声更响:

“国贼该死!”

“尹将军无罪!”

“陷害忠良五雷轰死!”

 

打箭炉城,康定武馆

张德魁举着一张报纸,从门外冲进,大喊:“惠姑!惠姑!”

惠姑正抱着一岁的男婴又牵着一个两岁的男娃:“什么事?别吓着了娃!”

张德魁抖着报纸,失声痛哭:“尹都督绝食了!都三天了!京城一半百姓在哭啊!”

惠姑惊,急忙看报。

张德魁:“我马上去北京,我要殺了袁世凯!不殺袁贼,尹都督必难出狱!惠姑,此乃我张德魁报恩之时了!”

惠姑:“刺殺袁贼,谈何容易!你去,不如我去!”

丈夫惊:“你去?”

惠姑:“你虽枪法比我准十倍,但论飞檐走壁,我赛你十倍!再说,我是女子,不容易被人察觉!我打过尹都督黑枪,害得他几个月痛苦不堪,现在也是我报答尹都督的时候了!”

张德魁:“你去京城,两个娃怎么办?”

惠姑:“娃已断奶,乖得很,你好好照顾就是!”

丈夫无言。

惠姑:“记住!我还有一句话,如果我惠姑有个三长两短,你再找一个有良心的女人,好歹把娃养大!”

丈夫愣。

惠姑大声:“听见没有?!“

丈夫:“听见!听见!”

 

打箭炉城外

惠姑骑上了一匹烈马。

张德魁抱一个娃,牵一个娃,送妻上路。

娃儿哭:“妈妈!”

惠姑:“乖娃子!妈妈回来,买北京的糖给你吃!不哭!”

张德魁:“惠姑,我实在舍不得你走,但想想尹都督对我俩的大恩大德,我不送你也得送你!”

惠姑:“废话少说,记住我的关照!”

丈夫:“一路保重!”

惠姑两腿一夹马肚子,就忽啦啦跑远了。

 

陆军监狱,尹昌衡监舍

绝食五日,因体力不支,尹昌衡现在已是靠墙而坐了,但嘴里仍不停地念着佛经。

他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大鱼大肉、白米饭和白馒头,这些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然尹昌衡只偶尔端起杯子喝水,饭菜不碰。

典狱长坐在他面前,一直看着他,像是在研究什么。

“上将军,我给你磕头成不成?”典狱长说话可怜,“你要我磕几个头我就磕几个头,您老人家是我亲爹亲爷亲祖宗成不成?”

尹昌衡念佛不止。

典狱长忽然有所悟:“啊,那天进大牢的老头,说一个‘佛’字,说一个‘茶’字,难道就是叫上将军念佛喝水不吃饭?啊呀呀小的好笨啊!小的该死啊!亲爹爹您好歹吃一口饭吧,都五天了,您要是归了西天,小的也活不成了啊!”

 

中南海,夏日的树木底下

袁世凯坐在蝉声里,热得喘气。

袁克定为父亲轻摇扇子。

袁世凯:“尹昌衡绝食已经六天。德国公使刚来过,态度凶啊,说德国政府对此不安!我押一个下属,关他德国什么事?”

儿子不语。

父亲:“还有好几个国家的公使,都说对尹昌衡的绝食表示不安。这件事,再这么闹下去,往后的登基大业必不能获取友邦之善待,那就得不偿失了。”

袁克定:“这倒是个糟糕的事!”

父亲叹一声:“实在没想到,关一只老虎,会引来这么大的麻烦!”

袁克定:“父亲,若要尹长子吃饭,只有一个人可以劝说。”

父亲:“谁?”

儿子:“段合肥!段合肥是他恩公,恩公之言,孩徒不得不遵。”

父亲:“有理。”

儿子:“父亲可以叫他来一趟!”

“不,”袁世凯说,“我去西山!他现在架子大了,只有我去看他了!”

 

西山,段祺瑞的临时宅所

防守严密的总统车队开到段祺瑞宅所前。

车门打开,侍卫官搀扶袁世凯下车。

段祺瑞迎出大门敬礼:“大总统亲临寒舍,祺瑞实不敢当。”

袁世凯:“你不来城里,自然只有我来西山喽!”

 

客厅

袁世凯坐下,侍卫官掏出“铁侩”雪茄烟,段祺瑞一见,急忙上前,亲自为大总统点上火。

袁世凯喷出一口浓烟。

“芝泉兄啊,”他对段祺瑞说,“尹昌衡之事,闹大了,这与当初未能好好听芝泉兄的劝告有关啊!然事已至此,为国家社稷着想,还是有劳芝泉兄出马,亲赴陆军监狱加以劝说才好。”

段祺瑞:“袁公就为此事而来?”

