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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 题:《铁血丈夫—四川都督尹昌衡》第二章 任职称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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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13:15:44
《铁血丈夫—四川都督尹昌衡》第二章 任职称贤

一、天津论兵

国内正值“国哀”之际。

光绪帝、慈禧太后相继驾崩。京城内,举哀气氛很浓。宫中,丹墀内外,西暖阁中,素狩白帏,香烟缭绕。每天早晚,摄政大臣载沣,抱着小皇帝,率文武百官,在光绪、慈禧的金字牌位前,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礼。

鸿胪寺赞礼官出班唱仪,百官鹭行鹤步,趋前跪拜。王公贝勒,朝臣太监,每次举哀,总要呼天呛地齐声嚎啕一番。

京城上下,一切都尚蓝——官帽上去了红缨,红印色改用蓝色,朱批亦变成蓝批……家门上贴着挽联。屠宰、演戏、婚嫁、祝贺、宴请……都在禁止之列。

清廷选用人才,沿袭了明朝的科举制度。想要进入仕途,须通过五次考试——“童生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童生试”在县里考,录取者称“童生”;“院试”由省学政主考,录取者称“秀才”;“乡试”由朝廷派官在省城主持考试,录取者称“举人”;然后到京师举行“会试”,会试录取者再由皇帝亲自面试策问,叫“殿试”,殿试前三名就是“状元”、“榜眼”、“探花”。

官派留学生归国后,直接由皇帝面试策问,进行“殿试”。殿试后,赐予功名,安置工作。因为“国哀”,小皇帝刚刚继位,朝廷内权勢尚未摆平。“殿试”还摆不上议事日程,推迟到秋季。

 

尹昌仪被分配到天津陆军第三镇实习,不过只是挂个名而已。不久,便被冯国璋接走,说是要请他一起研究军事,被安置在冯将军的一座别墅中。

这座别墅颇有特色。它融中西建筑为一体,四周围墙以西洋红砖砌成,约两米多高;大门却是两扇厚重的古铜色木质的中式门。院内耸立着两幢红色的二层小洋楼,南北相向而立,东西有厢房、游廊,又构成一个典型的四合院。西墙边的一排平房是汽车库。院内大部分土地被辟作花



顶 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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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13:16:48
Re:

院内大部分土地被辟作花园。花园很大,有绿草如茵的大草坪,草坪中央是清澈见底的水塘,高大的白杨树挺立在水塘周围。整个院落,郁郁葱葱,清静幽雅。

冯国璋是北洋军著名的将领之一。昌仪得知冯将军给他的任务是研究军事,感到很高兴,连买带借,搬回来一大堆军事书籍,决心不辱使命。他认真阅读着各类兵书,结合在日本学到的知识,阐述着自己的军事思想。

   他渴望和平昌盛的大同世界,在谈及用兵之前,先抒发了一些感慨,以此为序。

他写道:“专制时代,一人持权,穷国家之财力,以畜我所私,令天下为我死。今世已到开明之日,专制谋私,则兵犹火,不戢将自焚。”他有意识地把中山先生囻主、民权的思想灌输其中。认为“崇德”,是将帅必备的修养之一:

“有德者以民为贵,与民共生死。故言兵者当以民为本,而后可以操必胜之权。”……

他专专心心地写着,想着,画着……猛一抬头,冯将军不知何时已来到书房。尹昌仪连忙起身见礼。但见冯将军身后站着的几位年轻的军官,个个英俊魁梧,身材都在一米八左右,他一并施了礼。

“如此用功,”冯将军说,“看来今后中国的军事家,非昌仪莫属了!”说着拿起他的文稿,“序言”、“崇德重道”之说他草草翻过,下面几段,他边看边问:“何谓合人之道?”

尹昌仪道:“合人之道,即团结上下,聚合众人之道。用兵实为聚众而战,合则强,分则弱。”

他说:“尧舜之民,犹如以胶聚沙;霸世之民,犹如以水聚沙。两者触撞,胶聚之沙胜!”

冯将军又问:“何谓用人之术?”

“不善用人,好譬以牛守户,以犬任犁,以猫作茧,以蚕捕鼠,不亦冤乎!”冯将军笑了起来。

   “用人之前需先识人。不然,以韩信理财,以萧何斗项羽,以诸葛挽强弓,以秦叔宝参帏屋,不亦惨乎!”冯将军大笑起来。

不待冯将军再问,尹昌仪解释道:“将帅之才须精于战略,不必事事躬亲,务小而失大。今之兵学,茫茫如沧海,无边无际。军制学、战术学、兵器学、筑城学、地形学、军需学、陆战、海战……每科之书皆不可胜读。

总之,将帅气度之大,胆识之雄,机变之敏,独断之刚,知人之明,伏虑之远,非书本中所能学也。故一人能治天下,而不能竭天下之能……”

 “好!”冯将军看完了“将帅修养”这一章。下面一章是论治军,他放下了文稿,说:“请诸位谈谈如何治军,由昌仪先讲,各位补充。今天我们百家争鸣,畅所欲言。”

尹昌仪向周围军官们礼貌地点了点头,开始讲:“治军首先要以德合兵,以仁待兵;治军应公道、缓乐。”

他阐述道:“治军必须公正,不可偏私。需赏罚公正,是非明断,这样才能上下如胶漆。若以权利笼络,私下培植心腹,以勢利治军,则军众口服心不服,最终是自断手足,而心腹亦终不可保。”

他接着说:“要在军中立信仰,树军风,以勢压人自然来得快,但不可持久。孔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因此不可操之过急。要知缓,知乐道。野鸟必十日而后训,野兽必百日而后训,久乱之民必经年而后训。”

   “何谓乐道?”冯将军问。

   “所谓乐道,即乐勇者,鼓励以勇;乐伦纪者,鼓励以伦纪;乐爱国者,鼓励以爱国;乐名誉者,鼓励以名誉。以与为取,以纵为擒,然后可以用之。”

列举诸例后,他强调道:“唯乐利、乐官者,小人也,宜散之。”

一人插话道:“治军唯严,孙子曰:‘严以一令’。日本人治军严之又严,故战斗力不衰……”

尹昌仪道:“仁兄所言极是。然而治军不仅是个严字。兵要精五习。所谓五习者:习忠、习勇、习愚、习劳、习艺。五习后而兵精矣。”

尹昌仪拿起文稿准备阐述自己的观点,但他那一口四川话让这些北洋军官听起来实在有些费力。

一位年轻军官拿过手稿说:“让我来念。”然后扫视了一下听众,仿佛在问有没有人反对。众人都默认了,于是他操着京腔高声念了起来。

有人插话说:“军人应以服从为天职……”

尹昌仪点头称是,说:“兄所言极是,兵以从命为贵。千古有分权能治政事,无分权而不败之兵事。”

   他补充说道:“虎豹豺狼之所以终为人杀,以各持其爪牙为能事,而不能听命一尊也。军纪务严,令行禁止,方可操胜券……”

   勤务兵来报告,宴席已备好,请诸位长官赴宴。于是众军官尾随冯将军赴宴去了。

   宴会十分丰盛,冯将军对待这几位年轻军官真可谓“三日一小宴,七日一大宴”。宴会宾客时,冯小姐常以女主人的身份到场作陪。

冯小姐浓眉大眼,身材高大,体态丰满。看来是读新式学堂的,她思想开放,性格爽朗。短发上系着一根发带,显得十分青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旗袍,虽不十分华丽,但戴的首饰却十分涨眼:项链上大粒的钻石、戒子上透绿的宝石……都价值连城。

在宴会上,一些年轻的军官对冯小姐大献殷勤,天花乱坠地奉承她。冯小姐也喜欢和他们在一起,以吸引年轻军官们的注意为荣,得到了应当得到的惬意。她那毫无拘束的风度,甚至使军官们有些惊奇,但她大胆的动作从不失礼。昌仪暗想,像冯小姐这样的女子,可以为友,但不可为妻。他喜欢娇小艳丽的女子。所以对冯小姐不热情也不冷漠,礼仪合于中庸。

宴会前,冯将军若有所思地听昌仪论述。宴会上,冯将军又提了个话题:“试问用兵之道?

“兵不可轻用,”尹昌仪说,“陈兵甲是为了安民,而不是杀人。穷兵黩武是自促其命。强其兵,布其教,收人心,善邦交,然后可以统天下。故用兵应‘十养而一用’。”

   冯将军说:“好一个‘十养而一用’!

   尹昌仪接着说:“养兵千日用之一时。一旦用兵,要乘时而动。越国灭吴,汉之灭楚,见于中国;英国战胜法国,美国之胜德国,见于西方。由是观之,乘机而动,劳一而动十”。

想了想又说:“用兵之要一言蔽之:自取其利,而以害与敌。取地利,赵奢之拒北山是一例;取人和,萧何之追韩信是一例;取天时、取道义,是取最大之利。”

“试问用兵原则?”冯将军追问道。

尹昌仪对答如流:“用兵有八大原则:一、‘七陈而三战’;二、‘大富若不足’;三、‘死地勿入’;四、‘迫兽勿逐’;五、‘绵密若弱’;六、‘疆场之算须活’;七、‘庙堂之算须笃’;八、‘克城输谷,克国输藥’。”

他说:“夫用兵,一胜非皆胜,一败非全盘皆败。因为,用兵时常使用少量兵斗于外,而以重兵监其后。敌若以重兵摧之,则敌情被我探知,重兵继起必操胜券。以十分之三战,十分之七的兵力应变,即‘七陈而三战’,这是兵家常用之法。”

“‘大富如不足’。是说,今日之战争不同于古时,是财力之战,非勇力之战。因此,切不可以大国夸侈,财耗于奢。况且我国尚贫,不可以衣必文采,食必粱肉,这是自败之道。欲强必先富其国,此兵家之母也!

他说:“‘死地勿入’,‘迫兽勿逐’很易理解,勿须多言。

王渝生插嘴说:“‘绵密若弱’,也好理解。是说大若小,智若愚,勇若怯,利若钝之法,常不动,以待天下之机。”他是同僚中听得最认真的一个。

“对!豹隐于雾而得狼,虎狙伏而获兽,此兵家之所谓蓄勢也。”

“疆场之算须活。因为,兵不厌诈,用兵密如鬼而动如兔。应攻勿攻,应逐勿逐,机敏灵活,不可言传。”

他举例道:“唐太宗以弱兵抵挡敌人之强军,以强兵攻敌人之弱军,无敌于天下。拿破仑也用此法,横行于欧洲。”

有人插问道:“拿破轮(仑)与楚霸王相比如何?”看来这人从未读过西洋兵史。

另一个抢着回答:“项羽怎能与拿破仑比……”看来他是熟读西洋兵史,感到表现自己才华的机会到了。可是没等他说完,那人又抢过话去。

他大声地说:“项羽有拔山盖世之雄,焉能拿不起个破轮子?”还没说完,众人已哄堂大笑起来。那人被笑得脸红起来了,还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不知自己为什么被人取笑。

  将军递了个眼色,又注视着尹昌仪。众人安静下来。

尹昌仪善言论,多奇思,他之论兵滔滔不绝:“‘庙堂之算须笃,疆场之算须活。’孙子曰:‘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但是疆场上,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者;有置之死地而竟死者。岳武穆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岳飞深得用兵之诀。见机以投奇,此兵家之矩镬也!

王渝生插嘴引得众人注目, 他又大胆地说:‘克城输谷,克国输藥。’是指克城之后,视敌之民为我之民,给他们粮食,而救其饥;克国之后,给他们医藥,而止其乱。仁风大被,则民之归我如山水下。”

尹昌仪最后说:“今后,一定是以文教胜武力,决无以武力胜文教者。见机者速勉于此,兴其民,富其国,以勉于大同。”

众人对昌仪论治军用兵尚能洗耳恭听,但最后一句,似乎有扬文抑武之嫌。在座都是军人,对此大不以为然。

一人愤然说:“文教胜武力,也即笔墨能胜枪炮。”

他不无讽刺地说,“那么今后兵工厂可以不要,湖笔、徽墨厂多造几座,便可称雄天下了!”

有些没有插话机会的人听这么一说,都哄笑起来,感到多笑几声也解恨。

尹昌仪不愠不怒,微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在说,这群人无一知音,真没办法。

他还是和颜悦色地解释了几句:“中国四大发明先于西人,而今坚船利炮出于西方,乃近百年来,文教不兴、科学技术落后于洋人。炮舰乃人智慧与科学之物化;是智与力相交,虚与实相生,形与神相合之产物。”

   他预言道:“兵战之初,斗勇力,而今斗财力。君若不信,请拭目以待,百年之后的战争斗的将是科学与智力!”

 接着又简要阐述了他的大同思想:“今囻主共和之声大倡。巨轮行诸沧海如履平地,交通愈广,公理愈明。而人间正道,天下为公,辅之以兵强国富,文教科学,不用数十年,万国之民自将来归。大同世界指日可期! 此乃孙子‘不战而胜’之上策。”

    众人不语,或者可能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也从未做过深入研究。

 休息时冯小姐常有意无意地偎近他,浑身散发着香水的气味。昌仪也欣赏着他的女伴:她的眼睛黑莹莹的,嘴红得像珊瑚,脸蛋永远像红透了的苹果……有北方姑娘特有的健康美。

 

这天,冯将军的副官奉命来请尹昌仪去喝茶。副官推开会客室的玻璃门,一弯腰一伸手把昌仪让了进去。

尹昌仪举目环顾,只见光线柔和的会客室确实布置得富丽而不失雅致。两扇阔大的长窗垂着白纱窗帘,窗前放着两盆红绿相映的圣诞花。奶油色的四壁镶着金色的边,地上铺的是软绵绵的奶黄色羊毛地毯。一只大沙发和三只小沙发错落有致地围绕着两张红木矮几。靠窗的一张长几上,静立着三只式样各异的古瓷瓶。两个墙角,各有一架套着淡黄色罩子的高灯。一座玻璃小橱斜立墙边,里面陈列着各种古玩。迎面墙上悬着恽南田的墨梅中堂和郑板桥的行书对联。它巧妙地融中西文化于一体,显示出主人不俗的眼光。

尹昌仪在小沙发上就座,冯将军询问了写书的情况,称赞道:“博大精深,我没看错人!”接着,笑吟吟地说:“不要整天关在屋里,我派你到北戴河去一趟。”

尹昌仪正要说话,冯将军把手一摇,说:“小姐也要去北戴河,你保卫她,给她作个伴。”昌仪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这是任务,是将军的命令,作为军人只能服从,领命而归。

戴河如练,沿山脚蜿蜒入海。大海的涛声,像一曲柔美的音乐。凉风轻拂,抚慰着每一颗烦躁的心。海岸上,茂密的红柳随风摇曳,红白花穗蓬松、柔软,像少女飘逸的秀发。柳丛后面,隐现出几个姑娘的身影,飘动的裙裾似乎要与天上的彩云争奇斗艳。

尹昌仪观赏着北戴河赏心悦目的海景。遥望秦皇岛,引发多少感慨。

他记得,《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于公元前215年东巡碣石(秦皇岛古属碣石地域,因秦始皇东巡驻跸于此而得名),并在此拜海求仙,先后派卢生、侯公、韩终等两批方士携童男童女入海求仙,寻求长生不老藥。去的正是现在的日本。他想起了惠子,他们在一起时,曾吟诵过曹操在这儿留下的不朽诗篇《东临碣石》……

冯小姐呼叫着他的名字,向他跑来。她穿着巴黎最流行的黄色游泳衣——被西洋主流社会称为“太阳下的时装”,像一朵金黄色的菊花,勾画出一身健美匀称的线条,点缀着她洁白匀称的身段。她无疑是相当漂亮的。尹昌仪的心不由动了一下。一团裹好的衣裙扔在了尹昌仪身边。

冯小姐惊奇地问:“傻站着干啥?快换衣服啊!”

   我的责任是保卫你……我…我给你看衣服……”尹昌仪前言不达后语地说。

“你不下海,万一我淹着了,你怎么办?”幸好海滩上都是赤身裸体的人,还有不少和冯小姐穿著一样的西洋女人。

尹昌仪换了泳裤。冯小姐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蹦跳着扑了上来,用柔滑的手臂勾住尹昌仪一同扑向大海。

她开始向他进攻,推着海水向他泼来。尹昌仪最初只是一味躲闪,后来忍不住了,也推起海浪劈头盖脸向冯小姐压将下去。冯小姐钻入海中,像魚一样游走了。尹昌仪伸出猿臂,猛地一跃追了上去。追遂着、打闹着、嬉笑着……直到精疲力竭,两人才搀扶着走回沙滩。

晶莹的水珠正从冯小姐两团高耸的乳峰中间,顺着两条修长硕实的大腿“滴滴答答”地滚落在松软的沙滩上。

树荫下,冯小姐扳过尹昌仪的脸,有些撒娇地说:“我这套游泳衣是舶来品,国内罕见,怎么样? 好看吗?”

