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首页  论坛统计  会员注册  会员登录
尹昌衡论坛小说连载
   
  主 题:《铁血丈夫—四川都督尹昌衡》第三章 保路风云
  administrator 男
  
广果天
等级 广果天
头衔
身份 管理员
发帖 1721
精华 4
点券 0
积分 87925
金钱 60156
经验 62798
在线 2天5小时22分
来自
注册 2012/11/6 14:11:44
收藏主题 用户信息 发悄悄话 加为好友 发邮件 搜索用户帖子
13/1/5 20:59:10
《铁血丈夫—四川都督尹昌衡》第三章 保路风云

一、铁路收归国有

每日早朝,对摄政王来说已经成了一种心理上的恐惧。只有他才知道当前形勢的困难,各省不断发生饥民起义,抗捐、抗税。日本要吞并中国的附庸国朝鲜,几位辅政大臣自行其是,各有各的打算,没有一个能提出维护朝鲜的良策。山呼万岁之后,就是奏章、檄书,各国的照会雪片一样地递了上来。小皇帝,幼小不知愁滋味,在龙椅上,和太监玩得开心了,就“咯,咯,咯”地大笑,不开心了还要哭闹。

别的不用说,光是个修筑铁路就够让人烦心了。慈禧太后和光绪帝同意川汉铁路商办。可是,湖北总督张之洞,先帝、太后一死,他的奏章、密折上了好几封,说什么:“此路非借款万不能成!

摄政王恨恨地说:“张之洞说什么此次借款主权未失!他把湖北的百货厘金、川淮的盐局加价、湖南的百货厘金、两湖的赈捐鄂款、湖南的盐道库正厘,总共520万两,全都抵押出去了!还答应粤汉路用英国总工程师,川汉路用德国总工程师!叫我载沣怎么向国人交待!”  

顶 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编辑 删除
   administrator 帅哥

等级:广果天
等级 广果天
头衔
身份 管理员
发帖 1721 
精华 4
点券 0 
积分 87925 
金钱 60156
经验 62798
在线 2天5小时22分
来自
注册 12/11/6 14:11:44
加为好友 引用内容 回复主题
13/1/5 21:00:12
Re:

外务部奏道:“美国声明:粤汉、川汉铁路借款应有美国参加。”“英、德、法、美四国同一天分别递上了‘请按张之洞原订粤汉、川汉铁路借款合同办理借款’的照会。态度恶劣,外务部无法应对,均请圣裁。”

摄政王已经恨极:“你张之洞不是说,你要一手经办吗?索性你一手经办也就算了。把个国家抵押光,我也省心了。可是,这张之洞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紧要的关头两脚一伸,跟着先帝和太后去了,丢下一个烂摊子,叫我怎么收拾!

军机处代奏,赵尔巽“请追回钱庄倒欠川汉铁路股款”。

邮传部奏请“惩办川汉铁路上海管款员施典章倒骗巨款案”。

半天下来,为了铁路的事,翻阅了那么多奏折、照会、电报,早已头昏眼花,头都要炸开了。他再也没有精力看下去了,只是绕着龙案不停地踱着方步。

摄政王自语道: “爱新觉罗皇室已经坐了260年江山,如今要我一人继续摄政下去,真是独木难支,皇族里还有人说闲话。越是不管事的人,闲话越多。还有那些出洋考察宪政的‘五大臣’,仗着西洋去了一年,奏章不断,话虽不敢明说白,但意思很清楚,似乎这也处置不当,那也应该补阙。”

他叹息道:“皇天啊,清朝这么大个天下,靠我一人哪有力量撑得住噢!”就拿铁路来说吧,一会儿,他们说商办好;一会儿,又说非官办不可! 转念一想,算了,算了,让那几个爱说闲话的、爱逞能的管去,我乐得清闲。

摄政王大喝一声:“传庆亲王入朝!”

