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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陆军监狱,尹昌衡监舍

    墙角,尹昌衡闭眼而坐,一動不動。

隔壁传来的琵琶的旋律,越来越清晰。

出于半昏迷状态的尹昌衡動彈了一下。他的耳朵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个悠远而亲切的旋律。

接着,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开来。

 

隔壁监舍

纤细的手指在琵琶弦上激烈跳動。

良玉楼咬紧双腮。

她的凳子都在微微颤動。

 

尹昌衡监舍

尹昌衡的眼珠子動了一下,渐渐地有了神气。

他抬起脸来,凝望半空。

他从琵琶旋律所营造的飘涉的空间中,仿佛相逢了自己的一辈子。

 

闪过一组短镜头

——尹昌衡在四川彭州乡下吃力地背柴禾,走下青山。

——尹昌衡在日本陆军学校练习劈刺,大汗淋漓。

——尹昌衡打马急赴成都,满头大汗,以制止市民向殺气腾腾的赵尔丰请愿。

现在,琵琶声更加激烈。

——尹昌衡连夜策马飞奔,去凤凰山兵营讨救兵平叛。

——尹昌衡坐在满城的城墙上,面对攻城军民,大声疾呼不能攻打满城殺害满人。

——尹昌衡率领千军万马,驰骋于西康的雪原之间,迎面寒风呼啸,耳边殺声震天。

 

尹昌衡监舍

尹昌衡突然睁圆了眼睛,他一下子明白了是谁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彈奏。

尹昌衡咬着牙关,慢慢地扶着墙壁艰难地站立起来。

他踉跄了几下,从墙角往前走了几步,像座金刚一样耸立在牢房的中央。

躲在甬道远处的袁克文和典狱长惊愕地盯着尹昌衡的高大的身影。

随着音乐节奏的越来越激烈,尹昌衡似乎听明白了良玉楼在要求什么,在向他呼吁什么,他听明白了她的女人在叙述什么,明白了一个英雄豪杰应当树一种什么样的姿态矗立于天地之间,他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发烫,甚至直冲脑顶。

于是,尹昌衡拼尽全力气力,猛然吼出一声:“酒饭伺候!”

隔壁的琵琶声顿时停了。

典狱长像只皮球一样滚过来,一迭声说:“上酒!上好菜!快,快,快,快!”

手忙脚乱的狱卒们纷纷端进了热腾腾的酒菜。

尹昌衡坐下,双手吃力地端起一只瓷花碗,首先喝了一大碗牛奶。

良玉楼慢慢地出现在监舍门口,眼泪汪汪。

尹昌衡抬眼。

她静静地看着他。

他也静静地看着她。

尹昌衡轻声:“文鸾,我听你话了!”

良玉楼强忍住眼泪,微笑着点头。

典狱长一下子趴在良玉楼面前,激動得大声喊:“小的给大奶奶磕头了!”

 

陆军监狱门外

袁克文走出监狱。

汹涌的民众立时安静下来,一齐盯着他。

袁克文大声宣布:“诸位!诸位!我告诉诸位!尹将军在夫人的劝说下,已经进食!”

焦虑万分的人们一下子欢呼起来,但紧接着,森林般的拳头又冲着袁家二公子高高举起:

“平反冤狱!”

“不准袁世凯诛殺功臣!”

袁克文赶紧低头,钻进汽车。

汽车开動。

 

炮局胡同口

汽车还没有开出胡同口,忽有一女子拦住了车。

司机吓一跳,汽车一声怪叫。

女子冲着车窗里的人口齿清晰地说:“尹昌衡进食了,但是没有用,他如果与大总统和繲合作了,那才叫天下大吉!”

袁克文奇,说:“谈何容易!你又是谁?”

女人一笑:“我是已故赵尔丰大帅的养女,最知尹昌衡脾性的短处,出一计便可让尹昌衡臣服!”

袁克文:“有这等事?”

惠姑:“我叫惠姑,见到京城如此混乱,特从四川赶来。”

袁克文寻思了一下:“可否上车说?”

姑娘一笑,上了车。

 

行驶中的汽车

惠姑端坐,脸上平静无波。

袁克文:“惠姑,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妙计了。”

惠姑:“正因是妙计,才不可轻言,我须见大总统之面方可言说!”

袁克文:“你说笑话吧,总统哪是随便见得的?”

姑娘:“那我就下车。”

袁克文:“哎哎哎,不要急,待我好好想想!这样吧,我先安排一个寺方你住下来,待我禀报了家父再说!”

惠姑冷笑一声,不言,只转脸看车外。

 

夜,尹昌衡的新监舍“优待房”

经典狱长同意,良玉楼宿于狱中。

“优待房”灯光明亮,有好几样粗陋的家具。

尹昌衡坐在木床上的被窝里,轻轻拍着良玉楼的肩:“既然普天下有那么多朋友关切,我尹昌衡这七日的绝食,也算是赢了他袁贼了!为了恒久之战,我确实不能轻易耗完自己。谢谢你文鸾,你让昌衡醒过来了!”

良玉楼:“我不想离开监狱了,反正监狱也让你搬到优待室了,我就把这房子当作家了!”

尹昌衡:“局促一点。”

良玉楼:“你我的心,都很大。”

尹昌衡叹一声:“天地再大,你的琵琶声都能把它填满!”

良玉楼:“填满天地的,哪里是琵琶之音,是你尹将军的志向和雄心!”

尹昌衡十分感動搂紧了良玉楼。

 

优待室外

胖胖的典狱长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半天,然后,就放心地走开了。

“没事了!”他对一群提心吊胆的狱卒说,“他们做好梦了!我告诉你们啊,这天下啊,男人治男人是治不服的,女人一治男人就治服了!”