“好,好! 的确很漂亮!

“我好看吗?”她用自信的目光扫视自己的身体。

尹昌仪面对散发香水气味的秀发,面对这高耸坚挺的双乳,面对着公开的诱惑,几乎难以自持。

冯小姐的爱像飞瀑直下,直冲你的胸膛;惠子的爱像潺潺流水渗入你心田。他又想到了惠子……

日本接受唐朝文化和佛教后,礼法逐步完备,形成了独特的封建文明。有些则被发挥到了极点。在“男尊女卑”上,真可谓“青出于兰,而胜于兰。”日本女子对丈夫毕恭毕敬,丈夫进出,要跪送跪迎,在丈夫面前如羊羔般驯服。她们柔和温顺,勤劳耐苦,十分注重礼仪。但是在性这个问题上,日本女子比中国女子要开放得多。留学时,他听到一些富家子弟说:“正房找个门当户对的中国淑女,偏房找个日本姑娘最理想。”

中国的大家闺秀永远那么温良恭俭让,永远那么压抑。但是,如今的一些豪门女公子学了西学,在性这个问题上,比日本女公子更解放、更张扬。惠子与冯小姐不都是豪门女子吗?

“哎——正如佛家所说,世事无常!人生无常!”

“你说什么?”冯小姐问。

“我说,沧海桑田,人生无常!”

“扫兴!”冯二小姐抱起衣服,气冲冲地走了。

这几天,他发现冯小姐有很多可爱的地方:她纯真、豪爽、善良。他更欣赏她的是,她没有小家碧玉的那股市侩气。

晨曦微露,旭日从海天之际喷薄而出,四周金色彩霞相拥,观者无不如痴如醉。这时,她会像婴儿般地拥入你怀中。她就是如此纯真。

北戴河海滨东北角有个“鸽子窝”。烈日下,母鸽冒着酷暑,热得张大了嘴巴,却仍然在孵蛋。冯二小姐会在酷暑下,陪着母鸽半天不走。她就是如此善良。

她无比豪爽。但是将军的女儿和将军的下级军官之间毕竟有一道无形的墙。昌仪感到冯将军的眼神、同僚们如箭似钩的目光,使他忐忑不安。

“咱们别老在这儿转悠了!”冯小姐讪讪地对着尹昌仪叨叨。

“回天津,你想回家了吧?”

 “不!不!”冯小姐翘着嘴巴说,“我要和你玩一辈子!”

  不要胡说!”几天下来,他感到她任性得像个公主,幼稚得像个孩子。

“那你说到哪儿去玩?”

 尹昌仪想了想:“去山海关怎么样? 旁边还有孟姜女庙。”

“好啊,”冯小姐喜滋滋地说,“我听爸爸说过,山海关城门‘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每个字足足有五尺高呢。那儿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清军便是从山海关进来的。”

翌日清晨,一辆黑色的“福特”牌轿车载着两位青年向山海关驶去。汽车先到孟姜女庙。孟姜女庙又叫贞女祠。人们景仰孟姜女的忠贞,感叹她的忠烈。

孟姜女庙位于山海关城东的凤凰山上。庙前依山砌筑108级石板梯道,象征孟姜女寻夫的艰辛和曲折。昌仪搀扶着冯小姐,一步一步踏着石阶向上走。今天的石阶显得又高又陡,每上一步,都是那么艰难,仿佛就在泥泞里跋涉一般。冯小姐大半个身子依在昌仪肩上,她的手臂,她的腰肢,不断地往下坠,全都软得像条青藤,紧紧缠绕着   

尹昌仪壮实的身躯。昌仪累得汗流浃背。

好不容易到了庙内。庙院左侧是钟楼,悬挂古钟一口。右侧排列前后两殿。前殿供奉的孟姜女像,身穿青衫素服,面带倦容,泪汪汪地双眼遥望南海,透出无限哀怨,使您想象到当年孟姜女千里迢迢寻夫的凄凉心境。

孟姜女左右塑有童男童女,上方悬着“万古流芳”四字匾额。两旁配着一副楹联——“秦皇安在哉万里长城筑怨;姜女未亡也千秋片石铭贞”。昌仪看了,不禁感叹楹联作者文天祥的文才武略和悲壮经历。

走着,看着,谈论着万夫筑城,孟姜女“夜制寒衣、望夫凹石“千里寻夫,”哭倒长城,这段动人的爱情故事。体会“欲吊贞魂何处是,竟佳孤冢尚流芳”的心境。

冯二小姐却指着殿门两侧挂着的一副古怪对联问昌仪:“你来看,这副对联啥意思?”昌仪定睛一看,

上联是:“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下联是:“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他笑了笑,故意让冯小姐先读,结果她半天读不清楚。昌仪说:

“你在这里细细品酌,会感到妙趣横生。”

“懒得动脑筋,你快说嘛!”她又撒娇了。

尹昌仪只得告诉她:只要把“朝”和“长”这两个多音多义字变换着读,便能读出这么一种意思——

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

浮云涨,长长涨,长涨长消。

听了昌仪解释,冯小姐拍着手连声叫道:“好玩,好玩,好好玩!

“这不过是文字游戏,没什么好玩的。”昌仪有些不敢苟同。

冯小姐仍然高声喊着:“好玩,好玩,人生本身就是游戏!

  “人生是游戏?我倒头一回听说。”

  “那当然了!人活一世,就得痛痛快快地玩,好好地享受生活。”

“人生当如此!但不能是几个人如此,要众生皆如此!如今民不聊生,国将不国,大丈夫当……”

冯小姐打断他的话:“这是你们大丈夫去想的事,我们女流之辈想这些伤脑筋的事,容易衰老的,那时你就不爱我了。”忽然,她鲜红的嘴唇贴到尹昌仪耳畔,轻声说道:“我好爱你呵……”

   听见姑娘如此大胆的表白,尹昌仪心里並没有激起怎样的浪花。她是那么的旁若无人,哪像惠子那样善解人意。

冯小姐又在轻轻摇晃他的胳膊:“我叫你尹哥好吗?”

   “不行!”

“我就要叫!尹哥,尹哥,尹哥,尹哥……”

尹昌仪无奈,转个话题说:“怎么样,还到‘望夫石’去吗?

“算了,算了,不去了!”冯小姐赌气说。

两人偎依着下山,又驱车前往山海关。明朝洪武十四年(1381年),中山王徐达奉命修永平、界岭等关,与其他关隘相比,山海关倚山连海,因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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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山海关城的东门,久久地凝视着“天下第一关”的巨匾。

 

“天下第一关”又称镇东楼。是万里长城东起点的第一座关隘,雄关紧扼要塞,是华北通往东北的要冲。观之令人思绪万千,耳畔战鼓齐鸣,眼前风云变幻。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吴三桂引清兵正是由此入关……

“天下第一关”见证了五百多年来的沧桑历史。

冯小姐站在雄关下,厚重的历史感,居然使她表现出几天来少有的沉静。她双手抚着箭楼的城墙,发出“从这能够听到历史的回声”的感慨,身上的娇气仿佛也少了很多。

   目睹这样的情景,昌仪觉得真难理解这位将军千金的内心世界。

“天下第一关”的城楼气勢雄伟,耸立长城之上,如虎踞龙盘。其南北有威远堂、靖边楼、牧营楼、临闾楼,形成五虎镇东之勢。

他们登上城楼,俯视山海关全貌和关外景色。看长城蜿蜒腾越,听古寺钟声悠悠,飘飘然如若神仙。如果把万里长城比作一条巨龙,这条龙走过大漠,攀贺兰、越太行,自燕山而下,向渤海飞驰,在辽西走廊上挽了个结,竖起了山海雄关,随之引颈入海,这入海处便是“老龙头”。它与城北的角山长城,城东的威远城构成犄角之勢,拱卫着山海关城。

凭栏远眺忆古思今,尹昌仪低吟道:“长城万里跨龙头,纵目凭高更上楼,大风吹日云奔合,巨浪排空雪怒浮。”

   远望角山,断崖峭壁,层峦叠嶂,山勢巍峨,绵延起伏,是山海关的天然屏障。前面是波涛汹涌、云水苍茫的大海。尹昌仪情不自禁地抚摸着女伴的秀发,尽览壮观美景,产生出无穷遐想。

从北戴河回来后,冯小姐对尹昌仪更热情了。时常来找他聊天,有时还邀请昌仪一块儿去打网球。尹昌仪从没练过这玩艺,开始时难免笨于笨脚,但毕竟习过武,人又年轻,几场下来便打得像个样子了,赢得了冯小姐的喝彩。

几个月来,一些年轻的同僚不知为什么对尹昌仪似乎怀着一种嫉恨。虽然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无关宏旨,但他总觉得是在云雾中一样,百思而不解。

自从那天研究军事之后,冯将军除了同这些年轻军官吃、玩、谈家常之外,再不谈军事了。尹昌仪写了篇文章劝谏将军,冯看后说:“写的好! 写的好!”就是不谈军事,也没有研究军事的迹象。尹昌仪在别墅中大发脾气。

年轻军官王渝生,钦佩尹昌仪的才学,以同乡之谊与之友善。告诉他,冯国璋是想选女婿。要求入选者必须身材高大,魁梧英俊,博学多才,文武双全;还有一条最要紧,那个人必须脾气好,因为脾气不好怕女儿受气。那天听尹昌仪讲解军事问题,其用意则在于考察他的才学。可是几个月下来,见他脾气挺大,又时时流露出囻主、民权等等革命意识,觉得较难驾驭,虽冯小姐对尹昌仪有意,也只能作罢。 

他又补充一句:“冯将军是很赏识你的!”

一席话解开了尹昌仪胸中的疑团。他这才恍然大悟。他想到归国时的勃勃雄心,而踏上国土后竟被如此戏弄,满腔热血顿时化作满腹牢骚。于是饮酒、读书,脾气更大。他借酒浇愁,使酒任性,狂歌鲍照的诗:“……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

有时捶胸顿足,长啸李白的诗:“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冯小姐并不完全了解父亲的决定,她的内心和谐被打乱了。她感到欢乐,生出了欲望和想象。见尹昌仪冷淡下来,她反而更加热情,觉得这种冷淡太意味深长,有时看到尹昌仪见到她心慌意乱的狼狈相,确实感到很开心。

一天,她悄悄对尹昌仪说:“我跟你说实话,昌仪,我真的非常喜欢你,你称我的心……”

尹昌仪没好气地打断她的话:“昌仪,位卑禄薄,力短心长,无暇考虑喜欢不喜欢之事。”

“那不要紧,我爸爸会提拔你的!

她这么一说,尹昌仪想到为金钱而结婚,落个趋炎附勢,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名声,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想私定终身,这是大逆不道!”尹昌仪调侃地说。

没等尹昌仪说完,冯小姐便截断了他的话:“谁说‘私订终身’?只要你愿意,明儿个我让爸爸找两个媒人来说亲就是了!况且自由恋爱又怎么了……”

 “使不得,使不得!我目前哪能谈这种事。”尹昌仪边说边摇手。

将军的权勢,冯家的豪富,冯小姐娇生惯养养出来的任性,像巨石一样压在他胸膛上,哪有心思去接冯二小姐递过来的绣球?

遥想归国同学均在各方奋发,他感到此地非久留之地,开始考虑今后的出路。

 

二、京师殿试

皇宫内,现在比先朝要忙碌得多。

孙文、黄兴,到处策动起义,防不胜防。钦州之役刚刚平息,云南河口之役又爆发;鎮壓了河口,安庆马炮兵两营又造反了;刚把安庆摆平,广州新军又起义暴动……檄书不断,烽火连天。

这还不算,革命党又不断派死士博杀朝中重臣,或身缚炸彈暗杀封疆大员。甚至女流之辈也混杂其间,绍兴府的秋瑾,不就参加了刺杀的行動吗?弄得诸位大臣裹足不前,连每日上朝都心惊胆战。

摄政王载沣,不仅要日理万机,还要照顾三岁的皇帝娃娃,怎能不忙? 半年多忙下来,稍微理出了点头绪,这才想到因‘国丧’推迟至今的归国留学生的殿试该提上议事日程了。于是召学部、陆军部、海军部廷议,决定10月上旬殿试。

 昌仪归国后,感触最深的是中国的建筑,气勢之磅礴,百倍于日本。他从前门下马,远远就望到紫禁城,城墙有10多米高,城垣上覆以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四隅有角楼。前行数千步来到天安门。天安门前是60多米宽的金水河。金水河上有汉白玉雕就的金水桥。金水桥两侧那两座高大的华表表示王者纳谏之义。华表上的云板,状若抛花,上有蹲兽。柱身蟠龙盘旋而上,有直冲云霄之勢。一眼望去,镐镐铄铄,赫弈章灼。

入天安门才是紫禁城,紫禁城的城楼上到处站着威风凛凛的禁军。参加殿试的归国留学生,鱼贯而入,还没见到皇上,已感到了帝王的威严气勢。

紫禁城南面正中为午门,北为神午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到午门后外官退下,由内宦接下引路:一进午门豁然开朗,几万平米的宫院一色用巨大的青砖铺地,巍峨的宫殿坐落在三层汉白玉的台基上,层层围栏精雕细琢,宫殿恍若在青天白云之上.

紫禁城的外朝,有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三座大殿。是皇帝视朝的地方。内廷有乾清官、交泰殿、坤宁宫,两侧是嫔妃的六宫,尚有文华殿、武英殿和御花园。整个紫禁城由数十个院落组成,屋宇9000多间。占地72公顷。规模之宏大,气勢之宏伟,可以说是世上仅有,宇内无双。

禁鞭三响,众留学生三跪九叩,嵩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九响之后,众人低首颔胸默立在太和殿下。殿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有的人双腿已在发颤,大多数人浑身渗出汗来。

   主考官段祺瑞身着一品朝服,威风凛凛地站在太和殿前,高高地立于汉白玉的围栏中央,开始点名。点到几个,便由太监接引进去,由皇上殿试。

“尹昌……”、“尹昌……”叫了两声后,停了停,接着又高喊了一声,“尹昌……”段公连叫三遍但没人应承,于是又大声吼道:“谁是尹昌……”

昌仪出列答道:“不知是否叫小人?

段公一肚子恼火,“不是叫你,是叫谁?

大声训斥道:“你名字的最后那字,是我等能叫的吗?

原来昌仪的“仪”字,犯了宣统皇帝溥仪御讳。

只听段祺瑞说:“……你的名,今后不得再用!

昌仪马上说:“请段公赐名!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把个段祺瑞一下子搞得愣住了。愣了半响,说你自己报一个上来!

   昌仪看了看汉白玉栏杆,说道:“《汉书》有‘百金之子不骑衡’,就叫尹昌衡吧!

   段祺瑞道:“好! 就叫尹昌衡!

那些胆小的,见昌仪如此洒脱,緊張的情绪大为舒缓了。“尹昌衡”这个名字给了他们很深的印象。段祺瑞对这位高个子的年轻军官当然印象也很深。

前面进去的陆续出来了,有的面如死灰,有的面色苍白,有的满脸通红,有的脸如猪肝。

昌衡等人进入太和殿后又是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然后匍匐在地。赐坐后,才爬起来,由太监引到几案旁笔试。

《论治军之策》,昌衡一看,暗自庆幸,在冯国璋处已研究多日,于是洋洋万言,第一个交卷。

这时,他才看清那位三岁多的娃娃皇帝。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上面铺着黄澄澄的锦缎。龙椅上方的华盖绣着五色云气,金枝玉叶,花苑之象,显得十分华贵。座位上那个小皇帝看上去十分羸弱,两只细细的手臂摇啊摇,抓啊抓地在玩什么东西。

摄政王载沣坐在龙桌左侧口试诸生。每有所问,昌衡都对答如流。殿试完毕,他轻松地走出殿来,暗想:不拔头筹,起码也是上等。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张榜后,阎锡山被评为上等,赏陆军步兵科举人,并授协军校。赵恒惕钦赐举人出身………

尹昌衡、李书城、李烈钧被贬置劣等。原因是涉嫌参加革命党。

此时,程潜已任四川陆军第33混成协参谋,刘存厚在云南任战术教官兼任陆军管带,赵恒惕在广西兵备处。

阎锡山早已把山西的抚台、藩台、臬台几大衙门一一摆平,做了丁巡抚的门生。当然他也没忘记咨议局,拜访了议长梁善济,自称晚辈后学,深得他们青睐。阎锡山在山西如鱼得水,只等升迁。

尹昌衡、李烈钧,殿试前处境就不佳,这时更是雪上加霜。

 

尹昌衡和刘存厚商量:“六年的同窗生活,几位好友同吃、同住,情同手足。游学生涯结束了,兄弟们今后就要各奔东西,是不是我们两个做东,请大家来聚一聚,以后也好联络。”

“我也是这么想”。刘存厚说,“前一阵子众人都在托人谋职位,找工作,我看现在也忙得差不多了。再不聚一下,人都散了。”

“我看人不要太多,多了反而说不上话。”

“找几个人呢?

