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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昌衡论坛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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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 题:《铁血丈夫—四川都督尹昌衡》 三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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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31 22:21:13
《铁血丈夫—四川都督尹昌衡》 三猪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让人爱不释手的传记文学。书中再现了辛亥革命时期,一位为中华民族立下丰功伟绩的英雄——尹昌衡。

作者用白描的手法记叙了尹昌衡“行则霖雨济苍生,藏则著书教万世”的慷慨人生。

他留学日本,参加“铁血丈夫团”;他“单骑平叛”,出任都督;他抱病西征,“全领土维

国权”;他“饮酒赋诗谈革命”,力倡民主共和;他反对袁世凯称帝,而受牢狱之灾。他身上表现出了一个铁血丈夫的英雄本色。退出政坛后,他写下了数百万字的经典著作。

尹昌衡就是在辛亥革命大潮中涌现出来的英雄人物。他是推翻帝制、建立共和的实践者和思想者。

武昌起义后,各省纷纷独立。成都独立十余日,发生兵变,吓走了都督蒲殿俊。乱兵抢银行,劫店铺,焚民宅,生灵涂炭。尹昌衡率三百新军,剿平乱军,拯救黎民于水火,临危受命,出任都督。

当时城里,清督赵尔丰尚居督署,拥精兵三千。街巷间叛卒踰万;民军巨魁数十,拥众十余万。城外,全川计有军政府二十余处,皆拥众竞发。川边大臣傅华丰率精兵五千东犯。蔡锷遣谢汝翼、黄毓成率精兵万五千人取成都……成都危在旦夕。

剧乱之后,成都库储如洗,财不满十万,兵不足一千。年仅27岁的都督尹昌衡,硬是凭智慧和勇气,用计斩杀了素有“屠夫”之称的川督赵尔丰。这在当时是震惊清廷、震慑宵小、大快人心的大事。对稳定社会秩序、鼓舞革命斗志起到巨大作用。接着他置生死于度外,单骑入八旗驻地少城,安抚旗民,化解民族矛盾;他生擒傅华封,收民军,退滇军,和成渝,化解了很多可能的战争,和平统一了四川,众望所归,被选为四川军政府大都督。

在尹昌衡一生中,还值得大书特书的是本书下集叙述的尹昌衡率军西征。

民国元年(1912年),西藏叛乱,发兵内犯,举国哗然。尹昌衡抱病请缨,出任西征军总司令,率军西征。三千西征军,纵横三千里,迎战十万叛军,大小百余战,仅三个月,打得英帝国主义措手不及,川康悉定。这不仅促成了民国政府外交上的胜利,而且最终迫使西藏地方上层放弃了独立的企图。之后,尹昌衡坚持民族团结的主张,一反赵尔丰杀人如麻的做法,继续推行改土归流,实行宗教信仰自由,制定康藏经济建设计划,维护了国家的统一、领土的完整。

在西征节节胜利时,袁世凯迫于英国压力,阻止西征军西进,并将尹昌衡、蔡锷召入京城软禁。

在这期间,尹昌衡、蔡锷与京城名妓梁玉楼、小凤仙凄婉的爱情故事极其感人。两位将军为反袁而潜出京师。蔡锷潜逃成功,在云南,举兵反袁;尹昌衡潜逃失败,在狱中,开始撰写奇书——《止园丛书》……

他的生命历程跌宕起伏,充满了传奇色彩。

这部传记之所以精彩,原因在于传主尹昌衡人生的精彩。传奇的人生,只要真实地再现,读者的钦佩之情就会油然而生。如《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所言:“只有那些既真实地再现了传记主人公的本来面貌,又不仅仅只在罗列事实,而是在创造出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的传记作品,方堪称世上伟大的传记”。作者三猪深得传记文学创作的精髓,以如椽之笔,用毫无歪曲或篡改的文学手法,运用对事实的真实记录,真实而又生动地为我们再现了尹昌衡传奇的一生,让传记主人公的形象跃然纸上,让故事跌宕起伏,让情感如倾如注,把读者引入无尽的崇敬之中。

作者着力打造了一个大智大勇的传记主人公的形象。最能体现尹昌衡大智大勇的是,兵变后对来自四面八方威胁的化解。其时,各种矛盾交织,新政权面临严重危机:赵尔丰旗下数千兵马守在督署,俨然敌国,且暗地里四处招兵,其险恶用心路人皆知;发了乱财的乱兵盘踞于湖广馆等会馆、庙宇中,蠢蠢欲动;十万同志军欲攻皇城,需要安置;还有满汉对峙、经济危机……这些城内态势已足以让人崩溃。在城外,西有傅华封按赵尔丰密令,率边军精锐向成都进发,先锋已入邛州;东有端方率两营精锐驻扎资州,虎视眈眈,随时发作;北有清廷命陕甘兵马前来围攻;南有滇军打着北伐的幌子攻城掠地……读者读到此处,已手心冒汗,为古人担忧!昔有诸葛亮“安居平五路”,运筹帷幄,不战而屈人之兵。尹都督行吗?不料,尹昌衡临危不乱,凭着大智大勇,孤胆戡乱兵,计斩赵尔丰,生擒傅华封,以攻心之计安排同志军、哥老会,义退滇军……成都的稳定,又使端方自乱被诛……至此,读者为尹昌衡的才智与勇武所折服,也为作者巧妙的谋篇布局赞叹不已。

作者善于用经典的故事来塑造人物。尹母‘断指赋诗’、‘杖打大都督’的故事,塑造了一位伟大母亲的高大形象;堪比‘二十四孝’,‘昌衡剜臂救母’的故事,一则则昌衡精忠报国的故事,表现岀尹昌衡形而上的忠孝精神;颜机小姐‘抚琴对诗’,一个小故事把大家闺秀的高贵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孙中山先生的一席演讲,他那高山仰止的形象,使读者刻骨铭心;袁世凯的一餐晏席,把他奸诈深沉的性格刻画得入木三分。书中几次围绕路权的演讲,尹昌衡与保路运动的领导者们如蒲殿俊、罗纶、张澜、颜楷等同台鼓动,其中不乏高手,但尹昌衡的说法颇具鼓动性和吸引力,“逢事议论滔滔,三教九流,皆服其语。其词淋漓悲壮,荡人心魄,与闻者,无不感动悲切”!表现出他过人的睿智与洞察力。

尹昌衡既英雄慷慨,又风流倜傥。他曾撰联以自况:

爱花、爱酒、爱书、爱国、爱苍生,名士皮毛,英雄肝胆;

至明、至洁、至大、至刚、至诚悫,圣贤学问,仙佛精神。

他深具人格魅力,引才女、淑女、“野蛮女友”竞折腰。他与惠子的爱情故事,他与冯小姐的感情故事,让人过目难忘。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尹昌衡与骆成骧、颜揩、张澜、李烈钧、阎锡山、蔡锷、李书城、彭光烈、董修武、廖性成、白崇禧、李宗仁等,或是朋友,或为师生。他的一生极具历史的通透性。尹昌衡与当时许多重大事件和重要人物联系在一起,为作者塑造一组组辛亥英雄的群像,创造了极佳的社会环境。“干大事,不当大官。”“天下为公”的辛亥精神,在这一组组辛亥英雄身上熠熠生辉。

在场景描写上,作者实景式地再现了‘同志会’运动轰轰烈烈的场景,再现了‘同志军’起义可歌可泣的场景。

‘真’是传记文学的要素。这部书的特色就是‘真’。书中的人物、事件、地点是真的,甚至连一些细节都是真的。‘真’使这部书不但有可读性,更具备了社会学和史学上的意义。

传记文学并不好写,因为小说可以面壁虚构,而传记文学必须“用毫无歪曲或篡改的文学手法,运用对事实的真实记录,真实而又生动地再现人的一生”(《新大英百科全书·传记文学》)。写得不好,很容易沦为枯燥乏味的‘流水账’。本书作者以翔实的史料和大量的采访实录为依据,刻画出岁月的一道道年轮,描绘出一轴丰富多彩的历史画卷。

打开历史的篇章,拂去岁月的风尘,100年前,发生在四川的保路运动、反正、西征、复辟……真实生动地展现在我的眼前。《铁血丈夫》是一部史诗般的力作。饱满的人物形象、曲折生动的故事情节、崇高的辛亥精神、厚重的历史感,使得这部传记必将成为读者喜爱的作品。          

蒲其元

 

 



顶 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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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第一章       

 

一、将星诞生

距离成都90华里处,是川西的一个大县——彭县(今称彭州市)。

彭县离成都虽近,却是个十分闭塞的地方。清末,彭县既没有报纸,也没有邮政和电报。如果要给成都友人一封信,只能委托鸡贩子、猪贩子顺便带去。信上注明,“请交来人酒资百文”字样。甲午战争中国割地赔款。这么大的事,两年后传到彭县,还当新闻,一时成为茶坊酒肆茶余酒后的谈资。据说,一读书人闻知中国割让台湾、大宗赔款后,仍为这丧权辱国的事伤伤心心地痛哭了一场。虽然事已在两年之后,其爱国之心实在可以旌表。

“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 ,彭县的地勢,正是由西北向东南倾斜。顺着北高南低的地勢,湔江的支流——鸭子河、马牧河、潆阳河、白土河流经全县。彭县北面,从关口起多山地,九峰山和莹华山,山顶终年积雪;丹景山盛产牡丹,花开时国色天香满山;还有“直垒浮云变古今”的玉垒山。关口以南,尽是平原。

在平原上,离县城25华里处,有个升平乡。升平乡于乾隆十一年(公元1746年)建场,为祈繁荣,取“升平”为名。

1884年(光绪十年,即甲申年)711这天,很多大鸟,向升平乡方向飞去,如候鸟飞迁。旦见这群鸟停在一农家院落的大树上,或站在长满青滕的墙上,聒噪不休。

院落不大,坐西朝东,靠东墙是正房三间,当中一间是堂屋,供有神龛。南北两间是卧室。正房两侧各搭出一个小间,当地人称之为“磨角”。正房前,有两排厢房,大门开在北厢房东头;南厢房后面,搭了间养猪用的草屋。两排厢房中间,靠东是座草木结构,制烟叶用的“烟房”。整个院落约有一亩多大,还是咸丰三年修造的。前院,古木参天;后院,茂林修竹。潺潺清泉绕墙而过。



尹昌衡故居(现彭州市升平乡双丰村)

1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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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31 22:26:29
Re:

朝北望,山岭隐约可见;朝南望是开阔的平川。整个地勢犹如一把巨型的太师椅。这院落正坐落在这把太师椅的中央。

一阵婴儿哭声,压过了院子中叽叽喳喳的鸟鸣。一个新生命在朝北那间卧室里诞生了。屋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张脚粗、板厚的大床就占了大半空间。母亲在床上停止了阵痛引起的呻吟。婴儿从幻梦般的浑沌中钻了出来。他双脚朝上,大头朝下地被拎着,微微睁开眼睛,眼前有游动的身影,还有欢快的喧闹声。此时鸟儿在外面已不再吵闹,已转为轻声细语,有的在曼妙清歌,有的在祝福般地低鸣,汇成了一曲奇妙的音乐。他觉得欢乐无比,积聚了体内全部的精力,握着拳头,扭着身子,发出他来到世上的第一声叫喊。人们把他摆在母亲身边,欢乐的热流从母体,从饱含乳汁的乳房中流遍他的全身。

“恭喜、恭喜,是个男娃儿!”邻里都来庆贺。

“点蜡,拿马褂来,赶快敬祖宗!”家里人忙着敬祖宗。

鸟鸣是个无形的召唤,今天来庆贺的族亲、邻里特别多。

这个说:“我看到红了半边天,还以为天亮了!

那个说:“我听到燕鸣,还以为是鸡叫!

更有说得玄乎的:“刚进大门,眼前一晃,好象看到金龙挂梁,我看这娃儿是将星下凡!

有点文化的也不甘示弱,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百鸟朝凤,我看是文曲星下凡。”

在众人欢乐的气氛中,刚刚出生的他感到累极了,他闭上眼睛,让甜蜜深沉的瞌睡把他带走。

在他睡着的时候,大人们正忙着给他取名字。

“这娃儿是‘昌’字辈。今天百鸟飞集,真是‘凤鸟已至,河已出图’,取‘凤凰来仪’的‘仪’字,就叫尹昌仪,字凤来。你们看这名字如何?

“这个名字取得好!”众人附和着。

“他妈孕他的时候梦到兰花,馥香袭鼻,叶茂花灿,乳名就唤他‘兰儿’吧。”他父亲说。

一个小生命的名字就这样取好了。

后来这个名字有了改换。那已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兰儿”游学日本时,夜读明史,因见宰相施凤来名列阉党,耻于与奸邪同名,故改字为硕权。留学归国,入京殿试时,因其名犯御讳,被考官段祺瑞摘出,即更名为:昌衡。自那以后“兰儿”便名昌衡,字硕权,别号太昭。

兰儿啼声大如洪钟,食量惊人。母乳不济,遂请邻媪代哺。他一吮,便迸出一种无名的痛苦,拧着眉头,尽力抗拒。他不知道这痛苦是什么,只觉得它无比巨大。他吐出乳头,大哭起来。母亲用温软的手摸着他,痛楚减轻了,可他还在哭。

父亲对母亲说:“用‘拔赵易汉之谋’,等他熟睡刚醒,躲在暗处,喂他试试看。”

婴儿可不会自欺欺人,他一吮,又感到痛苦无边无岸,比初次的痛苦更真切,于是又可怜巴巴地大声哭叫起来。

兰儿始终不食邻媪之乳,家里人深感无奈,母亲刘氏却笑着说:“由是观之,这孩子必定是个忠孝仁义之人,终身决不变节。奶

水不够,就喂些米汤吧!”在母亲的摇篮曲中,他幸福地睡了。

 

稍大些,他牙牙学语,还跟着姐姐唱儿歌。他感到这世界充满歌声,太美妙了。

月亮月亮光光,芝麻地头烧香。

烧死麻大姐,气死么姑娘。

么姑娘,不要哭,买个娃娃打鼓鼓。

鼓鼓叫唤,买个灯盏。

灯盏漏油,买个枕头。

枕头开花,结个南瓜……

清晨,兰儿小小的脸从被窝里探出来,久久望着光线在天花板上跳舞,奇妙无穷。接着,便开始熟识他的小天地:猫、桌子、苍蝇……一室如一国,他在这一间大屋里饶有兴趣地辨认着一切。有时,他爬出门,仰天躺着,看着飞跑的云……好象自已浮在云雾之中。又看见从树叶中射下的阳光,看久了就会变成五颜六色,美极了……

他玩的花样很多。从篱笆上抽根篾竿便是他的长矛,一个竹片就是一把剑,随手一挥能变出一队人马。他就是将军,挥鞭冲下坡去与敌人作战……有时候连人带马摔在土沟里,摔破了裤子,擦破了膝盖,扭伤了手。他忍着痛,继续冲锋……在村里是最顽皮的一个。

兰儿最怕祖父。祖父坐于中庭,如泰山般高大,无比威严。每次顽皮回家,都要悄悄看看祖父的动静。祖父不开口,他已感到毛骨悚然。祖父一开口,屋瓦震撼,更使他深感威慑。

兰儿最喜欢听父亲讲故事。从父亲那里他知道了很多伟人历史,英雄故事。他知道关公手使青龙偃月刀,坐下赤兔马;张飞使的是丈八蛇矛;岳飞精忠报国;梁红玉击鼓抗金……还知道很多书上没有的故事。比如他知道他们乡上有台神秘的风谷机。

相传这个风谷机还是二百多年前,明朝时造的。那时,正在修下王家碾。已到傍晚,有个衣衫褴褛的人路经此地,找掌墨师傅说:“给点木工活路做吧!

掌墨师说:“你要活路,早点来嘛,现在碾子都要修好了,就是叫花子赶斋吗,也过了!”在他反复哀求下,掌墨师不耐烦地说:“只有台风谷机,没做好,你要做就拿去做,要不就算了!”临走还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你做得好,明天给你两天的工钱,做坏了,要喊你赔料钱!

众人都下工了。他连夜赶工,划线、锯、刨……快到天亮,木料不够了,剩下的木头只够做两扇风叶,于是他就只做了两扇装到轴上。

第二天,众人见这台风谷机只有两扇风叶,议论纷纷。那人说:“究竟能不能把谷米风干净,等碾子修好,试一下再说。那时我再来拿工钱。”说完扬长而去。

碾子修好,这台小巧玲珑的风谷机,把米风得比任何风谷机都干净,连一点米糠都没有。众人惊疑万分。可是,一直见不到那人来拿工钱,连名字都不晓得。你说怪不怪?

父亲有时讲得慷慨激昂,有时讲得神秘兮兮,讲到紧要处,往往要停下来呷几口茶,弄得兰儿心痒难熬。

从父亲那儿,他知道家乡那口“乌木泉”很有来历。

这口“乌木泉”,据传还是“井田制”时代挖的,当时泉塘周围大树遮天,泉水幽深。南朝时,梁武帝要在彭县建都,砍了众多良木堆在泉旁。不料侯景造反,武帝率军征伐,竟被围于台城,因缺粮而饿死。梁亡,不少木头被浸没在水中,一直没人发现。直到明朝,一场大旱,河流大多干涸,唯乌木泉,水流不断。众人汲水,才发现泉中树木已乌黑发亮,颜色鲜美,坚硬如钢,锯子只能锯一寸多深,再也锯不动了。这个泉也因此得名,都称之为“乌木泉”。

元朝时,汉人十户人家用一把菜刀,十户人家要供养一个鞑子。百姓十分怨恨。不知鞑子怎么知道,乌木泉下有名贵木头,派了一批鞑子兵来取。他们正在拉的拉,抬的抬……霎时间,天昏地暗,风雨大作,电闪雷鸣,鞑子兵以为触及天怒,吓得屁滚尿流地逃回了成都。老百姓感到十分解恨。从那以后,常有人到“乌木泉”烧香祭祀。

天大旱时,“乌木泉”仍旧泉涌不断。传说,抱一抱“乌木泉”的乌木,天就会逢旱降雨,济贫济困。

这些美好的传说,深深地印在兰儿的心中。父亲对他说,山泉也有灵,这是口义泉。他小时候,怀着神秘而崇敬的心情去看过“乌木泉”。泉水清亮,晴日里,泉中乌木隐约可见。

每次父亲回家,他都缠着父亲要讲故事。

“爸爸今天再给我讲外祖父的故事吧,上次还没讲完呢!

“上次讲到哪儿了?”父亲问。

“讲到太平天国闹得很凶了。”

“对,太平天国闹得很凶了,皇帝传旨,让各地办民团。同治年初,骆秉章任川督,探知外祖父有奇才,奏请朝廷,命令他统率川西团练。你要记着,外祖父叫刘世敏,字懋廷,咸丰年间中的举,经史百家、医卜星相无所不通。”父亲强调了一下。

接着说:“外祖父接到任命后说:‘人臣受命之日,即为效死之时……”

“督军是什么官?”他问父亲。在兰儿心里外祖父是最大的英雄,怎么还会有人命令他呢?