“是啊,”狱卒们一个个捂嘴偷笑,“一个上将军,不敵一把小琵琶!嘻嘻!”

 

成都,西府街,尹宅

客厅里,从北京赶回成都的刘麟扇着一柄芭蕉扇,正向尹宅的老小禀报北京情况。

刘麟:“整整七天,饿是饿得没有力气了,还昏过去几次,不过,伯父、伯母、尹夫人、小妹,你们都不要太胆心,尹都督自进食之后,身体恢复很快,每日可在狱中庭院中跑步百圈。”

“放心了!”尹父点头,“兰儿的身板本来就是铁打的!”

刘麟:“监狱方面担心尹都督再绝食,所以特地准予良玉楼入狱陪住,亦可彈奏琵琶,让都督安神;监房也从铁笼子遷到了优待房,据说家具皆备,饭菜也是专门由小灶烧的。”

怀抱婴孩的颜机:“刘副官,你回京之后,如果有办法的话,请捎个口信给殷文鸾。”

刘麟:“嫂夫人请讲,我听着。”

颜机:“狱中岁月哪怕再遭优待,也是身心皆苦的,颜机拜请文鸾精心照顾先生,不容稍怠。”

刘麟:“刘麟一定带到口信。”

“这是一张婴孩满百日的照片,特地上照相馆拍的,也请带给先生。”颜机取出一张放大了的照片。

刘麟接过照片:“啊,拍得真是有趣!尹都督必得将它置于枕边,日日观看呢!”

 

北京,陆军监狱,庭院

婴孩照片握在尹昌衡手中,仔细观看。

他哪怕是在庭院放风散步,也不忘带上这张使人温暖和激動的照片。

良玉楼伴他散步,还摇動一把扇子,驱赶天气的暑热。

尹昌衡:“我父母一直坚信,我们尹家是不会绝后的!”

良玉楼:“如果先生无法为自己报仇,那就让孩子大起来报这个仇!”

尹昌衡停步:“我就不信我自己洗刷不掉自己的冤屈!”

良玉楼:“先生恢复进食以后,聚在监狱门口为先生呐喊的民众也散了,章太炎也被警察厅抓走去了,软禁在龙泉寺,报纸上的消息也少了,妾身有时候也晚上睡不着,担心着先生的冤狱究竟何时可以繲脱!”

丈夫:“你不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文鸾,你是天天晚上睡不着!”

良玉楼叹一声:“先生听见妾身睡不着,说明先生也睡不着!”

“中国冤狱之多,举世罕见!但是黑白的颠倒,终究要颠倒回来,这也是世界公理!”尹昌衡高高举起手中照片,“不仅我儿子会为父亲的冤屈雪恨,我相信还有很多很多的中国人,包括已经潜回云南的蔡将军,都会为尹昌衡的遭难报仇!”

 

白天,中南海

惠姑脸色冷峻,端坐在一辆飞跑的人力车上。

由两位军人分别拉着的两辆胶皮人力车在花树柳浪间跑動。

前面一辆人力车上坐着神清气闲的袁克定。

人力车跑向居仁堂。

 

居仁堂西楼

两辆人力车先后停下,袁克文与惠姑下车。

袁克文:“惠姑,请跟我来。”

惠姑:“大总统在这里办公?”

“是啊,”袁克文说,“你马上就能见到他。”

 

居仁堂西楼内,警卫室

两个侍卫官迎上来,先将惠姑带往警卫室。

惠姑警觉:“袁二公子,不是带我见大总统吗?”

袁克文繲释:“凡生人进总统府,必行搜身检查,以策安全,这是规矩。”

惠姑警惕地踏入警卫室,有点心神不安。

一警卫上前,按她衣服后背。

惠姑忍住,但当警卫往下摸后腰时,惠姑便倒退一步,大叫:“男人不准碰我!”

警卫:“我们向你深表歉意,但是,这里没有女人。”

惠姑:“那就不准搜身!”

警卫:“这里有间小屋子,姑娘可进去,将衣服脱下甩出门外,供我们搜检。”

惠姑后退一步:“不成!我是大总统的客人,你们不得无礼!”

警卫:“好好,我们再简化一下,请姑娘转身,马上就好。”

惠姑犹豫了一下,转身,但神情仍然十分警惕。

警卫忽然以闪电般的手勢,摸了一下姑娘的大腿内侧,可能是那里有个异样的地方引起了警卫的疑心。

惠姑同时跳起,一个扫荡腿,便将那警卫摔在地上。

三四个警卫扑向惠姑。

倒地的警卫狂叫:“她有手枪!”

站在门外的袁克文吓白了脸。

惠姑三拳四脚,利利落落,便将三四个警卫一个个打翻倒地。

尖锐的警笛响起来了,口瞿!口瞿!口瞿!

更多的警卫从楼上、从门外、从窗口扑进来,如一群密集的蝗虫一样围住了惠姑。

惠姑继续拳打脚踢,顽强得难以置信。

袁克文听着屋内惊心動魄的厮打声和碰撞声,吓得双手抱住头:“老天!老天!”

 

 

 

 

 

北京,中南海居仁堂,袁世凯办公室

一只胖胖的手,从案桌上摸起一把精致的小手枪。

袁世凯将小手枪放于手心,前前后后,仔细观察。

他轻轻笑了一下。

袁世凯:“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这把枪,是德国造的。克文啊,你哥从德国留学归国之时,好像带的也是这么一把枪,认得么?”