“十个左右差不多了,大家好好谈谈。”

这天,众人来到北京隆福寺街,东四牌楼福全馆。有李根源、李烈钧、程潜、李书城、赵恒惕、唐继尧、阎锡山等。

“昌仪兄,不,不,该叫昌衡兄。今天你作召集人可以,做东不行! 在北京大家都是外乡人,大家打平伙。”唐继尧说。

   一整只北京烤鸭端上了桌子,给众人过目后,由堂倌一片片削在盘子里,刀工之精,众人赞叹不已。

李烈钧:“怎么个吃法?”

堂倌:“北京人吃烤鸭要裹大葱、蘸大酱,这是正宗吃法。”

唐继尧:“我吃不来大葱。”

赵恒惕:“我不喜欢蘸这个大酱。”

李烈钧:“我们这群外地人,爱吃辣的人居多。”

刘存厚向堂倌要辣椒:“拿些辣椒来!”

堂倌送上辣椒酱。

尹昌衡大声喊着:“要熟油辣椒。”

堂倌傻了眼:“什么是熟油辣椒?”

尹昌衡问堂倌:“辣椒面有没有?

“有!”堂倌说。

“你把油熬熟,多熬些,倒到辣椒面上,油要浸过辣椒面,熟油辣椒就做好了!”堂倌恍然大悟。

程潜说:“我要到你们四川去了。”

尹昌衡喝了一大口酒说:“赵尔巽,赵大人怪了,四川归国留学生,他一个都不要,在外又说四川没人才。四川是出人才的地方,我看是他怕四川人才太多,怕川人主了川政……”

刘存厚抢着说:“是嘛,我被云南要去了,还是继尧兄帮的忙。”

“我回云南,有刘兄一起,大家有个帮衬!”唐继尧说:“听说滇督沈秉钧沈大人,已电调根源兄,出任即将开办的云南讲武堂监督,今后还靠李兄提携。”

李根源连忙说:“哪里,哪里,大家互相提携。罗佩金也同我们一起回云南。”

“你到哪儿?”刘存厚问赵恒惕。

赵恒惕说,“张歧鸣张大人从陆军部把我调到广西。张大人锐意革新,颇有政绩,钮永建、蔡锷、蒋尊簋已被他招到广西。蔡锷被聘为南宁讲武堂总办,蒋尊簋任陆军小学总办。他们向张大人推荐,派王勇公到陆军部要留日归国学生,听说还有雷飚、孔庚一些人。”

赵恒惕这几天已经了解过广西的情况,他介绍说:“张大人以前做过两广学务督办,他升任广西巡抚后,大力兴办学堂,首先把体用学堂改为广西优级师范,以培养师资。他还创办了广西法政学堂,聘四川状元骆成骧任总办,以全省候补官员作为学员,并招收普通学生,作为普通班。”

尹昌衡插话说:“骆状元,不仅文才丰茂,而且德性甚高!他是四川资州人。光绪二十一年,殿试第一,为清代四川唯一的文状元。其文章一时流布全川,当时,我亦以为师法。”

赵恒惕继续蜕:“张大人为培养巡官,另创办巡警学堂,还办巡警教训所,训练警士;创办了典狱学堂,建造模范监狱,聘颜楷任典狱学堂总办……”

刘存厚抢着说:“这位张大人,把我们四川的人才全都挖去了!颜楷,天子门生、翰林爷,他是翁同和最得意的门生……”

尹昌衡插话说:“王闿运主讲四川尊经书院时,颜楷父子同师,一时传为佳话。王先生独目颜楷说‘返璞归真,其在此子!’深受王先生器重。”

   “我可是要打回老家去了!”李烈钧说,“吴大人、吴先生(吴介璋是他的恩师)已到陆军部调我去了。他来信说,要我带兵,任混成协第54标,第一营的管带。回去后,可以大干一场了!

李书诚说:“广西地处边陲,生活条件虽然比不得四川、湖南,但是是个干事业的好地方。19073月孙先生、黄先生在安南(今越南)设立总部,孙中山被安南驱逐后,由黄兴领导,联系十分方便。”

他又补充一句说:在座的都是同盟会的中坚分子,所以我也不忌讳了。

赵恒惕感慨地说:“到东洋留学六年,回来后总不能无所作为,总要干一番大的事业!

尹昌衡环视周围同胞,个个意气风发,把酒赋诗道:

偃蹇惭巾帼,低徊属女嬃。

一肩家国任,不忍听沦胥。

李烈钧闻诗后,高举洒杯感叹地说:“当今是巾帼不让须眉,那鉴湖女侠秋瑾,肝胆照日月,何曾了得!

他重重地说了声:“一肩家国任,诸君多努力!

众人同时举起酒杯:“一肩家国任,诸君多努力!

酒一盅盅地喝,都慷慨激昂。

程潜说:“总算都通过了殿试,来,大家干一杯。”

众人:“干杯!”

酒桌上,众人无不笑爱逐颜开,唯独尹昌衡默默不语,一杯杯地喝闷酒。“回天津吧!冯小姐缠着,也是件麻烦事。”他默默地想着。

刘存厚:“这次殿试,尹昌衡、李书城、李烈钧被贬置劣等,可见殿试也是乱来!”

为逗昌衡开心,笑着说:“昌衡兄,有啥子好愁的,人家冯小姐还在天津等着你,当了冯国璋的女婿,哪愁没前途。”

那个接着说:“不喜欢冯小姐,那就回日本去把惠子小姐娶进门,仕途不通,走财路。”

   “不行,不行,我听说日本人专门偷外国的好种,像昌衡兄这么好的种,应该是中国的重点保护对象。”

“人往往是这样,走了桃花运,官运就要交华盖运,不过不要紧,要不了几年就会转运。”

“我想交桃花运,还交不到嘞,冯将军怎么就没把我看中呢?

刘存厚开了个头,昌衡一时成了众人的话题。

唯独李书城、阎锡山的态度和众人不一样。李书城也被置于劣等,可是他不急也不怒,反而胸有成竹地说:“不要紧,昌衡兄,你不愿在天津,就到广西来!

赵恒惕心头跳了一下,他有点怕尹昌衡去广西,李书城开口后,他反而说:“广西张大人是书城兄的表叔,由他举荐,来广西没问题。欢迎,欢迎!”既然李书城主动让尹昌衡到广西,他知道是拦不住的。漂亮的话乐得说一些,好让书城、昌衡都高兴。而且万一尹昌衡真的来了广西,自己算是推荐人之一,以后关系也好处。

赵恒惕边想边说:“不过广西比天津要苦得多,要三思而行,否则,二天后悔起来,不要说我和书城兄害了你。”

李书城则想,黄兴让他在广西新军中大力组织革命力量,昌衡能来广西真是如虎添翼。

阎锡山这回对尹昌衡特别热忱,别人开昌衡玩笑时,他一句不吭,一个劲往尹昌衡的碗里夹菜。他敏感地意识到,推翻满清的革命运动,将在全国各地迅猛兴起。但山西那个地方十分闭塞,于是有意要趁这次赴京多打听些全国各地同盟会的活动情况。而尹昌衡、李书城、李烈钧、唐继尧都是同盟会的人,又是“铁血丈夫团”的中坚人物,他有意识地要多和他们接近。

   这时,唐继尧对李烈钧说:“协和兄,你到云南来吧! 根源兄在云南已经搞得不错(指革命形勢)你一来又多一份力量!

昌衡寻思了半天,决定去广西,他对李书城说:“那好,等你回广西联系好了,我就来广西!

“不必,不必!”书城说:“这次就跟我们一起走,安排决不成问题!”想了想,还怕昌衡不放心,接着又补充道:“既然恒惕兄已把我与鸣岐叔的关系挑明了,我也不瞒你说,这次就是他委托我物色一些留学生去广西的。”昌衡这才明白,李书城为什么被置劣等后,还那么坦然,原来他有这层关系在。

酒足饭饱,各得所需,众人欢笑而去。

 

尹昌衡回到天津,向冯国璋辞别:“冯将军,多蒙厚爱,昌衡在津数月,受益匪浅……”

“怎么,进京一趟连名字也改了,”冯将军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名字犯御讳,殿试时被段公摘出,于是改了。”尹昌衡解释了一下,又说:“将军盛情,衡感激不尽。然而名列末榜,无颜久留京畿。”

   “不必介意.不过是一时失足,以君之才.以后终必大用,你可留我军中。”

   “广西张大人聘我赴桂。我想广西偏远,正可遮丑,于是答应了。”

   “君意已决,我也不便强留。今后有我能尽力之事,尽可相告。”

“多谢将军!

“不知几时动身?

“准备明日启程。”

“何必如此匆忙?可多待几日,以便设宴为你饯行。”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早点也好,否则小姐知道了,又要生出一些事来。

尹衡道:“我们几位同学一起来津,他们回去各有公干,船票已买好,准备出天津经上海、香港,再转广西”说罢再次向将军致谢。

唐继尧、刘存厚、李烈钧去云南,他们4人正好偕行至香港,然后分头入桂、入滇。

晚上,冯将军差人送来一些银两,说是不能款待,赠送些零钱备一路使用。

唐继尧等说:“这位将军,倒也周道。”

次日登船,临沧海最容易激起人的豪情。

唐继尧道:“清朝气数已尽,我必覆清!

李烈钧大声说:“砍下脑袋不过碗口大个疤,我险些丧命江西,就算这命是白捡的,覆清之志我义无反顾!,”

波涛汹涌,冲击着船体,发出阵阵轰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兆民如沧海,君临万民之上,而不爱民,终将舟覆人亡。

尹昌衡感慨地说:“干大事,不当大官,孙先生所言极是。若问我之志——行则霖雨济苍生,藏者著书教万世!

一行人匆匆经上海,至香港,临别时,尹昌衡以诗相赠:

有虎睨金马,无龙护碧鸡。

滇池营百雉,沧海召双猊。

捧日悬霄汉,追风蜚。

应移铜柱跡,远树佛兰西。”

兄弟们辞别后,昌衡直奔桂林而去。

 

三、任职广西

清朝后期,广西划为十一个府,桂林为首府,是广西省省会,广西巡抚驻节地。桂林位于广西东北,与湖南毗邻。全境山环水绕,川谷交错。南有南岭,北为越城岭,东是都庞岭,五岭支脉盘旋境内,城中心有独秀峰。桂林的山多为石灰岩和沙岩,经风雨侵蚀,峰峦耸峭,平地翻波,异峰突起,深寓诗情画意,秀丽无比。峰岭岩穴,钟乳倒悬,深邃莫测。东门外的七星岩、月牙山;南门外的象鼻山;北门内的风洞山,叠彩山;丽泽门外的老君洞,都是闻名海内的景观。韩愈被桂林的奇山秀水所震撼,吟出了“江作青罗帶,山如碧玉簪”的名句。

漓江自北而南,穿桂林府全境蜿蜒而过。溯漓江而上,可通湘江。故有“湘漓同源”之说。据史书记载,湘、漓本不相通,秦始皇为便于漕运,掘河将二水沟通。二水虽通,水流却背道而下,同源‘相离’,湘江、漓水,因此得名。漓江可通湘江,入洞庭,达长江。漓江上游顺流而下,与两江会合处,又名鸳鸯江(因二水一清一浊而名),东向可直达广州。

漓江蜿蜒于奇峰、原野间,平时江水碧清见底,游鱼可数,水流缓慢,山光水影,一平如镜,秀美绝伦。偶遇峰回江转,顷刻波翻湍啸,水陡滩高,雄峻,险绝。舟行其中,山水如画,两岸猿啼,如置画中,更以古有“桂林山水甲天下”一语而蜚声海内。

然而,山水虽美,毕竟山多田少,又地处边陲交通不便,百姓生活并不富裕。清廷腐败日甚,外患有增无减。安南(今越南)原为我藩属,与广西唇齿相依。1880年,法人侵占安南,广西全省震动,瓜分大祸迫在眉睫。疾病荒歉、捐税赔款与日俱增。广西人对清王朝切齿痛恨,革命热流在广西极为澎湃。

李书城等已先回广西。尹昌衡抵桂那一天,他与孔庚一起到桂林城郊把他接着。天空万里无云,天气晴好。远远看到大路上有一群人在遊哘;小路上,另一群人正在追逐、殴打一个人。

书城看着昌衡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说:“乡下人在祈雨遊哘。他们看见撑伞的都要追打。因为‘洋伞’是东洋舶来的.他们恨洋人。“洋”字与“阳”字同音,晴天撑阳伞就要挨打。不知者,有触禁忌,被他们撞上了,所以就追打。”

“要得!”尹昌衡轻轻说了一声。还没进城,他已感受到了广西的革命气氛。

“前段时间,咨议局提议要把省会迁往南宁,”孔庚介绍说,“理由是桂林偏于广西东北角,交通不便。当时盛传法国要进兵镇南关,广西西南与法殖民地安南交界,迁省南宁,便于加强国防。”

他笑了笑,很得意地说:“其实是我们(指同盟会)认为起义地点以接近国界为宜,一方面易于与海外联络,取得接济;另一方面可以减弱清政府的控制。新军方面也很支持。但是清廷认为桂林接近中原,易于控制,兵重城坚,便于防守。秦步衢带兵出头反对,所以至今悬而未决。”

李书城说:“你来得正好,现在军校里也乱得很,刚闹过二次学潮。一次是‘驱蔡’,第二次是‘倒蒋’……”

“怎么个‘驱蔡’、‘倒蒋’?”尹昌衡听不懂。

“‘驱蔡’就是要求蔡锷离桂;‘倒蒋’就是要整倒陆军小学堂的总办蒋尊簋。”

“蔡松坡(蔡锷,字松坡)这么精细的人,怎么会把这种事惹上身?听说他在桂炙手可热,搞得不错嘛!”尹昌衡说。

孔庚抢着说:“事情是这样的,广西新军原拟编成一镇一协,于是办了个‘干部学堂’培养军官,招了200多名学生。后经费不敷,只能编一个混成协。蔡锷时任兵备处总办,嫌200多军官太多,乃令干部学堂甄别考试。学生中有桂籍的,也有不少湘籍的。考试以国文程度为取舍标准,当时湘籍学生国文水平一般高于桂籍,结果留校的120人中,湘籍占了90多人,淘汰出校的几乎全是广西学生。于是桂人大哗,认为蔡锷袒护同乡,有失公允,遂群起作‘驱蔡’运动。”

“这也难怪,能当新军军官,前途无量。”李书城说,“而且入校学生,家庭都有些背景。瞬即波及校外各机关。湘、桂交恶已久,此次乘机发作。咨议局作为民意机关,也卷入其中。议员为袒护本省被淘汰的学生,出面弹劾蔡氏,议会一致同意‘驱蔡’。风潮日甚,全省罢市、罢课。闹得很凶!

“蔡松坡现在如何安置?”尹昌衡关切地问。

“现在暂时安排到学兵营当营长。”

孔庚继续说:“哈,哈,‘驱蔡’是因为桂籍学生国文程度不好,‘倒蒋’倒是因为陆小学生国文程度太高了! 陆小的管理辅员,术科助教多半是弁目训练出身,略识之无的老粗。他们管理学生的日常生活,平时请假由他们批字。批出来的文字往往别字连篇。有一次,因为学生讥笑他们的批字,与助教发生纠纷。学生不肯认错,助教恼羞成怒,旁观的学生起哄喊打,直闹到总办蒋尊簋那儿。蒋为维持军校风纪,养成学生服从的习惯,乃下令将闹事学生开除。学生不服,风潮便闹起来了。

学生想大名鼎鼎的蔡锷将军都被轰下台,何况你蒋尊簋?一定要求总办收回成命,惩罚侮辱学生的助教,但校方坚决不允,双方坚持甚久。学生又把风潮扩大到校外,但对这次风潮一般人士极少同情,最后肇事学生还是被开除了,总算平息了这场风波。”

书城补充道:“蒋氏因此也不愿再呆在陆小,于是请外调,张大人把他调到参谋处去了。现在陆军小学堂没有总办,你可到那去好好做些工作……”

说着,已来到官驿,安排妥昌衡,约定明日去见张大人,二人便拱手告辞了。

尹昌衡确实累极了.稍事清洗,倒在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这一觉直睡到夕阳西下。起身后漫步街头,饱览了一阵风景如画的桂林山水。心想:好景当伴好酒,于是他来到一静僻的酒楼坐下,吩咐堂倌多拿些酒菜来。眼餐湖光山色,口食美味佳肴,一人引杯独酌,确实别有一番风味。不觉已喝得脸红耳热。只见门旁一女子挥着黄手绢好象是对他在打招呼。堂倌正送菜上来,他问道:“那女子可是在招呼我不成?