庆亲王奕劻是个有名的不倒翁,是最会煽阴风点鬼火的,也是最大的贪官。但是隆裕太后喜欢他,更重要的是各国驻北京的公使也都喜欢他。庆亲王已70多岁,行辈高、年龄大、资格老、事务熟、阅历也深。现在他是军机处的领队大臣。

摄政王:“如今都说内阁制好,那就撤掉军机处,改为内阁制吧!”庆亲王以为要撤换他,马上试探着说:“老朽,早就想告老引退,

以让贤路……”

   摄政王打断他的话说:“想让你当总理大臣,载泽协助你。你看如何?

庆亲王说:“载泽在子弟中确实算有出息的,只怕年轻了一点,不能服众。”想了想又说,“前几天在天桥,他为了一个戏子还差点和百姓打起来。”

   “那么你看谁当协理大臣为好?

   “徐世昌如何?”

   “让那桐也来协助你吧!”

   “好,协理大臣就他们俩个。”

   “各部大臣的安排,可考虑善耆、寿耆、溥伦。”

“撤掉军机处,可设军咨府,请摄政王之弟载涛一起管理军咨府事务。海军部长可由载洵(载沣的另一个弟弟)出任。载泽可为度支部大臣。”

摄政王:“如今铁路的事比较难办,邮传部大臣要好好找一个。”

庆亲王:“盛宣怀曾为李鸿章的幕僚,在洋务运动中,任轮船招商局会办,办过电报局、汉阳铁厂、萍乡煤矿、芦汉铁路,从履历和经历来看都堪任邮传部大臣。他是江苏武进人,字杏荪,号愚斋。”

“我觉得内阁中应该有几个汉人。”

庆亲王:“徐世昌、盛宣怀是汉人,还有梁敦彦、唐景宗。阁员13人中,有4个汉人了。”

两人尽量挑对方喜欢的人提,阁员很快就定了下来。

191158日,新内阁正式成立。阁员13人中,满员9人,其中皇族又占7人,汉员4人。故称“皇族内阁”。

立宪党人,维新派大失所望。咨议局联合会立即发出《宣告全国书》说:“名为内阁,实为军机;名为立宪,实则专政。”

 

新内阁成立时, 袁世凯与端方正在下棋。端方前年被撤职,永不叙用,袁世凯差不多同时被罢免,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人比以前更加亲近了。

幕僚来禀报:大帅,北京来电报,58日,新内阁成立了。庆亲王奕劻为内阁总理大臣,那桐、徐世昌为协理大臣。善耆、载泽、载洵、荫昌、绍昌、溥伦、寿耆、梁敦彦、唐景宗、盛宣怀为各部大臣……

端方:“新内阁成立了?好啊!好啊!我要多备些银子到京城去运动、运动。”

袁世凯:“亲家翁,我看还是等等再说。依我之见,这仅是一出戏的开头,好戏还在后头!

端方:“徐世昌、载泽,我们五人出洋考察宪政时,相处很好,特别是载泽,年纪虽轻,那时我就感到他前程不可限量。皇族中只有他能操持大政。如今他们上台了,我再不去……”

他指指棋盘说:“走错一步棋,盘盘皆是错!”说着匆匆告辞了。

端方把家中能动用的几十万两银子统统带上。这是慈禧太后开的头,无论是谁,要当官,就得花钱。谁报效得多,谁的官就升得快、升得大。上行下效,大官向小官伸手,大官、小官一起向百姓伸手,中国变成了一个公开贪污的罪恶渊薮。端方虽说与载泽、徐世昌关系颇深,要想摘掉“永不叙用”的帽子,搞个肥缺,不花上几十万两也是困难的。但是,只要能谋个肥缺,一二年就可以捞回来。他看中了天府之国四川。当时端方的勢力不及赵尔巽,四川总督的美缺被赵尔巽的弟弟赵尔丰夺去,端方恨得咬牙切齿。

在载泽的帮助下端方总算当上了督办粤汉、川汉铁路大臣。

 

59日,“皇族内阁”登台的第二天,便以商办铁路“旷日愈久,民累愈深,上下受其害,贻误何堪设想”为借口,颁布上谕,宣布实行‘铁路干线国有’政策,决定借款筑路。圣旨道:“如有不顾大局,故意扰乱路政,煽惑抵抗,即照违制论。”