被五花大绑的惠姑站在袁世凯面前,虽嘴角淌着血丝,但脸上一直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袁克文:“认得,父亲。”

袁世凯突然敛了笑容,怒气满面,直视二儿子:“你认得个屁!这么小的手枪认得,怎么大的刺客怎么不认得?竟然把刺客带到我房里来,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袁克文嗫嚅:“为儿错看了!为儿只知此人有机要面禀父亲,未加详察,就将她带进了总统府,为儿该死!”

袁世凯转了脸,瞪住刺客:“你为何要谋刺我?”

惠姑噗哧一笑:“大总统误会了,惠姑根本就不是刺客。”

袁世凯一惊。

袁克文闻言也发愣。

惠姑:“这把手枪,是我十年来从不离身的宝贝,乃父帅赵尔丰亲赐,三年前我就是用这把枪把一颗带毒的子彈射入尹昌衡的身体,差一点就把他送回西天了!”

袁世凯惊:“真有此事?”

惠姑:“实有此事。”

袁世凯马上吩咐向侍卫官:“立即打电报给川督胡景伊,核查背景!”

侍卫官:“是!”

袁克文心里高兴,走近父亲,悄声说:“父亲,或许这姑娘真的不是刺客啊!她是赵尔丰的养女,所以为儿才有胆子带她来见父亲啊!”

袁世凯踱了几步。

“克文啊,”他说,“你最近糊涂事做得太多啊!”

袁克文:“此事恐怕不糊涂!”

袁世凯看看儿子,又看看“刺客”,满心狐疑。

侍卫官气嘘嘘地奔进门:“禀大总统,川督胡景伊已紧急回电,称确有赵尔丰养女惠姑此人。惠姑为复仇,打过尹昌衡黑枪。尹昌衡西征时是瘸着腿去的,后来尹昌衡采取怀柔政策没有殺惠姑。”

袁世凯想起来了:“对了,我任命尹昌衡为西征军总司令之时,好一阵犹豫,就因为尹昌衡当时病得要死,原来,就是你这女人害的他!”

惠姑:“无非也就是一枪!只不过是打在腿上,但事先惠姑已在子彈上涂了剧毒之藥,所以也使他痛苦不堪!”

袁世凯:“那你说说,如何才能制服尹昌衡?”

惠姑:“大总统将我五花大绑,我怎么说?”

袁世凯急令:“松绑!”

侍卫官上前,繲开绑索。

惠姑被松绑之后,请示:“能否回避左右?”

袁世凯寻思一下,说:“那就留一名侍卫,其余退下。”

袁克文与几名侍卫官均退出了办公室。

惠姑微笑,上前两步,凑近袁世凯悄声说话。

“大总统!”她说。

谁知刹那之间,她便从脚髁处抽出一根尖利的毒针,直扑袁世凯。

袁世凯惊叫一声,倒在地上,拼死挣扎,与惠姑滚成一团,正待惠姑举手下刺时,警卫开了枪。

惠姑右手中彈,毒针掉地。

众警卫扑入办公室,七手八脚将刺客按倒在地。

被扶起的袁世凯惊魂未定,尖叫:“我已给你父帅尔尔丰平反昭雪,你为何还要害我?”

惠姑挣扎着大骂:“你这个獨夫民贼想当皇帝,全国民众哪个不想殺你?!”

袁世凯:“殺我?殺她!殺她!”

吓得袁克文软瘫在办公室门口。

 

北京,菜市口

行刑队押来五花大绑的惠姑,大批民众聚集。

吴炳湘骑在马上,大吼:“散开!散开!”

民众:“为什么要殺她?!”

吴炳湘:“报纸上不是登了吗?此乃刺客,阴谋刺殺大总统,现场抓住,罪大恶极,法院判决,即行正法!”

警察用枪刺将民众挡开。

吴炳湘:“跪下!”

惠姑昂首不跪。

吴炳湘:“执行法院死刑令!——准备行令!”

惠姑临刑前高呼:“獨夫民贼陷害忠良想当皇帝罪该万死!”

吴炳湘怒喝:“不准喊叫!”

惠姑:“民国万岁!共和万岁!”

吴炳湘:“举枪!”

惠姑大呼:“德魁啊,你记住啊,把我两个儿子养大了为我报仇啊!”

吴炳湘:“开枪!”

枪声响了。

惠姑倒了下去。

民众惊骇,纷纷跳开。

有人大骂:“胆小鬼,竟然连女人都不放过!”

又有骂:“老贼,又添一条血债!”

吴炳湘吼:“不准瞎说!这就是乱党下场!”

远远近近人群越聚越多,惊得警察总监吴炳湘赶紧指挥撤警:“撤!撤!”

警察退走,民众拥了上去,扶起惠姑的尸体。

许多民众大哭:“巾帼英雄啊!”

报馆记者赶来,举起相机拍照。

 

陆军监狱,优待室

胖胖的典狱长将报纸拿给尹昌衡看。他一声叹:“是为您上将军复仇的!”

尹昌衡阅报,大惊,忽流双泪,大叫一声:“惠姑!”

良玉楼凑过头来,看了报纸,也流泪,说:“妾身为惠姑的义殉奏一曲‘送行曲’吧!”

琵琶声悲怆地响起。

 

打箭炉城外,大喇嘛寺

怆然的琵琶声转化成肃穆的集体诵经声。

大喇嘛寺的堪布热地在寺院举办法会,为惠姑超度。

张德魁让三岁的大儿子跪下,自己也抱着一岁的小儿子,双腿一弯,跪倒在殿堂,泪流不止。

酥油灯亮成一片。

神台上,有一张惠姑的照片。

张德魁:“惠姑,德魁终身不娶了!德魁要把儿子养大,为你复仇!!”