堂倌道:“如今这个世道,民不聊生,桂林满街都是青楼女子,每到傍晚便下楼来拉生意。哎——有啥法子呢?”接着又说:“客倌喜欢,我给你叫过来……”

没等堂倌说完,那女子已走到桌前。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头上也不插戴什么,上着月白色短衫,下身笼着石青褶裙,脸上脂粉淡抹,娥眉轻扫,微颦似蹙,体态轻盈。她低首扫了一下桌上的酒菜,大大方方地笑着说:“公子,可请小女子也喝上一杯?

“同坐吧!”尹昌衡道,说着端起酒杯递了过去。

那女子双手接过,用手绢捧着喝了下去,谢了坐,欠着身坐到尹昌衡身旁。低头抿嘴而笑,半晌才说:“多承公子厚意,请公子多饮几杯,小女子佐酒助兴便是。”

月明星稀,山水如烟,红妆佐酒,昌衡兴致更浓。添了几道菜,又唤来吹箫者,尹昌衡和着箫声引吭高歌: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声音宏亮,满屋回响,慷慨悲愤,荡气回肠,高昂激烈,感人肺腑。

人非草木,对这位英俊魁梧的年轻军官,那小女子还真的动了情,等公子歌罢落座,她含着真情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尹昌衡左手拥妓,右手把酒,直喝得烂醉如泥。

 第二天醒来,竟睡在那女子的妆楼中。连忙起身,穿好衣裳,给了赏钱。才知道这女子叫翠香,是“翠香楼”的头牌。从他那张欢喜的笑脸上,可以看出这笔赏钱对她这样的红倌人来说,也不算是一个小数字。

赶到官驿,刚整装完毕,李书城已差人来请昌衡了。会了书城,一起往见广西总督张鸣岐。

张鸣岐颇有政声。他曾做过幕僚,精于世故,想借办新政,用新人来沽名钓誉,确实也博得了一些虚名。虽然,那些新人物慕名而来,但是,他们是为了宣传革命,发动起义。张鸣岐大有作茧自缚之感,感到问题严重,有些害怕起来。

   李书城原以为陆军小学堂总办的位子刚好空缺,张鸣岐定会委任昌衡。张鸣岐早已得知昌衡被清廷置于劣等,有参加革命党之嫌,哪敢重用。表面却装得十分客气:“书城,好!又为我招得一人才!可庆,可喜! 陆军小学堂……”

   书城一阵欢喜,以为陆军小学堂总办非昌衡莫属了。

 张鸣岐用茶碗盖推了推茶汤,慢悠悠地呷了几口茶,寻思了一会儿说:“陆军小学堂,第四期招生马上要开始了。尹昌衡,由你全权负责招生!

李书城又不好当面为尹昌衡要官爵。只好与尹昌衡一起谢了都部堂大人,退了出来。

尹昌衡在日本留学时爱上马以后,对溜马、驯马、喂马一直痴迷不已。在桂林,他天天要出去溜马,或飞身上马,或骋驰原野。每逢这时都不免要想起惠子小姐。那是他毕生最愉快的一次溜马。

一天,他见一人上马动作与他无二.飞身上马后,疾驰而至。走近一看原来是蔡锷。他骑在马上作揖道:“松坡兄,小弟有礼了!

蔡锷连忙回礼。“昌衡兄,也喜欢在此溜马?”两人边走、边谈。蔡锷被置于学兵营当营长,与往日的辉煌时期不好相比,才志不伸,郁郁寡欢,事务轻松多了,溜马也成了常事。

尹昌衡满腔热忱来到广西,不仅不受重用,只叫他负责招生。这本是总办监督办的事,现在只让他办事,到底是什么职务也搞不清楚。心里自然也闷得慌,天天溜马解闷。

“松坡兄,有一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尽管说来。”

“不知兄为何把广西同盟会的人也得罪了?凭兄之精细,我想是不至于如此的。愚弟深为不解。”昌衡问。因为这几天他了解到,“驱蔡”时广西同盟会也尤为积极。

蔡锷笑道:“在广西我一直没有暴露自己同盟会的身份。梁启超先生是我恩师,他们把我当作立宪派人了!

“佩服,佩服!兄之涵养实在令愚弟感佩!”蔡锷的城府如此之深,尹昌衡深感叹服,相形之下,尹昌衡处事为人未免太露了。

“我视兄为至亲兄弟,才直言相告,不可与外人语。兄之德才愚下也钦佩不已!”蔡锷说。

“好,我等不如结为金兰兄弟!

蔡锷一听不胜欣喜,飞马回到军营,取了纸墨笔砚,拎了一只大公鸡,背了一大壶酒,一起来到一座山峰前。各自书了庚帖,换帖之后,酌上两大樽酒,斩下鸡头,血沥酒中,二人拿起,一饮而尽。拜天拜地,完成了结盟仪式。蔡锷长几岁为兄,尹昌衡为弟。

 

四、铁面将军

陆军小学堂这几天议论纷纷,说是一位“飞将军”要来学校任总办了。这个说,他看到这位将军与蔡将军一起飞驰原野。那个说,这位将军龙长白脸,貌似岳飞,岳武穆;身长丈八,长若关羽,关云长;吼声如雷,声如当阳桥头张飞,张翼德;常坐枣红马,驰若人中吕布。没见着过这位“飞将军”的听得出神。

这天李书城陪昌衡来学堂。书城在“倒蒋”时是站在学生一方的,深受学生爱戴。见到李先生,很多学生围了上来问长问短。众人都用惊奇的眼光看着他身边那位高大威武的军官,心想这就是大家议论的那位新来的“总办”了。免不了在心里和蔡将军作了个比较:蔡将军一身英气,隐而不露;这位将军一身浩气,令人生畏;蔡将军身材短小些,十分英俊;这位将军脸若韦驮,目光和善,身材高大,令人仰视。

李先生说:“尹兄是我的好友,名昌衡。今后是你们的教官和考官。他才富八斗,你们要好好向他请教……”

陆军小学堂是国家新军的训练基地。教官多半是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回国的士官生。他们身着绣有金色花纹的蓝呢制服,整洁鲜明,足上穿着长统皮靴,光亮鉴人。腰间挂着明晃晃的指挥刀。走起路来,刀声靴声,铿锵悦耳,威风凛凛。

   军校的学生也全是呢料制服,还发有一套哔叽制服,冬季有呢大衣。每人每学期发两双皮鞋。穿着现代式陆军制服和新式皮鞋,不仅神气美观,而且和旧式巡防军相比,显得别致新颖,充满朝气。

学生待遇也十分优厚,一日三餐,八人一桌。每桌四菜一汤,三荤一素。除衣食之外,还发零用钱。一年级新生每月八钱银子,优等生发一两,考上最优银一两二钱;二年级例银一两,优等生一两三钱,最上等发一两四钱;三年级例银一两二钱,优等生一两四钱,最优者可发至一两八钱。当时一两银子可兑一千四五百文铜钱,而桂林的物价极低,一碗叉烧面不过10文钱,因此手头的钱十分宽裕。而且毕业后可直接到新军中当士官,也可以升入陆军预备中学,两年毕业后升入国立保定军官学堂,真可谓前程无量。

没每位学生都十分珍惜这样的学习机会,不少官宦子弟托了关系要进陆军小学堂。两次学潮后,人心思治,唯缺能镇得住这批学生的主持人。尹昌衡到陆军小学后不久,校风便为之一振。

尹昌衡在校期间,深受学生爱戴。后来尹昌衡离桂回川,学生们还来信说:“我们思念先生便去‘风洞山’看韦驮。”

 ‘风洞山’看韦驮,可以说是他们师生之间的一个“典故”。

在桂时,尹昌衡、骆成骧、颜楷、王芝祥,请张大帅为他们照了张相。这几人在佛学上都有一定造诣,常去拜望风洞山庙里的和尚师傅。老和尚也视他们为道友,因此洗了张他们的合影挂在庙中。

一日,塑匠来修造韦驮像,忘带韦驮的画样,去告之老和尚时,见到墙上那张合影,指着尹昌衡的像说,韦陀照这个像塑就对。老和尚默许了。因此,风洞山庙中那尊韦驮的塑像是照尹昌衡的照片塑成的,学生信中说去“风洞山”看韦陀,等于去看先生的塑像。

陆军小学的课程分学科、术科两大类。学科除学国文、史、地之外,还有外语课和各门科学课。外文可在日语、法语、德语、俄语中任择其一。科学课有算数、代数、几何、物理等。国文教师多是造诣极深的举人、秀才。外语、科学多是留学生任教。

陆军小学的训练完全摹仿日本,十分严格。早起晚睡,出操上课,都有严格的规定,而且要求动作确切、敏捷。稍有不慎,便要受警告或处罚。处罚方法有立正、禁闭,或假期“禁足’(不许外出),废除了日本打骂式教育。

尹昌衡的教育方法与众不同,导之以天下为自己任,摄之以军规校纪。他不仅学科、术科各门课程都能亲自讲授,而且术科的单杠、双杠、木马、拼杀也都躬亲示范。

在讲课时,他或旁证博引,或插以诗词歌赋,或高声谈革命,大讲三囻主义。每次授课时,以酒代茶,慷慨激昂。

训练时,操练中,他不仅技高一筹,而且能画龙点睛,点明其中三昧。早晨,亲自率操、跑步。学生十分敬服。

在学生眼中,他是个狂人,好饮酒赋诗谈革命,他的诗句“有志须填海,无权欲陷天”,在学生中广为传诵。

这天,他正在率学生跑步晨练,只见前面一位老先生捋着胡须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跑到老先生身旁时,不禁一惊,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是四川的状元郎骆成骧先生。他赶紧叫学长领着队伍继续锻练,自己恭恭敬敬地向骆先生见礼。他曾受过骆先生诗文的熏陶,十分钦佩先生。

骆成骧时任广西法政学堂总办。他说:“昌衡,我也想学操!

   “先生,切莫见笑学生,这等雕虫小技还用学吗?

“不可如此说,不但我要学,我还要率领我们法政学堂的那些候补官儿们跟你们一起学!

尹昌衡见骆先生是认真要学,马上说:“那好,我明日一早就来!

“不必,不必!不劳你亲自出马,你也有不少公务。每日早晨你只须派几个优等生来帮我训练就可以了。”

   自那以后,陆军小学的学生当了那批候补官的教官,每天在骆成骧的率领下,学立正、开步走,实行兵式体操。一时在桂林传为新闻。

这时,尹昌衡在《指南月刊》上发表了一篇”对南作战论”(指对安南法军作战),洋洋数千言,指陈形勢兵略,慷慨激昂。赵正平在昌衡文章后附了一篇《想定敌国论》以法国为想定的敌国。

当时,正盛传法军要进兵镇南关。甲午中法之战在广西人民的脑子里记忆犹新。《指南月刊》又是大众最喜闻乐见的刊物,消息很快传开,产生了很大影响。

桂林各学堂受《指南月刊》影响,在骆成骧法政学堂的带头下,各个学堂也都实行了兵式体操。一时陆军小学堂门庭若市,纷纷来找尹昌衡派学生去当教官。

使尹昌衡在广西声誉鹊起,是陆军学堂的第四期招生。

1909年冬季,陆军小学开始招收第四期新生。陆军小学是官费学堂,经费充足,待遇优厚,不但供给学生膳食、制服、鞋靴、文具,还津贴零用钱,这对那批渴望读书的穷孩子有着很大的吸引力。而毕业后能升人军官学堂,可当军官,这对一些富家子弟、官宦子弟,也非常有吸引力。因为那些子女多的达官富豪都愿把家中子弟安排一些去学文,再安排一些去学武,家中好有文也有武。

陆军小学第一、二期招生时,知之甚少。三期招下来,本身就起了宣传作用,特别是二次学潮后,陆军小学成了全省皆知的学校。第四期招收新生100多名,报考的却来了数千名。

一时间,显贵私嘱,达官请托,不绝于途,尹公门前车水马龙。送礼者进去一看,门口悬着一块牌子:

王法无私,军法无情,说项者止步。

主考官 尹昌衡示。

说项者不信,以为是表面文章。只见他们兴高采烈地拎着大包、小包或沉甸甸的礼封进门,不久又拎着大包、小包、沉甸甸的礼封,垂头丧气地出门。这才相信了。

没几天,尹公门前,顿时人少车马稀。当有人知道藩台王芝祥与尹公最友善。霎时间,王芝祥的府内进出的人,又川流不息了。但得到的是同样一个回答:“他是个狂人,谁的账都不卖,对这个铁面无私的将军,我无法代诸位说情!

从此,“铁面将军”的称呼传遍桂林城中,也传遍广西各府县,因此,各州县原计划赴省城请托的人,都趁早偃旗息鼓,省了开销。遇到这么一位“铁面将军”,穷而不沾官的人无不雀跃,那些豪富达官则怨声载道。

“铁面将军”招考的办法也与众不同。考试时,必亲召诸生面试,鉴忠擢明,公正不阿。

面试时,他置大碗酒于桌上,左觥右剑,高声吼问。每获隽品佳文,则拔剑起舞,尽酒一觥。

胆小的、畏缩的、取巧的、羸弱的……一个个被淘汰出局。

胆大的、雄伟的、沉着的、憨厚的、强壮的……被留下来。

还有剪了辫子的也都留下来了。当时剪去辫子的人尚少,他认为有勇气剪掉辫子,就是革命的种子。

几天下来,“铁面将军”还是不满意,心中正暗叹广西无人。这天,一人来应试,中等身材,身体单薄了些,但很精悍,眼睛不大,却很有神,单眼皮,薄嘴唇,昂着头,很自负的样子。

“铁面将军”吼了声:“报上姓名!”。

他竟也朗声答道:“白崇禧!

“为何从戎?

“打富济贫,为国为民!

又问了几个问题,白崇禧也都鼓着两片薄薄的嘴唇,对答如流,十分机灵。

“你被录取了!”白崇禧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退了下去。

考生已过半,又进来的一个考生,长得十分清秀,将军心想,“这娃儿做个白面书生倒很合适,从军未免秀气了点。”但是几个问题问过后,感到他思维敏捷,气质很好。

只见“铁面将军”把肘往桌子上一摆,要试试这个考生的腕力。两人手掌握在一起,“用力吧!”将军说。

那娃子咬紧牙关,满脸涨得通红,用尽吃奶的气力往下扳。将军感到了他运上来的气力。

说了声“很有骨力”,顺手把他扳倒,问:“你叫什么名字?

“韦旦明。”

“韦旦明,你被录取了!

共招了120名新生,所取无不宏毅,但他感到比较满意是白崇禧、韦旦明,还有一个叶琪。

   几天劳累下来,现在可以轻松一下了,他牵了匹白马,跨上马鞍,慢慢踱出了校门。刚走出不远.一个愣小子忽然从巷口窜了出来。

马受惊后.嘶叫着扬起前蹄。他连忙拉紧缰绳。马蹄落地后.只见是个军校的学生,他赤着脚,毕恭毕敬地立在马前。

   “你匆匆忙忙赶什么?”“铁面将军”怒吼道。

“报告长官,学生那年投考.因迟到被除名,所以再也不敢迟到。今天赶得急了些,惊了长官的马,请长官处罚!”他十分镇静地回答。

“为什么不穿鞋?

“学生是山里长大的,穿皮鞋没有赤脚跑得快,怕迟到才脱鞋跑,学生想到校门口再穿上!

他看了看这个学生矮墩墩的,十分结实,高颧骨,大嘴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你叫什么名字?

“李宗仁!

“以后回校时间留得宽裕些。”

“是!”

“去吧!