圣旨传下,举国哗然。

511日,护督王人文接奉《铁路干线收归国有》的谕旨与阁电,急请川汉铁路公司主席董事彭兰村,副主席董事都永和,成都公司经理曾培,往督署商议。众人感到十分突然,一时没了主意。大家感到咨议局为四川人民代表机关,便一起到咨议局与议长蒲殿俊、副议长罗纶会晤。度支部主事邓孝可,也参加了讨论。

彭兰村说:“此事太突然了,我们要回公司好好商议一番,才知该怎么办!

蒲殿俊说:“铁路公司有股本、股权关系,非另行开会不能解决。而我们咨议局只能纠举其违背法律手续。”

罗纶道:“为公司计,莫若先号召旅省各州县人集众研究,咨议局亦可加入,然后再召集‘临时股东大会’。”

邓孝可提议说:“政治法律观念,百姓不可能尽人皆知,除非我们办白话报浅明、易懂,这样才能使尽人皆知。而且,如果没有杂志报纸,也不能搜罗宏富,印证明确。”

咨议局的议绅、川汉铁路董事局的商绅们深以为是。

蒲殿俊说:“朱山主笔的《蜀报》办得很活跃,他办报有经验,请他筹办吧!”

自那以后,除朱山主笔的《蜀报》外,池汝谦主办的《西顾报》、江三乘主办的《白话报》乃应时而起。四川成为清未办报最活跃的省之一。

 

尹小妹手里拿着一大堆报纸和宣传品,大声喊着:“妈,妈——!铁路硬是给洋人办了!

“把铁路给洋人办了?”母亲问道。她也买了一些铁路股票,开始担心起来。

姐姐也赶了出来:“不是哪个又在扯地皮疯吧?在乡下已经扯了好几次了!”她家的租股已抽了好几年。她最希望这次还是像以前一样“扯一阵地皮疯”就过去了,最好这不是真的。

“硬是,我刚才走过青羊宫,看到好多人围在哪儿,有的在看,有的在骂,青羊宫门口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人,我也挤了进去,看到张图画。画的是几个高鼻子洋人坐在一张长桌子边上,胸前写着“英”、“法”、“美”、“比”,下面跪着几个头戴翎顶,项垂朝珠,身着袍褂,穿靴的官员,他们捧着一个文件,上面写着“奉献川汉铁路”几个字。

“这是印刷厂印的宣传画,不足为凭。”母亲说。

“圣旨都下了,谕旨铁路收归国有,找四国银行借钱修路……”

母亲打断小妹的话问:“那我们的钱还不还呢?

“几年的租股还不还?”姐姐也问。

“就是说不还,所以大家脾气都大得很,”小妹说,“是那个盛宣怀。墙上还贴了张《蜀报》我只看到一个题目是‘卖国邮传部!卖国奴盛宣怀!’人太多,我挤不进出,看了报的人说:‘又要夺路,又不还钱。要还钱,就拿你的财产作抵押找洋人借钱还给你,你再还洋人的债。”

“岂有此理! 收我的的路,就要还我的款。自古以来,吃饭付饭钱;住店付店钱;借钱,还要还利钱。现在说是进步了,革新了,难道连古时候都不如了?”尹老太太气愤地说。

“圣旨前几天下来的,这些天铁路公司、咨议局天天在开会,要皇上收回成命。”她转过身对姐姐说:“姐,还有一道圣旨说:租股停收了!

“那么已经收去的,还不还呢?

“不晓得! 接着又说:“我看到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先生,带着一大群人,到督署请愿去了!