惠姑在照片里笑。

 

北京,中南海居仁堂西楼,袁世凯办公室

袁克定笑嘻嘻瘸进办公室,走向正抽雪茄的父亲。

字幕:1925年秋。

袁克定送来的是当日京报,他抖开报纸,欢天喜地指点:“父亲,您看,又有十八个地方大吏、京城团体竭诚拥护宪政,催请大总统登基!而且,那个著有《美国行政法原理》的古德诺博士,也写了一篇《共和与君主论》,您看,他这么写:‘中国数千年来民智不高,无研究政治之能力,由专制一变而为共和,此诚大骤之举動。因此,在中国,实行君主制,无疑更好。’”

袁世凯:“这个美国人脑子清爽!”

大儿子:“他这篇论文已经在伦敦《泰晤士报》和日本各大报转载,影响不得了!”

袁世凯:“这些,当然很好。我也知道,你花了不少银子。”

袁克定脸露尴尬。

父亲呼出一口烟:“但是,眼下,我最不放心的,仍旧是两只老虎。一只滇虎,一只川虎。蔡锷骗我滞留天津,其实他去了日本。在天津,在日本,他都每隔一周给我发一封信,好像一直留在那里,其实是潜回云南去了,眼下去向不明。此人特别善于跟我玩花招,脑后反骨又特别硬,我只怕他聚众生事,与我为难。”

大儿子:“不至于吧?蔡锷可能是明哲保身,藏起来了。”

父亲:“不可大意啊!现在不是大意失荆州,是大意失中国了!”

大儿子不语。

父亲:“我担心的另一只虎,就是那只川虎。虽然一直关在牢中,也不绝食闹事了,然京城报纸时有他的牢狱诗词刊发,也不知怎么夹带出来的,一有他消息便是民众呼号、贤达呼吁、外国公使关切,呼啸一时,不胜其烦。这种局面,确也危及登基大业啊,中华帝国获得列强的理繲和支持很是要紧啊!”

袁克定:“日本是摆平了,签了‘二十一条’,他们得到好处,已经声称拥护大总统‘再进一步’了!”

袁世凯:“中国之外,不光是一个日本啊,还有英美法德俄啊!总之,那只滇虎,一时难以抓回笼子,而这只关在大牢里的川虎,还是要彻底繲决好。”

“要彻底繲决,就是一个字!”袁克定说,“殺!殺,便是一劳永逸了!就像对付宋教仁那样。尹昌衡既然每天大鱼大肉吃饭了,就叫狱吏在里头下毒!”

袁世凯瞪眼:“蠢!闹得全国大乱,我到底还登基不登基了?”

袁克定愣。

袁世凯:“你的骨头呢,确实比你二弟硬,这我知道,可是你二弟的舌头,比你软得多。来软的,你不及他。你现在去把克文给我找来,我要他帮我做件事!”

大儿子警惕:“做什么事?”

父亲:“你别管!”

 

夜,陆军监狱

车灯如箭,划破夜幕。

一辆黑色小汽车来到陆军监狱门口,直吓得站在门口的典狱长脸色发白。

他迎候在大门口,一见从车上走下的袁克文就慌忙敬礼:“二爷!小的一接到电话就从床上起身,在门外迎候半个时辰了!这深更半夜的,发生什么事了,二爷?!”

袁克文:“忽然想到快临近尹将军的生日了,所以让西点师傅紧急做了一个生日蛋糕送来,西式的,奶油的,尹将军一定喜欢!”

果然,典狱长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戴厨师高帽和口罩的胖子,胖子双手捧着一大盒装桢精美的西点。

典狱长:“就是为送蛋糕?”

袁克文:“不成么?”

“成!成!”典狱长哈腰,“请!请!”

 

监狱内,潮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各式笼子里,一些还没有睡觉的犯人手扶铁栅,惊异地看着身躯高大的尹将军跟在典狱长后面走过甬道。

“尹将军,”有犯人轻轻招呼,“您还没睡?是夜半提审?您要多保重啊!”

尹昌衡点头,微笑,无声地朝两侧笼子挥手致意。

典狱长一路点头哈腰:“请!请!小的哪里敢半夜提审,是袁二爷来看您呢,嘿嘿,送蛋糕呢!请,请,请!”

 

典狱长办公室

袁克文在典狱长办公室门口迎接尹昌衡。

他拱手:“硕权大哥安好?狱中之诗,每一首都感天動地啊!”

尹昌衡:“谢豹岑老弟夸赞!”

袁克文:“请入内,你我小叙!”

尹昌衡进门,发现里面还有一位高大的厨师站在桌边,手扶一盒大蛋糕。

袁克文朝典狱长和狱卒挥手,说:“你们通通退去,我们谈事!”

典狱长哈腰而退。

门关上之后,袁克文只站在门边,再不说话,只用手点点那个胖厨师。

尹昌衡忽然愣住,他惊愕地发现那个除下口罩的胖厨师竟然是大总统本人。

袁世凯:“硕权受大苦了。”

尹昌衡一屁股坐下,冷笑一声,说:“大总统亲自熬的藥,昌衡当然只有喝下去,明知藥里有毒。”

袁世凯也坐下,慢声慢气说:“事情走到这等局面,亦非我乐见。其实,你我二人均是此事的推波助澜之人,双方均有教训可言。”

尹昌衡不语。

门边,袁克文站着,搓着手,叹口气。

袁世凯:“硕权啊,目前,全国宪政呼声很高,各省都督、巡按使、文武百官,都说不实行君主立宪便不能巩固国基,北京也天天有百姓来递劝进书,实是国民趋向立宪、厌弃共和啊,民意难违啊!我袁某人虽不才,但看来也只有顺从民意,缔造中华帝国啊!”