“谢谢长官!”赤着脚跑掉了。

以后他便留意这个学生,只见他双杠、木马动作非常准确,劈刺时,一股不要命的架勢,敏捷勇猛,一些大汉都打不过他。查看他的成绩,除外国语外,都很优秀,而且确实从不违纪,因此给了他优等津贴。

军校的纪律越来越严格,甚至学生在校外提取行李,拎东西,都规定不得荷负太重,以免有失军人的仪象。整个桂林都夸军校一改从前的面貌。招生后,民众反映也很大,议员中有人向张大帅提议提升尹昌衡。但是张大帅仍旧搁置不理。

 

再说,那天与翠香姑娘一度春风,那姑娘的床上功夫何曾了得!

尹昌衡被他搅得如吸上了大烟一样,几日不去“翠香楼”,便像毒瘾发作,心痒如焚。

一日,他在翠香的妆楼上饮酒作乐。酒酣之后,一阵温柔。他极度放松地躺在香床上,任她白嫩的胴体在身上扭动旋转。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从惊心动魄中平静下来。

尹昌衡靠在床上,顺口吟道:

妾质在山水,妾心古井水,妾愁春潮水,妾命朝露水。

情深东海水,泪落西江水,甘与柏舟流,毋为马前水。

他转身问道:“你个鬼女娃子,哪学来这一身功夫?”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放下环住他头颈的双手,蜷缩在他身上抽抽泣泣哭诉道:“妾之先父也曾为塾师,洋人招募华工出洋工作,先父当了华工,一去从此音信杳无。先母耕作织布,思念父亲忧劳而亡。姨婆在妾身上插根稻草卖得几百文,不幸入了青楼。”

   她呜咽抽泣着说:“……妾从小在父亲那儿学得一些文字,读过一些文章,怎肯干这等玷污名节、丧风败俗的营当。入青楼后死不从命,鸨母鞭打针扎,火燎香烫……”说着撩起衣衫。昌衡一看,背的下端全是针疤、烫痕。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十四岁便被鸨母授以房中之事,被逼为娼……”她再也说不下去。

   尹昌衡被他说得心中无比凄楚,于是唤来鸨母,给他赎了身。又给了他一些银两,叮咛他好好去谋生。

翠香纳头便拜,哭成泪人儿,口里只有一句话:“大善人啊!大善人啊!大善人啊!大善人啊!”

尹昌衡依旧负花挟柳,寻芳遍野。高歌:

李白携妓笑东山,死即墟鬼话神仙。至今李白亦不在,我乃与子皆陶然。尽五斗歌七弦,此事莫令后人弔,便醉好趁春风眠。

春风何嫋嫋,一去万事杳,果能化作太虚空,那惜落花春不扫。

几个月后,在“翠香楼”,他再次遇到了翠香,禁不住怒从心胆边生,狠狠掴了她两记耳光。

翠香跪在地上说:“公子,妾也并非天生就是贱命。公子实不知,我先回家乡,乡里已十户九亡,不是死了,就是外出行乞。欲找个人家,谁要我这为娼的贱人。拿着公子给的本钱开了个小铺,无人愿买我的东西,都嫌我脏……公子啊,我好命苦噢——”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哭了半晌,突然停止了哭泣,跪着走到尹昌衡膝下,抱着他的腿哀求道:“公子,你就收下我吧,给你作妾、作小、作丫头、作奴才我都愿意,只求你救我出火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下辈子我也要涌泉相报……”

尹昌衡最初是愤怒,继而是同情,想到“苛政猛于虎”,心头压上了几座大山,胸膛要炸了似的,他抚摸着那女子脸上的手指印,无限怜惜。

他想:哪个女子想作妓,哪位姑娘愿入娼? 这些女子是我们的同胞、我们的姊妹。为什么会沦落至此?今朝为政者,只知弄权、敛财,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再如此作贱国家,这批为政者的子女也难免不落到为妓为娼的下场。”

   “哎——”他叹了口气说:“弱女子何罪?小女孩何罪?大丈夫不肩负起国家之兴亡,才真是罪大莫及!”想到归国后,志不得申,气不得扬,不禁愤然,挥起拳头砸在案几上,案几为之碎,拳上鲜血直淌。翠香赶紧爬起,为他清洗包扎。

他扶着翠香的手臂说:“大丈夫,事业未立,何以为家。你自己要善自爱护自己……”话还没说完,扬长而去。

 

   自那以后,他沉迷于酒,酒醉则卧,不择燥湿。

   挚友孔庚进劝道:“再如此下去必死于酒!”说着孔庚愤而砸碎他的酒壶而去。

尹昌衡仗剑追了出去,一直追到辕门,恰被张大帅撞见,鸣岐道:“这厮癫狂之极,怎能称得上贤才!

尹昌衡大笑而归,书一联以示之曰:

爱花爱酒爱书爱国爱苍生,名士皮毛英雄肝胆。

至明至洁至大至刚至诚懿悫,圣贤学问仙佛精神。

陆荣廷深慕尹昌衡之才,设酒备宴,置笔墨,求以诗文。尹昌衡挥毫赋诗以赠。诗云:

將军善野战,歔气平八荒。

鹰扬搏龙虎,兔脱崩金汤。

辟地苦追逐,定远参翱翔。

牖民似保赤,逐寇如驱羊。

碧眼震余威,卷甲归穷乡。

大功昭震旦,正气扶乾纲。

后劲不可冀,前途空断肠。

金牌十二转,铁甲三千忙。

税鞍归去来,庶士操壶浆。

敬公非慕勢,爱此肝胆良。

安得赋同袍,为国开新疆。

陆荣廷阅毕大喜。文武诸生皆慕其才学,愿闻兵略者,念议诗文者,皆设酒招邀。尹昌衡把酒则侃侃而谈,酒醉便卧,深夜乃归。

久而久之,他腹股开始溃烂,不能起床。杨曾蔚来视察军务,见他如此狼狈,嘲笑道:“劝你不要酗酒,你不听,现在落得到这样的下场!

尹昌衡笑吟道:

生不能雄兵百万靖九州,又不能偏舟一叶五湖游。

长弓椽笔各失持,商哥羽奏空啾啾。

何如酌美酒,独消千古愁。

霭霭白云闲日月,萋萋芳草紫骅骝。

金樽照眼眼不见,连宵高卧南山头。

杨曾蔚说:“还在饮酒、赋诗、言革命,已‘高卧南山头了’,现在你还能逞强吗?

尹昌衡曰:“能,还能骑骏马狂奔百里!

杨曾蔚也和他斗气,唤来一匹骏马。

尹昌衡扬鞭,先让马跑起来,然后从很远的距离一跃上马,策马扬鞭,直奔百里之外的蔡锷学兵营。

  蔡锷营,高呼道:“请为我作证,我已奔至!”松坡问其故,尹昌衡略说数语。

蔡锷道:“贤弟真奇才,难道不能学得更加深远,城府更深些吗?”尹昌衡道:“不能假装深沉。”

蔡锷说:“像贤弟这样有才能,善于掩饰,才能立千古之业。”

尹昌衡说:“有才何必掩饰。”

蔡锷感叹道:“危哉!你这样下去,谁能容得下你呢?

这时,胯下浓血已从厚厚的马裤里浸透出来。“福分福所倚”,这次逞强狂奔,竟使他侵染的湿毒排泄一空,不经意间治愈了他的痼疾。

 

五、喜结良缘

尹昌衡与众不同,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够理解的。他经办之事悉著能声。同时绯闻不断,非议不少。

然而,知尹昌衡者莫如四川状元骆成骧。一日骆状元对藩台王芝祥说:“此间有大将才,公识之否?

王藩台说:“你不见得是指那位珂里酒狂吧?

骆状元把头一仰,捋着胡须说:“正是他!

“此人确是大将之才,但过于狂荡。”藩台不无遗憾地说。

典狱学堂总办颜楷亦在座,插话道:“此人若能清静无为,城府更深些,自然是前程无量。”

颜楷因少时考得“南学”第二,名噪宇内。在京时,其父颜缉祜与川籍京官刘光第、杨锐十分友善,而刘、杨时为康、梁维新派中的主要人物。其父与刘光第、杨锐论及时事,楷以晚辈随侍在侧,聆听议论,深受维新思想感染。

“戊戌变法”失败后,颜楷路过菜市口时,正见刘光第、杨锐等人被押于囚车上,光头袍服,情状凄厉。他目睹“六君子”悲壮就义的惨痛场面,不禁放声大哭,痛感国是日非,万分悲愤,   

2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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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食俱废,几近精神失常。自那以后,

改革时弊虽跃跃于心,但思想已趋近佛老的清静无为。

骆状元道:“大节能心纯志诚,小节当无害。”想了想又提出了一个与众有同的观点:

“尹昌衡之癫狂不失为另一种‘城府’。试想,公开面斥都部堂,饮酒、赋诗、言革命,直书鼓动文辞于报刊之上。非此癫狂之人,谁能为之。不以癫狂相掩饰,恐怕早已亡命矣!

   “此言也是,他所为之事,若是他人为之,不为囚,必成鬼。”王藩台听骆状元一说,感到他的分析确实不无道理。

颜楷道:“都部堂对他不予重用,怀才不遇,也使之浪迹形骸。”

   “心志不展,乃人生一大苦事!”骆状元道。

   “不如明日我设酒招邀尹昌衡,让你们几位川中鸿才畅吐心志!如何?”王藩台说。

 

酒家把酒楼上最清雅的位置备好,准备迎接四位大人光临。

骆状元是蜚声海内的状元郎,在广西主办政法学堂,常有令人注目的宏举。颜楷与张鸣岐乃“南学”同窗,相知有素,衔至翰林院编修加侍讲。他主持典狱学堂,条理秩序,称誉翕然。王芝祥是藩司,权倾一时。还有陆军学堂的“铁面将军”。这样四位人物一起来到酒楼。老板直感到蓬荜生辉,无上荣光。酒楼上下,掸尘擦窗,擦得锃亮,雅桌桌凳换成了新的,翘首盼着四位大人光临。

   王藩台、骆状元、颜翰林先上了酒楼。尹将军迟到一步。他从《指南月刊》编辑部赶来,刚校完清样,身上还带有油墨的余香。

尹昌衡到后,立于桌前,迟迟不敢就座。原来,王藩台(芝祥)坐了主位,他不仅职位最高,还是颜楷的长辈,自然是坐主位。

骆状元坐在上座,颜楷坐在末位上。在座的都是昌衡的师长辈,你说他哪里敢入座。直到颜楷同意把末座让给他,他才坐下。

颜楷心想:“倒是位读书知礼之士!

客套已毕,酒过三巡,众人已无话不谈。

   “雍耆(颜楷,字雍耆)兄精于礼义.深明道学,游留东瀛时,能适应日本之礼义习俗吗?”骆状元问。

“东瀛之礼义多承大唐,也残存一些蛮夷风俗。游留时,多数礼义不感陌生,唯其残余的沐浴风习,初到时,确实惶恐了一阵。”颜楷眼前又浮现出那次狼狈的景象。

那天,一伙留日同学邀他去浴室沐浴,他慨然应允。到浴室,经众人精心安排,总算脱得精光(不精心安排他早吓跑了,因为伺侯的人有男也有女)。一进澡塘,他吓得魂不附体,忙用双手遮丑,紧闭双眼,然后,拔腿就逃。原来浴室是男女混杂,这还了得!但他早被众人抱着抬入浴池……那狼狈情景,至今想起来还忍俊不止。

他继续说:“这男女之事乃天理之自然,有如天与地,阴与阳。失其一,均不成其为自然。只要自己身如莲子,虽淖污泥仍可如清藕而不染。”

尹昌衡道:“诚如君之所言,世上有阴阳二气,男子禀阳气而生,女子聚阴气而降。阳者,刚强;阴者,柔弱。自古男子当政,成为女子之荫庇。政事不济,则女子失荫庇之所,必倍受侵凌暴虐。今日是也!

他把翠香的故事略述一遍,道:“故世人不可贱娼妓,而贵王侯。娼妓之贱,实王侯失荫庇之责,罪在王侯!

“她们的血泪将凝成一根巨大的耻辱柱,”他愤恨不已,咬牙切齿地说,“历史终将把祸国殃民的国贼,一个个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桂林满街都有青楼女子,平时谁也没有对她们的命运作过深的追究。今日听昌衡如此一说,都感到此人遐思出尘,义侠慷慨,不住点头称是。

骆状元道:“这也是一部《春秋》。《春秋》者史之大原也。昭乎笔端,言传万年,文成规矩,纲纪天下。太史公曰:‘《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王芝祥感慨道:“优、娼、盗、匪多为生计所迫,各有一部《春秋》。”

尹昌衡酒已过半,侃侃而谈:“衡,喜高节,初不欲用世。家贫,仗剑入武校,实为生计所迫。游留东瀛,孙先生倡“三囻主义”,令人膺服。以“三囻主义”观之,那翠香女子,既无民生可言,亦无民权可恃。实大丈夫之耻也!”一席话下来使众人都感到重担在身,十分沉重。

颜楷感到这位仁兄,平日又癫又狂,没想到他原来思精志大,光明磊落,大有古人之风。

尹昌衡伤时疾俗,言罢,猛喝一樽,歌道:

胆大陆之岌岌兮,卯既垒于危巢。

心恍恍而怀骚兮,行踽踽惟太昭。 (昌衡 号太昭)

余即鸿洞而太虚兮,胡由忉忉。

吁嗟阿衡之任兮,徒心苦以形劳。

众浊浊其不余若兮,归西山而自高。

似李太白醉酒高歌,若屈原临江赋《离骚》,满座感慨。

骆状元视昌衡为隽士。这时,王芝祥、颜楷才对骆状元的眼光深感钦服。

   颜楷以爱护的口吻说:“凡事应有度,失度则为害。”

尹昌衡内心十分倔强,他要想为之事,很难有人劝得进,饮酒要有度,不知多少朋友劝过他,不知为什么这次颜楷劝他,他觉得十分顺耳,言听计从地说:“苦口良言,今后当以为戒。”

尹昌衡今天只喝到八分,总算没喝醉,众人推心置腹,欢快而散。

  

中国历来新闻封锁,施行愚民政策。无论革命派办的《民报》,还是改良派、立宪派办的《新民丛报》都不得入境,只能办在海外。

广西同盟会支部决定办一个定期刊物鼓吹革命。李书城来与尹昌衡商量。他说:“众人推荐你主办《指南月刊》,经费由军、政、学界捐集,报社设在桂林福棠街2号。你意下如何?”

尹昌衡同意主持此事。他说:“我公务在身,怕一时有急事影响定期出刊。具体经办,建议另外找人。”

书城表示同意,推荐了个吕公望,昌衡推荐了一个赵正平。

赵正平是陆军小学堂的格致教师。虽然教的是物理化学,但文笔很好,而且跟学生很接近,是陆军小学进行反清活动的鼓吹者和组织者。由他具体操办,也便于同昌衡联络。他们决定由吕公望任经理,赵正平为主笔。

   这天,赵正平来找尹昌衡。“尹长官,当局下令,要《指南月刊》停版。”

   “为什么?

   “春节时,桂林闹龙灯,我看官僚们乘勢敛财,便写了首诗砭刺。”说着念了起来:“神龙不舞舞纱龙,湖海旌旗色色空……”念毕又说:“当局还说我们登过太平天国匪首石达开的诗。”

“石达开的哪首诗?”

赵正平诵道:

“扬鞭慷慨莅中原,不为仇不为恿。

只觉苍天方愦愦,但凭赤手拯元元。

三年揽辔悲羸马,万众栖山似病猿。

我志未酬人亦苦,东南到处有啼痕。”

昌衡道:“这首诗是不是石达开的还得考证。但是懒得跟这批不学无术的人去理论。他们不是不让我们办《指南月刊》吗?那好,不办就不办。”

赵正平听得莫明其妙。心想:“就这样不办了?”