“哎呀,问她等于不问,等昌衡回来,一问啥都晓得了!”尹老太太心情烦躁,不想再多说了。

“李妈,这件衣服又没洗干净。二天请少爷衣服要天天换。多穿几天,就不好洗了,衣服都要洗烂了!”尹老太太喊着走开了。

各人又开始忙各人的事情。但是,说笑声没有了。好象人人都有了心事。

 

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先生。姓伍,名肇龄,字崧生,据说是清末的行辈最高、资格最老的侍讲衔翰林院编修,年过八旬,耆宿重望,曾为锦江书院山长,弟子遍全川。他亲率请愿队伍赴督署请愿。

紧随老先生后面的是一大群气派十足的绅士们。有穿公服的,也有只穿薄底青缎官靴,戴一顶有品级顶子的。有头戴红缨纬帽的,头戴玉草帽的,戴五品水晶顶子的特别多,其次是戴六品白石顶子的,也有三品亮蓝顶子,四品暗蓝顶子,甚至有二品粉红顶子加花翎的。还有穿着蓝绸长袍,套了件铁线纱马褂的。跟随在他们后面的是职员、学生、跟班、杂役。更多的是没穿长衫,没穿马褂,没有公服、顶戴的人跟在后面潮涌着向前的。队伍中,有咨议局的议员罗纶、江三乘、刘声元、龙鸣剑……有川汉铁路公司董事局的彭兰村、都永和、曾培、……有学界的叶秉诚、林山腴、王又新……

没在这个队伍中,人数最多的是工人、店员、商人、市民……

老先生走不快,队伍缓缓向前走着,越走声勢越大。有的人边走边喊:“走!到督署衙门请愿去!”这么一喊,原来站在两旁看热闹的人,也都裹进了队伍当中。

到督院时,这支队伍足足已有二三千人。

伍老先生和绅士们先进了辕门,不少人也挤了进去,督院外墙周围、照壁周围,站满了未进督院的人。

群众拥挤在衙门的大堂前,不一会儿,朝衣朝冠的王护督走了出来。群众狂欢鼓掌。省总督部堂,尽管是署理,要出来和群众见面这在当时可以说是破天荒的事。站在他身后的有周善培、尹良、曾培云等道台、和其他官员台。

护督恭恭敬敬从伍老先生手上接过请愿书,彭兰村递上川汉铁路董事局《再呈川督请电奏收回铁路国有成命》的文本,王人文也接了。

伍老先生说道:“今舆情甚惶惑。老朽查先皇帝于光绪三十三年定的国有干路,并无川汉在内,似不在收回之列。川股千余万,皆川人之膏血,尔既为朝廷命官,亦为川民之父母官,当为川民请命!

老先生言辞不多,句句如铅似钢。护督王人文,喏喏称是,并细细地看了一遍,请愿书。

待护督看毕,罗纶说道:“咨议局乃四川人民之代表机关,川路关系全省人民权利之存废。现值预备立宪时代,朝廷一政、一令,尚无不采诸舆论,且股本、股权关系甚大,非请全体股东代表另行开会不能解决。吁恳皇上宽以时日,等股东大会正式决议。仰荷俯鉴舆情,据情代奏。”

护督王人文说:“伏查川人对于铁路,所受痛苦本深,希冀路成或有取偿之望。一闻改归国有,群情自多疑虑。现幸有绅、商各界中明达利害之人,分途劝导,目前不致别生暴动。本部堂,一定附顺民情,据情代奏。”

请愿的人群中,有人扑倒在地.向他跪拜。护督亦深受感动.又大声喊道:“川民如决议力争此路,本部堂也将专折力争!

川民浮动的心,听了他的这个表态,素来怕惯官的老百姓,好象得到了官府的一道护身符。感激他的人更多了,纷纷扑倒在地。

护督要请伍老先生与诸绅入督署。伍老先生说:“不必了,有尔此言,老朽死也瞑目了!”说着告辞而去,请愿队伍也跟着老先生徐徐退出了督院。

王人文图谋川督,结果是为虎送食,白白损失了四十万。但是,赵尔巽在清帝任命其弟赵尔丰为川督后不久,他便后悔了。他和袁世凯不谋而合,感到路事之骚动只是一出戏的开头,好戏还在后头。但是前景如何,尚难预料,于是函告赵尔丰:“暂勿赴任,静以观变。”所以,路事兴起后,一直是护理总督王人文顶在前面。