   “督军,是管全四川的最高统帅。”

父亲说,“这时蓝大顺已率军万余抵川西。咸丰十一年八月十四日(1861918日),蓝大顺义军走锦竹、彭县,要撤到岷江西岸的丹棱。骆秉章严令外祖父率团练要堵住义军。

“你想想看,这些民团.既没受过训练,武器也没有义军精良。而且蓝大顺英勇善战,飘忽无常,全军官兵都是拜把兄弟,将士齐心,屡建奇功。去年,七八月间,他亲率十万大军,先攻入邛州,接着夺大邑,占崇宁,陷灌县,拔新都,攻郫县,下双流。先后攻下十几个州县,威震成都。”

兰儿越听越緊張,完全被故事吸引住了。他直着眼睛,憋着气专专心心地听着。

“朝廷调各路军马,集中力量剿灭他,对蓝大顺也没有办法……”

“那外祖父咋办?”兰儿急切地问。

“外祖父想,骆秉章叫我举肉盾抗刀枪,这不是让民团的父老乡亲白白送死吗?他左思右想:‘读书半生,圣贤在腹。抗圣旨,违军令是死,率民团抗阻蓝大顺亦是死,是进亦亡,退亦亡,何必让更多生灵涂炭?’于是他把檄书往怀里一藏,说了句:‘不必兴师动众了! ’”

“外祖有妙计了?”兰儿急切地问。

父亲继续讲道:“第二天清晨,他沐浴过后,穿戴整齐,身着佩剑,向你外祖母深深地鞠了鞠躬,又捧着你妈的脸微笑着说:‘莫忘爹十年磨砚之心’。然后飘然而去。”

“去摆空城计!”兰儿自作聪明地说。

“……上午过了大半,几个弟子找到刘先生家,告诉师母,先生一直没到私塾授课。你外祖母这才猛然想起外祖父早上怪异的神情,急得浑身冒冷汗。弟子们一边宽慰师母,一边分头去找先生。

找到漾阳金福桥,见先生在桥头,昂首面东而立。衣衫飘飘,威风凛凛,手捋胡须,正在沉吟。见众弟子陆续来到金福桥,他笑吟吟地对他们说:‘今日我给你们上最后一课。’于是执剑而坐,讲了一遍孔老夫子的‘仁者爱人’。继而又讲了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正讲着,只见远处已烟尘滚滚,人呼马嘶……

兰儿两手捧着小脸,心都快提到喉咙口了,急得直想小便。

“外祖对弟子们说:‘我身为川西团总,今天准备以身殉职,以免乡亲们遭血光之灾。’”说着招呼弟子们从速回避。

此时,蓝大顺的前锋已兵至桥东,见一位先生佩剑巍然立于桥当中,俨然西城上大摆‘空城计’的孔明再生。众兵勒马止步,惊疑万分。大队人马停于桥东,蓝大顺从中军赶到前队,有认识刘孝廉的,对蓝大顺耳语了几句。

蓝大顺返身向军中大呼:‘有敢伤刘孝廉者,重罪不赦!’下马走到刘先生面前,拱手道:‘我率军西上,请先生借路一行。’

外祖回拜道:‘我奉圣旨阻尔等西进。’

蓝大顺一听‘圣旨’二字火冒三丈,他说:‘刘孝廉,当今皇帝昏庸无能,太后骄奢淫逸,对百姓如狼似虎,见到洋人就委曲求全。这个鸟皇帝,迟早要被我们拉下马。’

外祖道:‘话虽如此,然我读圣贤书,领天子令,今天只能杀身成仁。唯请将军成全,杀我一人而莫使川西黎民惨遭兵祸……’

蓝军诸将早就不耐烦了,一起向桥西涌去,刘孝廉挥剑砍杀。众将刀剑齐下,外祖遂死于乱刀之下。”

兰儿强忍的眼泪,从眼睛里夺眶而出。不知是外祖悲壮的事迹感动了他,还是为外祖的就义而难过。

“蓝大顺深为刘孝廉的大义大勇所动,过川西时,确实少有杀掠。”父亲继续说。

“吃饭了。”母亲在叫。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马上摆完了!”兰儿回答。

“大军过后,川西乡民感于刘孝廉的恩德,建庙于金福桥头,设蒸尝之祀。”父亲顿了顿又说:“庙建好后,方圆几百里都说,到金福桥刘孝廉庙祈祷许愿特别灵验,所以平时祀拜的人不断,逢祀日就更多了。”

父亲看了看兰儿,微微一笑,接着又讲了下去:“前年祀日,你妈去祭外祖,见外祖的塑像,宛若精忠报国的岳武穆。看到祀拜外祖的人那么多,心里深感宽慰,想到外祖对她的爱怜与教诲,又不免十分凄楚。她点燃香烛,奉上供品,两掌紧合,默默祷告:‘爹,生活清苦我并不怕,只求你老人家给尹家一个能继香火的人。我一定教他继承你老人家精忠报国的遗志!’然后三跪九叩。跪叩时,感到天旋地转,恍然若在云山雾海,一股兰花的幽香从脑心直透丹田。

她飘飘欲仙地回到家中,睡到夜里,又梦见簇簇兰花,叶茂花灿,馥香袭鼻,顿时清醒过来,闻到四壁好象还有余香……”

“再不来吃,饭都冷了,吃饭都请不动嗦!”母亲又在叫了。

“来了,来了!”说着父亲站了起来。

兰儿牵着父亲的手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生了你这个烂(兰)娃娃……”父亲用手指戳着他的脑壳说。

最好耍的时候是过年。家里再穷,过年时总要给他做件新衣裳。他穿着新衣裳骑在父亲肩上看耍灯。正月初一、破五、上九、元宵,各地灯类都要到升平街上夜会表演。有龙灯、狮灯、牛灯、马马灯、么妹灯、兔儿灯,还有高脚灯。耍灯的扮演成沙和尚、孙猴儿,在破阵中“水里捞针”,在“树梢尖”取烟,取酒,取红……精彩得很。正月十五,夜晚用花炮火花烧灯,烧得龙灯、牛灯直打滚,一直闹到深夜。

少小不知愁滋味,他感到这个世界太好耍,来到这个世界太幸福了!

从初九到十五,大户人家互相请客,吃完酒席后,唤一帮耍龙灯的到院子里去耍。这时,耍灯的人一个个都是赤膊短裤,有的仅围着一块旧布,撑龙灯,边抖边跳。让主人准备好的炮烛、花筒往他们身上射,明明皮肤被烫得吱吱响,这些可怜的人为了多得些赏钱,嘴里还喊着:“来得好,来得好,再来些!”按习俗,愈经得起火花,主人赏钱越多,而主人花筒射得越多,也愈有面子。兰儿看到这些耍灯的人为了多得几个赏钱,拼命忍受痛苦,实在难过。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初次感觉到了社会的不公。

兰儿三岁那年,母亲对父亲说:“这娃儿一天到晚昏耍,三岁了,该给他启蒙了!

父亲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现在哪儿来钱供他读私塾?”这些年,父亲舌耕不足,负贩江湖。

“我来教他。”母亲说。

“屋头里担子全靠你一个人,里里外外的忙,哪来时间教兰儿?

“我晚上教他,白天喊他自己温习。”母亲坚决地说。

父亲沉默了,不知是因为家贫,自己没尽到父亲的责任,还是怜惜妻子,反正心里不是滋味。

这天,母亲整理好“四书五经”,备好一套文房四宝,拜了祖宗,又到文庙去敬孔老夫子。兰儿开始只当是好耍,看到父母在孔老夫子面前那副庄严的神情,心里也严肃起来。

为了兰儿读书,父亲还专门在北厢房东侧,给他搭了间书房。房前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柑子树。

刘氏亲自教儿子读书诵经。夜晚课读,白天把他反锁在书房里,让他自己温习。

兰儿的心早就耍野了,一下子哪里收得回来。等母亲一出门,兰儿踩上桌子,掀起瓦片,两手一撑上了房,顺着那棵大柑子树,一跳下地,便向两范埝奔去。埝子的巴芳、绿芳两处,水深且寒,别的孩子都不敢往那儿游,唯有他敢单身独往。

他算着母亲要下工了,赶紧跑回家。缘树而上,翻身上房,又蹬着桌子回到书房,一本正经地念起书来。兰儿天性颖悟,几乎能过目成诵,待母亲课查时,他倒背如流地诵了三遍。

知子莫若母。书虽然背得不错,但身上带着的水痕,晒黑了的皮肤,怎能瞒过精明的母亲。刘氏知道他又逃出去顽皮了,愠而不怒。

兰儿的姐姐看不下去了。一天,对弟弟说:“弟娃儿,厨房的米坛子里有好吃的。”

弟弟信以为真,在米坛子里摸了半天,连一粒米都没有,大声地哭了起来:“大姐,咋个办噢,没得下锅米了!

“妈去借米去了,屋头这么穷,还供你读书,你看妈累成啥样子,你有没点孝心噢?”姐姐数落他不伤贫、不思孝、不懂事,兰儿惊愕了半天。

姐姐说着也伤心地哭了起来:“妈,为了供你读书……嗯、嗯……”她抽泣着说,“她,她老人家种田不说,还要到河头去捞柴换米,

就……就差讨饭了!”越说越伤心。姐弟二人哭作一团。

刘氏下工回来,兰儿“扑通”一声跪到母亲脚下,拼命叩头:“妈,我对不起你老人家! 妈,我对不起你老人家……”血渗出了额头,洋灰地上血迹斑斑。

母亲扶起兰儿,连连说:“乖,懂事了就好! 懂事了就好了!”从此,他像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懂事了。

“宗功祖德留芳远,子孝孙贤世泽长。”至今,彭县还留下了五世祖国琦公初到彭县时,率领族人开荒辟地,引渠灌田的“独沟”。尹家族人都供着“天、朝、恩、国、吉”五公的神位。康熙年间,‘湖广填四川’,尹氏家族从湖北来到四川。祖先辟地万亩,尹氏成为一方望族。

蓝大顺兵过之后,骆秉章以“往援不及,殆误军机”为由,要治兰儿的祖父善达公的罪。幸亏祖上传下来还有500亩地,结果赔上了300亩,总算没有治罪。到兰儿父亲时,四兄弟分家,各得50亩。虽说田地也不少,但日子却十分艰难。

因为,清政府为了苟延残喘,“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不顾一切地掠夺人民,巴结洋人。据史料记载:鸦片战争前到宣统三年,川省田赋征库平银,“由66万两,增加到430万两”,净增56倍。名目之繁,有:地丁、火耗、津贴、捐输、新捐输……

四川是著名的富庶地区,也就成了清政府残酷搜刮的主要之地。其搜刮程度远远超过了其他各省。《马关条约》后,“川省每年摊派赔款银60余万两”。庚子赔款后,四川每年又派解新案赔款银200万两。“每只猪再加肉厘200文。盐税每斤加收2文,烟酒税加收一倍。”四川要捐纳“常捐输”、“新捐输”,而“除四川外,各省只有新捐输而已。这还不算,清廷还常传旨四川。一会儿,为“甘肃、新疆协饷银200万两”;一会儿,为“贵州协饷银50万两,为“云南协饷银30万两”……

在这样的疯狂掠夺下,四川农村完全无力抵抗自然灾害。堰塘沟渠,多年失修,水旱之灾连年不断。“略见灾荒,小民之荡析离居,嗷嗷待哺者不下数千万人”,“连年饥死者甚多,棺木施尽,改用篾笆填葬”。全川人民苦不堪言。

百姓逢婚丧嫁娶,修房盖屋,只好“请会”。“请会”就是,十多人、二十几人合在一起,各出几斗、几升谷子,今年全部归一个人使用,明年轮到第二个人……打会要有一个大家信得过的人“保会”。尹刘氏因为大家信得过,一年保了两个“会”。

“屋漏偏逢连夜雨,漏船又遇顶浪风”,这年偏偏遭灾,会“烂了”。转眼到了年终岁末,尹家堂屋里坐满了人。

“尹婶,你看咋个办嘛!

“尹嫂,是你保会,我们才入会的!

“老辈子,我实在没办法,过年儿子要结婚。”

长辈、平辈、小辈,凡入会的都挤到了尹家堂屋里。话说得好听的有,说得难听的也有,反正是:尹刘氏保的会,要她挑担子。

刘氏皱着眉头,硬着头皮听大家把话说完,叹了口气,说:“大家不要急,既然是我保的会,那么,卖我的田来抵!

话一出口,众人惊愕——田是农民的命根子呵!

大家知道兰儿的父亲是不管事的,尹刘氏是一言九鼎,说话是算数的人。

“婶,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尹嫂,这样要不得!

“狗日的,拿了钱就跑球了,喊我们尹婶遭殃。”众人骂把会搞烂的人,为的是让刘氏宽宽心。

“大家再想想,有没得其他办法?”有人提议。

“还有啥子办法?钱又不会从天上又掉下来。要过年了,大家都等到钱用。”刘氏说。

急着等钱用的几个晚辈,感激得跪了下来。

昌衡母亲刘氏这下,尹家的田又卖掉了28亩。日子更不好过了。

族人劝刘氏说:“兰儿人高马大的,不下田,养到屋头做啥子嘛?还是找点活路给他做,你的担子也好轻一些。”

但是,刘氏心中认定兰儿是个“发品”,今后会有大作为,一定要供他读书,鼓励他专心向学。

这时,兰儿才感到这个世界并不像他幼时想象的那么美满,那么快乐。社会上充满了不公,人生的道路上到处是艰辛。

 

一天晚上,刘氏让儿子坐在身旁,膝盖上放着诗书,一边教儿子吟读,一边铡猪草,不小心铡断了手指,鲜血淋淋,染红了半个砚台。她捂着伤口,顺手拿起笔,作诗训子云:





尹昌衡母亲刘氏

寒夜清灯细剉篘,子身丰硕母身臞。

我身割草三千日,汝室无桑八百株。

几粒熊丸双泪落,《万言龟鉴》一心孤。

注:《万言龟鉴》指刘世敏所著之奇书。

男儿应有风云志,莫使贫亲老豢猪。 

父亲得诗后和之一首:

苦君夜夜剉青篘,志远心高体骨臞。

画荻莫愁伤一指,种槐须记数三株。

无钱日月真难度,有望生涯幸不孤。

眼见吾家英物起,岂能长豢苙中猪。

母亲的诗是鞭策激励兰儿,父亲的诗对兰儿寄予着殷切的希望。

2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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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刘氏断指作诗后,兰儿攻读愈加刻苦,夜寝往往不足二个时辰。如此拼命使父母忧惧起来,常强迫他去睡觉。

父亲告诫他说:“读书要有节制。”

兰儿感到读书是一种兴趣,并不感到累,也不觉得苦。他对父亲说:“立志大无伦。”

母亲听到后,对父亲说:“听任他去吧! 这孩子,有龙马精神,海鹤丰姿,精神健壮,辛苦点不要紧。你看兰儿作文章,题一入耳就能出手。他出口成章,好象文思腾跃于胸,一点也不吃力。”

家里的生活非常艰难。有时,母亲把鸡下的蛋分给孩子们,从大到小,轮到兰儿,往往只剩下一个了,而母亲自己还没拿。他装做满不在乎的说:“我不要,妈妈!”。

母亲有点不放心,“你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我不喜欢吃鸡蛋。”

吃完饭,妹妹把哥哥叫到外边屋檐下,悄悄地说:“哥,我这个没吃,给你吃吧!

“不,我不喜欢吃。”

妹妹生气了,说:“我知道你喜欢吃,你孝顺妈,我也孝顺,你读书那么累,你就吃吧!

兄妹俩推让了半天,最后一人分吃一半,才算把问题解决了。

越是家贫,一家人越是孝顺友爱。

兰儿八岁那年,族兄尹昌龄以殿试第八名,赐进士出身,专程回宗祠祭祖。

众人议论起昌龄小时候的优点,如数家珍一样,你一句,我一句,争着讲,争着说。

老的说:“我早就晓得这娃儿有出息!

“这娃儿,从小天分好!

   同辈说:“哎哟,他读书好用功噢!

   “他从小就是我们的楷模!

小辈们则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这位“进士爷”。

族里出了个进土,全族人都感到荣耀。昌龄的近亲更觉得脸上无上荣光。总之,这是件光宗耀祖的事。

父亲挤到昌龄身旁,把兰儿的文章、诗词拿出来,请他赐教。昌龄一看,感到文章充满灵气,诗词语气豪迈,深加奖誉。又把兰儿叫到身旁,用四书五经中的句子考试了一下,说:“族弟天资高迈,颖悟过人,不知就学于哪位高师?”

父亲惭愧地说:“家境贫寒,我又常外出经营,只靠她母亲在家教他。”

昌龄大为惋惜,说:“这样下去,恐怕要把族弟耽误了。自然他母亲的学问也了不得,不过科举考试有一定的规矩,考过的人才知道其中的奥妙,还是请先生课教为好。”

父亲十分赞同,不住地点头。

家中,兰儿上私塾成了头等大事,父母一直商量到半夜。

“束脩要多少? 如何筹措? 哪个私塾的先生好……”最后决定,到十几里外九尺铺的私塾去就读。

从此,兰儿半夜入寝,鸡鸣而起。伤贫思孝,奋励过人。早起,烧饭时,他借着灶堂里的火光诵读。饭烧熟了,书亦读熟了,觉得乐在其中。饭毕,用布包些饭,戴星入塾。

中午,取出布里包的冷饭,用点热汤,囫囵吞枣似的吞下去,腹饥稍充,又伏案习读。

兰儿知道父母供他读书不容易,不敢荒废一寸光阴。

晚上放学,琅琅诵经史于途,与樵歌牧唱相呼应。

远处传来了吼歌声:

清早起来太阳红又红,田中烈日炎炎吼山歌。

幺妹哟担水把菜浇,舀碗给哥解口渴。

薅秧薅得莫奈何,太阳夕下,快下坡啊!……

当地有吼山歌的习惯,除民间流传的歌外,人们还能触景生情,边编边吼,一人开口,众人帮腔。

牧童竹笛横吹,牛羊洒满山坡。兰儿感到别有一番情趣。

而家中,父母累死累活.仍入不敷出。父亲在外做些小生意,反而亏了本。兰儿见到家中的凄凉景象,悲从中来,忧劳并攻,神思恍惚。一天放学,竟坠入江中,多亏一壮士,看见他头发浮在水面上,把他救了上来。他在江边,把衣服晾干才回家,怕父母担忧,不敢告诉他们。兰儿决定辍学回家,参加田间劳动.母亲坚决不准,仍鼓励他专心向学。

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贫困的煎熬,母亲终于病倒了。兰儿痛哭泣血,心力交瘁。

一天,他和妹妹在背静处为母亲祈祷。两人说起古人有剜臂行孝之说,兰儿说不妨试试,当即剜臂和丸,悄悄给母亲吃了。没几天,母亲竟能下床了。

半年私塾读下来,学业大有长进。先生十分赏识兰儿,对诸生说:“二十年后.我不信你们当中有谁能比昌仪更有出息。”

先生当场把学费退还给兰儿说:“你将来一定会闻达于天下,这点点学费请收回,试试我的老眼光准不准,如何?”

先生的赞赏,引起了一些同学的妒恨。有些富家子弟,仗勢欺侮他。

马志贵家里用钱给他捐了个官。大家兴高采烈地去祝贺他。

这时,有人指着兰儿说:“你们看,二十年后最有出息的人来了!

另一个说:“二十年后是啥世道都不晓得,他有没得出息只有鬼才晓得!

“他勤奋有啥用? 再有学问也等于零!不如生在富贵人家。”

“还是早点求求志贵兄,终身侍奉左右,也算是一条出路。”

“我们马兄还不一定要用这个酸书生嘞!

你一言,我一语,把他们的一切忿懑都发泄出来了。

兰儿不反唇相讥,也不为自己家贫而脸红。

作《富语贫》、《贫答富》二首诗,抒发自己对贫富的看法。

诗云:

富语贫

人生重富贵,富贵复如何?