只听尹昌衡说道:“我们不办《指南月刊》了,改办《南风报》吧。刊名一换,照样出刊。事情很简单,不过是玩个文字游戏而已。”

赵正平一听高兴得掉出泪来,想不到这么重大的事情,他举重若轻,开玩笑似地就解决了。

想了想又说:“不过要重新申请。现在人手不多,恐怕组稿、封面设计、排印、校对来不及,怕不能按时出刊了。”

“不行,《指南月刊》原来几号出刊,《南风》也得几号出刊,不能变。”

他以军队中长官对下级下命令的口吻说。“稿件不多,你多写几篇,封面由我负责整。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赵正平感到在昌衡手下做事,既舒心又緊張。

尹昌衡虽然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办刊问题,但心头并不高兴。中国这种专制国家,国人哪有什么囻主、民权可言,毫无言论之自由,哀鸿遍野,更不必提民生了。

   赵正平走后,他又喝起闷酒来。喝得醉醺醺的,翻身上马,要去找张鸣岐理论。至帅辕,守门巡兵拒不让入。尹昌衡扬起马鞭抽了过去。张大帅闻声赶到,好言抚慰尹昌衡,劝他酒醒后再来。尹昌衡趁着酒性怒斥张鸣岐。张鸣岐大怒,也高声讽斥昌衡,尹昌衡举鞭要打张鸣岐。被众兵拿下。

 骆成骧、王芝祥、颜楷闻讯,几乎同时赶到,反复解劝,请情,昌尹衡总算末陷不测。

 

南风报《南风》准时出刊了。封面是尹昌衡亲自画的。画的是雄鸡啼晓。雄鸡站在岩石上,向着东方喷薄而出的红日,引颈长啼,红日上方题了:“雄鸡一声天下白”七个大字。雄鸡上方一簇竹子,细看会发现,墨竹的枝叶构成“民族主义”四个字,他还配了首诗来说明这幅画。诗曰:

        南人志欲扶昆仑,临风高唤健儿魂。

健儿奋起环银铠,阀斧齐挥扫荆榛。

我忆黄帝驰逐来西北,而今神胄蔓衍殖中国。

朝朝仰首胫桥陵,赫赫威灵足表式。

奈何众庶犹酣眠,忍令山河久变色。

天涯介士思无极,傍徨漆室终宵泣。

长恨中原猿鹤啼,重叹大陆龙蛇蛰。

吁嗟乎!

漫漫长夜几时明?忽来喔喔雄鸡声。

鸡声喔喔自南夏,探首东窗方见曙光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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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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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13:2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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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中的内容有社论、纪事、译述、文艺、传记等,都是选择宣传革命、激发人心的题材。如《汪兆铭刺摄政王》、《倪映典广州起义》等纪事等。诸凡这类文章,都是广西群众争相阅读的。

《指南月刊》虽然停办了,桂林如今又出了个《南风》。而且《南风》内容比以前的《指南月刊》更加露骨,更加激烈。

出了一期,巡警道又下令停版。这时赵正平已把长官的招数学到手,马上改为《南报》。

    巡警道见他们这样倔强,也改了手法。巡警道长官胡铭磐(浙江嘉兴人),以浙江同乡之谊,备盛筵邀请呂公望(浙江永康人),劝他们不必动脑筋反复改版,并威胁说,你们这是以脑袋相拼!吕公望拒理力争,最后以先送审然后付印为条件.准许继续出版。

一天,赵正平大汗淋漓地跑来,告知:孔庚、雷飚被张大帅拘押起来了,明日要开军法审判。这班新军人物本来都是张鸣岐号称要实行新政从各地请来的,此时新军人物大呼上当。

他气急败坏地对长官说:“现在很多人正在找张大帅理论。吕公望去找蒋百里帮忙去了。”

不久吕公望来了,赵正平忙问蒋的态度。

吕公望说:“蒋总办怕引火烧身,我花了两个小时,他才说:‘大帅已吩咐下来,明日要砍几个脑袋给大家看看’,恐怕不易挽回。”

赵正平一听,緊張地忙转头看着昌衡,似乎是向他求救。

尹昌衡镇静地说:“听他把情况说完。”

吕公望继续说:“我哭着求他。我说:‘我们去浙江时,闻秋瑾女士说,蒋总办是革命同志,所以才拥戴总办。今同志有杀身之祸,无论如何,要请总办援救。他沉思了很久才说:‘我实在没办法,你可去求王芝祥,他资格比我老,或者可以说上话。’我只好回来了。”

   尹昌衡同意带他们一起去见王芝祥,吕公望又约了王勇公、孙孟戟、陈之骥,连夜谒见王芝祥。王芝祥听完,面有难色,后见众人情词恳切,心为所动,才说:“难得你们这样义气。好!! !拼上我的老面子不要,替你们去碰一碰看。”

   王芝祥夜里谒见张鸣岐。张初欲不见,但拉不开面子,总算接见了。当提及孔庚、雷飚之事,张大帅仍旧坚持要严办。

王芝祥想,既然开了口,帮忙索性帮到底,于是说:“杀他们容易,但必须上奏,否则皇上追问这些人怎么来的呢?大帅恐怕也脱不了关系。”

这几句把张鸣岐给镇住了。最后决定以“少年浮躁”四个字把一些人撤职,限定一些人两个月内离开桂林,特别是杨增蔚、陈之骥、王勇公、孙孟戟必需在三天内离桂。

王芝祥临走前,张大帅又说:“尹昌衡不用再管陆军小学了,今后让他去编译局办公!

张鸣岐是怕陆军小学再闹事,对尹昌衡可不能像对孔庚他们那样一抓了之。他的影响比较大。于是把他调到编译局去和书打交道。

而昌衡少有大志,好读书,工作再忙也手不释卷,调他去编译局,他也乐得其所。数月内,编译出西方国家的经典盈篋,又为王芝祥著《将学大观》。

   这天,骆状元来找尹昌衡,说:“有喜事相告。”问他有何喜事。骆状元笑而不答,只说:“去了便知。”

来到王芝祥府中的客堂里,只见客堂布置得喜气洋洋。尹昌衡确实有些诧异。

颜楷是个很慎敏的人,他细细观察昌衡好几个月。感到这人优点突出,缺点也不少,但才华横溢,为人磊落,大节无可挑剔。况且人也长得英俊威武。便请王芝祥、骆成骧为媒,将其妹许配给昌衡,曰:“过子无佳婿也!

二位媒人的身世不凡,而且他们的一生都流光溢彩。

在广西,王芝祥、骆成骧、颜楷三人相得益彰,深为总督张大人倚重。王芝祥是三人中年纪最长的,当时已50多岁了,但思想并不陈旧。他曾到日本考察,力主实行新政。平时他常去军校操习新式武器,练就一手好枪法。他倾向革命,力促广西獨竝。

骆成骧是三人中声望最高的一位。他考秀才是案首,考举人是经魁,考进士是状元,是清朝状元中唯一的一个四川人。尹昌衡亦以他的状元文章为师法。

骆状元当时在四川影响很大。几十年后,聂荣臻还回忆道: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说,清朝的官员们扬言,‘你们四川人想中状元,除非是石头开花马生角’”。四川人“把他中状元的事情传为佳话,说什么‘骆’字拆开是‘马’字和‘各’字,‘角’字和‘各’在我们四川是谐音,也就说成是马真的生了角了”。他“给四川出了气、争了光”。

对颜楷之请,王芝祥、骆成骧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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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20:5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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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坐定后,先问了尹昌衡的生辰八字。颜楷又报了其妹的生辰八字。众人只笑了笑,属相一样,都属猴。颜机比尹昌衡正好小一轮。尹昌衡蒙在鼓里,心想今天这几位师长怎么怪怪的,像查家谱一样。而且都神秘兮兮的。

这时只听骆状元说了声:“我卜过了,命相相符,大吉大利!”这才把作媒的事告诉了昌衡。

尹昌衡处万马军中不会惊慌,听他们一说确实惊惶得不知所措。忙说:“使不得.使不得,一、未禀告父母,不敢擅自作主;二、年龄之间似乎太为悬殊!

王芝祥说:“婚配大事理当禀告二老,这暂且不说。先问君意下如何?如令君有意,再禀告也不迟!”这下可把尹昌衡将住了。

颜楷说:“吾妹确实稚幼了些,你已立业,免不了有些应酬。可先纳妾,待吾妹成人后再行大礼也不为迟!

尹昌衡历来敬重颜楷,以师礼相待,对颜楷的父亲颜辑祜(未来的老泰山)也十分钦佩,颜家世代书香,追其祖上,乃孔老夫子的大弟子颜回之后,其妹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王芝祥、颜楷把他推辞的理由一一驳回后,也确实别无他辞。感颜楷知己之心,谢骆状元的知遇之恩,在骆状元的追问下便许诺了。

众人大喜过望,王芝祥乃颜楷之舅,便以长辈并媒人的身份,大设酒宴。

宴罢,昌衡、颜楷立即写信把这件喜事向父母通告。

再说自孔庚事件后,张鸣岐感到那班新军人物有众叛亲离之勢,桂林一时出现了万马齐喑的局面。于是,不时宴请他们,以示亲近。

一次宴会上,张大帅说:“革命并不是一件奇怪和可怕的事情,本帅立志刷新广西政治和军事,即是革命,也就是广西革命之领袖。”说毕,又出示他新置的手枪,让众人观看,说:“这乃是革命的武器!

尹昌衡接枪在手,连放三枪,把客厅玻璃打得粉碎,笑着说:“好枪,好枪!好一个革命武器!

张大帅很是不快。若是别人早就落入孔庚他们那样的下场了,张大帅已被尹昌衡发酒狂搞惯了,强装笑颜说:“广西地方太小,不足以容公,将来四川有事。可以多多借重!”下了遂客令。

尹昌衡大笑道:“世事难定,将来不知谁借重谁?”张鸣岐微笑不言。

宴罢,大帅又每人赠安南刀一把,以示联欢之意。

尹昌衡在桂多亏王芝祥、骆成骧、颜楷左右相助,始屡次免于祸。如今张鸣岐与新军人间的矛盾已日益表面化,恐怕今后三君也难保他不会有不测。正值四川督训新兵,十七镇之督练公所需要人,调尹昌衡返川。张鸣岐许之。临行设宴为昌衡饯行。

张鸣岐戒之曰:“不傲不狂不嗜饮则为长城!

尹昌衡答曰:“亦文亦武亦仁明终必大用!

宴罢尹昌衡将告别这秀丽的山山水水,感慨万千,慨然题诗独秀峰下:

跼蹐摧心目,崎岖慨始终。

骥心愁狭地,雁羽恋长空。

乱世谁忧国,城孤不御戎。

临崖抚忠孝,双泪落秋风。

1910年秋,尹昌衡过湘水,入长江,返故乡。临湘水伤屈原、贾谊之不遇,怆然怀古,而书之:

白璧暗落,黄钟弃捐。

吁嗟二子,与我而三。

吟罢一肚子忧愤从心底涌起,痛涕于湘水之上,边泣边想:“枢臣庸暗,根本已摧。然封疆大臣拥地大者二三千里,小者千里。如能效法桓文犹可有为。鸣岐负贤明之誉,予绝海往觇,到桂方知自失。”

他放声哭道:“呜呼!屈原、贾谊之才,或谊属周亲,或受知宣室,犹不能存楚兴汉。予上即不能自达于天子,下不获致力于王侯。其遇可胜悼哉!

 

再说张鸣岐见广西新旧矛盾日益激化。尹昌衡虽然走了。他是明枪执剑的,还好办。可是暗中还有谁呢?他预感到今后还会有问题不断发生,自己是作茧自缚,引火烧身。他最了解广西的状况,心里也十分害怕,便积极运动调离广西。适值两广总督出缺。他凭在广西博得的一些虚名,又贿以大量银子(据说用了320万两),于191010月(宣统二年九月)升任两广总督。在昌衡离桂后不久,也匆匆离开广西到广州赴任去了。

 

六、辞归故里

故乡的山水越来越近了,自从1904年尹昌衡离家赴东瀛,离开故乡已七年。家近情更迫,一入长江,归心似箭。尹昌衡反复揣摩着母亲头上不知添了几多银丝;父亲脸上不知增了几多绉纹;妹妹一定长得更俊俏了;姐姐的日子不知过得怎样。七年了,离家七年了。虽然间或有鸿雁传书,但书信毕竟不能述其详。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向襄阳下洛阳……”如能像杜甫那样顺流而下该多好啊!这逆水行舟,真是急煞人。如果铁路一通,就可一日千里。然而议修川汉铁路匆匆六七年,川民苦不堪言,铁路却无寸尺进展。

张之洞趁机密奏朝廷建议借款筑路,听说已同四国公使在密商借款合同。这一借外债,辛辛苦苦争得的铁路商办,不是又变成官办了吗?这是川人决不答应的。看来四川的政局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又要平地掀起大波了!三峡的惊涛骇浪,使他感到四川人民就像这长江水,平时坦坦荡荡,一遇阻力便汹涌澎拜,破峡穿石,直下武汉三镇。

七年来,尹昌衡一直在外,或留学,或任职,家里人早已习惯了。一旦知道他要回家了,那望眼欲穿的心情,比船上的尹昌衡还急。

家宅已从灯笼街搬到了西府街,是个独院。矮矮的大门进去是二门。再往里,是个不太大的院子。院子中靠防火墙那边是一间敞厅。敞厅对面有三间正房,正房后面有厨房、柴房。妹妹已把院子不知收拾了几遍。母亲把屋里擦得窗明几净,今天她还特意换上一件新的对襟衫,头发梳得一条条梳子印都看得一清二楚。有些菜已经烧好,煨在五更鸡上,热炒配好了菜,等昌衡回来再下锅。父亲正在给昌衡准备卧室、书房。妹妹泡好了茶,不时地到门口张望。现在索性搬了一只小板凳坐到了门口。

尹昌衡在街口便下了马,牵着马很虔诚地步行着向家门口走去。

“哥哥!”妹妹看到哥哥了,但一下还不敢叫出声来,怕认错了。七年前常着一身家织布衣服的哥哥,变化太大了。一身簇新的军官制服,胸前垂着金黄色的佩带,脚下一双油黑锃亮的长统马靴,腰间还佩带着一把东洋刀,腰杆毕挺,走路的风度也完全变了,这是多年军事生活的结果。她直到看清军帽下那张熟悉的脸,才敢叫出声来。她先回头向院子里高喊了一声:“妈,哥回来了!”话音还没断,已向哥哥跑去。如果不是碍于礼节,真想扑进哥哥的怀里,亲亲热热地拥抱一番。他拉着哥哥的手不断左右摇着,抬头望着哥哥激动得泪汪汪的。从小兄妹俩感情最好,看着妹妹泪汪汪的眼睛,他又进入了孩提时家中的世界。这个世界对任何一个外人都没有意义,而对他却是最高的生活享受。七年不见,妹妹长得更俊俏了。

“么妹,爸妈好吗? ”尹昌衡笑盈盈地看着妹妹,亲热地问。

“好,好!都在屋头等你!”妹妹甜甜地笑着回答,眼睛里还充满着泪水。

尹昌衡拴好马,大步跨进堂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父母叩头。

见礼之后,母亲捧起儿子的脸,看了又看。脸黑一些了,毛孔粗一些了。她发现儿子的眼角竟有了几丝鱼尾纹。本来已经长得很高的身材,经军队训练腰身笔直,似乎显得更高些了。人没长胖,但比以前结实多了。她双眼噙着泪水,嘴却像开了花一样地笑着。满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昌衡身上,周围都是喜悦的泪水,抚爱的眼神,尹昌衡感到无比幸福。

父亲一把拉着儿子的手说:“走,先去看看你的房间和书房,然后我们坐下来慢慢摆龙门阵!

起先是父子两人走在前面,姐姐妹妹簇拥在后面。没走多远,姐妹们都挤了上来,那股亲热劲,昌衡感到了家的温暖。

门窗虽然旧了,有些地方油漆已经剥落,露出打底的磁灰,但是擦得亮堂堂的。床上的被子包着新的蜀锦缎被面,平平整整的,一看就知道是母亲亲手做的。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头,充满了喜气,寄托着父母想早点把媳妇娶过门的愿望。

书房里,临窗的案上设着笔砚。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母亲铡猪草时血染过的砚台。他抚摸着砚台,归国时,铁血丈夫团兄弟们的相约在心中油然而生。他凝思了片刻,抬头看见书架上垒满了书,家中所有的书全都集中到了他的书房里。外祖父著的《边防龟鉴》放在明显的位置上。顺手拿过来翻了翻,心想一定要好好再细读一遍。

哪儿都能找到家里的温馨,家里的气氛使人无比自在,每一样熟悉的器物都给人一种温暖。

挑夫把行李搬进了房间。尹昌衡打开行李,把礼物分给众人。有印花被单、丝织手绢、洋袜子、搪瓷面盆、香皂、香水、红绿丝线……反正一律是洋货。

小妹昌瑚,最喜欢的是哥哥送给他的海贝和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因为一些洋货在成都的市面上偶尔还看得到,而海贝在成都是很少见到的。尹昌衡笑兮兮地看着妹妹,心想这还是他和惠子小姐在海边精心挑的呢!