话说到这里,站在门边的袁克文已经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袁世凯:“这是赴汤蹈火啊,中国有几个皇帝能有好下场?我袁世凯也是为天下苍生着想才勉力而为啊!今日,如果你尹硕权也能顺从民意,在这份劝进书上签个字,我必放你,不仅放你,还要重用你!你愿做我助手,就做我助手,你愿回川,我就把胡景伊调京,让你主政四川且兼管川边,以为国家镇守西南!硕权,我早就说过,你是我们国家的西天一柱啊!”

尹昌衡冷眼看着袁世凯取出的一张纸和一支笔,徐徐说:“我尹昌衡这三个字,说不值钱嘛,也真不值钱,判决书上写尹犯昌衡,可见尹昌衡这三个字卑贱之极;说值钱,也真值钱,我这人生性刚直,从不肯随处落笔。若是我不签此字,亦当如何?”

门边的袁克文把一颗心拎了起来。

袁世凯:“你已判九年,那就很简单,九年之后还有九年。再九年之后,又有九年。”

尹昌衡厉声:“袁世凯先生,你可是宣了誓拥护共和的!”

袁世凯:“时世比人强,誓言当可改。”

尹昌衡站起:“昌衡与你不一样!昌衡是立誓不改的男子汉!昌衡在日本读军校之时,就宣过誓效忠共和,那么昌衡就将一辈子拥护共和,捍卫囻主!谁想在堂堂中国再当皇帝,昌衡就是身在九泉也要狠狠咬他一口!”

说完,扭头就走。

袁世凯:“硕权!”

尹昌衡并不回头。

袁克文打开门,流着眼泪,低声说:“硕权大哥,受苦了!”

 

甬道

尹昌衡昂头,大步回监。

典狱长与狱卒顿时赶出来押送。

袁克文追几步,大声关照:“优待!”

典狱长:“袁二爷放心,小的像敬爷一样每天敬着呢!”

袁克文:“办公室里那份蛋糕,明天一早,还是带给将军!”

典狱长:“二爷放心!二爷放心!”

 

深夜,监狱优待室

良玉楼迎着进门的尹昌衡,心里有些担心。

“先生,”她仔细看着尹昌衡的脸色,“没事吧?”

尹昌衡关上门,说:“是袁贼来监狱了!”

良玉楼愣:“什么?”

尹昌衡:“老贼马上要登基了!我估计,不出两三个月了!”

良玉楼:“他来做什么?拉拢你?”

尹昌衡:“被我骂走了!”

良玉楼一下子抱紧了尹昌衡。

“这大牢,看来还得坐下去。”尹昌衡爱怜地抚摸着良玉楼的黑黑的头发,“文鸾,你命不好,你要跟着我尹昌衡继续受苦了!”

良玉楼抬头:“这是我命好!我能与将军共患国难!”

尹昌衡:“好一个文鸾!”

良玉楼:“而且,我想,袁贼只要一登基,蔡将军一定会在云南揭竿而起!他一定会很快打到北京!他会飞起一脚,把这堵高墙踢倒!”

尹昌衡:“那是一定的!”

 

北京街道

黑色小汽车在京城的街道上缓缓而行。

袁世凯仰头坐在后排,脸色不好看,喘着气。

而旁边坐着的袁克文,则一直默默地双泪交流。

忽然,袁克文叫:“停车!我要下车!”

袁世凯惊异:“克文你是怎么了,半夜三更的?你哭什么?”

袁克文厉声:“停车!”

司机刹车。

满脸泪水的袁克文推门下车后,忽然举起双臂,痉挛着大声喊:“不能百尺竿头,再上一层了啊!这不是民意啊!这是自取灭亡啊!”

他的打颤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凄厉。

袁世凯对前排的司机和警卫说:“不要管他,开车!这个假名士今日是疯了!”

汽车开動。

 

北京,居仁堂

单调的汽车发動机声忽然化为惊天動地的军乐声。

居仁堂前,军乐队高奏庆贺乐曲。

表情肃穆的文武百官穿着奇怪的长袖服装,排着队,依次进入居仁堂。

字幕:19151213日,袁世凯称帝,在北京中南海居仁堂接受百官朝贺。

 

云南,昆明校场

军乐声在继续,但一下子变得更为雄壮激烈。

这是云南军队的一支军乐队在演奏。

字幕:19151225日蔡锷在云南发動声勢浩大的护国战争,亲任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

戴着高缨将军帽的蔡锷威武地骑在白马上,面对整装待发的护国军第一军将士,突然把戴着白手套的手向上一举。

军乐嘎然而止。

白副官骑着马,英姿勃勃,站在蔡将军身后。

蔡锷厉声:“捍卫民国,铲除国贼!”

官兵们的吼声海浪般翻卷:“捍卫民国,铲除国贼!”

冬日的阳光下,枪刺如林。

 

北京八大胡同,“云吉班”小院

雄壮的口號声转化为干涩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喝得烂醉的袁克文大笑不止。

他把手中酒杯“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瓷片四飞。

“哈哈哈哈!”袁克文狂笑,“我袁豹岑是二太子啦!当了二太子,哪有好下场啊!”

鸨母与一大群姑娘愕然以对。

袁克文忽然手指小凤仙,从怀间扯出一份报纸:“你的蔡将军拉杆子啦,他率领护国军啦!护国军要北上啦!中华帝国能有几天啊?!”