富贵有至乐,况复羡者多。

嘘气动星斗,结屋连山河。

人间有明珠,天上无姮娥。

东堂张华筵,西堂扬清歌。

犬马饫青粈,婢仆厌丝罗。

人寿无百年,胡为老卷阿。

守仁若颜子,双鬓不及皤。

 

贫答富

哀乐关心象,操舍决存亡。

凫踁固自短,宁思如鹤长。

取精虽云多,四体奔且忙。

胡为象有齿,转笑蟹无肠。

颜生悟清寂,可以傲齐王。

商山卧野老,函谷吊秦皇。

同为百岁梦,独复自夷伤。

焉知千古后,贵德不贵强。

有的同窗则十分钦佩他,花钱与他结交。有个学友还想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他。兰儿婉言拒绝了。

 

 二、少年应讼

“朱门生饿瘪,茅屋出公卿”,这句话一点都不假。劣绅陈仿文的儿子陈文斌,就是典型的“饿瘪。”

他从小娇生惯养,在私塾里不知读了多少年,学问一点没学到,上课就睡觉。到是把外面的吃喝嫖赌学会了。近来又抽上了大烟。私塾是他家出了钱的,他父亲又护短,先生对他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就当没这个学生。

一天,陈仿文的老丈人死了,父亲想考考儿子,命他写篇祭文。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子一下愣住了,马上灵机一动,对父亲说:“外公德高望重,不同于一般人,我要好好写一篇,不过要过几天才拿得出来。”

见儿子承诺下来,父亲十分高兴。

文斌来找兰儿,知道他是班里文才最好的。他送了一大堆好吃的给兰儿,兰儿也不拒绝,和同窗们分享了。过了几天,看看兰儿还没给他写好,于是又送上更多好吃的,同窗们乐得再分享一次。直到他父亲催紧了,他才急了,来和兰儿讲条件:要多少钱才肯写?要多少东西才肯写?这个败家子,反正不把家里的钱当钱花的。兰儿说,钱一概不要,唯一的要求是文章一个字都不能改,否则就不写!

“可以,可以!”陈文斌还没有碰到过这么便宜的事,满口答应。

兰儿对陈仿文的豪强霸道早就义愤填膺,于是“好好”写了一篇祭文交给了陈文斌。

陈文斌怕在父亲面前出洋相,谎称自己字不好,写好后请同学抄了一遍(他连看都懒得看一遍)。知父莫如子,他趁着父亲大烟抽得腾云驾雾时,交了上去。陈仿文在云里雾里只看了个开头,还好好地把儿子赞扬了一番。

祭祀那天,他兴冲冲地开始念祭文,脸上装出十分悲凄的样子跪在地上,读道:

“呜呼哀哉,泰山大人不幸故亡。我心实痛,人岂不伤? 大人有灵,享我蒸尝!”全场肃穆静听。他心头暗暗高兴:“写得好!

“……呜呼,那日我正在田间使牛,忽闻老泰山死球——”念到这里感到有些不对劲,再看下一句:“昊天昏暗,愁肠千结”感到写得不错,便又念了下去:“打个三牲来祭,那肉又光球骨头……”下面已有人笑出声来,他赶紧停下来,看看下面写得又不错:“魂若有灵,以鉴我心,呜呼痛哉!伏惟尚飨。”硬着头皮把祭文念完,心里却像卡了根骨头。

回到家中,他抓起棍子就打儿子。“狗日的,你在文章头给老子安刺,”边打边骂,“让老子在众人面前丢丑……”

儿子开始还嘴硬:“‘外公死球了’,这句话那天是你说的哇,我哪写错了?”这小子做学问没本事,耍小聪明倒很机灵。在祭礼上听了遍祭文,早就想好用这句话来顶他父亲了。

俚语、粗话平时说起来并不可笑,但是写到文章里就显得十分可笑了。而且,文采越好,平时说的粗话,就显得越加粗俗不堪。其中是什么道理,陈仿文一时哪里说得清,被儿子一顶撞,自己又说不清道理,心头气越大,板子下去得越狠。直把儿子打得哇哇乱叫。在重棒之下,儿子只好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是那个龟儿子在臊我的皮。”他愤愤地说。但是为这件事去吵,又开不了口,闹起来更让人笑话。一口恶气憋在了心上。

兰儿十三岁那年.陈仿文报复尹家的机会终于来了。

陈家和尹家还算是远亲,尹仕忠忠厚老实,凡事都能忍让,更不敢做贪赃谋财的事。在这一点上,就常被陈家利用。

那天,陈仿文外出,怕儿子偷家中贵重东西去换鸦片抽,收拾了一些东西,锁在一个小箱子里寄放在尹家,也未留话,便匆匆走了。殊不知老子前脚刚走,儿子后脚就进了尹家,说:“我爹喊我把放到你屋头的东西拿回去。”

尹仕忠晓得这个浪子的恶习,执意不肯给他。

这恶少大发脾气,吵闹不休,还扬言要上房揭瓦。越闹越凶,惊动了邻居。染上烟瘾的人是没脸没皮的。那么多乡亲们劝他,他就是不依,继续无理取闹。

众人劝不动恶少,便来劝尹仕忠:“把箱子给他算了,他这样闹下去怕真的要闹出事来!

“他把东西拿去换烟咋办?

“管球不到那么多,那是他们两爷子之间的事。”

“这样总不妥吧?”仕忠说。

“你要妥当,等那个龟儿子烟瘾发了,真的给你摔盆摔碗,敲窗砸瓦,那就妥当了!”众人知道这个恶少烟瘾一发作,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那他爹回来我咋个交代呢?

“就说他儿子耍横,拿去了嘛!”情况也确实如此。

“给了他,他拿去换烟抽就惨了!”尹仕忠还是不放心。

“这个家迟早要被他给败光。他老子在的时候败不光,老子一死也要败光!”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这时,恶少已操起一根棍子要冲进屋去,被众人拦住。

“老尹,快点把箱子拿来给他算了!”有人喊道。

尹仕忠性情朴让,平时就没一点火气,耳朵又软,赶紧回屋把箱子拿出来,原封不动地交给了陈文斌。恶少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样子,抱着箱子扬长而去。

岂知几天之后,为这个箱子又闹得四邻不安了。陈仿文回来后,虽然早已风闻箱子被儿子拿去了(当时闹得那么凶,哪会没人告诉他?)但是,他硬要尹仕忠还他箱子。

“你娃儿那天来闹,大家都看到我把箱子给你娃儿了!”仕忠说。

“我就是怕他在屋头偷东西,才摆到你这儿,你反而送给他!

“你走的时候也没有关照一声,说不要给你娃儿!”接着又补充一句:“他闹得凶,实在没办法我才给他的。”

“我要怎么给你关照?家丑不可外扬得哇!难道你让我打起锣满街去喊,我娃儿在屋头偷东西嗦!

 邻里乡亲们帮着解劝。陈仿文更火了,索性反咬一口说:“哪个晓得,你是不是把箱子头的首饰、珍宝吃起来了,拿头空箱子给我娃儿?”尹仕忠急得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是好。

众乡亲一再证明,箱子是锁得好好的交给他儿子的。

陈仿文那里肯依,话已出口,斗气就要斗到底。他想,否则今后在村里乡外怎么做人?于是愤愤地说:“好,有理无理我们见了官再说! 他在官府里有人,这次他下决心要整尹家一下。

尹仕忠胆子小,还真怕吃官司。他心不虚,气虚,怕见官府里的那个气勢。刚好有笔生意要做,他拎着包,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衙门深似海,有理无钱别进来。陈仿文以钱通权,一张状子上去,告尹仕忠欺诈他的财产。县官不问青红皂白,这么荒唐的一件官司,竟然给他立了案。

尹刘氏是位不怕事的人,准备亲自对薄公堂。兰儿自告奋勇对母亲说:“妈,孩儿已经长大成人(其实才十三岁),让孩儿去吧!”刘氏虽然诉状庭讼无所不善,但当时女人出庭毕竟有诸多不便。她深知兰儿这几年学识的深度,也想试试儿子到底有没有出息,便欣然同意了。

一个十三岁的娃娃要和当地土豪对薄公堂,一时成了乡里的新闻。开堂那天,堂下看热闹的人汇聚了一百多。

堂鼓三通,众衙役吼着“嗬——”的长音,头里先出来两个举着“肃静”、“迴避”大牌的人,接着众衙役鱼贯而出,毕恭毕敬分立两旁,最后县官老爷踱着方步走了出来。别看他仅是个芝麻七品官,那气勢还确实吓人。

只听一声吆喝,原告、被告被带上堂来,双双低首跪在堂下。

原告呈上诉状,被告呈上辩状。县老爷眼睛近视,待昌仪站起来呈状子时,才看清被告是个十几岁的小娃娃,问道:“你就是尹仕忠?

“小人是尹仕忠之子,尹昌仪。因小人父亲外出经营,家中委托小人前来应诉,请大人恩准!

县老爷心里暗暗欢喜,一个小娃儿哪是陈仿文的对手。陈仿文家产万贯,胜诉后谢礼是一定不会少的。他假惺惺地问了声:“家中还有何人?

“家中仅有老母和两个姐姐,两个妹妹,皆妇道人家不便见官。”

“既然如此,准你应诉!

县太爷接了状词,从头看道:

“告状人陈仿文,为侵吞珍宝事:万恶尹仕忠,上月初二,原告将珍宝一箱寄放尹家,尹犯见财起心,趁原告外出,将珍宝吞没,把空箱子还给吾子。黄孝等证。财产所系而风化攸关,恳乞天台明断,追回珍宝,严惩凶顽。上告。

原告:陈仿文,本县升平乡人。被告:尹仕忠,本县升平乡人。干证:黄孝,本县隆丰乡人。

本府太爷施行!”

县老爷看罢,便呼陈仿文起来,说道:“还有什么要陈状?

陈仿文当官诉状道:“狗日的尹仕忠,我一箱珍宝寄放到他屋头,他龟儿子侵吞了我的财产,把个空箱子还给我儿子,请青天老爷为我作主!”。

县官便叫昌仪起来,问道:“你有何话说?

昌仪躬躬敬敬地叩头道:“青天爷爷,官府乃朝廷重地,陈仿文污言秽语,分明是羞辱朝廷命官,咆哮公堂。他蔑视大人,欺辱乡民,请青天爷爷先判他个大不敬之罪,以示明镜高悬,正大光明。然后小人再一一辩驳他的谬论!”说完便又匍匐在地,静候县官发落。

陈仿文一听暗暗叫苦,那污秽不堪的口头语,漫骂乡里的脏话,本来是说惯了的,情急之下,竟在公堂上像泼妇骂街一样骂了起来,想不到被这小子抓住了把柄。后悔不迭,心头虚了大半。

县官老爷被这个娃娃一提醒,感到也确实有伤尊严。但见那娃娃只管匍匐在地,一声不吭,分明是将他军,想看他如何发落。忙回转头和师爷商量。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然尊严高于谢礼。不知师爷给他耳语了些什么,看来是取得了一致。县太爷大声喝道:“陈仿文,你胆敢咆哮公堂,实属不敬,记下二十大板!

陈仿文听见官府口气厉害,好生惊恐。一听要挨二十大板,感到今天碰到晦气了,对打赢这场官司已失去了信心。

乡亲们平时对陈仿文豪强霸道,敢怒不敢言,一听他要挨板子,心中窃喜。本来就认为陈仿文是仗勢欺侮尹家,想打抱不平的人,胆子更壮了,纷纷准备出头作证。

昌仪感到在气勢上已经压倒陈仿文了,叩头禀告道:“青天爷爷,小人有话要说!

知县准了,他叩头后说:“青天爷爷,廉明公正,小人感恩不尽。”随口给县老爷撒了些麻油、葱花。

接着,他没有驳陈仿文的诉状,却揪住证人黄孝不放。他说道:“黄孝既为证人,请问他,陈仿文放在我家的箱子是几月几日放到我家,里面有多少珠宝?存放可付报酬?保存不善如何处罚?保存几日?何时提取?……一连串的问题直指黄孝而去。昌仪用先声夺人之策,再用围魏救赵之计,他准备先打外围,最后再单刀直入。

县老爷一听,也是,便把黄孝唤到案前,问道:“你做中证,却是隆丰人。存放那天你可在场?拿走那天你可见到?

黄孝是个有奶便是娘的泼皮,得了陈家的好处后,他事前早就度量过:陈家勢大,尹家瀛弱,官司必定是陈胜尹输,顺水做个证人,还可得到不少赏金。原以为只要随声附和,起起哄就行了,所以没做丝毫准备。刚才看到大堂上的气氛,主子都要挨板子了,奴才更吓得魂不附体。

他结结巴巴地说:“存放那日是我陪着陈仿文一起去的”,然后猜算了一下,信口胡诌道:“是某月某日取走的。至于有多少珠宝,有无凭证一概不知。”

那些答应一起起哄的,衙门中受了贿赂答应说话的,都暗暗跺脚:没想到陈仿文不堪一击,黄孝更是胡言乱语。在这样的气氛下,谁还敢帮衬一句。

只听县太爷怒喝道:“你这奴才,敢如此欺官罔法!就是愚民也有惧怕时节,而你竟敢不知缘由,便作中证,肯定是买出来的,你有何话可说?

黄孝见那批答应和他一起起哄的人没有一个帮腔,心里又恨、又急,知道自己做了出头鸟,这下完了。刚才斗胆说了一席话,已够勇敢的了,现在没想到被县太爷大声斥骂一顿。还有什么敢说呢?

县太爷见他不语,提笔判曰:“黄教收贿作伪证,罚银十两!

“陈仿文罚钱不心痛,怕挨板子;黄孝贪财爱钱,怕罚款。”众人想,这个办法倒很有讲究。

 黄孝一听县老爷要罚他钱这才感到心痛,便跪着禀道:“青天大人,青天大老爷,小人下次不敢了,伏乞饶恕,请大人饶恕!

  “你不认罚?那么杖警侍候!

看看要动板子了,黄孝迭声叫道:“认罚,认罚!”他比较了一下,挨打还是罚钱好;暗想老子罚的钱,要陈仿文他龟儿子成倍偿还。

两个回合之后,昌仪才把陈仿文的儿子到家里来大吵大闹,要扒墙砸瓦的事简单地陈述了一遍,说:“子不教父之过,陈仿文教子不严,我们家对他实在莫法,把箱子原封不动地交给了他儿子,邻里乡亲实所共见。请青天爷爷明断!

县太爷又传陈仿文的儿子。

这个恶少耍泼皮上不了大雅之堂。虽然比昌仪大好几岁,但是胆量却小好几十倍。公堂上威严的气勢,早已把他吓得六神无主。平时他爹给他做靠山,黄孝等一帮泼皮给他撑腰。今天,靠山倒了,兄弟伙些也挨罚了。再加上一个多时辰下来他烟瘾又发了,辩下去不知要花多少时间,他恨不得早点结束这桩诉案,索性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儿子一招,这下陈仿文是输定了。

县太爷又证里问邻。乡亲们的胆子早就壮起来了,众口如一。

三个回合下来,陈仿文彻底输了。

尹家胜了,乡亲们胜了,县太爷也胜了。

乡亲们获得的是心理上的胜利。穷娃娃打败了土豪劣绅,为穷人争了口气,大家心头都安逸。他们归结了一点——再穷也要送娃娃去读书。

县太爷获得了欲望上的胜利。师爷事后对他说:“我之所以劝老爷帮这个娃娃打赢官司,是因为从来没有这么小的娃娃敢对薄公堂。”他强调说,“恐怕全国都少有。这种消息传得最快,这样老爷的清官名声,就会远播省城,可能还会远播京城。那时候,哼哼——老爷你可不要忘了提携一把。”师爷感到主意出对了,十分得意。县太爷感到自己清官的名声将远扬省城,虽少获点礼金,却满足了今后迁升的欲望。

    官司打赢了,乡亲们簇拥着昌仪胜利凯旋,一路向升平乡走去。

    乡里人正在等消息,看他们欢欢喜喜地回来了,都围上来打听,把结果告诉他们后,好多乡亲不敢相信。有的人则因为错过了这么个看热闹的好机会后悔不已。直到陈仿文挨了板子,被家人扶回来,大家才完全相信了。从此,兰儿名声大噪。

陈仿文,又挨板子,又破财,气从肝边起,恨从胆边生,羞愤成怒,决意报复。

尹家虽然赢了那场官司,但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过上平安的日子。不是田里的庄稼被毁,就是有人半夜里向屋顶甩石头。虽然知道是陈家用钱雇的无赖干的,一时又抓不到确凿的证据。

   一天,昌仪正在院坝头读书,一只钉满钉子的木球直奔他脑门而来,不是他躲避得快,险些酿成惨祸。昌仪上学放学的路上,也时有险情发生。昌仪是尹家的独苗,父母深感忧惧,决计迁往外方。

当时两个姐姐已经出嫁,父母变卖了剩下的二十几亩薄田,全家五口(两个妹妹同行),离乡背井上了省城,那是1897年初春。

 

三、考入军校

兰儿父母尽其所有,在成都东门外水津街开了家米粮铺。尹仕忠改作行商,去自流井销售烟叶。

当时四川全省“公口”林立,哥老会各据地盘,执刀持抢市廛地方,绅耆保正不敢过问。哥老会会员皆歃血结盟,发誓焚表,发有腰凭、票布。尹仕忠初作行商,哪知道这一套,一路行去,处处受到盘剥,以致财货丧尽,不能回乡。辛遇一道士相助,同往眉山一道院,代写经卷榜文,仅能维持自身生活。

家中,由母亲率两个妹妹做手工度日,生计异常艰窘。

在米粮铺斜对面,是个大户人家,人称“廖广东”,客家人,家有良田千亩。“廖广东”家里子女很多,但是大的都留在了广东,只把老六、老七两个小的带在身边。老七体弱。老六名纯仁,号性成,身体强健,方面大耳,长得像个小罗汉。他豪侠仗义,好交友,有胆略。性成六岁那年,大人都不在家,几个佃户来了,看到家中没有大人在,有人说了些大不敬的话。性成站到椅子上“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那些人才安静下来。

为维持生计,尹刘氏白天开米店,晚上帮人洗补。廖家老太太对尹家十分关照,家里虽然有佣人,还是尽量拿些衣物给刘氏洗补,工钱也给得很宽,又把尹仕忠介绍到双流彭家去教私塾。

彭家是当地有名的大户人家。清朝在废除科举之前,四川仅出过两位状元郎。一位是文状元骆成骧;一位是武状元彭阳春。彭阳春是咸丰皇帝继位当年钦点的状元郎。而且皇上把他留在身边,任御前头等侍卫,乾清门带刀行走。在当时汉人中,能如此沐浴皇恩,真是遍体荣光。彭状元是四川双流人。双流县也因此名噪一时,兴造了状元牌坊,状元府,彭家祠堂。在双流牧马山上的状元墓遗址,至今还是双流的名胜古迹之一。

状元府以武术传家,常设武术教场,除教授彭家儿郎,也教授一些家境贫寒、德性优良的子弟。

政府的腐败,传播着贫穷。有些弟子习武后成为“杀富济贫”的袍哥“舵把子”注:[舵把子]哥老会的头目。彭家的影响也由此广及全川。

 

这天要送米去颜府。母亲对昌仪说:“你在屋头温习功课,我去送。”

“妈,这次送的米多,我和性成找个鸡公车一起送去。”

为了说服母亲,又幽默一句说:“颜府是成都最有名的书香门弟,我进颜府也可以沾些书香。”

米要送到颜府厨房。厨房在颜府后花园一隅。

顏老太爷和公子颜楷,小姐颜机,正在后花园散步。

颜机叫道:哥哥,我出个对子来考你……

尹昌仪循声望去,看见一位六七岁的小姑娘,一对清澈的大眼睛,雪白的皮肤,他心中暗暗地想: 这才叫大家闺秀,这才是白雪公主。

“双手推开窗前月”,小姑娘边说边做推窗的姿勢:“上联我出好了。哥哥,你对下联,我弹完一曲,你还对不出,就算输了!”琴弦一拨,发出天籁之音……

颜楷来回踱着步,口中反复念道“双手推开窗前月,双手推开窗前月”……

昌仪看似无意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塘……

颜楷应声道:“一石击碎水中天。”

颜老太爷说:“对得好!双手推开窗前月;一石击碎水中天。‘双手’对‘一石’,推开’对‘击碎’,‘窗前月’对‘水中天’。好!”