回去后,王人文确实把铁路公司、咨议局、各法团的奏折转呈了上去,还专折请内阁缓收川汉铁路,缓办停收租股。

哪知奏折呈上三天后,王人文收到的是清帝申斥他的圣谕。

王人文敢于代奏四川绅、商、百姓抗上谕的折子,可是吃了豹子胆? 他胆子之所以这么大,另有缘由。

王人文由陕西藩司左迁四川布政使,自以为论资格论地位,下一步即会不署理总督,总可以升署某一省巡抚。尽管巡抚比总督要低一级,但毕竟是一省之长,比司道强得多。

赵尔巽调任东三省总督之时,朝命未下,他在赵尔巽身上花了不少银子。赵尔巽口头向他保证:“无论如何,不使你回原任。”

他满心企望赵尔巽践言力保,没想到赵尔巽密陈的不是他,而是其弟赵尔丰。及至朝命下来他才知道上了老狐狸赵尔巽的当。

他玩味着赵尔巽对他的保证:“无论如何,不使你回原任。”赵尔巽没有骗他,他确实没有回原任,果然是升了官。他接替赵尔丰的职位,调任川滇边务钦差大臣,拿官阶论,当然原任要高。但是,他从来没有带过兵,川滇之边又是少数民族群居的苦寒之地。赵尔巽的这个阴招,是他始料不及的,吃了闷头亏,有苦说不出,叹息道:“以素昧边事者办理边事,垂老投荒,真是仕宦最难堪的下场!

所以,他不但不制止路事的发展,还故意酝酿些祸端,让赵尔丰来坐蜡。

61日,盛宣怀致电王人文,要他与川汉铁路公司密商把路股换成国家铁路股票。

63日,王人文复电邮传部,免提款换国家铁路股,并要求公布借款合同。

613日,载泽致电王人文,请查报川汉铁路账目。

615日,王人文致度支部,报告清查账目困难。

他原以为赵尔丰从川边,到成都走马上任用不了多时间,他这个护理总督,最多超不过一个月。谁知赵尔丰两个多月了仍迟迟不肯上任。

原来赵尔巽4月离川,在京城逗留时,已知内阁即将改组,中枢借外债似已成定局,而且了解到端方也在谋川督之职。他感到局勢对赵尔丰大为不利。王人文吃了闷头亏,凡事肯定要从中作梗;端方谋川督不成,肯定不会罢休。一借外债,将铁路收归国有,川民反应肯定激烈。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可惜在川时未得到这么多消息,原以为举荐赵尔丰是为弟弟好,结果把兄弟推上了火山口。于是,给赵尔丰函电不断,务要他耐着性子,不忙上任,静观时局变化再作决定。否则,依赵尔丰的脾气,早就快马加鞭赶到成都赴任了。

如果说王人文初期支持川民保路,有给赵尔丰下绊腿,以此报复其兄赵尔巽之意,那么,在四川人民爱国、爱路、爱家乡的激情的影响下,他确实抛开陈见,真心诚意是想保路了。否则,盛宣怀与他无冤无仇,纠弹他干啥? 他和全国人民一样认为盛宣怀是卖国奴,是国贼!

此后,他又代奏了罗纶等人签注的川汉粤汉铁路借款合同。

王人文还在民众大会上演说起来。并且,向皇上自请处分。

清帝再一次下谕申斥王人文,旨谕道:“……该护督一再续奏,殊为不合! ……倘或别滋事端,定惟该护督是问!

 

二、保路同志会成立了

616日,“借债合同”传到四川,众议沸腾。咨议局,川汉铁路公司的议绅们、商绅们一直商量到深夜。

曾培说:“王护督把铁路公司、咨议局、各法团的奏折转呈了上去,哪知收到的是皇帝申斥他的圣谕。”

彭兰村说:“盛宣怀、端方两大臣歌电:‘不认倒账款、虚耗款、实用款及现存款换成国家铁路股票。如果不换股票,内部筹还,则必借洋债,借洋债必以四川财政作虚抵。’”

蒲殿俊道:“依了他们,我们怎么对得起川民?”