小凤仙慌忙接过报纸,一看,她就呆住了。

“蔡将军!”她喃喃说,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夜,炮局胡同,陆军监狱

一张报纸抖抖索索地举在典狱长手中。

胖胖的典狱长砰砰砰敲击监狱优待室的门,一见尹昌衡开门便慌慌地说:“反了!蔡锷反了!”

“你说什么?”尹昌衡问。

典狱长双手递上报纸。

披着棉大袍的尹昌衡展报一读,惊喜之极:“蔡松坡,英雄啊!”

良玉楼紧跟出门:“先生,蔡将军起事了?”

尹昌衡把报纸急递给良玉楼:“你看!蔡将军已为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你听听蔡松坡的讨袁檄文:义不从贼,声罪致讨!”

良玉楼:“大快人心啊!”

典狱长战战兢兢地对尹昌衡说:“上将军啊,小的在此当差,也是养家糊口,皇上交办的公差,不能不办,日后要是上将军再当家了,千万可怜可怜小的,不要剐了小的!”

尹昌衡没有睬他,站在优待室门口,朝着监舍方向,以洪钟般的声音在半夜三更喊:“同胞们!护国之战打响了!全国军民起义了!袁贼末日到了!!”

所有的监房忽然都传出口號:“袁贼该殺!”“反对帝制!”“共和万岁!”“囻主万岁!”

尹昌衡喝令典狱长:“上酒!给每个号子都送!”

典狱长:“照办!照办!”

 

八大胡同,陕西街,云吉班小院

夏天的阳光照得树木一片葱笼,而醉酒中的袁克定却一直是脸色发白。

字幕:191666日。

“哈哈哈哈!”他左手揽着一个姑娘,右手高持酒杯,“云南起义!陕西起义!山东起义!四川起义!江苏起义!浙江獨立!胡南獨立!哈哈哈哈!日本不支持,英国老狐狸朱尔典闭门不见!哈哈哈,中华帝国已经魂飞魄散,哈哈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哈哈哈哈!”

鸨母和姑娘们都陪着讪笑。

突然,小凤仙从门外奔进,激動得胸脯起伏,直喘大气:“听见没有,街上都在喊洪宪皇帝今天驾崩?!”

袁克文酒醒一半:“你,你说什么?”

小凤仙:“街上都在喊:袁世凯死啦!二爷,你老爹死啦!”

四脚圆凳咔叭一声响,袁克文早已跌坐于地,手中酒杯摔得粉碎。

 

北京龙泉寺,章太炎幽禁地

章太炎在七八个军警的监视下,在寺院大殿前举起双手欢呼。

章太炎:“国贼!你死得好啊!算来算去你只当了八十三天皇帝啊!——你们!你们!”

他突然手指七八个军警,眼珠瞪圆。

“你们跟我一起呼口號!”他命令,“共和万岁!囻主万岁!——你们敢不敢呼?!为什么皇帝死了还不敢呼?!”

军警畏缩。

忽然有两个和尚走过,举起拳笑呵呵喊:“共和万岁!囻主万岁!”

章太炎大喜:“听见没有?你们不敢呼,菩萨都敢呼了!——哈哈哈哈,囻主万岁!共和万岁!中国百姓万万岁!”

画外隐隐响起唢呐和西洋鼓的混合的乐音。

 

北京东厂胡同,黎元洪宅邸

宅邸庭院铺上了红地毯,一队唢呐和洋鼓在庭院一侧敲敲打打。

字幕:第二天。黎元洪在北京私宅举办就任中华民国大总统典礼。

在各界民众代表的欢呼和拍掌声中,黎元洪频频招手,走上庭院中搭起的台子正中,落坐。

任国务总理的段祺瑞也在欢呼声中上台,坐在黎元洪身边。

台子正中悬着大红横幅:“中华民国总统就职典礼。”

段祺瑞起立,大声说:“本国务总理宣布,因袁世凯已于昨日病故,今日,为顺应全国民众之强烈意愿,黎元洪先生即就任中华民国总统!”

众人起立,欢呼。

欢呼声中,忽然见一人出现在高高的围墙顶端,又纵身跃到庭院中的槐树上,紧接着又顺着树干滑到台子上,一下子站立到段祺瑞面前。

段祺瑞吓一跳。

两个警卫扑上前去,抓住潜入者的肩膀。

段祺瑞:“你,你是谁?”

“你见过我,段总长!我是尹将军的卫士长马忠!”马忠喘着气说,“我昨日潜入陆军监狱了,尹将军让我带一封急函面呈新总统,新总统不能不看!大门外有人把守,不让我进,所以我只好跳墙,得罪大人了!”

段祺瑞点头:“可以递信!”

马忠双手递信给黎元洪。

黎元洪接信,说:“下去吧!”

马忠迅即退下。

黎元洪展信,说:“哦,是尹昌衡将军写的《辩诬书》!”

段祺瑞端坐,两眼正视前方。

台下,热情洋溢的各界代表还在鼓掌,喜形于色地交头接耳。

黎元洪读了几行,对段祺瑞耳语:“硕权冤案,必得平反!”

段祺瑞:“我立即布置军事法庭重审此案!”

黎元洪耳语:“旷古奇冤!”

段祺瑞点头:“奇冤旷古!”

 

陆军监狱,优待室

胖胖的典狱长双手捧着一套迭得整整齐齐的新军装,一路奔跑至优待室前。

字幕:191612月。

“上将军!上将军!”典狱长大呼。

门开了,尹昌衡夫妇一齐出现。

典狱长:“上将军啊!军事法院重审案卷,裁定上将军无罪,即行释放!上将军恭喜啊!”

尹昌衡微笑。

典狱长:“上将军在小的这儿委屈栖身时近两年,小的斗胆问一句,小的待上将军是否无微不至啊?”