颜机叫道:“下联不是哥哥对的,是那位帅哥哥对的!”

颜老太爷把尹昌仪叫过来,问:“是你对的吗?”

昌衡道:“不是!我做的是‘一石击破水中天’。”

颜老太爷说:“对得好!这样更工整!”

老太爷又问:“还有一种叫‘迴文对’,你晓不晓得?”

“晓得!就是顺读是对子,倒读也是对子。”

“你会不会做?”

“我献丑试一下!”随口道:“秋树夜寒星对月,早花春暖露凝香。”

颜老太爷念道:“倒读是:月对星寒夜树秋,香凝露暖春花早。”

高叫一声:“好!”

颜老太爷眼睛都亮了,连说:“隽才,隽才!”好好地鼓励了昌仪一番。

昌仪似乎真正闻到了书香,了解了大家闺秀所受的熏陶。他暗下决心:“壮志未酬,誓不婚娶。不得姝姣,宁为鳏夫。”

  

初到成都,城头的学费贵得交不起。昌仪只能在母亲督教下自学。

父亲在双流彭家祠堂办的私塾教书,彭家待他十分友善。了解到尹仕忠有个娃儿在屋头读不起书,概然地说:“你把他带到我们这来读嘛!”这样,昌仪总算又有机会上学了。在私塾中,与彭家少爷彭光烈友情笃深,结成终身好友。

这年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光烈一早来到教场,昌仪马步已蹲了三支香了,两人一起又蹲了三支香,几乎成了雪人。在这里,昌仪练就了一身好武功。

后来,昌仪又就学于锦江书院。书院教授新学,他便昼习新学于书院,夜习旧学于家中,日夜攻读,勤奋过人。据记载:昌仪“九岁通经史百家”、“十岁备赋颂诸体”、“十一为诸生”、“年十五冠剑入军校,试辄冠军”。

   一天,性成兴冲冲地跑来找兰儿,“武备学堂要招生了,你晓不晓得?”性成好斗狠,好打架,从小想从军,一听武备学堂招生自然很高兴。

   四川武备学堂的成立和招生,是因为1901年清廷颁布诏令,废除绿营制度,建立新军。规定全国各省共成立36镇(镇,相当于师)新军。除北洋已成立三镇外,大省成立一镇,小省成立一混成协(协,相当于旅)。四川系特大省份,兼控驭康藏地区,特规定成立三镇。四川奉到建立三镇新军的诏令,感到最缺乏的是训练新军的军事人才。于是1902年,四川总督岑春煊在成都开办“四川武备学堂速成班”。1903年“四川武备学堂”校舍落成,招收第一班学生,将原速成班并入,作为第一期,至1908年止,共办了三期。这三期学生以后都成了四川新军的首领。

武备学堂招生的消息不知怎么这么快就被性成知道了。他整天在外面“野”,什么消息都来得特别快。而兰儿关在家里读书,消息闭塞,当然不会知道。

   “我不晓得。”昌仪说。而且他本无从戎之意,所以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很感兴趣。

“武备学堂不交学费,每个月还要发4两银子,校服、吃、住,都是学堂包了!”性成一看他不感兴趣,知道他家穷,便从经济上来打动他。性成感到多几个兄弟伙一起去考才好耍。

“真的?”这句话还真的打动了兰儿。他想,不要交学费,还发钱,这样一进一出可省不少钱,至少可以解脱家中的困境。

“哪个骗你,哪个是龟儿子!”性成说得很认真。

于是,征得母亲同意,又约了彭光烈,三人一起去报考了武备学堂。

这时,昌仪已十七八岁,体质强健,长得比别人高出一个头。廖性成、彭光烈也长得雄纠纠气昂昂的,深具武人气质。应试那天,昌仪的文章写得暢达豪放,深受考官赏识。三个兄弟伙一起被录取了。

武备学堂施行军事化纪律。昌仪恒夜读书,屡为校师所罚。乃暗造凿孔油灯,读书帏中,久而久之,帏顶尽黑,烟积若釜底。

母亲和姐妹成天为别人洗衣、缝补,所得无几。昌仪在军校中所得银两,大半拿回家中。有了他送回的银子,家计才稍得宽裕。

 这天,他送钱回家,走到东大街,听到个女子惊叫“救命”!

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泼皮正围着一个标致的姑娘:“幺妹儿,陪哥子去耍一会儿,就放你回家! ”说话的是他们当中最小的一个,几个大汉抱着膀子把姑娘围在当中,姑娘冲又冲不出去,小的趁勢嬉皮笑脸,动手动脚。姑娘只好大喊“救命”。

周围看的人多,敢管的人少。对这批地痞流氓,没有一点勢力谁敢管!

昌仪实在看不下去了,推开人群,走到他们圈子当中,把手一拱:“诸位兄弟,有啥话跟我说,难为一个女娃子算啥子本事!”围

观的见他只有一个人,都为他捏了把汗。

“你算什么东西,管到老子头上来了!是不是仗着你块头大,我怕你不成?”说着,那个小个子便拎起右拳打将过去。昌仪略施了一招军校中习练过的擒拿。一侧身,双手抓住对方的右手顺勢一拉,猛然一放,小的一个“狗吃屎”,脸上擦掉了半边皮,嘴巴咬到石头上,满口是血,“嗷嗷”直叫。

“哎,这个龟儿子还有两下子。”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嘟呶了一句,接着高吼道:“来、来、来!我们两个来见个高下!

昌仪镇静地说:“你是哪个?

“打我徒儿不算凶,我是他师父,你有本事,就请赏个脸,让我两个来见个高下!

“你既然是师父,就该好好管教徒弟,青天白日之下,看到徒弟调戏妇女都不管?……”

络腮胡子打断他的话说:“狗日的,当官的三妻四妾,你啷个不去管?我们只跟这个小女娃子耍耍,寻点开心,就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本事那么大,怎么不敢去找官老爷的太太、小姐寻开心,只敢欺侮无依无靠的穷女娃子!”昌仪气愤地说。

“你狗日的废话少说,你打不打,不敢打,磕个头,道声歉,就放你走!

他的一群徒弟趁勢起哄:“打不打?”“打不打?”“敢不敢打?

昌仪好生为难,说了句:“我从不先动手打人……”话还没说完,络腮胡子以为他心虚了,已经几个掼拳横击过来。昌仪早已防着,用六合步闪避了几招。一个腾挪,用连环腿横扫对方。哪知这大汉让都不让一下,用“沉桥”功夫,几掌将昌仪击来的腿擘开,倒肩裹身,肘膝并用,拳法阴险毒辣。

围观的人把圈子越让越大,看的人越来越多。

昌仪暗想:“此人功底深厚,是峨眉派招式,稍不留心就会被他置于死地。”趁他一招刚过,昌仪使出了在彭家学的武功。他扭身、运气,“哇——”的一声大吼,身子便腾空而起,直奔那大汉的头顶而来。此时,大汉正欲用锁喉法击杀对方。昌仪这招动作他不及防备,赶紧把头一偏,刹那间,昌仪空中落下的双腿已砸到他的肩部。络腮胡子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倒退了几步,险些跌倒。只觉得肩胛火辣辣地痛,手臂已提不起来。众徒弟见师父吃了亏,十几个人蜂拥而上……



3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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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从围观的人群走出一人,高声吼道:“住手,听我说句话!”说着一个箭步插到了双方中间。双方定睛一看,是马保。在成都马保算得上是武术上的头把交椅,谁不知道他。双方都住了手。

“今天,就到这了!听我的为朋友,不听的为对头!'说着,一拳把身边的青石板打烂。    马保晚年照

   那批徒弟们一看勢头不对,扶着师父,狼狈而去。

   昌仪把双手一抱,拱手道:“马大哥,谢谢了!”毕竟对方人多勢众,打下去免不了要吃亏,多亏马保出面解围。

   围观的人久久不肯散去,把他像英雄一样团团围住。

   姑娘早已吓呆了,脸色惨白。

   昌仪说:“姑娘,这批流氓免不了寻仇报复,这几天出门要当心!

 姑娘迭声称谢,正要离开。

 马保说了声:“哎,站到!”姑娘马上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叫荷香!”马保问她。

“是!”姑娘回答说。

   “你爹呢?

 “到‘临江楼’去了!我梳妆了一下,晚出门一步,走到这儿,就被他们围住了!”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他们看我是外地人,所以欺侮我。”

   原来,马保年轻时闯了祸,逃避外乡。耍拳弄棒,卖膏藥,在外边浪迹了好多年。他碰到过荷香,知道她和她爹也是浪迹天涯,靠卖唱为生。

“马大哥,我们一起去‘临江楼’,今天我请你!”昌仪说。正巧,今天他口袋里有些银两。

“不必,不必!”马保推辞道。

“不赏脸嗦?现在军校管得紧,平时难得碰到你!

“这倒是,好久不见了! 走!”说着三个人一起来到“临江楼”。

荷香她爹五十多岁,正在焦急地盼着荷香。看见她跟着两个如此魁梧的人来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荷香见到亲人才倍感委曲,哭诉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爹没等荷香说完,倒身便跪在二位面前,口中连声道谢不已。

马保扶起荷香她爹:“谢啥子噢,大家都是跑江湖的,都是穷苦人!

昌仪要请荷香父女一起吃饭,他们千推辞万推辞说:“还要做生意。”昌仪也就不再勉强他们了。

   昌仪、马保吃了大半晌,荷香父女来到桌前,一定要给二位献上一曲。

马忠说:“……就唱他们拿手好戏《情探》吧!

    荷香她爹唱着“月儿高”上场:

更阑静,

夜色哀,

月明如水浸楼台,

透出了凄风一派。

荷香饰焦桂英,鬼魂飘忽,对王魁既爱又恨,以情试探,愁肠百结。过门一完,情思婉转的“水荷花”已从姑娘圆润的歌喉中飘悠悠地唱了出来:

阴风飒飒,

黑月无辉,

相思血泪旧盈腮,

到如今化为孽海!

悲哀,

你看他绿窗灯火照楼台,

哪还记凄风苦雨卧倒长街!

………

 

昌衡:“勾心摄魄,催人泪下。唱得好,唱得好!”猛喝了一口酒。

票友不分亲疏、贵贱,不论长幼尊卑。“临江楼”四面八方都哼唱起《情探》唱段。

昌衡: “川戏,悠扬、苍凉,积蓄着成都古城很浓很浓的文化沉淀。”

……

自从别后呵,

梨花落,

杏花开,

梦绕长安十二街。

夜深和露立苍苔,

到晓来辗转书斋外,

纸儿、笔儿、墨儿、砚儿啊,

件件般般,都是郎君在,

泪洒空斋,

只落得望穿秋水不见一书来。

…………

马保说: “《情探》雅俗共赏,家喻户晓。”

昌仪说:“赵尧老的《情探》一剧,字字珠玑,真是千古绝唱。《情探》是老翰林赵熙先生所作。他字尧生,人们尊称为赵尧老。”

说着一定要给他们赏钱,荷香父女哪里肯收。昌仪感到,还是穷苦人懂感情。

只吃得肴核既尽,怀盘狼藉,他才带着酒意回到家中。

 

随后,在他们兄弟伙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廖性成被开除了。

原因还是斗殴。校中有几位公爷,仗勢专门欺侮低年级同学,或是家贫的、弱小的。他们兄弟伙早就看不惯了。这天,由性成出面去下“战书”。约定:到皇城(贡院)前去拼。时间是正午,造币厂汽笛一响就开战。双方都不肯示弱,瞒着教官,上午一放学都溜了出去。两方各在一个茶馆里等人。

   兄弟伙们一看,对方来了那么多人,在社会上还叫了些帮手。有人说:“咋办?打不打?

性成说:“打!

光烈素有“小诸葛”之称便与昌仪、性成商量怎么个打法。他提议把人分作三队,性成一队居中,打头阵,先冲出去,把对方吸引出来,先顶一阵子;然后另两队再冲出去,由昌仪、光烈各领一队。光烈一队专打那些胆小的,起哄的,攻其薄弱环节;昌仪那队专攻领头的几个。虽然他们人多,多数是随大流的,把这批起哄的打散,他们的人气就不旺了。如果把他们领头的再打爬下,这一仗肯定能打赢。为防万一,又派人去找马保来做后援。

造币厂汽笛一响,性成操起根棍子第一个冲将出去。他是个不怕死的“拼命三郎”,打架就在个“狠”字。第一队人马跟着廖性成冲出,在性成的带动下,都拼了命地打。对方见他们人少,也大着胆子打。把他们团团围在当中。时机一到,尹昌仪、彭光烈各率一队,大吼着冲了出来,按事先策划好的猛打一阵。对方随大流的,被光烈一队人马赶走了大半;几个领头的,被昌仪一队打得遍体麟伤。等马保带人赶到,这批兄弟伙已经眼青鼻肿地在庆贺胜利了。

这场斗殴震惊全校,督署下令查办。处理此事的教官感到非常棘手,领头的几个,后面都有背景。聚众斗殴的双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处理谁呢? 教官一到,众人都低首缄口,毕恭毕敬,唯有廖性成强辩不已,被教官多次喝斥。正好“枪打出头鸟”,下“战书”是他,打头阵是他,舍他其谁? 于是一张布告,除名了事。由王陵基补了他的空额。

 

就在这一年,全校挑选赴日留学生,昌仪以第一名当选。

 考试时,校长不在,请曾海鳌主试。试题内容是:欧洲战史。昌仪文气豪迈,目空二十四史,胸聚雄兵数万,洋洋洒洒,一挥而就,被擢置第一。当时仅取六名,而且至少要有一名满人。满人爱新觉罗·绍其,排名第六。马校长回来后,大笔一挥,把首尾来个大颠倒。将绍其名列第一,昌仪列到末位。

   当时学生中本来就有气,甲、乙两班中,乙班落榜的多,上榜的少,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刘存厚闹得最凶。周骏考到第五名,校方想让周骏下,换成刘存厚。马校长这一颠倒乾坤的作法更是火上加油,不仅尹昌仪闹起来了,主考官曾海鳌也怒乞辞职,一直闹到都署,由三个大帅出面调解。最后,总督锡良决定增加一个名额,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出国虽然有巨大的吸引力,但昌仪内心却十分犹豫。因为,原以为从彭县拿米到成都卖,可以养活一家人。那知城里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勒索过重,被迫歇业。昌仪的官费银两成为家里的重要经济来源,虽说是官费留学,但出国要准备些行头,需要一笔钱,而且留学的官费银两能不能接济家里?实在让昌仪犹豫。

彭家历来任侠尚义,轻财薄物,常济人之难,解人之厄。这天,彭老爷备家宴款待尹先生、尹昌仪,说是为昌仪践行,祝贺昌仪以全川第一考赴日本习军旅。

酒过三巡,彭老爷说:“今天还有一件喜事。从今以后,彭家子弟给尹先生的束脩加倍……”

   话未落音,尹先生站起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无功受禄,不合常理。”他忠厚朴让,坚辞不许。

彭老爷呷了口酒问道:“尹先生可知彭祖的先生是谁?”

尹先生遍读史书,熟知五经,还真没考据过彭祖的先生是谁?

彭老爷笑着说:“彭祖的先生史书中很少提及,但在彭氏族谱里有记载。”尹先生、昌仪听呆了。

“彭祖师从尹寿子,享八百高寿。”他环视了一下,继续说:“我们的祖先彭祖,你们的祖先尹寿子,师生之谊要上溯到四千多年前。如今尹先生又为彭家众多子弟之师,实在感佩不已。”尹先生无言以对,默认了加薪提议。

昌仪与光烈相视一笑,心头燃起了世代情谊的高香。

1904年春季,昌仪扬起航帆,跨东洋,赴日本,开始了他六年的游学生涯。

 

四、留学日本

走出盆地,对一个十多岁的年青人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神奇,那么新鲜。尹昌仪第一次看到大海。狂风挟着暴雨,横扫着半小时前还是波平浪静的海面。霎时间,十几米高的海浪,如高楼倒塌似地直向这艘万吨巨轮压将下来,涛声震耳,浪花湿衣,挂着太阳旗的日本商船“大和丸”仿佛变成了一片落叶,无可奈何地一会儿被鲸波抛上浪尖,一会儿又被怒涛按入浪谷,本来还有一些乘客在甲板上信步走动或极目眺望,此刻早已纷纷躲进船舱。只有他,这个十九岁的高个子青年,双手抓住栏杆,携着满耳的涛声,裹着浑身的湿衣,情不自禁地朗声吟起了曹孟德的《碣石篇》: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他任凭如痴如醉的豪情撞击胸怀。这是第一次远离家乡,这是第一次乘坐火车,第一次目睹京师的繁华,第一次搭乘远洋巨轮,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那么神奇。

不知过了多久,尹昌仪才昏昏沉沉地回到船舱里去。

“大和丸”继续向目的地日本列岛驶行。以后几天,不管风浪大小,除了吃饭睡觉,他都爱佇立在船首甲板上,接受风浪的洗礼。

“啊,陆地——”舱内的乘客们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真的,日本在望了。他也挥舞双臂,雀跃高呼。

踏上码头,碰见的日本人大抵显得彬彬有礼:下船的,上船的,接客的,揽活的,无不秩序井然。显示出社会的文明,国家的富强。

中国五千年的礼仪文明,传到一衣带水的异邦后,竟然如此根深蒂固地发展起来。反观今日之中国,于内是朝纲毁败,礼仪荡然,国敝民困;于外则列强窥视,蚕食鲸吞,亡我之心不死。伴着万千感慨,一种锐意自任的庄重感情油然而生。于是他顺口吟道:

大陆近沦胥,斯人敢弃捐?

国情殊蠢蠢,我志益拳拳。

有气须填海,无权亦任天。

满腔君国泪,洒尽是何年!

尹昌仪到了日本,先是进入日本东京的振武学堂学习。该校是1903年为清国留学生进入正式军校而设立的预备学校。

东京以它那种融东西方文明于一体的繁华富庶,不由你不眼花缭乱。此处依山傍海,风景优美,气候宜人。富士山的皑皑白雪,上野公园的灿灿樱花,日本歌曲的袅袅清音,酒楼里的狂呼浪笑,艺妓们的舞扇歌笛……散发着强烈的诱惑。清政府发给留学生的饷银十分丰厚。每逢假日,绝大多数的中国留学生不是游山玩水,便是饮酒博奕;更有一批富家儿郎、官宦子弟还常常征逐声色、买笑妓院。

只有这个来自四川盆地的憨厚“川娃子”,目不旁骛,一心苦读。白天学业繁重,军事训练辛苦,没有时间读汉文书籍,他便乘熄灯就寝的间隙,有时在路灯下默读,有时到厕所里背诵。他摘录群书精萃,汇编成一册一册的小本子,放在口袋里,日夜不离身,便于随时诵读。为此,同学们都叫他“书痴”。

尽管昌仪远离母亲膝下,只身在外没有任何家庭训诫的约束,但他纯孝成性,时时以万里之外的高堂为念。留学生的待遇十分优厚,每月发伙食费13元,而每餐花4分钱就够了,一月费用仅需三四元钱。每逢关饷的日子,他总是把发下来的一大半官费银两寄给父母。家中生活一下子得到了改善,遂从水津街搬到了灯笼街。

假日里,昌仪往往远离市廛,搭乘车资低廉的市郊火车到山林里去呆上一天。到山上后,他先是恭容肃立,朝西而拜,默祷双亲福寿绵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然后读书自娱,如饥似渴地从中外典籍、伟人传记中汲取精神养分。读到酣畅之处,情不自禁地卷书作剑,轩然起舞;读到会心之处,则迫不及待地伏石而书,欣然命笔。他曾在东京郊外,即兴吟成《英雄曲》长诗一首:

天下不知英雄之为物,听我一歌英雄曲。

英雄曲,英雄哭!英雄一哭天下乐。

君不见,吕政按剑俯六合,十人有头九人落,

长城毕竟不防胡,空令千山万山兀。

果然欲学海上仙,曷不自去心头毒?