袁世凯:“就为此事!”

段祺瑞:“大总统亲临西山,这么个大面子,祺瑞是不能不买账的,只是尹硕权生性刚耿,我这个恩公也不一定能说得動他。”

袁世凯:“你能出马,事便成一大半了。”

段祺瑞:“好吧,待我明日就去。”

“还待明日?”袁世凯说,“明日或许就见尸了!”

段祺瑞:“那我这就去!”

袁世凯点点头,立即在茶几上掀熄了雪茄烟,站起来。

他看见了小方桌上的一局黑白交错的围棋,以及搁在旁边的一册棋谱。

“芝泉兄啊,”袁世凯点点围棋,“我的棋没有你的棋好啊!”

段祺瑞苦笑:“袁公,现在是到了黑白互相打劫的时候,棋局微妙啊,鹿死谁手,很难预料啊!”

袁世凯:“我是希望他也不死,我也不死。”

段祺瑞叹口气:“祺瑞好歹走一遭吧,试试吧!”

 

 

 

 

 

北京,炮局胡同

两辆黑色小汽车在一车全副武裝的士兵的卫护下,拐入炮局胡同。

挤满了胡同的市民争相大叫:“大官来了!大官来了!”

口號与标语顿时淹没了汽车。

汽车艰难前行。

有无数的拳头在铁壳小汽车上咚咚地敲,一路追着走。

 

陆军监狱,大门口

车队驶达监狱大门。

段祺瑞与袁克定先后从两辆小车上走下。

卫兵吃力地挡开人群。

悲愤的民众挤上来,大呼口號:

“请段总长为尹将军作主!”

“尹将军冤案必反!”

监狱大门开了一道缝。胖胖的典狱长迎出大门,惊呼:“欢迎段总长视察本狱!”

段祺瑞不拿正眼瞧他,顾自走路。

袁克定低脸瘸脚,急急跟上。

报馆记者不停地拍照。

有记者尖声喊:“段总长是规劝尹将军进食吗?”

段祺瑞低首进门,不予答理。

民众的如同炸雷般的口號一直追着进门者的背影:

“尹将军是岳飞第二!”

“尹将军不能饿死!”

“迫害尹将军人神共愤!”

监狱大门被惊惶的守门士兵紧急关上。

无数的拳头打门,咚咚咚响。

 

长长的监狱通道

段祺瑞站在潮湿的甬道口。

“尹将军呢?”他斜视典狱长,问。

“在顶头一间!”典狱长哈腰,“小的已经尽力了!小的该死!小的每餐饭都在苦苦劝说上将军!”

袁克定:“芝泉大兄,您进去吧,我在典狱长室等您。”

段祺瑞点点头:“你不在房,也好!”

他提步往甬道深处走。

胖典狱长急忙跟上。

石板甬道都是水渍,段祺瑞滑了一下。

典狱长赶紧上前搀扶。

段祺瑞却冷冷地挡开对方。

 

尹昌衡监房

隔着粗重的铁栅,段祺瑞站住了。

他看见了脸色惨白的尹昌衡。

尹昌衡坐在草席上,背靠墙,双脚盘起,闭着眼睛,俨然一尊坐佛。

胖典狱长双手插腰,摆出架勢,猛地一声吆喝:“尹犯昌衡!陆军总长段祺瑞大人驾到,还不起身?!”

尹昌衡纹丝不動,也不睁眼。

段祺瑞瞪眼典狱长:“你胡说什么?”

典狱长吓得忙退后一步。

段祺瑞:“还不开狱门!”

典狱长挥手,穿着一身皱巴巴军服的中年狱卒赶紧从腰上繲下一大串钥匙,当郎一声,下了铁锁。

铁栅门被推开。

段祺瑞踏进笼子,默默站立了一会,忽然一屁股坐在尹昌衡对面。

他面对面地看着尹昌衡。

段祺瑞清瘦的脸颊上,无声地淌下了两行眼泪。

典狱长站在门外,见着这样的场景,直发愣,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对段祺瑞,尹昌衡甚至连眼皮也没抬,只是端坐口中念经。

仔细听,他念的似乎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段祺瑞举手,轻轻揩去自己眼角的泪,轻轻说:“硕权,我是段祺瑞。”

尹昌衡双唇蠕動:“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段祺瑞看他身旁丝毫未動的五六碗鱼肉饭菜,说:“硕权,听祺瑞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是对的,然你身体坏了,也是一切皆空,而且空得连‘空’都无法思考了,你要想想这个道理。”

尹昌衡继续念经,念的似乎已是“佛说阿弥陀经”。

段祺瑞:“虽说监狱外头有大批百姓声援,可是他们代替不了你,你的身体毕竟在你自己手上,若是就此垮塌,一劫不复又是奈何!”