大妹妹昌琪,最喜欢的是哥哥送给他的那瓶法国香水。那香味真好闻,在手绢上滴一点,可以香半天。那个玻璃瓶的造型真美不可言。

大姐昌图、二姐昌明已经成家。弟弟送给他们的印花床单、搪瓷面盆,这些在乡下是很少见到的。他们专程从家乡赶来迎接弟弟,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给母亲的礼当然最重,除了印花的大床单、搪瓷盆之外,还有几匹绸缎。

送给父亲的是一本精印的《道德经》,是昌衡在北京“荣宝斋”特意为父亲买的,还有几幅名画和一副对联。

一家人欢天喜地,坐在书房里就摆起龙门阵来了。小妹坐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不放,其他人聚在他周围,生怕放过他的每个动作、每一瞥、每一句话。全家人用喜悦爱抚的目光紧盯着他。姐妹们抢占靠近他的位子,争着给他端茶、递毛巾。

小妹问得最多,问了日本,又问京城的事。尹昌衡把自己的感受绘声绘色地讲给他们听。他说的每句话都使小妹发笑,并不是因为他的话真的那么有意思,值得笑,而是因为她心情快乐,她欢喜得忍不住要笑。姐妹们听得出神,父母感到很自豪,自己的孩子见了这么多大世面!母亲听了一会儿,起身去帮李妈准备饭菜去了。

大妹惊讶地说:“皇上你也见到了!”想了一下,她又一本正经地问:“宣统皇帝在金鸾殿上朝的时候哭了,怎么办?

这倒把尹昌衡问得笑了起来,正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小妹一本正经地说:“喊个太监到午门外去买根麻花糖,不是就把他哄住了么?

说得满屋哄堂大笑起来。二姐捧着肚皮,边笑边说:“哎哟,哎哟,笑死人了,肚子都笑痛了!

父亲对昌衡说:“你留洋的第二年科举就停止了。我的几位塾友刚开始时,遇到他们的得意门生都会慨叹地说:‘如果还没停止科举,这几个娃娃的文章都入得了举,现在没有戴顶子的命了!’那时候上新学的人还不多。这几年不同了,看到秀才、举人可以直接从学校里出来,都送子弟上新式学堂了!”他关心地问:“你现在算是秀才呢?还是举人?

“算是举人吧!不过被评为末等!”尹昌衡说。

“啷个的喃?(意思是:为什么呢?)”众人异口同声地问。

“他们怀疑我是革命党人!

“你是不是噢? 真的是嗦?”父亲惊慌地问。

尹昌衡笑而不答。大姐插话说:“我听有人说,革命党很厉害,他们有小的金壳子炸彈,把它吞在肚子头,去会见他们要杀的大官,只要把肚子一拍,马上炸彈炸响,刺客和那个大官同归于尽……”

“真的?”小妹听得出神,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眼睛盯着大姐,问了一句后,马上把头转向哥哥,好像在大姐处找不到的答案,在哥哥处一定会得到。

尹昌衡说:“革命党是要刺杀满清的大官,不过不是吞金壳炸彈,有的时候也不一定同归于尽!

“革命党究竟是啷个的?”小妹问。

“一句话,革命党就是要推翻满清,建立民国!

“民国的皇帝是哪个呢?

“民国没有皇帝,由议会选总统,总统就不能像皇帝那样搞家天下了。几年选一次,哪个给老百姓谋福利,老百姓就选哪个。”

“噢——!”姐妹们联想起去年的咨议局选举,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

他们感到这个兄弟学问真是高深莫测,心里十分自豪。

父亲若有思地说:“不过我看国文还是要好好学,光学新学也不行。”

“是啊,国粹不能丢。其实宋明理学中就强调格物致知。现在西学的物理、化学就是格物中的几门课。只是科举制度把人的精力全吸引去搞八股文,不重视格物,所以科学落后了。我在广西的时候,格物和国文都教过,中国人聪明、刻苦,我看只要重视起来,现在赶上去还来得及。”

他想了想又说:“科举是该废除,那是为政者驾驭百姓的一种方法。唐太宗看到中举的人鱼贯而入时,拊掌道:‘天下豪杰尽入我掌中矣! ’如今强邻似豺狼,天下豪杰都去搞八股文,中国就要被他们瓜分了。这年头,科举不废除皇帝就当不太平了。那年光绪皇帝、慈禧太后,不是就被洋人赶出京城了吗?所以他们也只好顺应潮流废除科举。”

二姐插话说:“如今新鲜事还多嘞。现在彭县有个邮政代办处,还开了个巡警局。那些巡警穿着黑制服,拿根木棒棒,到处梭巡。有一次,一群六七岁的娃娃组织了个‘棒棒会’,也像巡警一样,在街上闹来闹去。巡警把这些娃娃全都抓到局了头,县老爷亲自堂问,以为是革命党组织的,虚惊了一场。后来把大人喊去骂了一顿,才把娃娃一个个领了回去。”

“现在,官老爷们被革命党吓昏了!

尹昌衡关切地问:“大姐、二姐现在生活得还好吧?

“现在乡坝头日子不好过,捐税本来就多,又加上缴铁路股本,辛辛苦苦种几十亩田,连吃口饭都困难。”大姐说。

  听说要把铁路给洋人。原以为缴了铁路股本,二天有红利分。如果给了洋人,我们投的股本就算石沉大海了,还说得上分红利吗?”二姐说。

小妹不甘落后也插嘴说:“铁路走直线,经过你的堂屋,就要撤你的堂屋,经过你家的祖坟,就要挖你家的祖坟!洋鬼子是不讲一点人情的噢!

“挖人家祖坟真是大逆不道!”父亲说,“看来洋人的勢力就要闯进四川了,太危险了!

要说川汉铁路股东的来源,虽有“认购之股”、“抽租之股”、“官本之股”、“公利之股”四种,但是其中主要是“抽租之股”。《四川川汉铁路大公司纪事》中,记载有:“公司收入,独特人民租谷为大宗。”

抽租的办法是:“凡业田之家,无论祖遗、自买、当受、自耕、招佃,凡收租十石以上者,均按该年实收之数,百分抽三。其有佃户押重租轻,及债户以租抵利者,但有租可收,数在十石以上,均一律照抽,不专抽业主。”还规定“盐茶商业……尤应认购多股,赞兴轨政”。

因此,全川七千万人,不论贫富,差不多都与川汉铁路发生了经济联系。而出力最大、负担最重的是广大农民。当时,川民已挣扎于饥饿线上,但是众人抱着不甘受洋人奴役的爱国热忱,仍含幸茹苦,勉力缴股。

尹昌衡听姐妹们谈起川汉铁路,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一条川汉铁路如脉络血管,把全川人民的切身利益联系起来。民心即天心。盛宣怀看来要触天怒了!

二姐说:“有首歌,唱的是:

自光绪廿八年把路办,银子凑了万万千。

也有官的商的款,也有土藥烟灯捐。

最可怜的是庄家汉,一两粮就要出这项钱。

要办铁路为的是哪一件?

怕的是外国人来占路权。”

他边说,边哼着曲调。哼毕,气愤地说:“如果给了洋人,我们不是白辛苦一场?”

“吃饭了,吃饭了!”李妈来叫他们,“少爷回来了,龙门阵就是摆不完,先吃饭,吃饱了,再摆!

尹昌衡站起身来,他感到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众人拥着昌衡来到餐厅。餐桌上摆着:鸡烧肉、清蒸全鸭、豆瓣鲫鱼、炖牛肉、回锅肉、红烧冒节、白油肥肠;凉菜有:凉拌芥茉豆芽、凉拌皮蛋、凉拌麻酱窝笋尖、薄片红油大头菜,还有四川泡菜;卤菜有:卤鸡翅、卤肚、卤猪肝、卤脑花……满满一大桌菜,有的菜下面还点着“五更鸡”保温。

今天,是七年来全家人第一次团聚。每人都斟了一小盅酒,给昌衡斟了一大盅。他先举杯给父母敬酒:“兰儿七年来不能躬亲侍候二老,实为不孝。恭祝爸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然后再举杯向各位姐妹道:“兄弟在外七年,多谢姐姐妹妹在家替我行孝,让我敬你们一杯!

小妹马上说:“最孝顺的是哥,一到日本就开始给屋头寄钱,不是哥供养屋头,我们可能还住在水晶街,我还在给人家洗衣服……”

二姐接着说:“来来来,我们给弟娃儿敬杯酒!

大姐说:“弟娃儿有出息了,全家好高兴,来,我们一起干一杯!

“干杯!”父母看着五个子女互相友爱,笑得合不拢嘴。

无论是北京的烤鸭,东京的生鱼片,广西的大菜、小炒,尹昌衡感到都不如母亲炒的正宗川菜味道好。人间任何感情都比不过骨内亲情。天下千般种爱,比不过父母的慈爱。回家了,多么温暖的家啊。

 

饭后不久,李妈在门口高声叫道:“有人找尹先生!

尹昌衡迎了出来,一看——彭光烈!

两人拥抱在一起。同来的还有孙兆鸾等几个川籍军官。

大家坐定后,昌衡问:“性成呢?”

“携壮志云游天下去了!”彭光烈说,“一会儿在安南(越南),一会儿在广州,很难跟他联系上。”

“安南、广州那一带倒是他发挥才能的好去处。”尹昌衡说。

“我们还听说,他住在安南一位大姐家。有一天喝酒喝麻了,把尿撒到人家床上了……”

彭光烈把话拉回来:“那边情况怎么样?”他急切地想知道外边的情况,怕尹昌衡不放心,又补充说,“这些兄弟,都是同盟会的!

“孙先生、黄先生在安南河内设立了指挥部,经营粤、桂、滇三省军事,那边搞得很活跃。黄先生指示我们,要注意在新军中组织力量,周密策划。2月份广州新军仓卒发难,结果失败了。我们要慎重些,自己犧牲事小,战火一起百姓遭难,引而不发,发则必胜!现在孙先生正在欧美筹巨款,看来南方还有大事要发生。”

“狗日的,四川死水一潭,把人都憋死了。”孙兆鸾说,“赵尔巽,一味阿上,搜刮四川,所以他不敢用四川人掌军权。四川人在新军里都只能当下级军官。他反过来倒说我们四川没人才!你说气不气人?

“是啊,赵尔巽要用四川人的话,我一回国他就可以调我回川了,只有周骏回来了。”昌衡说,接着问:“程潜怎么样?”

彭光烈说,“程潜,赵尔巽很信任他,刚从外地购买枪炮、器械、服装回来,说是要再编一镇新军,看他们这次扩军用不用你嘛! 程潜在第33混成协当参谋。协统朱庆澜是赵尔巽从东三省调来的心腹。”

“不指望他们。现在川汉铁路,事关全体川民,我们要多留意。尹昌衡说。

“现在咨议局、铁路公司跟他们正在交涉,反对借款,坚持商办,态度很坚决。”

尹昌衡一回来,不仅彭光烈等兄弟伙感到十分高兴,就是川籍新军军官也感到十分高兴,好象他们有了主心骨。

临别前,彭光烈说:“明天我先给你派两个勤务兵来,有事也好联络!

 

第二天,尹昌衡有件要紧事要办——看望泰山大人。

他脱下戎装,换了一身长衫,脚登布履,人虽然魁梧,但这身打扮再加一张清秀的脸,显得也十分儒雅。

这时,彭光烈派来的两个勤务兵:古兴贵、马忠早已到了。便让他们抬着礼品,直奔“翰林府”而去。

颜家家学渊源,世代簪缨。尹昌衡的岳父颜缉祜,号伯勤。其祖父颜朝斌,曾任湖北提督。父亲颜海飚,曾任凤台县令。颜缉祜曾在河南任知县。他与前四川总督锡良和现任川督赵尔巽,均为同寅。自从告老回川,他不问世事,却是四川有名的“三老七贤”之一,况且儿子是少年翰林,所以人称颜府为“翰林府”。

颜家是书香门弟,礼义之家。客堂布置淡雅,正中墙上挂着一大幅水墨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对联下有一对雕花红木椅,案几上放着茶具。东西墙边的古董架上陈设着各式古玩,古董架前各有红木椅一对。除这些简单的陈设外,屋内便再没有更多的摆设了。

尹昌衡向泰山大人行了大礼,唤勤务兵送上礼物。

颜缉祜初次见到女婿,见他长得高大英武,长方脸上,衬以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十分欢喜,忙叫丫环给女婿沏上等龙井茶。言谈之间,觉出昌衡虽说是武人,但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无所不精。女儿颜机是他掌上明珠,能配这样一位夫君,真可谓郎才女貌,心中十分满意。见女婿满腹经纶,也顾不得从不请托他人的习惯,欣然命笔向赵尔巽写了封推荐信。写毕,想到儿子信中提及,颜小妹未及笲前可先纳妾之约,有些怏怏不快,便说:“小女年幼,尚未到及笲之年,纳妾之事你斟酌着办。”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说着命丫环捧出一个黄绫包卷儿,交给昌衡说:“贤婿,这是小女闺中刺绣一幅,婚宴大礼之前,虽然二人不能相见,但是睹物思情,让它常伴你身边。”

尹昌衡解开黄绫帕,里面露出一卷白缎,上面精心绣着一副对联。他心里一怔,这不是前贤的传世名作,也不是今人的隽词佳句,端端是自己的旧作——昌衡自题的一副对联:

爱花爱酒爱书爱国爱苍生,名士皮毛英雄肝胆;

至明至洁至大至刚至诚悫,圣贤学问仙佛精神。

那飘逸的行草书,看来是颜小妹自己的手笔。文如其人,未婚妻美貌温柔,能诗善画的姿容闪现在他的眼前。这幅白缎刺绣,用难度极高的滚铺针与钭滚针法绣就,针脚严谨,线条均匀。这一针针,一线线要几多风朝雨夕,才能绣成这幅长卷,这一针针,一线线,融入了她几多心血和情爱。

尹昌衡小心翼翼地收起这绢秀精品,起身长揖道:“岳父大人,请代向颜小姐致昌衡的万般谢意! 她的这幅佳作,我将永揣怀中,让它终身与我相伴!”他有意把“终身与我相伴”六个字说得特别响。

颜缉祜喜上眉梢,心想:“哪怕他三妻四妾,我不信有哪个女子,比得过我家小女的德、才、貌!

早有丫环把未来的姑爷的容貌、举止,一一向小姐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番,只说得颜小姐脸红心跳,用丝绢抽着丫环说:“你们这些死丫头,尽拿我取笑!

“哪个敢拿你取笑,那位姑爷真的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伟男子,不信你自己出去看……”说着丫环们又大笑不已。

回府的路上,尹昌衡不禁想到了惠子小姐:“惠子啊,惠子,我们只能在精神上相爱了。我是中国人,我的事业在中国,我的婚姻在中国。这是命里注定的!

尹昌衡的性格中还有很怕难为情的一面,他最终还是没把泰山大人的推荐信交给赵尔巽。

那赵尔巽是何等精细的人,尹昌衡与他的同寅好友颜缉祜的那层关系,他早就了解到了。要新扩一镇新军,用不用这个尹昌衡呢?他确实有些犹豫。

师爷看出了他的心思,说:“这个尹昌衡,朝廷怀疑他参加革命党,不无道理,在广西他饮酒赋诗谈革命,把张大帅搞得没办法,最后把他弄到编译局去编书。依小人之见,还是先试试他忠不忠,再委以重任也不迟。”

“那好,也让他去编译局吧!”赵尔巽说。

赵尔巽在官场中是十分深沉的老宦。1867年赵尔巽中举后,出任过、按察史、巡抚、户部尚书、湖广总督;19082月调四川总督,1911年任东三省总督。他操纵过军、政、民各类大权,处事十分老辣,深谙恩威并用之道。

他任命尹昌衡为编译科科长,给他享受的却是少将协统(旅长)的待遇,横竖把他捏在手中。督署下令让衙门出钱,把骆秉章督川时修筑的魏公寺又整修了一番,给尹昌衡一家居住,还给他配备了卫兵、勤务兵,优礼有加。

这天,小妺来到哥哥书房。“哥,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啥子事?”

“你先说答不答应,我再给你说。”

“好, 我答应你!”

“我看到人家拍的西洋照, 上面的人跟真人一模一样。这么多年我们兄弟姊妹才聚齐, 大家一起拍张西洋照好不好?你答不答应?”

“好,我答应!”