……

功成便向崖穴走,仰天一笑留奇书。

此事成物复成己,胡乃至今天下无?

使我笃念唐虞上,君臣论道咸曰都,

尽性明心立大本,发为庶采贻明谟。

……

这首乐府古诗对中国历代雄才大略的明君和逞强扰民的霸主,全都褒贬有加,提出自己的獨竝见解,并且发出“功成便向崖穴走”(功成身退)、“尽性明心立大本”(尽其在我)的宏愿,显示了青年尹昌仪敏锐的思维和不凡的抱负。

 

那是一个迷人的夜,尹昌仪永远忘不了这个夜晚发生的所有情节。当夕阳隐没了整个脸庞的时候,他匆匆搭乘火车回校。坐在车厢里,他仍专注地读着《拿破仑传》。土伦战役、远征意大利、大败奥地利、出兵埃及、创立法兰西第一帝国……一个个出色的战例使他神游于历史的时空,浑然不觉身边存在的一切。

“先生,终点站到了!”一声银铃般的女中音突然响起。

他这才发现已经坐过了头。提醒他下车的是一位日本少女,上身套着一件衣领嵌镶蓝条子的白色水手衫,下身束着一条深蓝色的短裙,白短袜,黑皮鞋,一身装束,显得文静大方。他抬头细看,这位姑娘长着一张鹅蛋脸,两汪水灵灵的大眼睛,纤巧的嘴巴上,长着两片十分性感的厚嘴唇。她剪着短发,在额前分成两缕,右边那缕卷卷地盖住额头一角,左边那缕齐齐地向后梳着,露出中间雪白的头皮,宛如富士山巅常年飘着的两片青云。精致极了,这是一位无可挑剔的日本“摩斯妹”(姑娘)。

“谢谢,十分感谢!”他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马上道谢。

“不必客气!”少女双臂向胸前交叉,深深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抬起头,抿着嘴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瞟了尹昌仪一眼,似乎在说:“我早就注意你了,你竟连头也不抬。啊,多么迷人的小伙子啊!”微笑着下车去了。

他也赶紧下车,换上往回开的火车,匆匆赶回军校。一路想着这位可爱的姑娘,“我还能再见到她吗?”刚刚分别,已在构想着下一次的再见。

“书痴”的心被姑娘扰乱了。晚上看书,字里行间都会浮现了姑娘的笑脸。

他第一次失眠了。躺在床上,血直往头上涌,脑袋沉甸甸的,怎么也睡不着。他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浮想联翩:一会儿他和姑娘肩并肩在海滩上漫步,浪花冲击着金色的沙滩,海鸥一双双在海面上翱翔。这一幕刚过去,又一幕出现了:姑娘在山径上奔跑,他兴高采烈地追逐着姑娘,樱花树下,金色的阳光从云中透射下来,多么迷人的春光……

他想:“如果下次我还能遇到她,一定邀请她去海边散步,去远足爬山。”就这样,爬山、***、爬山……两个情景不停地在他眼前交替出现,一遍又一遍。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爱上那位姑娘了。幻觉中的初恋是那么的甜!

他计划着,下次见面的第一句应该说什么,怎样才能劝导她一起去散步。他在脑子里演习着每一句对话……

忽然一个疑问涌上心头:“日本女孩会接受一个陌生男子的邀请吗?”他怀疑地问自己,心想:“如果在中国,这可是一件不成体统的事,孤男寡女单独出去,有伤风化。”

接着又自我解释道:“日本女孩比中国女孩大方得多。那些同学不是常请日本姑娘一起去玩吗? 怎么轮到自己就抓瞎了?不,我想她一定会接受我的邀请!”他又把如何邀请姑娘的情景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演习着。

……“牵着她的小胖手,在海边奔跑,多幸福!”在甜蜜的想象中,不知过了多少时光,才进入甜美的梦乡。

到日本以来,他一直感到时间像白驹过隙,没看多少书,一个星期就过去了。可是,这个星期他感到过得太慢了。过着今天,想着明天,每天掰着指头计算着,怎么还不到休息天?

有时也警告自己:“怎能迷于女色,而不专心读书?”“一个堂堂男子,这样下去还有什么出息?

他哪里知道,这是上苍在作怪。男儿、女子初长成,一种冥冥的力量,让你非接受青春的诱惑不可。人类不自我繁衍,那么上苍造了一代,再造一代……他不是太累了吗? 他要让你们互相吸引,让你们进入青春的迷宫,双双坠入爱河!

好不容易盼到了休息日,他独步林野,踏遍条条山径。

“这里曲径通幽,是两人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这里可以俯瞰山下,是放歌的好地方。”

“这里地勢平坦,是野餐、休憩的好地方”……好象情侣就在身旁,他不断地编织着自己美好的梦。

时光到了,他匆匆赶到火车站。他失望了,是那么失望——他没有看到姑娘的影子。

一个星期的思念,多么漫长的七天啊;一个星期的憧憬,多么美好的七天啊!现在全完了。姑娘啊姑娘,你在哪儿?你可知道,我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你说,有多少美好的景儿要给你描。姑娘啊,你在哪儿? 只要知道你在哪儿,我无论如何也要奔到你的身旁。

在车站上环顾了一会儿,他垂头丧气地登上了火车。天哪,姑娘不就坐在车上吗?还是坐在原来那张老位子上,背对着他。年轻的心啊,为何那么急躁,如果沉静一些,上车看一看,何苦受那阵失望的煎熬? 车很空,他走到那天坐的老位子上,因为这个位子隔着走廊,刚好与姑娘面对面。姑娘会心地笑了一笑,笑得那么甜。

像易受惊吓的小鸟,姑娘的微笑,不知怎么地把他想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话语全给吓跑了。

他向姑娘微微一笑,心里不停地想:“说什么,怎么说?”他感到眼前的环境与他躺在床上想的完全不一样,一星期的演习,全没用了。“每逢大事有静气。”他想,“怕什么?”是啊,也许这不是怕,是青春的热血在沸腾,气浪在胸膛里翻涌,心脏在狂跳。

他想坐到姑娘身边去——姑娘身旁的座位正空着呢——可是身子像山一样重,就是挪不动。他后悔,一上车就坐在姑娘身边多好!为什么不敢坐呢?他緊張极了,甚至不知道最后是谁先开的口?刚说了几句就到站了。他起身下车,有没有向姑娘告别,也搞不清楚了。

一路走,一路想:为什么要匆匆下车呢?是害羞,还是怕人耻笑?即使不下车,谁会耻笑你?为追求一个姑娘而多坐几站又怕什么呢?即使陪她坐到终点……为什么要匆匆下车,为什么?好不容易开始说话了……哎,反正车上发生的一切,想也想不清楚!

 他懊悔着,然而整个身心却沉浸在幸福之中。他反复咀嚼着姑娘说的每一句话,反复回忆她的神情、她的笑脸、她的体态……这一切汇成了幸福的海洋。他总算了解到,姑娘名叫岩崎惠子,是东京女师学堂的学生。

 

早晨四点多钟,青森师团弘前步兵第3l联队已吹响了起床号。兵营低矮的屋檐上挂着冰棱,狂风在窗缝、门缝中呼啸着,好象要挤进屋子一样。

 

“嗒嗒,嗒嗒——”军号声像给每个士兵一击锤,他们“嘭”地一起从木板床上弹起,有秩序地跑到脸盆架旁,拿起自己的脸盆,冲出门去。门打开了,寒风一涌而入,吹尽了屋里貯蓄了一夜的热气。

井边,士兵凿冰取水,快速地盥洗着。当第二遍军号吹响的时候,整个兵营已列队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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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13:05:21
Re:

“大井成元!”“到!

弘前野炮兵第八联队军队生活“松村米作!”“到!”

“大野贤一郎!”“到!”

“尹昌仪!”“到!

“阎锡山!”“到!

“李根源!”“到!

……

在振武学校学习了二年现代课程,毕业后要当兵实习一年。接受体格检查后,中国学生被编入各中队,尹昌仪、李根源、阎锡山被分到青森师困弘前第三十一联队,任二等兵。

点名之后,长官把士兵们领到马厩。尹昌仪一到马厩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他爱马,马见到他也踏着蹄子,轻声地哼叫着。他先把马的全身擦洗干净,然后再牵着马到厩外去饮水、喂食。在他一年的军旅生活中,战马成了他唯一的安慰。特别是傍晚溜马,这是他一天中最愉快的时间。后来,人们称他“飞将军”——先将马放出、奔跑起来,他随马奔跑,腾空而起,纵身跃上战马的技巧,就是在溜马的时候学会的。从那时起,马成了他最好的伙伴,他懂得了爱护马的道理。

早晨马喂好后,士兵们回营房吃饭。日本军队里,当时每人每餐,只许吃一中碗米饭。每星期还要吃几次麦饭。下饭菜是三片咸萝卜,有时是一块咸鱼。只有星期天,才能吃到一点豆腐、青菜和肉片。

晚上,用冷水洗澡,或用雪擦身。这种军队生活,实在很苦,但是对身体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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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13:06:58
Re:

这天,李根源受罚回来,被打得鼻青脸肿,鼻血长流,尹昌仪赶紧迎了上去,阎锡山拿着脸盆去打水。

“怎么了?

“痰盂里的水放少了!”日本军的军纪不仅严格,而且全都量化管理,连痰盂里的水也规定,不得超过痰盂容量的三分之一,不得少于五分之一。这天李根源做勤务,长官认为他在一只痰盂中水放少了,便被痛打一顿。

军营卫生要求非常高,检查长官带着白手套,一进门就在门的横木和角落上摸,稍有尘埃,就有人要挨罚。日本在全国施行军国主义教育,军队里更凶。军官对士兵任意打骂,十分横暴、野蛮。新兵是最受欺凌的,挨打是常事。

“来把脸擦一擦!”尹昌仪帮李根源擦着脸上的血。阎锡山又跑到军营俱乐部去买饼干去了。

“快,吃片饼干,补一补!”饼干每天也只准买三片,而且粗糙得很,但对饥饿的士兵来说能吃上饼干,也确实是种奢侈。

“打伤没有?”尹昌仪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李根源咬了咬嘴唇说。

“快吃饼干,快吃饼干!”阎锡山说着把饼干递给李根源。

在这样的环境中,同胞情是最可珍贵的。往实习期间,他们早已结为“金兰”之好。

阎锡山转过头对尹昌仪道:“我看你从来不去俱乐部买饼干,这怎么吃得消?我如果不是靠这几块饼干和星期天出去加点油水,人早就拖垮了。”

“开始几星期感到饿极了,以后慢慢习惯了,身体也适应了。”想了想,昌仪又说:“作为军人,要考虑到战争时粮草不济时的情况,现在把胃胀大了,那时可苦了。”

“这种情形一生能有几回?你是不是钱不够?不够到我这拿就是了。”阎锡山说。

“我倒不怕被饿坏身体,只怕被他们把身体打坏!”李根源帶着气说。

“应该以仁义治军,用对奴隶、对牛马的方式来训练士兵,以虐待教育士兵,我很不以为然。今后我们治军决不会如此!”他们小声地用中国话议论着。

“无论如何日本国现在的军队比大清国的要先进,要强大。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学,比如在日本军队里形成了一个综合性的结构体系,设备维护,军械修理都可以由军队自己解决,这很不错。”

“士兵业余时间都要学一种技艺。这样服役时,各方面的人才都有;退伍后,可以自谋职业,也不致失业。这些都与大清国完全不同……”

李根源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插话说:“大清国的八旗子弟、绿营军,完全是寄生在百姓身上的寄生虫!

昌仪说:“要富国强兵,我们个人受点罪也不要紧,天将降大任于……”刚开了个头,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哼着:“……斯人也,必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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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13:07:52
Re:

经过一年的实习,1907年他们进入了东京陆军士官学校,成为第六期士官生。

 

 碧空如洗,雀儿在树上呜叫,腔是那么圆润,音是那么优美。成双成对地翩翩飞翔,追逐歌唱。

又经过一个星期的等待、期盼;又是一个星期甜蜜的梦幻。惠子的倩影好象时时在把他呼喚。他快步走向火车站。

这天,姑娘有意在车站等他。当昌仪高大的身影在火车站刚一出现,惠子含着满脸的娇嗔,挥着她那白皙的手臂,热情地向他奔来:“昌仪君,我等你好久了!我真怕你今天不会来了,等人是最焦心的事了。”看来,这一个星期她也是在等待与期盼中度过的。

“你在等我?”他边说边想:日本女子婚前比中国女子要大方多了。而惠子姑娘比一般的日本姑娘更活泼、更开朗。

   “真对不起,请多多原谅!惠子小姐,如果我知道你在等我,我应该早点来。让你久等了,真对不起,请多多原谅,请多多原谅!”在日本生活了一二年,也学会日本人的客套,边说还一边鞠着躬。

“上星期我已经来等过你了!我真怕你今天又不来。”她努着嘴儿,似乎要把委屈一股脑抖落出来。

“上星期我的同学受了伤,我在陪他。对不起,真对不起,请多多原谅!”昌仪欣喜若狂,“哈哈——惠子小姐在等我!”

坚冰已破,如果不是惠子姑娘这样热情、大方、活泼、开朗,靠这位害羞的小伙子来融化这块坚冰,不知要多少时光。

他俩在车站外的马路上散了散步,要不是顾及军校的纪律,他真想散步至天明。这时他才知道,其实姑娘早就注意他了,只因为每次他一上车就看书,头都不抬一下。要不是那次坐过站,姑娘还真为难,怎么才能结识这位英俊的小伙子呢?

回校的路上,他兴奋极了:“她注意我,惠子她爱我。我也爱惠子,一见到她,就爱上她了。噢,只有你爱我,我爱你,这才叫爱——一个完整的爱!

从那以后,休息日他们便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之中。

“我的家乡在中国的四川盆地。那里没有大海,但有条秀丽的锦江,临江而坐,清气袭人。”昌仪说着便把自己歌咏锦江的诗念了一首:

锦江如练日如梭,骑马驱车几度过。

秋草杜鹃红树冷,春风燕子白云多。

龙为世出今安在,鸥与人亲意若何?

最爱百花潭下水,携来童冠濯清波。

边念边解释,惠子听了,高兴得拍着手,两脚不停地在地上跳着:“太美了,太美了,风景美,诗句美,音韵也美!

接着问:“还有你作的诗吗?再吟一首给我听听吧!

他看惠子是真的感兴趣,便又念了一首《望江楼》,解释说:“成都是座美丽的古城,锦江穿城而过,由南河、府河二江合抱而成。锦江得名于四川著名的‘蜀锦’。古代浣纱女常到江中洗涤‘蜀锦’。金秋季节,岸边芙蓉花争奇斗艳,水中蜀锦五彩斑斓,上百姝丽摇动锦缎洗涤,江上一片锦秀灿烂,‘锦江’因此得名。锦江上接岷江,下连长江山峡。”

他说:“我这首诗是写锦江岸上一处胜景,叫‘望江楼’。登楼可一览锦江胜景。”

随后吟道:

严公留盛迹,风景尚超然。

龟画城如月,翬飞地接天。

楼吞三峡水,帘卷五湖烟。

望到青山外,茫茫何处边。

惠子轻轻地摇着头,眼睛微闭,把眉头紧蹇,抿着嘴,好象认真地在品味一个十分甘美的食品。“哇——这首更美!”

惠子顽皮地把眼晴一眨说:“我不相信这些诗是你作的。要我相信你马上再作一首‘锦江’!”

昌仪喜欢惠子这种孩童般的顽皮,会心一笑,随口吟道:

锦江城上桃花树,尽向游人岁岁开。

倘使东风不相阻,明年应过滟澦堆。

惠子笑出声来:“我知道是你作的,你上当了!昌仪君,快说成都还有什么?”

   “成都有很多名胜古迹,有祭祀诸葛亮的‘武侯祠’,有诗圣杜甫的草堂,有供奉道教祖师老子的‘青羊宫’,有诗妓薛涛殉身的‘薛涛井’……”

他们坐在饭店里一处背静的地方。小伙子娓娓道来,向姑娘描述着自己的家乡。这时,他才感到,只要两人情投意合,就会有说不完的话,根本不用事先设计该说什么。如果志趣不投,那才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噢——诸葛亮,他很了不起,是智慧的化身。中国的《三国演义》我看过。诸葛亮太聪明了。”惠子插话说,“杜甫的诗选在日本也有卖的。我真想去看看你的家乡,四川太美了!

“我的老家在四川彭县,是乡下。后来搬到成都居住,家里很清贫,你不会嫌弃吧……”话还没说完,惠子已经扑了过来。

“呸,呸!不准你乱说!”她撒娇般地伸出手臂,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嘴。噢,天啊!这难忘的动作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惠子出身在日本一个很有权勢的家庭。幕府时代,祖上是著名的武士。“镰仓”、“江户”时期,先辈历代都是朝中重臣。明治维新后,她父亲又当官,又办实业,是住友株式会社的大股东。不仅有权勢,而且十分富有。她是家中的独生女儿,自小娇生惯养,所以比一般家庭出身的姑娘更胆大、更潇洒。

今天,惠子要了“すきゃき”。“すきゃき”类似中国的“沙锅”,里面有鸡肉片、牛肉片、鸡蛋、生菜、葱头、油菜,放些酱油、白糖,煮着吃。日本人平时的饮食十分节俭。在当时,这算是日本的上等菜肴。

   他们席地坐在榻榻米上,两人中间放着一张矮桌,他们相对而坐。说得兴起,便顺勢躺在席子上,相视而笑。

   “四川的小吃多得很。”接着他如数家珍一样,逐个介绍:“有鲜花饼、云白肉、温抄手、担担面、马花生、脆臊面、江楼水饺、酥锅魁……”说得惠子满嘴清口水。

“川菜又麻又辣,在中国很驰名。你怕辣吗?”他问了一句。

惠子把嘴努起,眼睛往上一眨,想了想,说:“不怕!”马上又笑着望着他。

“可是,四川看不到大海。我第一次乘海轮时,真惊叹大海的壮观。海滩的景致恢宏又灿烂。一浪一浪的波涛涌着白色的浪花,冲刷着金子般的沙滩,放眼望去,心旷神怡,我们四川是看不到的。”

“下星期,我们去海边玩吧! ”惠子兴奋地说。听别人称赞自己的家乡,总是令人愉快的。他没料到惠子竟主动提出去海边。这正是他的梦想。

   “下星期不行!”不是他摆噱头,他也非常想去,怎么能轻易放过这难得的机遇呢? 但是下星期休息日,他确实有要紧的事情。李烈钧和他约好,一起去听孙中山先生的演讲。这可是比出海游玩更要紧的事。

他接着说:“我们推迟一个星期行吗? 推迟一个星期吧!”他乞求道,接着说:“实在对不起,让你扫兴了,真对不起!”他向惠子解释道:“下个休息日,我们几个结拜兄弟要聚一聚,也不能来陪你了,你不会生气吧?