罗纶:“靠我们几个无力回天,只有明天搭台,成立‘四川保路同志会’。”

都永和:“‘保路同志会’能成立得起来吗?”

   邓孝可说:“先以成都各街为榜样试试看,然后在各县成立分会。”

彭兰村:“如果‘保路同志会’能够成立起来,则以‘同志会’作先锋,股东大会为大本营,召开大会,争取各县,以壮声勢。”

蒲殿俊:“咨议局为殿军,九月开议会时提议案,弹劾内阁政府。”

邓孝可道:“同时联络各川籍京官,具公呈报。”

于是,决定第二天搭台,成立“四川保路同志会”。

 

617日,清晨薄雾冥冥,先是几个起得早的市民围在岳府街铁路公司门口,随着晨雾渐起,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川汉铁路公司的大门口挂着一条大大的***上写着“四川保路同志会”七个大字。往铁路公司的大厅里一看,大厅中间已搭起了一个又高又大的演讲台。进门的两旁是“画到处”,铁路公司的职员已坐在“画到处”的桌子旁,等候着人们来画到。

“四川保路同志会”要成立了!消息不胫而走。围观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不到一个时辰,横幅下已挤满了准备“画到”的人,一圈一圈、一堆一堆地在议论着修铁路的事。

“铁路国有政策,暗地里就是外国人所有的政策!

“……既夺路权……不认倒款……还提走现金……行同抢劫!……”

“这回借款,是盛宣怀的主意,他在大借款中吃的回扣就有几百万两,他的铁厂以后还要获大利……”

有人慷慨激昂地在演讲:“……送掉了湘、鄂、川省的铁路,罪在盛宣怀一人……与我皇上无干,与地方官吏无关……与洋人无干……死力要求破约保路……不要反抗官府……不要打教堂……不要把热心用错了!

听的人纷纷说道:

“该杀的还是要杀,盛宣怀就该杀!

“甘大章也该杀,这个人是四川人的败类……”

“汉奸都该杀!败类都该诛!……”

“把我们的钱还回来!……”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

“我们可不可以参加同志会?

“铁路公司的人说了,无论男女老幼,都可以!

“咨议局的议员说了,无论啥子职业都可以参加!

“我参加!”……“我参加!”……“我参加!

人潮向“画到处”涌去。

第一批画好到的人惊愕了。他们签完名,回头一看,这里已变成人的海洋。岳府街的两头,一直到三倒拐的口子上,人群盈街攘臂,放眼望去,满目全是人。人们像潮水一样,向铁路公司汹涌而来。

尹小妹随着人流向前挤,口里不停地喊着:“对不起,得罪一下!对不起,对不起了!

“哎哟,哎哟!”有人疼痛地叫了起来。尹小妹一看,这人的辫子夹在人缝中,被拉得绑紧,痛得人大叫起来。

“我的鞋,我的鞋!

“不要去捡鞋,捡不得,一埋下去,就要被踩死!”旁边的人大声对掉了鞋的人叫着。

“哎哟妈哟,挤死了。”有人叫着。人人都浑身大汗,只能随着人流向前移动,想快不行,想慢也不行。

在这条人流中,有身穿短衣的工人,有身着长衫的文人,有长衫外套着马掛的绅士,有穿制服的学生,有身披袈裟的僧侣,有头戴方冠的道士,有进城下苦力的农民,还混杂着一些妇女………

   “画到处”前,像一道铁铸的人墙,很难用双臂划开人群。要签了字才能进大厅。一些不会写字的人围在“画到处”四周。尹小妹趁一个人签了名挤出来的人缝,才挤到了“画到处”,签了名。