尹昌衡双唇蠕動:“彼佛国土,常作天乐。”

段祺瑞:“告诉你一个故事,硕权。一个单相思的男人,去见西哲苏格拉底,说自己不被女人爱了,不想活了,想用自殺表现诚心。你说苏格拉底怎么说?苏格拉底说,如果这样,你啊,不但失去了你的女人,同时还失去了你自己。这样,你将蒙受双重的损失!——硕权,你听见了吗,你将蒙受双重的损失!”

尹昌衡:“黄金为地,昼夜六时,雨天蔓陀罗华。”

段祺瑞低头,泪水又一次充盈了眼眶。

 

典狱长办公室

袁克定围着一张破旧的黑漆办公桌慢慢踱步,一瘸一拐,神情显得焦虑。

打开的窗户外,不断地传来高墙外的阵阵怒吼:

“还我尹将军!”

“尹将军不能死!“

“旷世奇案,暗无天日!”

袁克定不胜其烦,双手支住脑门。

 

尹昌衡监舍

段祺瑞抬眼,伸手,摸摸尹昌衡的手背。

尹昌衡丝毫不動,仿佛没有感觉。

段祺瑞继续劝说:“北京报馆都有评论,说是《以三万无考之金,成九岁有期之狱》,读之心酸!我段祺瑞也知道其中曲折深浅,可是硕权,凡事不可急谋,水不到,渠不成;只须雄鸡一唱,天下自白!”

尹昌衡的干涸的双唇继续蠕動:“其佛国土,尚无三恶道之名,何况有实。是诸众鸟,皆是阿弥陀佛,欲令法音宣流,变化所作。”

段祺瑞默默地站了起来。

他沉思了一会,忽然厉声说:“尹昌衡!你听着!你要拿出西征平叛之勇气,吃下饭去,静以图变!!”

铁栅门外的典狱长吓得一脑门子汗滴。

尹昌衡依然佛像一尊:“闻是音者,自然皆生念佛、念法、念僧之心。”

段祺瑞低头,转身,默默出了监舍。

 

监狱甬道

段祺瑞低首而行,神情黯然。

典狱长像只皮球一样滚在后面。

路过典狱长办公室时,袁克定急急瘸了出来:“芝泉大兄,奏效没有?”

段祺瑞连看也没看他一眼,鼻子哼一声,顾自走向监狱大门。

袁克定愣住。

 

陆军监狱门外

段祺瑞走出大门,两眼红红。

聚集的民众潮水般涌上来,团团围住段祺瑞:

“尹将军有没有倒下?”

“尹将军是否已昏迷?”

“陆总长,你要救尹将军啊!!”

段祺瑞均未作答,只是在士兵们的奋力保护下,低头挤行,最终钻进了黑色小车。

他在车内,又用手帕擦了擦泪眼。

有记者喊:“我看见总长在掉眼泪!”

汽车缓缓動了。

 

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仰坐于椅的袁世凯朝天喷出一口雪茄烟。

“没想到连恩公的话,他都置若罔闻!这人啊,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跟我斗了!”他说。

袁克定:“父亲,为儿此次陪段总长探监,虽然没有说動尹昌衡进食,不过为儿倒是知道了一个情况,一个重要情况!”

父亲:“什么情况?”

大儿子压低嗓音:“尹昌衡此次绝食,竟然跟我二弟有关!”

父亲大吃一惊:“什么?”

袁克定:“二弟秘密见过他!还带了一个人去,那人就是姓骆的,您不记得了?骆教授,四川状元,曾经诡称要检举尹昌衡‘三大罪状’的,那天叫父亲下不了台!”

袁世凯:“是那个姓骆的鼓動尹昌衡绝食?”

“可能是,”袁克定说,“典狱长说,他在旁听见的,那个姓骆的说什么一要饮茶,二要念佛,虽未提到绝食二字,可是父亲,您想想,这饮茶念佛,什么意思?不就是暗指不吃饭么?”

袁世凯的牛角八字胡顿时大翘:“哎呀这个克文,真是气死我了!”