“结拜兄弟? 就是像《三国演义》中刘、关、张的桃园结义一样,不是同年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日死的生死兄弟吗?”惠子惊奇地问。

“是的!

“噢——那太重要了!我怎么敢生气呢?”马上表现出日本女子特有的温顺。

“如此善解人意,如此温顺的女孩,多么可爱啊!”他心里宽慰多了。

 

五、立志革命

出国使昌仪眼界开阔,意志奋发。他有意结交志气坚锐、魄力雄厚之士,以为日后创业之助。初与李烈钧、唐继尧歃血结盟,拜为异姓兄弟。继有川人同学刘存厚、杨荩诚,以及文理科留学生蔡文铨、帅国瑛、周卓、周烈也要求参加,遂重新结盟,称为“九人团”。

他们秘密组织起来,取其名曰‘研学会’,研究进行革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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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13:09:23
Re:

当时,东京及日本各地留学生组织了不少秘密团体。这天,湖南学生程家柽来联络,告知:兴中会领导人孙中山先生来到横滨。一时之间,东京学生往来于东京—横滨者甚多。

“九人团”中,军校盟友阻于军纪,无法脱身,于是推举帅国瑛、蔡文铨、周卓、周烈前往横滨,拜会孙中山先生,向他表示欢迎、敬仰之意。

回到东京后,他们在“九人团”中盛赞孙先生礼贤下士:当时,他们遇到湖北李书城、四川邓家彦也去拜会孙先生。孙先生殷情留客餐宿,自捧面盆盥客。真情可掬,平易近人。

孙先生以饱满的热情向他们反复陈述,各省分散起义之失策。

指出:不相联络,各自号召,虽身当百难之冲,冒险猛进,仍一败再败,各国乘机干涉,则中国必亡无疑。所以,须有统一组织和统一领导,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16字为革命宗旨,集合全国之英俊。他们各回本省后,就会鼓吹革命主义,传播建立中华民国之思想。这样,革命大业才能成功.中国前途光明在望!

众人深受鼓舞,都赞成“九人团”加入孙先生建立的统一革命组织。有人对“驱除鞑虏”、“平均地权”存有疑问。帅国瑛说:“孙先生813日将来东京,留学生决定开大会欢迎孙先生,到时听了孙先生演讲一切都会明白了。”

 813日,东京鞠町区,富士见楼。留学生蜂拥而至,足有一千余人,盛况空前,气氛热烈。

黄兴、宋教仁陪同孙先生步人会场。但见他中等身材,浑身正气,慈眉善目,浩气凛然,有一种令人钦服的力量。‘

留学生们高呼:“欢迎,献身革命的中国英雄!

“向代表四万万同胞的孙先生致敬!

口號此起彼伏,场面热烈动人。

宋教仁致词后,孙先生开始演说。孙先生讲演的特点是,开始时犹如山间溪流,平平缓缓。他说:“中国之文明已著于五千年前,而且土地、人口世界莫及,我们生在中国实为幸福!”像一曲奇妙的音乐,在会场上空回荡。

   “这几年,民族思想蓬勃发展,革命救亡呼声日高,国民将驱除腐败之满清,不然中国将被瓜分。大业艰巨,然亦不难完成。”

留学生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孙中山先生,仿佛怕听漏一个字似的。全场十分安静。

渐渐孙先生的演讲,犹如滔滔大江,浩浩荡荡。

  

 

 

 

 

 

 

 

 

孙中山先生

他说:“只要国民发愤自雄,鼓吹民族主义,建一个头等囻主的大共和国,就可以取法西人的文明而用之,也不难转弱为强,易旧为新。而且,还能以异常之速度,在十年、二十年后,举西人之文明而尽有之,且胜过之,不只凌驾日本之上,而且比美国还要强几分”。

浩荡的江水,在寂静中越发宏大,像一道暖流在人们胸中缓缓流过。顿时,黑暗中放出光明,空气也变得柔和而滋润。

   “但是,首要的是以革命推翻封建专制。革命不仅是破坏,而且是建设;正是为了建设,才进行破坏。”

他说:“立宪者,改良者认为:西方国家都是由野蛮而专制,由专制而君主立宪,由君主立宪而始共和。这是进化的次序,断难躐等。”

他指出:“世界之立宪,亦必以流血得之,何不为直接了当达到共和,而要先搞此不完不备之立宪呢? 共和政体优于君主立宪,就好比修建铁路,日本初建窄轨,美国的轨道则甚宽。我们今天修路,当然要取法宽轨。”

他问道:“中国过去向来没有火车难道初用火车,必须先用英、美几十年前的‘旧物’,然后才可以逐渐换用新式火车吗?

笑声、掌声,掌声、笑声……“只可立宪,不可革命”的庸俗进化论,犹如碎冰之遇烈火,在这众人的笑声和掌声中,化作云气烟消。

“孙子兵法度策有:上、中、下,总是取法乎上。我们当然要学习外国最进步的。改革当然要从最上策的改革着手。决不要随天演的变更,定要为人事的变更,取最进步的方法和速度。我们要在封建皇朝的废墟上,建立一个头等囻主的大共和国!

动人心弦的讲演,常被留学生阵阵欢呼和经久不息的掌声打断。

“……有志革命的人,绝不能无所藉于,蹉跎岁月,寸功难展。而应该建立一个共和国以表白于世,不然,那就可羞之极!”他的演讲如大海咆哮,字字句句震撼着年轻人的心灵。

他接着说:“我们完全可以纠正西国之错误,解决今日共和政治不足之处,创立至今各国尚无的政治学说,创建破天荒的政体。”

“今者中国以千年专制之毒而不解,异种残之,外邦逼之,民族主义、民权主义不可以须臾殆缓。而民生主义在欧美乃积重难返者,中国独受病未深,而去之易。”

他进一步阐述道:“欧美虽强,而其民实困,如英国,富者极少,贫者极多。善果被富人享尽,所以是个不平等的社会。社会革命其将不远。中国资本主义尚不发达,睹其祸害于未萌,可以举政治革命、社会革命毕其功于一役!”其思想之高瞻远瞩,令全场倾服。

针对中国的实际情况,孙先生指出:“中国数千年来都是君主专制政体,这种政体不是平等自由的国民所堪忍受的。故中国之革命,仅仅有推翻满清的民族革命是不够的,还必须实行政治革命,推翻君主专制。在推翻满清专制的同时,颠覆几千年的君主政体,去掉恶劣政治的根本,建立起囻主共和的政体。可以举政治革命、民族革命毕其功于一役!

昌仪昂首聆听着孙先生演讲,初临沧海时的那种感觉又油然而生。以渺小之身躯,临无尽之苍穹,唯君浩然之气。中山先生思想之开阔,若茫茫沧海;浩气之宏伟,若渺渺苍穹。昌仪向来心高气傲,这世界上使他钦佩的人很少,但对孙先生却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成为中山先生的忠实信徒。.

孙先生总结道:“因不愿少数满洲人专利,故要民族革命;不愿君主一人专利,故要政治革命;不愿少数富人专利,故要社会革命……”

“革命!革命!”“革命!革命!”整个会场沸腾了!·

孙先生顺理成章地提出了革命的纲领:“国民革命要以自由、平等、博爱,为其一贯之精神,作为今日革命之经纶,暨将来治国之大本。具体地说,就是16个字:“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

 他解释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因为满清政府穷凶极恶,今已恶贯满盈。义师所指,覆彼政府,还我主权,光复我民族国家。敢有石敬瑭、吴三桂之所为者,天下共击之!

暴风雨般的掌声……

孙先生已演讲两个多小时,声音已有些嘶哑。他提高嗓子说:“驱逐鞑虏,不是要尽灭满洲民族,更不是遇着不同族的人,便要排斥。民族革命的原故,是不甘心满洲人灭我们的国,主我们的政。定要扑灭他的政府,光复我们的民族国家。”

他接着说:“我们并不是恨满洲人,是恨害汉人的满洲人,假如我们实行革命的时候,那满洲人不来阻害我们,决无寻仇之理!

之前,对“驱除鞑虏”心存疑虑者,此刻,心中豁然开朗。

8月的日本,天气炎热,一千多人的热气使会场更加闷热。听众全神贯注,几乎对酷热失去了感觉。然而,孙先生早已大汗淋漓,汗水湿透了衣衫。几个学生用力给他打扇,劝他多喝几口水。

孙先生呷了几口茶,继续说:“建立民国,今者由国民革命,以建国民政府,凡为国民皆平等享有参政权。大总统,由国民公举。议会,由国民公举之成员构成。制定中华民国宪法,人人共守。”

他大声说道:“敢有帝制自为者,天下共击之!

群情激愤,口號声起:“推翻帝制!”“建立民国!”“走向共和!”

如怒涛,如海啸,声震屋瓦,瓦为之裂。声浪冲木,木为之折。

在口號的余波中,孙先生继续说:“任何人决不可存有一些皇帝思想,决不能当国家纳私人的财产。更不能彼此相争,弄得国家四分五裂,以致自亡其国。谁要如是,天下共讨之,全民共诛之。就是汉人为君主,也不能不革其命!”

很多人此时冲破了狭隘的民族主义的樊笼,民权意识深植人心。

孙先生啊,孙先生,你站在高山之巅,为中国革命破迷雾,指方向。你是中国唯一的伟人!

最后,他开始阐述“平均地权”。他说:“文明之福祉,国民当平等以享之!

“民生问题不解决,将来总会发生大问题,到那时候收拾不来,又要弄成大革命了。实行民族革命、政治革命的时候,须同时想法子改良社会经济组织,防止后来的社会革命。如果发展到西方那样积重难返的田地,才去讲民生主义已经迟了。”

   他号召国民:“敢有垄断以制国民之生命者,与众共弃之!

在演说中,他正式提出制定“五权分立”的宪法,实施共和政治。除实行立法、司法、行政三权外,‘还须添补考选权、纠察权。通过最严密的公平地选择人才,以使优秀人材掌管国务;通过纠察权,监督议会和政府,纠正其错误,解决今日世界共和政治不足之处。为未来的共和国提出了具体的政体方案。”

孙先生的演讲,时而如行云流水,时而如怒涛翻滚,扣人心弦,立意宏伟,处处表现出“天下为公”的磅礡气勢。聆听孙先生的演讲,渴望改革的年青人如饮甘泉一般。

演讲时,后排站立在长凳上,引领翘望。椅凳不堪负重,断了一根,众人扑倒在地。孙先生含笑说道:“此为满清政府倾覆之征兆也! 踩垮满清指日可待!

孙先生风趣幽默,再深奥的哲理,他深入浅出,作种种比喻,化为大众的思想,深深植根于人们心中。

孙先生特别重视文武才技俱有的留学生。注重在他们中宣传鼓动。而留学生也最膺服孙先生。

同盟会成立之初,出身可考知者379人,留学生和其他学生占了93%以上,达354人。

 散会后,留学生们迟迟不肯离开会场,都想多聆听几句孙先生的教诲,多瞻仰几眼孙先生的风采。

九位结拜兄弟听了孙先生演讲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恨不得马上加入同盟会。

孙先生不常在日本,他奔走于五大洲。同盟会总理职务常由黄兴代理。黄兴是日本留学生,又长住日本,因此他与日本留学生的感情就深厚起来。特别是与士官生的关系,由于有一段特殊原因而更加密切。

当时,中国陆军留学生的人数特别多。第四期的士官生有75人,第五期有57人,第六期有198人.其中加入同盟会的一百余人。

第四期加入同盟会的有:张世膺、刘一清、吴钟瑢等。第五期的有:李书城、姜登选等。第六期的最多,有:李根源、林爽、尹昌仪、刘存厚、罗佩金、阎锡山、孔庚、叶荃、唐继尧、赵恒惕、李烈钧、程潜等。还有陆军测量学校的黄郛,曾昭文等。

黄先生认为陆军学生须在回国后掌握兵权,不可暴露革命的真面目。因此他嘱陆军学生中的同盟会会员,不到同盟会总部往来。陆军学生的入党证件也由黄先生一个独自保管。

尹昌仪还清楚地记得,他填写的誓约:

“立誓约人四川省天彭尹昌仪当天发誓: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矢信矢忠,有始有卒,如或渝此,任众处罚。”

 

六、东瀛之恋

日本士官学校的学习生活极其緊張。每星期六天的课程排得满满的,实行军事化纪律。每天上课、操练、课外阅读,忙得没有一点余暇。休息日,同志聚会、讨论国是、演讲宣传。如今又增加了与惠子小姐的约会,忙得不亦乐乎。

   今天是与惠子姑娘约会的时间。两人如约来到海滨。惠子早已把船安排妥了。她身着白底上撒满淡红色、浅绿色碎花的和服。足登木笈,浓施粉黛,香气有些刺鼻。他看着惠子一副标准的日本民族装束,反而感到一种隔阂。他更喜欢的是,初次邂逅时的那个身着学生装,不施脂粉,那个清纯无邪,赋有自然美的惠子。

   这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一望无际,波光射眼。湛蓝的大海与蔚蓝云天相连,水天一色,浩瀚无边;鲜红的太阳映射在涟波上,仿佛一簇簇跳动的火焰。细软的沙滩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好象是他们华丽的地毯。

惠子忽然尖叫起来:“这浪通灵了,朝我们爬过来了!爬过来了!”

昌仪低头一看,果然,懒洋洋的波浪亲切地朝脚边爬过来,轻柔地舔着他们脚下的沙滩。昌仪的情绪被激动起来。他一把拖住惠子,向着太阳,向着大海奔去。他们赤着脚,在沙滩上追逐着,拥抱着,翻滚着。他们追赶着浪花,又被浪花追逐。踏着金色的地毯,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一对幸福的人儿呵,融入了大海,融进了蓝天。

   来到船上,他惊讶地发现惠子已在尽“主妇”之责。菜肴、清酒、浴巾、替换衣服……一应俱全。她吩咐船东去休息,自己驾着船向大海深处驶去。昌仪真佩服惠子的驾驶技术,因为他刚上船时,连站都站不稳,而她却能驾驶着船与波浪保持一致的节奏,随着波涛的起伏前进。如果稍不谨慎,冲进波墙浪壁里,巨大的浪头就会铺天盖地的把小船淹没。他感到兴奋、刺激、甜美、欢快。

   惠子停止了驾驶,任凭小船在波浪中飘荡。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碧波,放眼望去浩渺无际,万顷海面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啊,多好的二人世界。

   惠子的脸上,沙粒、汗珠布满,又蜿蜒流下,把厚厚的脂粉流出一条条裂痕,变得像京戏脸谱一样。昌仪看着她。惠子自己也笑了起来,抖去身上的沙尘,洗去脸上的汗水,擦掉涂着的胭粉,解开发束,任头发轻柔地飘洒下来,又恢复了她的自然美。她摆好小桌几,拿出生鱼片和清酒。

生鱼片不需烧煮,蘸蘸酱油便可入嘴,入口即化,十分鲜美。清酒一点没有辣劲,很容易进口,但颇有后劲。他们喝着,笑着。一个大声诵诗,一个放声歌唱。日本歌曲,歌词不长,顿挫感很强,女声的拖音柔美、娇甜,声音糜糜,余音绕耳,很助酒兴。昌仪诗兴大发,他高歌道:

“……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中国诗词,原本与音乐互为表里,曼声吟哦,简直能令诵者忘我,听者忘物。两人一个举袂击掌,边歌边唱,一个举箸击盘,边诵边吟。昌仪诵罢李白诗,转而脫口高歌:

日罄百壶酒,如入江海中。

横波忽荡漾,化为鱼与龙。

四渎皆琼浆,九川纳醇酿。

微醺一吐气,震烈三神峰。

诸天尽胆慑,况此东王公。

群虾避戟髯,六龟碎牙锋。

快意即挥去,浩然跨长虹。

……

惠子一双俊俏的凤眼痴痴地盯着昌仪的脸庞,问:“这是谁的诗句?音韵铿锵,慷慨激昂,听着恍若置身浩渺太空……噢,是你自己的吧?”说着起身道:“昌仪君,我为你歌舞助兴如何?”

说着,她已舞动腰肢跳了起来,曲线优美,腰细如柳,臀部微翘。她时而筛摆玉臂,把乳房抖得颤颤巍巍;时而抬腿拱臀,把臀部扭得滚圆。舞姿婀娜,楚楚动人。舞动时,整个腰身摇曳多姿,她的每块肌肤都在传递着美的信息……真是万古愁销,不知天上人间。

跳着,跳着,她慢慢宽衣解带,双肩一耸,和服顺从地滑到舱板上。他惊呆了。惠子竟一丝不挂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第一次看到少女的胴体,他最心爱的人的胴体。她皮肤白皙细腻,圆锥形的乳房,微微上挺,柔润紧致,粉嫩红润的乳晕中,翘着樱桃般的乳头,细软而富弹性的乳峰夹着浅浅的乳沟,那修长圆润双腿夹着爬满芳草的神秘峡谷。皎美的曲线从雪白的颈项,逶迤曲折地流到小巧的脚跟。浑身上下,该凸处凸得使人心醉,该凹处凹得令人神往。这一切展示着少女特有的丰姿,是世界上最美的艺术品。美得让人晕眩。他还在发呆,惠子已拥进了他的怀里……

“软玉温香满怀抱”,少女丰盈柔软的肉体,似兰似麝的肤香,引得小伙子心旌摇荡,无法自持。他们拥抱在一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船儿在波浪中摇晃,人儿在船舱中翻滚,两张被清酒和激情烧得火烫的脸贴在一起,呼吸越来越急……

他温柔地抚摸着她,她轻声地呻吟着。呻吟着,呻吟着,手臂慢慢向他伸来,解开了他的衣扣,两人双双进入了伊甸园……不再有任何秘密,有的是无尽的亲密。她是丰满的唐代美人,他是健美的现代武士;她的皮肤鲜嫩滑腻,他的肌肉块块分明;他用热吻覆盖了她的全身,她毫无顾忌地大声呻吟。她的叫声柔美、动听,和着波浪拍打船体的节奏,伴着海涛浑厚的低音,以蓝天、大海为厅,演奏着人间情与爱的交响曲。

“噢、噢——今天我要把一切都献给你!”惠子喃喃低语。

   “不、不——!”他哼哼着说。

   “噢,我受不了了,爱情的烈焰正在把我炙烤,快来吧,我心爱的人儿。”

她在召唤,他猛地跨上了她洁白的胴体。两张脸靠得那么近,他俯视着她的脸,脸上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透出桃花般红润,眼晴明亮得像一泓秋水,挺直的鼻梁下,一张精致的小嘴,性感的下巴微微翘起。噢,这是一幅美丽高雅圣像,他犹豫了,不能随便亵渎她。他心跳得快窒息了,浑身哆嗦,一动也不能动。盼望了几个月的,从来没有领略过的欢乐,如今摆在眼前,他突然感到惊怖,觉得那欲望有些可耻,竟想不顾一切地躲避。爱情,难道只有把所爱的人糟蹋了才能得到吗?……

“发乎情,止乎理”,他呓语般地说:“我爱你,惠子,我多么地爱你啊! 我不能破坏你的贞操,我要明媒正娶,让你做我的妻子。”一种中国式的道德观,一股对惠子真诚的爱,使他克制着,克制着欲火的煎熬。惠子伸出双臂紧紧地箍住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宽大壮实的胸怀里。

沉默是最大的享受,混沌是爱情温床,爱情的低诉呵,最好是无言。当他们开始说话的时候,这有声的语言,打破了混沌的甜蜜。

   理智是感情的杀手。短短的几句话,使两人忽然冷静下来。

他们坐起来依偎在一起。时间凝固了。没有动静,没有声息,紧闭的双眼里只有你、你、你……他们心贴心地依偎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披挂好,对坐着,互相凝视。凝视、凝视着,回味那用爱的琼浆酿成的蜜。看着、看着,忽的一下又拥抱在一起……