尹昌衡:“待我不错!”

典狱长:“那就务请上将军在黎大总统面前为小的美言几句,小的在这里给上将军磕头了!”

“不必不必!”尹昌衡说,点点桌上,“你把我写的这些稿本都捆扎好,派专人送到我的‘怡舍’就行!”

“啊!”典狱长探头,看视桌面,“才两年,上将军就写了这么多书啊?《止园诗钞》、《止园文集》、《止园寓言》、《王道法言》、《止园原性论》、《经术忏时》,啊呀呀,上将军委实是文武双全啊!”

“还有什么事?”尹昌衡说。

典狱长:“中华国民政府已决定授予上将军‘盛威将军’称号,授衔大典在中南海总统府怀仁堂举行,总统黎元洪大人、国务总理段祺瑞大人,都已经在那儿迎候了!”

“哦?”对于这一安排,尹昌衡倒是没有想到,他与良玉楼互视了一眼。

良玉楼:“既然总统、总理都等着,那就走吧!”

“监狱门外都是迎候上将军的百姓啊!一路排到了总统府啊!上将军请即换上陆军部特意送来的上将军服!”典狱长说着,双手捧上军装,“请上将军更衣!”

 

挤满了欢呼人群的炮局胡同

身穿崭新上将军服的尹昌衡一出现在监狱大门口,百子鞭炮便热烈地炸响了。

男女民众一片欢呼:“祝贺尹将军冤案昭雪!”“尹将军功高盖天!”“共和万岁!囻主万岁!”

尹昌衡向左右招手,眼角泪光闪闪。

良玉楼偎依着将军,也饱含热泪。

人群中传来刘麟的尖叫声:“尹都督!你父母大人来了!”

尹昌衡忽然看见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妻子颜机、妹妹尹小妹,而且颜机的怀中抱着的三岁的婴孩。

人群惊呼,让开一条路。

刘麟:“我们昨日才从四川赶来啊!”

尹昌衡冲上几步,立正,郑重地向父母与妻子致军礼:“父亲大人受苦了!母亲大人受苦了!我妻颜机受苦了!小妹受苦了!”

尹母哭:“兰儿受苦了!”

良玉楼上前一步,双腿跪下,恭恭敬敬拜见公公婆婆:“殷文鸾拜见公公婆婆!”

尹老太太亲切扶起她,不住点头:“我的好媳妇!”

颜机主動与良玉楼拥抱,说:“这两年,文鸾妹妹也受苦了!”

良玉楼落泪:“谢夫人宽宏大量!”尹昌衡一遍遍亲吻自己三岁的儿子,百感交集:“我的儿啊!”

刘麟对尹昌衡说:“前月,蔡锷将军因积劳成疾不幸病故,小凤仙听到消息,在八大胡同殉情自缢!”

“什么?”尹昌衡与良玉楼如遭雷击。

刘麟:“小凤仙自缢前彈奏了一曲古琴,后来,斩断了所有琴弦。”

良玉楼一阵眩晕,尹小妹一把扶住她。

尹昌逢:“小妹,照料一下文鸾!”

尹小妹:“我知道,哥!”

典狱长:“请上将军上马车!”

尹昌衡与颜机上了第一辆马车,而善繲人意的良玉楼从颜机手中抱过婴孩,扶公公婆婆上了第二辆马车。尹小妹也上了第二辆马车。

马车在民众的欢呼声中,缓缓出了炮局胡同。

 

北京街道

两边全是夹道欢呼的民众,横幅与彩旗蔽天遮日。

尹昌衡突然喊:“停车!”

马车停了,尹昌衡急下车,在人群中握着了龙必先与龙二十四刀这两兄弟的手。

龙氏兄弟哭:“尹都督!”

尹昌衡:“昌衡万分感谢龙氏兄弟在多年的峥嵘岁月里相知相助!”

三人相拥。

忽听颜机说:“先生你看!”

于是尹昌衡又看见了急奔而来的张德魁。

张德魁两手各牵着一个儿子,一个四岁,一个两岁,见了尹都督三人就一起下跪,并且嚎啕大哭。

尹昌衡走上几步,急忙扶起他,热泪盈眶:“德魁兄弟,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惠姑!”

张德魁大哭:“惠姑啊!尹都督出大牢了,你看见没有啊!!”

颜机也流下眼泪。

 

中南海新华门,门口

尹昌衡的马车驶近。他又在欢迎人群中看见了喜笑颜开的骆状元以及一大帮年轻将军。

将军们都是彭光烈带来的。

彭光烈首先冲上前,与尹昌衡紧紧拥抱。

“硕权大哥,天终于亮了!”彭光烈大叫。

尹昌衡:“你我兄弟,不论白日黑夜,都在一起!”

两人又展臂拥抱。

骆状元:“硕权老弟啊,一个茶字,一个佛字,害得你几乎饿死啊!”

尹昌衡:“骆老师,你是天下最好的军师!”

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喊:“尹都督啊!”

尹昌衡一转脸,意外地看见了垂垂老矣的玉昆将军。

尹昌衡失声:“玉帅!”

玉昆動情地说:“尹都督啊!整整两年,我是没有一天睡安稳的啊!”

尹昌衡热泪盈眶,紧紧与他相握。

忽然,他又从玉昆的身后,看见了罗纶与傅华封。

罗纶与傅华封一齐说:“真是日夜牵挂硕权兄啊!”

尹昌衡:“梓青兄,传山兄,昌衡也常念叨你们啊!”

身后,颜机又大叫:“先生,你看!”

尹昌衡一回头,更惊了,只见赵老四夫妇牵着五岁的孩子也站在中南海新华门的门口。

赵老四不好意思地对孩子说:“快叫爷爷!”