 

夜,居仁堂后楼,沈氏卧房

袁世凯在沈氏的房中拍桌子,当面训斥袁克文。

“你吟诗作画,酸也罢了,怎么就糊涂到蠢的地步?”袁世凯指着二儿子的鼻子,“尹昌衡过去于国家有功,我承认,现今他是谁?是你父亲的仇家!你怎么能去帮您父亲的仇家出谋划策?还要设法钻到陆军监狱去?你是疯了不成?”

袁克文低首不语,泪湿眼眶。

沈氏劝慰:“好啦,大人,你火气发得太大也不好,你都便秘三天了,不该怒上心头了!”

袁世凯:“我知道我不该火,可是家里有人纵火!”

“克文也是不知情嘛,”沈氏说,“要是知道姓骆的有这么鬼,克文能带他去嘛?一笔写不出两个袁字,克文哪里会助贼?克文他心里想的,也不过是怎么样帮大人去安定尹昌衡的情绪!”

袁克文嘟哝:“为儿真是这么想的。”

“那好!”袁世凯的火气降下来一些,“繲铃还须系铃人,他的绝食虽不是你出的主意,也是你帮腔帮成的,今天你不去消弥了这祸端你休得回来!”

沈氏:“克文,你父亲是冤你了,你别在意!不过,你父亲说繲铃还须系铃人,这话了有理,克文,你好好想个法子,不就成了嘛?你会有办法的!”

袁克文想了半天,说:“为儿有办法了!”

父亲:“好,你说!”

袁克文:“为儿去寻良玉楼!”

袁世凯听不明白:“什么良?什么楼?”

二儿子:“就是尹将军娶的妾。”

袁世凯:“哦?”

袁克文:“毕竟人家是夫妻,男人快饿死了,女人不会无動于衷。”

沈氏:“对!这样就对了!女人的心都是豆腐做的,女人最心善了!”

袁世凯:“我不管你采取什么法子,你快出面,无论如何让尹昌衡吃饭,不然,饿死一个上将,全国都要大乱!”

 

半步桥胡同,《京都新闻》报馆,良玉楼寝房

良玉楼半躺在床上,面对帐帏,悄然落泪。

这些天,她的脸庞明显消瘦了,时不时咳嗽几声。

有一只手在门上敲敲,接着便推开了虚掩的门。

刘麟:“尹夫人,龙先生请你去餐室用餐。”

良玉楼:“骆老师为什么要出此下策啊,我越想越不对啊,叫将军饿肚子,他若饿死了对哪个有好处?!”

刘麟:“我也后怕啊,都第七天了!”

良玉楼:“我一向尊敬骆老师,可是这一回,却是恨他了!”我也好恨自己,我为什么会陪骆老师去找袁二爷帮忙啊?!我真傻啊!!”

 

门外

刚进报馆的骆状元,听到内室中有此言,呆愣半晌,竟至跌坐于椅,久久不起。

龙必先迎上:“骆老师,怎么了?”

骆状元泪珠闪烁:“我也没想到啊,一饿就是七天!七天不进粒米,确实是险了!可是面临如此强大的全国抗议,老贼依旧关人,此种强悍,我骆某人倒也真是没有料到!”

良玉楼在刘麟的陪同下出了房门,一见骆状元就说:“骆老师你也该想个新的法子呀,将军总不能就这么活活饿死呀!!”

骆状元:“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恰在此时,大门外听得一声大叫:“姐姐!”

良玉楼一看,原来是小凤仙领着袁克文走进报馆了。

“姐姐!”小凤仙说,“袁二爷急着找你呢!”

袁克文见着了良玉楼,一拍腿,又擦擦一头的汗:“总算把良玉楼给找着了,这一路真叫我好找!你们这报馆怎么就窝在这么个疙瘩里呀!”

他突然看见了坐在矮凳上的骆状元。

“啊呀骆先生!”袁克文大叫,“好一个饱学的状元郎呀,你一个‘茶’字一个‘佛’字可把我袁二爷给害苦了呀,原来是你出的绝食主意呀,直把个京城闹腾得一塌糊涂!”

骆状元也气,伸手直指袁克文:“好一个袁二公子,你倒不说说人家为什么绝食嘛?!你老爷子想当皇上就心生歹意,一个接一个地迫害人家忠臣良将,追根究底,不是你老爷子造的大孽啊?!”