他把酒杯斟满,举杯喝盅交杯酒,情不自禁地吟道: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天长地久……”

吟到这,他猛然刹住。心想:“怎么会吟这首诗?”一种不祥之兆在心头涌起。他当即另作一首以誓:

君不见鸟在天,比翼习鹣鹣。

安能作陇头树,孤心耐冬寒。

………

   惠子脸上挂着笑,疑惑地望着他,不知他在想什么。对他的诗心领神会,知道是在发愿。她也说:

海水枯干,石头烂完,

我之爱君,自始不变。

这时,西边的火烧云,映红了大半个海,该回去了。船已经飘得很远,海岸、沙滩已无影无踪。不知要多久才能驶到岸边。

他第一次迟到,处罚在等待着他,但他并不懊悔。

 

七、留日同乡会

1854年,美国用武力强迫日本“门户开放”,江户幕府相继同美、英、荷、俄、法等国签订不平等条约,激化了国内矛盾。1868年,倒幕派打败幕府军,进占江户(后改名东京),推翻了统治日本200多年的江户幕府统治,废除了封建幕藩体制,实行“废藩置县”、“地税改革”等一系列资产阶级性质的改革,使日本摆脱了沦为殖民地的危机,迅速走上了近代资本主义的道路。这便是日本历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明治维新”。

维新26年后,到1894年,日本开始对外扩张,争夺中国藩属国朝鲜。中国陆军在平壤战役,海军在黄海海战中相继受挫,陷大连,失旅顺。1895年,甲午海战中,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迫使中国签订了割地赔款的《马关条约》:割让台湾、澎湖列岛、辽东半岛给日本,赔偿白银二万万两。

康有为、梁启超发动应试举人1300余人“公车上书”,反对签订《马关条约》,号召“变法图强”,掀起“维新运动”。18986月—9月,师法日本的“百日维新”,以光绪帝被幽禁,谭嗣同等“六君子”血洒北京菜市口,康有为、梁启超等流亡日本而告终。

“百日维新”施行的新政被慈禧全部封杀,唯留学这一项得以保留。因为,清政府认为日本也是君主政体,而且留学费用较省,文字阻碍也少。同时还想借此联系日本反抗沙俄在东北的勢力。

   清政府在西安避“八国联军”。1902年,回到北京不久,便急忙督促各省督抚选派留学生。1905年,科举制度正式废除,留日之风更盛。

 中国朝野人士从甲午战争中,认识到“维新”给日本带来的力量。大批爱国志士漂洋过海,企图从日本学得富强之道。留学热潮遍及全国,尤以地处京畿的直隶、九省通衢的湖北、得天下风气之先的湖南、沿海的江浙为甚。然而,历来闭塞的四川,其留学生这次也跻身于人数最多之行列。留学日本潮涌四川。四川一百余县,每县都有留日学生。1906年,达800余人,占全国留日学生的十分之一。

这个休息日,“四川留日学生同乡会”召开紧急会议。

昌仪与帅国瑛汇齐刘存厚、周骏、杨荩诚、周卓、周烈、蔡文铨……一起赶赴会场。爱新觉罗·绍祺有份四川总督锡良奏请自设“川汉铁路公司”的奏折抄件。一路上,众人争相传阅。折中写道:

“……窃维各国互争雄长,铁路所至之地,即勢力所及之地。……中国处此时局,欲变法自强,政固多端,而铁路尤不可缓!

四川天府奥区,物产殷富。只以艰于转运,百货不能畅通。外人久已垂涎……

况川省西通卫藏,南接滇黔,高踞长江上游。倘路权属之他人,藩篱尽撤;且将建瓴而下,沿江数省,顿失险要。是川汉铁路关系川省犹小,关系全局实大。为今之计,非速筹自办不可。……”

会场上已集合了300多人。台上正在向与会人士通报,外务部收到英国驻华大使萨道义要求预定“川汉铁路借款”的照会:“……川汉铁路公司,如果不能筹集全股开办,则贵国政府必应照贵亲王与署大臣所商……之办法,将所需之外国资本,皆在美、英二国借用……”

“自办川汉铁路,不向列强借款!”台下有人高呼。

“力任自办,不许外人插手!”一个高呼,众人响应。

“自办川汉铁路!

“不向列强借款!

“不许外人插手!”………

口號声此起彼伏。

台上,用木槌敲打着桌子,大声叫道:“诸位乡亲,安静一下,安静——安静!

会场稍微平静了一些。

“诸位,还有法国的照会要向诸位通报!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

蒲殿俊“诸位,还有一份是‘川汉铁路公司’复法国领事的照会。请诸位耐心听完,然后讨论。”讲话的人三十多岁,方脸,大眼睛,鼻若悬胆,一张轮廓分明的嘴,厚厚的嘴唇,台上一站,若大的会场,他确实还能镇住三分。

8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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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话的人是谁?”昌仪问。

“广安蒲伯英,蒲殿俊。甲辰进士,在梅谦博士法政大学修政法。”周围了解蒲君的人说。

“……法国领事的照会中说”,“法国‘要求包揽川路’……包揽‘川路招股筹款’……包揽‘勘路工程等事项’……要求‘就近聘请法员’……‘已拟了川汉铁路招股勘路办理合同’……”

台下小声议论着:“英法均以借款造路为请,计求强夺……”

接着台上大声说道:“川汉铁路公司是这样照会法国领事的:

“本公司此次经营川汉铁路,一切均系自办,尚无须借助于人;……职员一层,如访得贵国有合用之员,亦何尝不在聘请之列;但将来聘请何人,应由本公司自主……”

“好!回答得好!”不知谁实在忍不住了,高喊了一声。有的人听到“川路公司”如此有尊严地面对列强,竟忍不住抽泣起来。

是啊,1840年至今60多年来,清政府对洋人奴颜婢膝了60多年。“川汉铁路公司”一成立就大长了华人的志气。

一人倡言,众人呼应:“好!”,“好!”“把这两条写进公司章程里去……”

“安静,安静——安静!”台上的人都站了起来,向众人高叫着。

 “……本公司既以自办为主义,合办之说,应毋庸议,不用再声明。所有奉复缘由,拟合照会贵领事请宣照!”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声振屋宇,经久不息。

“诸位,下面还有一封法领事诘难‘川路公司’的照会。照会说:

‘……既力任自办,为何又忽云将来万一改议,是否为将来欺藐敝国,故作含糊……将来如何结局,不论贵督办升迁何省,本领事亦电知敝国钦使,惟贵督办是问!’”

“猖獗之极!”“无耻之极!

“欺人太甚!

“坚持自办!”“共赴国难!’’

“卖路就是卖国!”……

众人再也抑制不住了,整个会场充满了火藥味,人人都表现出敌忾决死之气概。

杨维登上台,站到凳子上,高叫:“一、二、三,肃静!”台上的人跟着喊:“一、二、三,肃静!”连呼数遍会场总算静了下来。

“要演讲、发言的在台下右边排队。”话刚落音,已有人穿过人堆向右边挤去。

“前面已演讲到的内容,敬请后面演讲者不要重复……”

台下喊道:“我们同意!”“同意!

台上继续说:“演讲前要自拟题目……”

这时,台下已排起了长龙。这几百留日学生年龄大多在20岁上下,满腔热血还没被炎凉的世态浇冷;满身棱角还没被道路之坎坷磨圆。爱国之情正纯,报国之情正浓。演讲者踊跃空前。

 

“我的题目是:“劫后余生‘川汉路’。”第一位演讲已经开始了。

 “同胞们,乡亲们:数年以来,国中数大干路,已纷纷落入列强之手,惟余巴蜀一隅,天险天府,蚕食未及。而今,英、法眈眈,垂涎相视,安危之机,间不容发。”语调缓慢、沉重。

   接着他加快了节奏,数落道:“列强以铁路瓜分我领土始于沙俄之东三省铁路,而德国隧济铁路继之,英国的滇湎铁路,法国的滇越、滇桂铁路,美国的粤汉、萍醴铁路继之;近来,英国又霸沪宁、沪苏、沪淞、粤港等铁路,葡国占粤澳铁路……全国铁路一万八千里,列强占去一万六千里。中国18行省,而入于列强勢力范围内者已14省。”一口气说完了这一长句。

他越说越激昂:“其最完全、最磅礴,而有可为于我黄帝子孙立足之地者,惟我四川一省。”

“铁路所至之地国权随之转移!列强瓜分中国,以铁路政策最惨烈。数年来,仁人志士日日焦虑,朝夕呼吁……”说到这已哽咽起来,后面几句话完全是和着哭声喊出来的。

“今日各沿海要区,已亡羊不可追,惟我全蜀一片净土,其地力之丰,民族之繁,天险之固,皆非他省可逮。有识者谓:‘若我族终有蜀,则中国虽亡,犹可以国存’,今四川不保,我国亡矣……”说罢恸哭失声。台下也抽泣、饮泪不止。

 

“我演讲的题目是:‘前车之鉴,东三省’。发言的是皇族远亲,爱新觉罗·绍祺。一些有排满情绪的人对安排他演讲颇有微词。但他的演讲确实感人。

“我父老、同胞,别以为区区一铁路,无关大局轻重。今者,日俄之战,以满洲为战场,无论谁胜谁负,人民处其地,受勒逼征发之苛,蒙硝烟弹雨之惨,非目击者难以想见。东三省乃本朝祖宗发祥之地,而今不论战争结局如何,东三省之主权,断不能再返于我国!”说着,一种愧对列祖列宗的痛疚感,使他涕泪纵横。

为了忍住哭泣,他提高嗓子说:“推其祸源,实为铁路。先沙俄以借地修路,继以戍兵守路。庚子一役,俄国借镇乱为名,久借不还,以致有今次之变!

他抹了把鼻涕,继续说:“今东三省人民,其蹂躏狼藉之情景,有耳不忍闻,有目不忍睹。假使八年前,沙俄要求东方铁路时,有人走告东三省人民:‘不可,否则弥天之难将至’。那时,东三省人民定会掩耳唾其面。可是曾几何时,今日东三省人民,宁愿倾身家财产,赎回路权,已悔之晚矣。”

他用已经嘶哑了的声音喊道:“今天我痛哭流涕以告我川中父老,英、法争川铁路,我等一定要从长计议。不然,少则数年,多则十几年,吾全蜀将为东三省之续,其所受之苦,蜀人皆将受之!

他不无顾忌地解释道:“容或以为这是不祥之言。然而,即使父老唾骂我,辱詈我,夏楚我,我也不敢不言,不忍不言,断不忍使我父老悔于十年以后,而莫能追也!

他最后说:“自办川汉路,即使一时受苦,将永久蒙其利!日晕知风,础润知雨。前车之鉴,光照未来。早图抵制之法,则数十年后万难尽消!

原来有排满情绪的人感慨地说:“中华民族,五族一家!”“共御外辱,齐心协力!”

 

   第三个发言的正走上讲台,下面已在交头接耳,打听着这个人的来历。因为他长得和西洋人一样高大,一身日本军校士官生穿的戎装,长筒皮靴在台上“嘭嘭”作响。他的形象十分引人注目:龙长白脸,军帽下,一双剑眉,鼻直口方,英俊儒雅,又不失军人的威严。

   “喂,这个穿制服是哪个?”有人在问。

   “我们喊他‘尹长子’,官费留学的士官生。”

   “这位老兄,如果皮肤再白点,鼻子再高点,就完全是洋人了!

   “还不是东洋人,是西洋人!”另一个插嘴说。

   “他嗦,天彭尹硕权,大志欲填海,好读书,我们唤他‘书痴’。”了解的人介绍道。

“我演讲的题目是‘列强灭华之新战略’”。关心战略问题的,尤其是军校学生,听到这个题目都竖起了耳朵。

“现代列强灭亡他国已采用新战略,大家知道吗?”声音十分宏亮。

   “以前灭人之国,是攻其城,屠其民,废其君。如今不是这样了,如今不夺其政,而夺其生计;不屠其民,而盘剥其民之膏血,役使其子孙;全其国,而殖民其国。”

他缓缓论述下去。“英帝国灭印度,仅用了区区几万金之公司,置全印度于其‘东印度公司’的统治之下,然后令印度入英联邦,成其藩属之国。此例凡诵史者皆能知之。”

他熟知中外历史,马上又列举数例:“德人经营南美洲及小亚细亚,皆握其铁路权、矿产权而制之死命;英国之制巴拿马,以运河也;美人置县夏威夷,以糖业也;而英帝之扼埃及,先用外交手段,仅一席话,乃占其王室所有的苏伊士运河之股份,埃及遂永沉九渊之下,而不能自拔;日本兼并朝鲜,先取京釜铁路之权……”

他提高嗓子道:“由是观之,今帝国主义亡人之国的新战略,是以炮舰为威摄,行经济掠夺之实,自强其国,而奴役它国之民。呜呼哀哉,数十年来,列强已在用新战略处分我大中华!今日鄙人痛心疾首,禀诉于我父老!”台上旁证博引,台下鸦雀无声。

接着话锋一转:“列强以借款造路为请,实则是在中国争夺勢力范围。列强铁路所至之地,即其勢力范围所及之地。实为对中国的宰割瓜分!

他预测道:“诸君请拭目以待,粤汉铁路是南北大干线,川汉铁路是东西大干线,今后必将成为列强争夺之重点。法国力争为的是,让法国勢力南接滇越干线(越南是法殖民地),以便西通巴蜀;英国勢力也欲南接滇缅干线(缅甸是英殖民地),西达巴蜀,使其勢力贯于全国。”

经冷静分析之后,情绪渐渐激动起来:“我蜀中父老,各有田园庐墓,各有子孙宗族,竟听其步东三省之后尘,蹈印度之覆辙吗?如果英、法索得办路权。不数年,而车声辚辚,奔轶于我原野,试问我蜀人有力抗拒吗? 那时只能俯首听命而已。一旦外人以资本垄断我资源,我蜀中父老皆为苦力,勢必仰食于外国之资本家。一旦失外人欢心,只能任其奴役。今日印度人之境遇,就是如此!今若失铁路之权,犹如全身脉络血管悉受制于人。此后欲摆脱羁轭而图自立,虽抢天呼地,已不能救也!

他高呼:“四川铁路入他国手之日,即四川全省土地、人民服属于他国之日!

他号召:“全川父老兄弟,际之大事,望我父老争一口气,不使祖国之权利拱手让诸外人,督率我子弟,以敌忾决死之气,对付此问题,成为全国国民之倡!竭尽绵薄,拯吾六千八百万子弟于濒死,扶祖国大厦于将倾!否则,祖国将永此终古也!”说着声泪俱下。

他以洪大的声音高吼道:“危词苦口,千言万语,唯求不招外股,不借外债,非华人不准入股。速谋以蜀人之力,办蜀中之路。”

整个礼堂,回音振荡。

“不招外股!不借外债!

    “非华人不准入股!

“粉碎帝国主义新战略!

口號声同时响起,群情激愤!有人鼓起掌来,继而,掌声雷动。

尹昌仪双腿一并,庄重地向听众敬了个军礼,走下了讲台。

 

颜楷走上了讲台,他身材清瘦,文质彬彬。一开口便直奔主题:“今日之急务,不在空言,而在实行!”

   “今日之西方世界,称之为资本主义世界。蜀中幅员与日本三岛相当;日本人口4300余万,蜀之人民6800余万。日本至瘠之国,而能修5700英里之铁路,而我欲筑日本五分之一之铁路,犹曰:不能!吾不能不为我蜀人深耻之。”这段话他是先论述,后提论点。

一层意思论证好,开始论述第二问题:“而实行必藉实力,有公司而无资本,等于无公司!而至今中国修不成铁路,因为中国有资本,但不知资本之运用也!”说着把头微微晃了半圈,显得十分自信。

“资本愈大,则获利愈多。若能联合一省之资本,一国之资本,则每个人的致富率亦骤加。”言如其人,颜楷的演讲言语十分平和。他锐思善解,探骊得珠,能沟通中西,同异而一。如果说,前几位发言,有若鹏骞海怒,石破天惊。那么,颜楷的发言,则有若春风拂煦,波澜不惊。然而,句句珠骊。众人听得频频点头。

“中国之所以不能竞争与他国,不能雄飞的问题在于:

其一,由于法律不善,有法不依,令行禁不止;

其二,官吏贪赃枉法,择肥讹索。当事者营私舞弊,因此百姓不敢信人;

其三,风气未开,不知办法从何而出。所以,有才敏的人,凭自己小小的资本,经营小小的制造、贩卖之业;淳朴的人,则买田收租;有更愚蠢的人,乃至在地窖中藏资本,以遗子孙,投有用之财于死地。”台下人乍听分析,很觉好笑,进而自问,才知众人之中,不乏愚者!

只听颜楷说:“川省地大物博,欲合全省之资本,首当立法。

一、朝廷当立“商法”,法行,信必立。

二、立”公司法”,悉遵外国有限公司之格式,确定股东之权利、义务,以著大公而无私,然后可望大成!

他呷了口茶,继续说:“以我之见,立国家大法,立信于民,则官款、地方公款、民款,皆会源源而至。”

   “自办川汉铁路,最难莫如筹款。去年以来,锡清帅(锡良,号清弼)深鉴时局,乃倡自办之议,四万万同胞莫不额手称庆。而日本各报,谓中国人最有血性,而能任事者莫如蜀。”

他说:“我还有一绝妙之法,叫:公司债券,日本叫:‘社债’。性质与国债无异。此皆由西人经验而得,至可师也!

他补充说:“西方各公司之通例,我已部分译出以资采择。”

“债券可募民间购买。以铁路作抵,政府为保,还可售于伦敦、巴黎、纽约市场。假手于人,而间接用其法。用西人之款,而不受制于西人。”

他说,“西方筑路多用此法。”

他继续说:“资本既自我筹措,主权由我自操,则可雇用外国工程师,而不受其侵也。”

颜楷收住话锋,十分客气地说:“徒以事关大局,急返沥陈,芻荛之见,是否有当? 伏乞钧裁!”表现出士大夫的风度,平静地结束了他的演讲。

   平平静静的会场,猛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颜楷从小有“神童”之称,16岁考“南学”第二。“南学”乃清廷皇亲贵族子弟学校,由户部尚书翁同和主办。翁同和奇其年少,令坐案侧,亲自复试,见他字文双绝,大为叹赏,阅竟喜曰:“为南学得一隽士矣。”由是知名。颜楷游学日本,就学于“东京帝国大学”,专攻政法。他的一席发言,使不熟识西洋法学的人士茅塞顿开。

   后来颜楷回到成都,立即被众人推为“临时股东大会”会长,大概与这次演讲不无关系。

 

吴玉章演讲的题目是:“自办川路,要育川人。”

说的是:“次于筹款者,最为要紧是用人。以今日中国之乏才,能胜此任者寥寥,即使有区区一、二人必不足以任全路之事。雇用外人,期限万不宜久,一二年后,必须尽解雇外人,而易以本国人。及今培养人才,尤急务中之急务也!”查日本岩仓铁路学校,额定学生一千名,他认为非得毕业三千人,不足以敷全国铁路之用。

“我建议,在成都设一铁路速成学堂,照各国学制,分机械、建筑、业务、电信各学科,聘外国教师,佐以释员,广其学额,以为速成办事之用。同时倡议,选派有根底之青年弟子,分赴欧、美、日,专学铁路工程,则二三年后,诸易可无藉于外人,非徒川汉一路主权确定,而全国铁路事业皆食其赐矣!