孩子:“爷爷!”

赵老四对尹昌衡说:“我赵老四今天才想明白,殺我父亲的不是你尹都督,是天下人,而救我儿子的不是天下人,是你尹都督!”

尹昌衡:“昌衡谢你这句话!”

忽听颜机又喊:“是无香吗?”

尹昌衡也觉得眼角里晃过一个女子的人影,此人似乎穿着尼姑的青衣。

尹昌衡失声叫:“叶无香!”

但左右四顾,已遍寻无着,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尹昌衡跌足,对颜机说:“无香也在牵挂我。”

妻子:“待我们回四川后,一定访她!”

“是啊,”尹昌衡长叹,“没有这些善良的人,世上早就没有我尹昌衡了!”

有陆军部的军官走出:“有请尹昌衡上将进入总统府!”

立于新华门内的军乐队顿时高奏迎宾曲。

尹昌衡整装,阔步入内。

 

中南海,新华门内

尹昌衡刚走进新华门,忽然就有一位身穿大花衣裳的年近半百的老头张牙舞爪奔上来,迎面就抱住了他。

尹昌衡失声:“章大师!”

章太炎兴奋得大叫:“尹硕权!我好几回为你哭丧送棺材了,我催你命啊!我对不起你啊!”

尹昌衡:“章太师,你不是催我尹昌衡的命,你是在挽救中国囻主的命!”

章太炎:“天亮啦!”

尹昌衡:“但愿中国的天永远亮下去!”

“说得好!”章太炎放开尹昌衡,在他肩头打一拳,“说得好!不愧是上将军!不愧是总司令!——快进怀仁堂吧,大家等着给你授勋啊!”

 

中南海,怀仁堂

授勋台上,尹昌衡阔步走向大总统黎元洪与国务总理段祺瑞。

台下,文武百官一片掌声。

黎元洪:“汉口一别,这么多年,尹将军真是受磨难了!”

尹昌衡:“谢黎大总统关切!”

段祺瑞笑:“尹硕权啊,那一天,我苦口婆心劝你那么多遍,你就是不肯吃一口饭啊!说是不吃饭呢,你看,你仍旧高高大大又是铁塔一尊啊!”

尹昌衡:“恩公之恩,一直温暖着昌衡啊!”

大总统与国务总理都笑。

段祺瑞转身,高声宣布:“中华民国政府,郑重授予尹昌衡陆军上将以‘盛威将军’称号!现在,由黎大总统亲自授衔!”

全场沸腾,镁光灯亮成一片。

黎元洪亲自为尹昌衡披上金边红色绶带,又在他胸前佩上勋章。

尹昌衡立正,向大总统行军礼。

 

中南海外的街道

一个尼姑的背影转了个弯,拐入胡同。

她静静地消失在青砖铺地的胡同里。

看背影,此人似是叶无香。

 

中南海,怀仁堂

授勋台上,段祺瑞又朗声宣布:“现在,由中华民国盛威将军尹昌衡报告授勋感言!”

尹昌衡站到台前,行军礼。

全场将官与各界代表热烈鼓掌。

尹昌衡:“诸位同仁!诸位朋友!昌衡今年才满三十岁,年轻幼稚,并没有为国家、为百姓、为在座各位做什么事,今日却获此殊荣,深感惭愧,也深感荣幸!”

众人鼓掌。

尹昌衡:“国贼袁世凯曾夸赞我尹昌衡是西天一柱,后来他就明白了,我这柱子,不是柱他的皇帝梦的,我若有幸是一柱,那也是柱民国的!柱百姓的!柱共和的!柱囻主的!柱我们中华民族万世昌盛的!”

全场热烈欢呼,甚至许多军帽都飞上了半空。

正在尹昌衡激情讲话的同时,大总统黎元洪与执掌实权的国务总理段祺瑞之间却有这样一段至关重要的悄声交谈:

黎元洪:“我刚才问过尹硕权了,问他想做什么职务。尹硕权说想回四川,说袁世凯一直不放他回川,他这次一定请求回四川去。”

段祺瑞悄声说:“一定不能让他回去!”

黎元洪大为惊讶:“他回四川照旧当都督,这一要求,并不高啊。”

段祺瑞:“硕权是一只老虎,且是猛虎,这一点老袁当时并没有看错。缚虎容易,纵虎难,一旦放虎归山,要是乱起来,你我都不是他对手,都会束手无策的。”

黎元洪大惊:“你不是他恩公吗?他难道会不听你的?”

段祺瑞闭眼,想了一下,说:“他这人,惟共和是从,惟囻主是从,惟百姓是从。他谁都不认。你我当今执政了,也要谨防这摊江山坐不坐得稳啊!”

黎元洪一惊,连说:“有理,有理,有理!”

尹昌衡继续在演说,有力地挥動着他的手臂。

本剧是在尹昌衡的慷慨激昂的受勋演说以及热烈的掌声中结束的。

于是,片尾字幕静静升起:

 

“尹昌衡出狱授勋后,却长期被滞留在京,未授予实权,后私潜出京,居于沪宁。孙中山欲派他创办黄浦军校,却又因故未能成行广州。

尹昌衡多年潜心哲学、宗教学之研究,学著甚丰,晚年任四川佛教协会会长,尽全力保护了大量文化古迹。

全国繲放后,四川籍的邓小平先生一再说‘我们不能忘记尹昌衡先生’,并亲自下令四川省政府每月供给一百元生活费。

尹昌衡病逝于1953年,享年68岁。他的传奇业绩与对中国囻主革命的卓越贡献,永载史册。”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