袁克文:“谁说我父亲要当皇上了?那是杨度在叫嚷,是街上那帮遊哘的在瞎嚷嚷‘君主立宪’,我袁豹岑是最反对中国再出皇帝的!我今日不跟你理论,我只跟良玉楼说话!良玉楼啊,我马上带你去监狱看望我硕权大哥好不好?,听典狱长说,尹将军现在饿得都坐不住了!”

良玉楼浑身一哆嗦:“什么?”

袁克文:“尹将军原先是靠着墙坐,现在靠墙也坐不住了,!只好倚在墙角里,两堵墙夹着!他连端水的气力都没有了,仅有进气而无出气,眼看不行了,良玉楼啊,你要再不去看恐怕是生前看不成啦!”

这一说,良玉楼就成了泪人儿。

“呜!……”他掩面大哭,“将军啊!”

骆状元:“袁二公子,你这是瞎话!”

良玉楼哭着说:“求求您了骆老师,再怎么着一个人饿了七天七夜是什么样子,谁还想象不出来?千条理万条理,把人饿死就不是个理!青山不倒,就有柴烧!我不赞成绝食,那一天听了您的话我糊涂了,还带您去找了袁二爷!现在我想通了,绝食决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小凤仙:“我赞成姐姐的话,若是蔡将军蒙受冤狱,我也不会赞成蔡将军绝食的!”

刘麟与马忠异口同声说:“那就请嫂夫人随袁二爷快去陆军监狱吧,赶快去看吧,迟了就出大事了。”

骆状元此时再不作声,抱头坐于屋角。看得出,他心里烦杂得很,满眼都是泪光。

龙必先叹口气,拍拍骆状元的肩,悄声说:“骆先生,就让尹夫人去劝劝尹都督吧,你的计谋其实也已经成功了,不要说全北京、全中国,现在全世界都在盯着北京陆军监狱呢!全中国的报纸天天都是尹将军绝食的消息呢!袁世凯这个老贼,他每天的日子都难过得很呢!”

骆状元点头。

良玉楼:“那就快走!”

袁克文:“我的汽车就等在门口!”

 

报馆门口

良玉楼出报馆,刚钻进袁克文的小汽车,忽又钻出,像想起什么。

袁克文愣:“嫂子,你反悔了呀?”

“没有,”良玉楼说,“我要拿琵琶!”

“琵琶?”袁克文更呆,“有什么用?”

良玉楼:“有用!”

 

炮局胡同,陆军监狱

小汽车驶近监狱大门。

民众见状大喊:“又有官来了!”

良玉楼怀抱琵琶下车。

聚集的民众顿时沸腾,纷纷大叫:“是尹夫人来了!”

袁克文看着这么多的激愤的群众,深深叹息一声。

许多百姓流下眼泪,大叫:“尹夫人,您快叫尹将军吃饭啊!饿了七天了,人可不能死了!不能叫袁老贼高兴啊!”

袁克文被挤到墙边,又一声叹息:“民心皆如此啊!”

良玉楼大声:“请各位父老兄弟姐妹放心!请让开一条路!让我们进去!我一定力劝将军进食!”

 

监狱内,黑暗潮湿的甬道

良玉楼怀抱琵琶,静静地行走。

典狱长一直跟在良玉楼身后,连连作揖:“千万请大奶奶开恩帮帮小的,无论如何请上将军进食,小的也已经七天七夜茶饭不思,快见阎王爷了!”

 

尹昌衡监舍

良玉楼流泪走到监舍门口,看着如佛一样坐于墙角的十分憔悴的尹昌衡,泪水更是光涌。

狱卒当啷一声打开了铁锁。

典狱长:“请!”

良玉楼不動。

袁克文:“嫂夫人,请呀!”

然而良玉楼非但不进入狱舍,反而后退一步,走向隔壁监舍。

典狱长愣住。

良玉楼手指监舍,说:“先生,你把这监舍的人请走,搬张干净凳子来,让我坐这里。”

典狱长吓坏了:“大奶奶可不是要陪尹将军坐牢?”

良玉楼平静地说:“按我说的去做。”

袁克文虽然弄不懂良玉楼的真意,但也叱喝着对典狱长说:“快照办!”

“是!是!”典狱长立马就去搬凳子。

 

尹昌衡监舍的隔壁监舍。

椅子搬进牢房之后,良玉楼便进门。

她慢慢坐下。

良玉楼抱起琵琶,抬脸对袁克文、典狱长和狱吏说:“你们,都请退走。”

两人急忙退走。

手指拨動,琵琶轻轻地响起来了。

良玉楼的两眼望着空中,表情庄肃。

琵琶声越来越响。

 

——第34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