 众人报以热烈掌声。会议进行着,问题越议越深入,越议越仔细。

 

接着演讲的是张澜,题目是:“自办路权不可变,而国权可变”。

他说:“以上诸君所言极是。我以为纵然倾全蜀之财力,集资数万万,也不堪慈禧太后糜费,慈禧太后从西安返回北京,私人行李就有3000辆之多,回京后继续大修颐和园,穷极奢蓠。日费4万金,歌舞无休日。”

9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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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又举一例:“为存太后脱发,清廷竟不惜耗用黄金100余两铸造存发金塔!”

当他说到“甲午年间,慈楼太后挪用海军建造费800万两修造颐和园,致使我北洋水师在甲午海战中全军覆没”时,台下已群情激愤。

他在台上大发感慨:“日本从1854年,被美国打开国门,‘门户开放’后,于1886年明治天皇施行维新。卧薪数年后,在甲午年,竟能以弹丸小国击败我泱泱大国。至1904年,日人先败俄舰队于旅顺,又败俄陆军于沈阳,夺得沙俄在我东三省之地位。前后仅20年。

而我大清国从庚子年(1840年)大败于英军,开始‘门户开放’,到甲午年(1894年)中国是积贫积弱五十余年,丧权辱国半世纪。不平等条约更多,赔款更巨,百姓更苦。师法日本的维新大举,被慈禧太后扼杀。因此,我以为自办铁路,路权万万不可变,而国权当变,太后应当逊位,光绪帝应出来当政……”

 台上慷慨激昂,台下鸦雀无声。反满派高呼叫好,维新派暗自称快,胆小的开始溜出会场。张澜也因倡慈禧退位,不久便被押送回国。

 

蒲殿俊见张澜言辞过于激烈,打断他的话,说:“时间已不早,还有要紧事需诸位通过。”这时众人才感到天色已晚,肚中已饥。

“我们四川留日学生同乡会,拟电致锡大人,愿认购股款,请速开办‘川汉铁路公司’。”

 “我们认股!”“我们认股!”台下众人高叫着。

龙鸣剑跳上台,大声地说:“我已算过,若将祖上留下的田地房产尽行卖去,大概有500两银子。我发誓将这500两全数认股!”

有家贫者跳到台上,当众宣布:“本人明日既要求转校,改学铁路。今家贫不能认股,毕业后,义务服务一年,以谢我蜀中父老!”博得众人一阵掌声。

一星期内,留日学生自认股款白银30余万两。

 

八、告别初恋

惠子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她的记忆——阳光、沙滩、大海、游船、热烈的拥抱、甜蜜的吻,还有令人销魂蚀骨的抚爱……稍有空暇,她就会让幸福在脑海里重新放映一遍,生怕在脑海里丢失,哪怕是一点点细节。

啊,甜蜜的回忆,亲切的形象,好象和谐的音乐,会终身在心头缭绕!……惠子感到让昌仪和兄弟们去听讲演,支持他的事业,是天经地义的。但是,一离开他,内心就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空虚,什么时候才能朝朝暮暮在一起?她想象着下次会面时的情景,她想他会对她说些什么话,是他的家乡?还是听到的演讲?在想象中她体味着再次见面时,拥抱、热吻的甜蜜。整个身心都进入了幻梦般的王国,眼前浮现的全是他的形象。

!爱情多么美妙!她猜度着他这一星期的生活,自言自语地说:“他也会像我这样日夜思念我吗?

会的,会的!他那么爱我,只有他值得我爱,值得我献身!论精神,论天赋,他太丰富了,而这正是我需要的。将来他会怎么样?会向我求婚吗?在她的想象中,把夫妻生活的一切——柔软的床,丈夫温暖的胸膛,婴儿的摇篮,孩子的打扮,未来的公公婆婆………都想象过了无数遍。直想得心慌意乱,两颊发烧。

“他会不会不和我好了?他会不会不要我了?他是不是找借口不来见我?”爱到深处徒生疑,真可谓:“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噢!——思念,有几多痛苦? 有几多甘甜? 她感到自己真的分不清,也说不清。

她多爱他呵!爱在心中荡漾,使她热爱这世界上的一切! 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她爱一切!

“上帝啊,总算盼到这一天了!”今天是他们约会的日子。天蒙蒙亮,惠子就起床梳洗,细心地打扮自己。昨晚临睡前虽然洗过澡,清早又仔细地擦洗全身,喷了香水,在脖子上、腋窝下多喷了一些,还不忘在手帕上也喷上一些。今天约好一起出去骑马。她把一头长长的秀发盘到头顶上,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压在黑色的骑士帽里;穿上紧身的马服,胸脯显得更加丰满坚挺,曲线更加迷人;穿上马裤,臀部更加圆浑、性感;好不容易才穿上长筒马靴,越发显出双腿的修长匀称。她对着镜子,一会儿扭过身子左照照,一会儿扭过身子右照照,一会儿,又正面端祥着自己,直到自己对着镜子笑了,才满意地拿起马鞭走出闺房。

爱情会产生一种巨大的磁场,两人远远看见,就迫不及待地奔跑起来,被那无形的磁力紧紧地吸到了一起。

昌仪仍旧是一身戎装,不过是校服中最新的一套,脚下蹬着马靴,马靴擦得锃亮、锃亮。

看到惠子飒爽的英姿,昌仪不禁眼睛一亮,这时他才感到,他虽然也喜欢女子有如春柳拂风的柔弱美,但更喜欢惠子这种犹如牡丹映日的健康美。

马已准备好了。惠子的是匹雪白的纯种牡马,为昌仪准备的是一匹枣红色牡马。这匹马高大匀称,臀部肌肉突出,蹄子上部的肢胫十分有力,一看便知道是匹上等纯种马。他一只手摸着马颈上的鬃毛,表示亲热,一只手伸到肚带下试了试肚带的松紧。枣红马竖起耳朵,露出牙齿,嘶叫了一声,表示出对新主人的友好。

那匹纯白马,精神抖擞,肚带紧勒,富有弹性的长脚矫健有力,不停地踏着碎步,好像踩到弹簧上,又好像迫不及待地要奔上战场。

   惠子踏着装有钢齿的马镫,矫捷地跃上,稳稳当当地坐上了马鞍。她右脚伸进马镫,两手熟练地分开缰绳。牡马伸长脖子,把缰绳绷紧,迈开步子缓缓地跳着,把驮在马背的上女主人上下颠动,女主人的胸脯也随着马蹄的节奏上下抖动,呈现出令人心醉的女性美。

昌仪把马鞭一扬,当马跑出十几步时,他从马后飞步追上,两脚在地上用力一蹬,两手向前按着马的臀部,一跃而上。那匹高头大马已足够威风,他纵身而上的轻松动作更为矫健,真有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之感。

但见红、白二驹,如双箭出弦奔驰而去。

惠子摹仿着英国教练骑马的姿勢,像猫一样俯伏在马背上。快马加鞭,那匹白马奔得越来越轻灵,驮着主人贴近地面,如饿鹰扑食,掠地飞翔。

那匹枣红马似乎懂得主人的意思,不待鞭策,也加快了速度,紧随前面那匹马的白蹄飞奔。直追到与白牡马臀部保持平齐。它们并排跑着,整齐急促的马蹄声,急促有力的呼吸声和着他们欢乐的笑声在原野上远播四方。

惠子用力给马一鞭,白马稳稳地腾空而起,凭着一股冲劲,远远地飞越了一条小河。昌仪用双手把缰绳狠狠一拉,枣红马也一跃而起.跃过了小河。

接着冲下一个斜坡,两匹马拼命伸长脚,挺直背,他们俩蹬紧马镫,紧拉缰绳,身体后仰,与山坡保持着一定的角度,维持人与马的平衡。这时两匹马不仅脖子、肩膀湿透了,连鬣毛、耳朵上都汗如雨下。由于汗湿,枣红马的毛开始发黑,而白牡马变得更加晶莹。

到了平原上,惠子放松缰绳,让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白马放慢了步子。枣红马也竭力收住脚步,放慢它那庞大身子的运动速度。他们并排向前,两颗火热的心随着马奔跑的节奏一起一落。

惠子斜睇了昌仪一眼,向他莞尔一笑。昌仪伸出猿臂,顺勢把惠子抱了过来。惠子仰起头,笑盈盈的望着他,眼睛里诉说着无限的思念,深切的爱恋。她摘下骑士帽,秀发像瀑布般地飘洒下来。

枣红马会意地放慢了脚步,风停止了,两人冒出一身大汗。

马儿踏着碎步。他们和着汗水紧紧相拥,爱情的汪洋淹没了他们……

“热死了!”惠子说了声。昌仪松开她,两人下了马。惠子揽着他的腰,仰着头注视着心上人英俊的脸庞,浅笑盈盈地说:“我们去洗个澡好吗?”

   昌仪迷茫地说:“好!”心里却想,这荒郊野外的,到哪儿去洗呢?

看见昌仪一头雾水的样子,惠子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想洗澡,跟我来!”说着飞身上马。两匹骏马重新奔驰起来,越过原野,越过山丘,前面是座雾气腾腾的山岭,惠子说:“到了!”昌仪侧转头、蹇着眉看着她,还没开口,惠子已笑弯了腰,她直起身来,“哎哟!哎哟!”了半天平靜下来,“昌仪君,这里是温泉!”

今天一天的活动,是惠子精心安排的。他们拴好马,手拉手,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爬,沿途古木成林,四周雾气腾腾,不久便听到下面传来戏水声,浪笑声。他们继续往前爬,来到一处幽雅僻静的水池前,惠子说:“到了!”一看便知,这里是有特权的人才能来的地方。

池内雾气弥漫,池外林木飘香。池边有休憩用的木架(可用作榻榻米)、木几,旁边的木亭可能是更衣用的。走进木亭,惠子上前来为昌仪解扣脫衣……

昌仪倒退了一步,“你先洗,我回避。”

 惠子低声道:“一起洗!”。

昌仪惊诧了,他不自然地问:“一起洗?”

“哈依,两人一起洗!”惠子坚定地回答。

昌仪心跳加速,神经亢奋起来。在初期性冲击过去之后,大脑回路中的控制机制开始起作用,情绪渐渐舒缓下来。他想起来了,日本一直有男女同浴的习俗,路上传来的不正是男女集体同浴传出的浪笑声吗?他投降了,任凭惠子把他剥得精光。但是当他帮着惠子脱去马靴……越扒越光的时侯,毕竟有些不自在。

然而,当一对鸳鸯跳入池水,互相搓洗时,他体味到了人生最大的享受。惠子一头青丝湿漉漉地贴在山峦起伏的胸部,她耸动着铺着薄薄凝脂的双肩正在为他搓着。他搓揉着她吹弹欲破的面颊、滑腻细嫩的脖子、柔软的双乳、平软的小腹、富有弹性的臀部、有如出泥鮮藕般的秀腿。一边搓,一边轻吟道:

……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惠子柔软的小手搓遍了他每一块肌肤,每一个细胞,激动了,拥上来,给他一个热吻。

“再为我作首诗吧!”惠子附着他耳畔说。

两人轻轻地搓揉着,诗句在水面荡漾:

春煖欲浴思燂汤,玉泉薄冰椒为浆。

芳膏馥脂陈幽房,美人纤手新蕨张。

明镜倒景淹清光,濯缨洗足昭文章。

桃花浪沸魚龙香,杜蘅杂佩垂衣裳。

翩翩公子心扬扬,凭虚一笑和风凉,

舞雩高咏飞琳琅,飘若脱蝉思太康。

吟罢,他把惠子搂进怀里,喃喃自语道:“人生仅是一念差,返璞归真多好!”

惠子看着他那么严肃的表情,疑惑地问:“为什么?”

昌仪平静地说:“人原本就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自由自在。到了世上,被戴上了名利的枷锁、习俗的枷锁、道德的枷锁……总之,戴上了贪、嗔、痴的枷锁,就不自由了。返璞归真,像我们今天这样,多自由,多幸福啊!”

惠子被吓住了,睁大眼睛问道:“昌仪君,你信佛吗?你说的和我在寺庙里听佛教大法师说的一模一样!”

昌仪浅浅一笑,按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惠子小姐,你看在日本,男女同浴不稀奇;在中国,就是大逆不道。习俗使然,一念之差也。”

他神情木然,继续说道:“惠子小姐,你看,皇帝可以三宫六院,三千嫔妃,华清池里洗凝脂,百姓不行。是当权者制造的道德观使然,一念之差也。”

惠子钦佩地说:“昌仪君,你真是遐思出尘,多奇志!”

昌仪说:“若问平生志,给庶民‘天赋人权’,予百姓‘自由平等’,吾愿足矣!”世俗气息渐渐淡化,“返璞归真”的精神美感越来越浓。

惠子以崇拜的心望着他的心上人。昌仪对她一吐衷肠,这是他对任人都没说过的,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对她说,也许是直觉,凭直觉他感到惠子能理解他;也许是惠子纯洁无暇的爱,使他找到了倾诉对象。人们往往以为英雄需要“贤内助”,其实,正因为英雄遐思出尘,在世人眼里非颠即狂,他最需要的是像惠子这样,秀外慧中,温和善良,善解人意的姑娘。

想到这,昌仪纵身一跳,跃入水中。惠子宛若美人魚,尾拨清波紧紧跟上。他们尽情地游着,把内心的情感、心中的诉求、体内的欲望尽情释放。他游到浅处,用双手把她轻轻托起,像虔诚的信徒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怀里;她双手紧紧地勾着他的脖子,脸却深深地埋在他宽大的胸怀里。他们交融在一起,溶化在一起……

他真不舍得离去。马儿在嘶叫,夜色在催促,惠子说:“下星期来我家,我爸爸要见你……”

 

第一次登门造访,昌仪未免有些緊張。他洗了个澡,把新买的衬衫換上,又准备了些礼品,和惠子在约定的地方见了面,一起来到她家里。

惠子家庭院很大,门口有两个类似武士、又像相扑的人看门。见了惠子毕恭毕敬地鞠着躬,“小姐回来了,请!

前院足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铺满了草坪。惠子说,这是以前家中武士习武的操场。中间一条很宽的用青石板铺就的路。路的尽头是幢宫殿似的建筑,但比中国的要矮小得多,飞檐也没有中国宫殿式建筑那种跃然若举的气勢。惠子通报了一声:“我回来了!

   马上有仆人把脱下的鞋子摆好。(日本进屋都要脱鞋)惠子把尹昌仪领到一间小客厅。他席地而坐,仆人上了茶,倒退着走了出去。惠子便到自己的闺房去更衣、卸装。饭前惠子把昌仪引见给她的父亲,他躬躬敬敬地呈上礼品,说了一番客气话。

   晚饭时,惠子陪在旁边,饭几上用餐的只有她的父亲和两个兄弟。惠子的兄弟也是士官学堂学生,他们之间很有共同的话题。

他们谈论着陆军士官学校。这所明治元年筹办的军官学校,已有50多年的历史,直辖于陆军省。教官都是大佐、将军。毕业生是日华、日俄战争中的中坚力量。

他们谈论教官、谈论班主任。谈到中国留学生时,特别谈到蒋百里。他在毕业生考试中,力拔头筹,由天皇亲授军刀。身佩这把刀,军警见了都要让道。从那以后,中国学生与日本学生的考试分开进行了……

    惠子的父亲十分健谈,他了解中国。

他说:“支那人……辫子……小脚……”边说边比划,然后讪笑着不停地摇头,似乎在说中国人不行,没有用。对中国十分蔑视。

他知道中国的李白、杜甫、白居易;知道诸葛亮、岳飞、关公。他对中国的汉、唐盛世十分推崇,说:“日本的和服就是模仿唐代服饰。”谈到清朝,大有一口要把它吞掉的感觉。

   他大谈甲午海战。说什么中国的北洋水师统统喂了魚;他大谈日俄战争,宣传皇军不可战胜。昌仪听了如万箭穿心,又不好发作,憋得十分难受,匆匆吃完了这餐晚餐。临别时,他向惠子的父亲鞠躬辞谢,惠子的父亲仅冷冷地还了一礼。

这是“最后的晚餐”。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惠子。

他记得惠子那天送他出门,家人不准她送到车站,只能送到门口。

惠子的脸色已经忧郁起来。

以后,他又去找过惠子多次,都被看门人挡了驾,态度一次比一次恶劣。为了打听到惠子的消息,他找到惠子就读的女子学堂,打听到的是:岩崎惠子已经停学了。他不甘心,又去找惠子的弟弟。最初他弟弟推说,姐姐病了。昌仪不信。

   “对不起,请你别问了!”他弟弟说。

   “为什么?”

“说出来,对你不好。”

“你说!”

“父亲不允许姐姐和支那人往来,更不能……”

听到这,犹如五雷轰顶,后面说些什么他已听不清了。

“支那人”、“支那人”这个日本人对中国人的蔑称,像刀一样插在他心头。

他惦记着惠子,更不放心惠子的处境。他深知惠子单纯开朗,热情奔放,她的爱不掺杂任何世俗偏见。她是个十分有个性、十分坚强的女孩,惠子爱他,这点他确信无疑。但是,在日本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惠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惠子一定被他们囚禁在家里,她又哭又闹! 她会不会绝食抗争?他们会不会打她?……他不敢再想下去。

   失恋?不!是一种无形的社会力量在压迫着他,整个空气好像被压缩了,挤压着他的全身,心脏被挤压得好像要从嘴里吐出来似的。日本人对中国人那种轻蔑的口气,那种鄙视的眼光,使他痛苦极了!

夜里,他常被噩梦惊醒,一醒就再也不能入睡。一会儿看见了惠子的笑脸,那张永远笑盈盈的、可爱的笑脸。一会儿看见她高举双臂,素面含嗔,向他扑来;一会儿看见惠子蓬头垢面,穿着一件被撕裂的衬衫,伸出被打得伤痕累累的手臂向他呼救。他要呐喊,他想杀人,他显得那么无助,有恨没处发,有劲没处使,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他茶饭无心,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休息日,他去寻觅往日惠子的芳影。他来到海边,心里吼着惠子的名字,他要千百次地和惠子一起出海,可是惠子啊,惠子,你在哪里?

他来到高山。这里是他们坐过的草坪;这里是他们躺在一起拥抱时的树丛;这里是他们策马奔驰的原野……山径、树林、草坪、原野处处留下了爱情的印迹,可是惠子啊,惠子,如今你在哪里?

   也许酷刑并不能使一个男子屈服流泪,可这摧心的爱啊,再刚毅的男子也要被它折磨得心碎、流泪。

 有时他伏在草地上,心神恍惚。恍恍惚惚间,中国又恢复了汉唐景象。他峨冠博带,中国一片辉煌。惠子的父亲一身倭人的装束,把惠子送来了,满脸喜气来攀亲,态度是那么谦卑。惠子换上了唐装更加漂亮,他换上了插着两根羽毛的新郎衣冠,他们一起拜堂……

    哦——可是强大的中国已成历史,现在正任人宰割。民贫国弱之耻,使他痛感无国焉得有家。更感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定要振兴这个民族! 定要振兴这个国家!

    饱尝初恋甘辛的他,感到生活中再也没有欢乐,有的是无尽的忧伤。

 

在初恋的失落之中,另一件事使他重新振奋起来。

35日这天,李烈钧来找他,说黄先生要约见他们。他与李烈钧匆匆赶到指定地点。这时李根源、程潜、李书城、赵恒惕、黄郛、曾昭文等已经到了。

19073月,由于清政府施压,孙中山先生被迫离开日本。黄兴代理同盟会总理。临行前,他们决定在陆军中选择一些坚贞可靠的同盟会会员,组织一个秘密的团体。



10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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