小妹像春风,好消息一下子传遍尹家大院。

临拍照那天,尹老太太推说屋头活路忙,不肯去。她不去,老太爷当然也不得去。

于是,大姐、二姐带上自己的娃儿,兄弟姊妹欢欢喜喜地拍了张全家照。



5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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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昌衡在照片上题写道:

潜庐并蒂图

深爱钟毛里,多情恋画图。

摧心嫌独木,倚肘此双瑜。

        偃蹇惭巾帼,低徊属女嬃。

一肩家国任,不忍听沦胥。

——自题同胞小照

 

七、秋季演兵

尹昌衡无奈,重操编译旧业,静观时变。译著西国兵书,对尹昌衡而言已是驾轻就熟之事。在天津时,他研究了近半年,在广西又任编译八个月。因此,不久便译著盈篋,谒见尔巽。

赵尔巽一边翻着尹昌衡的译著,一边问道:“尹将军,除译著之外,还有何擅长?

尹昌衡道:“在广西时曾任陆军小学监督,因此还擅长军校教育。”

对此赵尔巽哪会不知道,但仍故作惊奇道:“噢,是吗?全国将在永平秋操,过些天本部堂在风凰山的营地外,举行一次对峙演习,你任审判官如何?

赵尔巽故作姿态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耳朵里不断听人抱怨说:“为什么用四川人的钱,练四川兵,但中上级军官,没有一个四川人? 四川不是和外省一样也开办得有武备学堂、将弁学堂、陆军小学堂,学堂的教习,也是聘的日本教官和日本留学生,况且四川送到日本士官学校、东斌武校的人还比外省多,这里面就没有人才? 连外省都聘四川留学生去练兵,办军事学校,四川的日本留学生都在外省当官,可见是赵大帅存心歧视四川人!”世故圆滑的赵尔巽,是不喜欢别人说他歧视四川人的,他想这个“个子大没心眼”的人,可以利用一下,正好用他来堵住四川军人的嘴巴。

尹昌衡高声回答道:“愿领命!

“好,好,好,升任你为编译局总办。这次练兵你要好好表现一下!”所用的还是他那套恩威并致的老办法。他有意把“好,好,好!”三个字拖长,似乎在暗示这位同寅好友的女婿:如果善解人意的话,今后在我手下前途无量。他知道操练那天指挥官全是外省人,如果再派一个外省人来当审判官,不管裁判结果如何,四川人难免又要说闲话。

演兵之前,赵尔巽又招朱庆澜到督署训诫了一番。

朱庆澜禀告道:“大帅放心,陆军十七镇的准备工作即将完成。枪械全是程潜刚刚买来的,教官也增加了一批新近从外省调来的人才。姜登选、方声涛、叶荃都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优等生。他们已开始训练士兵。”

“你还是好好准备一下!”赵尔巽拍着桌子上一叠书说:“这次我派编译了这么多西国兵书的尹昌衡当审判官。”想了想又自信地说:“不过他也不会为难你们。”

“禀大帅,最近训练了一段时间,这些士兵多半识些字,所以颇见成效。”

“那好,那好,好好准备一下吧!操练得好,陆军十七镇的成立就水到渠成了!”朱庆澜领命而去。

大演兵这天,协统施承志任白旗指挥官,红旗指挥官由协统陈德麟充任。

赵尔巽率省内各大员登上将台。举目望去,凤凰山蜿蜒起伏,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山间林木茂密,差错有致。操场上,新军列着整齐的方队,崭新的枪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士兵们的军装也是新的,一个个打着绑腿,穿着簇新的皮鞋。看着精神抖擞的士兵,他微微笑了。

尹昌衡回过头看了看赵尔巽,赵尔巽微笑着向他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尹昌衡立在台中央,高吼着:“秋季演兵,现在开始!”他那宏亮的声音在整个操场上空回响。军威为之一振。

第一项是队形演习。随着指挥官的将旗,士兵们敏捷利落地进行着队形变化,不论队形如何变化,都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运用自如。最后,一个个方阵列队走过将台,步伐整齐,威武雄壮。但见将旗一挥,士兵们立即换为正步走,一起执枪行注目礼,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不时齐声高喊:“一——二——三——四!”,整齐洪亮的号子声响彻云霄。赵尔巽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各文武大员也一起站了起来,一个个赞叹不绝。

赵尔巽瞟了昌衡一眼,见昌衡微微点头称道,心中不胜欣喜。“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他想。

接下去是对抗演习。红、白二队迅速进入攻防阵地。那蜿蜒起伏的凤凰山像个迷津,但见两军在山上左冲右突,激烈地争斗起来。将台上的大员们看得眼花缭乱,像看戏一样,开心得不得了。

最后是各兵种配合作战。炮兵、骑兵也参加了战斗。“战场”上尘土飞扬,战马的嘶叫声、军号声、军士的叫喊声与枪炮声交织在一起,打得好不热闹,将台上的官员们直看得眉飞色舞,一个个兴奋不已。

演习完毕,红、白二军的演练队伍,以及观操的队伍,一起集合到审判台下。两位指挥官手执红、白二旗得意洋洋地站在最前面。他们注视着赵大帅笑容可掬的容颜,心里美滋滋的,都感到在文武大员和全体川军面前大出了一阵风头,为大帅争了一口气。

尹昌衡开始审评。他先赞扬了一番队形演习。说话时,陈德麟、施承志微笑着想:“北洋军训练出来的将帅没有一个是窝囊废!

尹昌衡话锋一转,运用他的军事理论评述道:“兵法戒多言,兵尚实用。今日之演兵中看不中用。”二位指挥官一听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枪毙了这个“尹长子”。

尹昌衡顿了顿,把他练兵的“五习之法”略述一遍,然后叫上来一个士兵,指着他的军装说:

“大战之后,军装竟还是如此整洁,全身无一处划伤,怎谈得上‘习十而用五’。平时练十而用五,则吾兵常居胜;平时习五而用十,则常败之兵也!”二位指挥官此时已涨红了脸。演习时,威风凛凛流汗不多,现在却如败兵之将,浑身汗如雨下。

谈到各兵种协同作战,尹昌衡用“七阵而三战”的理论评说道:“诸军一拥而上,山川迂阻,将帅眩然,根本看不出轻重之分,也看不出干枝之别,有如赵括用兵,终必要发生四十万赵军被坑杀之惨剧。”众人听得毛骨悚然。

尹昌衡知诸将不服,于是画沙示范。赵尔巽和昌衡站在沙盘上首,两面是全省文武大员,红、白二队的指挥官站在下首。他们后面是观操各队的军官。尹昌衡在沙盘上将步兵、炮兵、骑兵、特种兵依次展开,红军、白军如何攻防逐条加以讲解。

赵尔巽捋着胡须不住点头(他也是练过兵的人)。朱庆澜不敢直视赵大帅的目光。文武官员这才知道什么叫“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红军、白军的两位指挥官听了生动的一堂课———有理论,有实例,不得不叹服。川籍军官扬眉吐气,有的听得热泪盈眶。

这一来,全军大惊,无不惧其严而服其能。尹昌衡声名大振。

赵尔巽对尹昌衡也十分赏识,但是对他的戒心却更重了。心想,“此人确实不凡,只可多加笼络,决不可让他带兵!

尹昌衡生性倔强,不为勢屈,不会领会长官意图,因其诚直而严格的审判,不知又树了多少进谗言的暗敌。

 

八、其直可旌

这年冬季,四川陆军第十七镇成立了。

第十七镇的统制官,赵尔巽保举他的亲信,三十三混成协协统候补道朱庆澜升任。程潜受任正参谋官,即幕僚长。统制官之下,两个步兵协的协统,以及协统之下三个步兵标,一个骑兵标,一个炮兵标的各标标统,大都是从北洋,或外省凋来,除少数下级军官外,但凡中上级军官,都很少有四川人。

赵尔巽确实有着一个固有的观念。他曾在全国各地任职,比较了一下,这批吃辣椒的四川人一个个脾气倔强、暴躁,远没有北方人憨厚、听话,肯为他效死。尹昌衡已提升为编译局总办,安抚了他一下。但是,对其他川籍军官他仍然置之不理。

川籍军官乃至川人的忿满已达到了极点,咨议局甚至有议员提出要弹劾赵尔巽。而这位曾任过户部尚书的赵尔巽,对全国局勢、四川形勢心里比谁都有数。几百万路款被盗骗,川人肯定不会轻易罢休,他已感到四川的局勢犹如干柴烈火遍地藏。赵尔巽是个走一步,看三步,处处留意,步步留余地的人。这时他已准备到他根基最牢固的东三省任职去了。

预备立宪时代,赵尔巽还不得不对付有资格和他平起平坐的咨议局。川籍军官意见很大,在咨议局中已有了反应。他想:“反正要走了,何必让川绅们说我独断专行,临走前还留下个专制名声呢?”决定召开一次会议,向那些四川的绅士们作一番交代。

这次被清到制台衙门‘五福堂’开会的人当中,他把编译局总办也邀请在列。因为编译局,可说为武职,也可说是文官。同时,他想当着昌衡的面,以他为例向众人证明他是重视川人的。

会上,他先说了些富国强兵的道理。然后转入正题,他说:“强国之要在于强兵,强兵之要在乎人才。”说话的声音,越说越轻,皆在要人们专心专意地来将就他。

“不是凡是军事学堂出来的就算人才。将才还必须带过兵,打过仗,没有这些阅历,不经过战争锻炼,谁敢保证他能带兵打胜仗?怎么能说就是人才?

他很有说话艺术,他说:“四川物产丰饶,河山四塞,居天府之雄封,据神州之奥壤,少有战火之灾。因此,少有带兵打仗的锻炼,缺乏久经考验的将才,但是……”

下面正想说“我对四川的人才还是相当重视的,比如尹昌衡……”

然而,他话还没说下去,正是这个尹昌衡,跳了出来,打断了他的话。他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带马刺的马靴“磕”地一声,端端正正站得像尊石像,提起嗓子,俨如喊操似地喊道:

   “禀大帅,四川有人才!”喉咙大得使宽敞的‘五福堂’发出了回声。

赵尔巽情不禁地摇了摇头,口中喃喃地说道:“这小子! 这小子!

语惊四座,众人都转过头,目光集中到尹昌衡身上,没人注意到赵尔巽的那个尴尬动作。

赵尔巽马上镇静下来,面含微笑地说:“不妨说说看,四川将才安在?’

“昌衡便是!”尹昌衡浩气冲天地说。

“还有吗?”

“还有周道刚!

“好,好!’’赵尔巽毕竟是官场老宦,回头对左右说:“给本帅着录在册!”又冲着尹昌衡叫道:“能毛遂自荐,很好。请坐,请坐!

尹昌衡语音铿锵,声音宏亮,坚决如钢,一心想为川籍军人鸣不平。赵尔巽语音细小,声音柔和,一心想着今天要以和为贵,临走前给川人留个好印象。

赵尔巽继续说道:“停罢绿林军,创建新军,非始于今日,光绪二十七年,朝廷谕令四川建新军三镇,锡大人感到最缺乏的是新军的军事人才,才由川省拨款,请北洋大臣袁世凱代为培养新军的军事人才,因此川军中外省人军官多了些。”他把责任上推下卸,似乎自己是最公允的。

“……前些日子,本部堂令尹昌衡为秋季演兵的审判官,正有考察锻炼之意。今后,自然会让川籍军人各抒胸怀,为国争光,无待本部堂再徒为词费……”

他心里明白,自己不久就要远离四川,许些“今后”如何如何的宏愿,无伤大雅,冠冕堂皇地结束了讲演。

尹昌衡凌傲权贵的态度一下传遍成都。屈居下僚的川籍军官,认为只有他,才敢替四川军人说话,为川人争了面子,不由地佩服他。

 

这天,赵尔巽置酒高会蜀中文武绅耆。在祝酒辞中,他把自己督川的功绩一一罗列,每列一段成绩,众人都举杯为他庆贺一番。

谈到“强兵”一段时,赵尔巽谓众曰:“……川镇已成,我为川人庆,为川人贺!

众宾客频频举杯,为赵大帅庆,为都督部堂贺。

尹昌衡昂然站起,大声说道:“赵大帅所说的庆贺,以卑职之见当改成为川人悲,为川人悼!

众人为之震惊,人人都诧异:“好大胆呀,这不明明是扫赵大帅的兴,跟他过不去吗?

倒是赵尔巽满不在乎,心想:“又是这个楞小子!”他那双眯不像眯、睁不像睁的眼睛里,射出令人莫测的光,略含笑意地瞅着这个傲上护下的尹昌衡,语意深长地发问道:“本部堂可是亏待你了?你有何不满足之处?

听赵尔巽这么一说,宾客中有人已在微微点头,同意他的说法,在川籍军官中,赵大帅对尹昌衡算是优礼有加的一个!

 尹昌衡大声说到:“赵大帅没有亏待昌衡,是亏待了国家!

涵养再好的人,也有些耐不住了,赵尔巽语含怒气地问:“胡为亏待了国家?

“《左传》云:‘兵不戢’,必取其族’,兵犹火,不戢必自焚,而今赵大帅所练之兵,足以自焚,川民脂膏徒虚糜费,焉得贺?

赵尔巽是个有学问的人,稀疏可数的胡须微微抖动了两下,冷冷地说:“何谓‘自焚’?本部堂愿听其详!

尹昌衡道:“汉时晁错曰:‘将不知兵,以其兵与敌也。主不择将,以其国与敌也’。赵大帅只知练兵,不知择将!

赵尔巽面带讥笑地说:“你是说没有用你吧?

下面几个人发出迎合地笑声。

赵尔巽顿了顿接着问:“你是在何处学军事的?”

“学于日本! ”尹昌衡回答。

“噢——学于日本,”赵尔巽提高了嗓子道:“在本帅军中,学于日本的军官多矣,难道唯独你一人留学过日本吗?

尹昌衡反唇相讥道:“同学异才多矣。秦桧以学士为宰相,李纲亦以学士为宰相,论其功罪,请问大帅,你看如何?

赵尔巽语塞,想了想说道:“再有才能,拿出来炫耀就不值钱了!

尹昌衡道:“诚然如此,衡先为国家悼,亦为自己悲。国家将亡,也不觉自贱了!

你一言,我一语,几乎使赵尔巽下不了台,藩司王人文看到这般场面,忙上前说:“尹昌衡喝多了,喝多了,请赵大人息怒……”

赶紧把几分醉意的尹昌衡拉走了……

宴会不欢而散。

 

赵尔巽回到督署,反复寻思,本欲在离川前,结些人缘种些善果,不意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尹昌衡给搅了,反而结下些怨恨。他并不是害怕会对自己有何伤害。之所以如此忍让,其中还有别外一番缘由。

王人文窥谋川督职位已久,得知赵尔巽请调之后,曾贿赵尔巽四十万元,恳请他举荐。赵尔巽笑纳后,未置可否。其实他早已举荐他的弟弟赵尔丰为四川总督了。

赵尔巽想:“尹昌衡这个人,在我手上还翻不起大浪,赵尔丰和尹昌衡一样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不要给他留下祸根!”于是带着一群身穿缺襟袍,腰佩鯊鱼皮销长刀,翎顶辉煌的戈什哈,径直来到魏公寺尹府。

卫兵报知总督大人到。这时,尹昌衡不在家,尹老太爷、尹老太太一听总督大人亲临府上,赶紧把总督大人躬迎入客厅。赵尔巽坐了片刻,在昌衡父母面前把昌衡夸奖一番,便要去看看昌衡书房。

一进书房,看到尹昌衡自题的一副对联:

爱花爱酒爱书爱国爱苍生,名士皮毛英雄肝胆;

至明至洁至大至刚至诚悫,圣贤学问仙佛精神。

又翻阅了案头上的几篇文章。看罢,有意在尹老太爷面前夸奖道:“其才可爱,其直可旌,其忠可敬,其辩可警!

他调任东三省总督之前,特意关照其弟赵尔丰:“尹昌衡恃才傲物,弟应多多宽容他,好生笼络他,千万不可让他产生怨毒!”特别强调:“他用兵的韬略在弟之上,千万不可让他带兵!

尹昌衡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汉子,从父母处闻之赵尔巽对他的评价,深深钦佩赵尔巽的度量。他哪里知道赵尔巽城府深沉,早已打算离川赴东三省了,他之所以如此屈就尹府,全是为弟弟结些人缘罢了。

几个月后,赵尔巽便到东三省赴任去了。王人文护理四川总督。他十分器重尹昌衡。一次他拿出二瓶佳酿对尹昌衡的岳父说:“一瓶赠给您的翰林儿,一瓶赠与您的乘龙快婿,我将倚重他们。”

19114月,朝廷正式任命赵尔丰为川督。王人文方知上了老狐狸的当。

 

 

 

6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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