大厅里已在摇铃了,万头攒动,整个大厅满是喧闹声。一听铃声,顿时寂静下来。

罗纶首先演讲,他扯开嗓子说:“新内阁专横蛮野,蔑朝廷,劫人民,背先朝,欺皇上……以一人之言,夺万民血资……”罗纶声泪俱下,激愤不已。

台下,有失声痛哭的,有饮泣垂泪的。会场里的哭声、抽泣声远播厅外。

厅外的人断断续续听到几句:“……剥夺了……权,……劫人民……夺血资……”因为这儿有几句罗纶几乎是喊出来的,但是大厅的哭声,人人都听到了。

哭了,好多人都哭了!外边有些人被这哭声所感染,也哭了起来。

罗纶还在讲:“……举债……国人必以死拒之……合同,实为葬送人民于死地的合同。……买个铁钉,都不许中国人插手,……破约,保路……”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厅外的人知道罗纶讲好了。

下面是邓孝可在演讲:“……盛宣怀蔑弃宪法,甘为汉奸……谁不爱国? 谁不爱家? 谁不怕当亡国奴?”这几句他是在吼,厅里厅外都听到了。

会场里又有应声而哭的声音。尹小妹噙着眼泪环顾一下周围,维持秩序的巡警们也哭了。

朱山一脚跨到讲台前,激昂地说:“……举债……国人必以死拒之……合同,实为葬送人民于死地的合同。……买个铁钉,都不许中国人插手,……破约!保路!……”

他一拳向桌上打下去。桌子上摆满了春茶碗。他那一拳把茶盖打翻了,茶碗打破了,茶水打得四处飞溅,手也打得鲜血直流。

“流血了!流血了!”

朱先生竟这样热烈,真有点出人意外。大家愣了一会儿,猛地鼓起掌来。

厅外的人大声说道:“流血了!流血了!”

那边不知为什么哭声那么大。

是一群小学生要参加同志会,“我们要一起赴京面见摄政王,以死相争!

蒙先生激动地说:“你们这些小豪杰何必去死,要死我等当先死,你们要留下完成我等的强国之志!”说着,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蒙功甫老人抱着小学生登台痛哭着对大众说:“我们争路、争爱国,就是为了孩子们的今后。如今让小孩子都惨苦如此,我辈能不痛心吗?

台下万众无不失声。在场维持秩序的士兵、巡警均垂泪痛哭。兵中有人攘臂,且哭且喊:“我也是四川人,我亦爱国,让孩子们承担时艰,让我们心碎肠裂啊!……”

“……要让朝廷来听听,来看看,让他们知道中国人爱国心的纯挚。一百年后,此情此景也当永垂不朽!”悲凄壮烈之至。

突然,人墙裂了个口子,人流向两边分开。护督王人文莅会了。他身后跟着藩署、臬署的各位大员。

王人文登上演讲台,也如演讲人一样,大声说道:“……将据情代奏,至再,至三,……不辞烦劳……不避处分!”

掌声,热烈的掌声,整个演讲大厅在掌声中抖动。

 洪水泛滥了。无论是进入大厅听了演讲的,还是在大厅外没有听到演讲的,都像洪水一样,一下子流遍了成都市的各个角落。一天之内全城都知道“保路同志会”成立了,争着入会,唯恐落后。工人、农民、学生、教员、医生、商众入会了,老人、妇女、幼童、僧人、道士、教徒……也都加入了斗争的行列。群起响应的还有川西地区的少数民族。

三日之内,成都市各街的“同志会”全都成立了。全省各州县,也闻风而动,“保路同志会”也全都成立起来。

陌路皆同胞,相逢皆同志。全省民众空前大团结。

民众热情如此之高,“同志会”成立得如此成功,是绅士们始料未及的。  

参加“同志会”的人有着不同的心态,怀着不同的动机;然而,有一点是共同的——反对丧权辱国,不借洋债,不让外国勢力范围划进入四川!爱国热情空前高涨。保路运动愈演愈烈,成为风潮。



1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administrator 帅哥

等级:广果天
等级 广果天
头衔
身份 管理员
发帖 1721 
精华 4
点券 0 
积分 87925 
金钱 60156
经验 62798
在线 2天5小时22分
来自
注册 12/11/6 14:11:44
加为好友 引用内容 回复主题
13/1/5 21:10:27
Re:

628日。成都阴雨绵绵,天风荡檐。裙裙翩然的女子,步行踏水,以手拂头,裙带尽湿,都向着一个方向——新玉沙街17号走来。有左手扶娘、右手牵妹的少妇,有蓬蓬白发的老媪,有右手扶杖。左手折臂的老妇……妇女们纷纷入场。

尹老太太一步一滑地走到了。她渺眇然鹄立在大门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边传来一声:“妈,你好久来的,啷个不喊我陪你来?”母女二人正说着,她们惊咤地看到,家中的老仆也赶来了。众人簇拥着尹老太太正要入场,只见大女儿也冒雨从夫家赶来了。一家人不约而同地在这相遇了。

“哎呀,翰林府的颜小姐也来了……”一句话把一家人的眼光全都吸引过去。但见这位小姐长得不高,但身材极佳,身着紧身旗袍,前胸后臀勾勒出迷人的曲线。

“该不是大嫂噢?”小妹情不自禁地说,说着就要走过去相认,被大姐一把拉住了。

“今天的演讲准备好了?”说话的是大会发起人朱李(哲华)。她是《蜀报》主编朱山的夫人,不仅漂亮,有文化,而且口才也好。

“准备好了!不过心头还是有点虚。”

“不用慌,我在你身边给你鼓气!快进去再准备一下,马上要开会了!”

会员们都进了会场,朱李走上了演讲台。她续着铃声的余音,开始报告“四川女子保路同志会”筹备的经过:

“女界同胞们:

……620日,女界同志会筹备组函告保路同志会,女同志会可否成立? 复函同意。24日,开了准备会,今天正式成立了!

 四千余年被视为无用之妇女,今后要与男子汉们共救颠危!……”

 女界同胞激动得互相拥抱,两手不停地拍掌,双脚在原地不停地跳。她们激动得相对着呜呜而泣。那种含辛茹苦、怀仇挟恨的感情,与意气飞扬的男同胞一样;但是,她们那种沉雄鸷勇的爱国心,含蓄、蕴藏、纯出天良,其气象,观察者很难表述出它的幽深。

颜机小姐走上了演讲台,用清脆的嗓音开始演讲:

“……自国贼盛宣怀卖路以来,男同胞大声疾呼:保路!保路!”一听到盛宣怀的名字,会场上的妇女都竦然色怒。

“吾辈女界,当此危急存亡之际,安能漠然置之?安能不为子孙图千万年立足之计? 大厦将倾,千钧一发。不为奴隶,不知亡国之惨,而历代亡国之祸,又唯我女界受之苦楚最深……”

女人们的泪如珍珠般地坠落下来。会场上,发出唏嘘的抽泣声,一张张绢帕都湿透了。

“……我国痼习,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凡事抹煞女子。而今,我女界同胞,自认为生男育女,纯系天理。但是,我们怎能沉沦闺阁,任国破家亡?! ……”

朱李吼了起来,她吼道:“凡我女界,速醒!速醒!

犹如一个女子合唱团,老妪们发出的低音,年轻女子的高音,中年女子的音域有高有低,还有女孩的童音,共同发出一个合音:

“速醒!速醒!

“外国人骂我国女子为‘玩物’,此辱不可不借此一洗! ……”

朱李又吼道:“凡我女界,努力!努力!

场上又发出“努力!努力!”的口號,声浪激然。

朱李慷慨激昂地号召道:“我女界‘保路同志会’,共捐无用之首饰,化为保国保种之柱石! 废约保路,造福子孙! ……”

女性可能比男子更容易动感情。朱李话还没说完,女界同志们已经从头上摘下簪子,从上撸下镯子,从上取下戒指……话音刚落,齐涌到演讲台前,顿时,桌子上堆满了珠宝、玉器、金银首饰。

这下可急坏了张孝芯女士,她站起来高声喊道:“姐妹们,姐妹们,现在不要交!现在不要交!

她透了口气,又喊道:“‘同志会’不收钱物、首饰,姐妹们留着以后买股票!

会上,公举张孝芯任文牍部干事,宜宾李氏任讲演部干事,朱李任交涉部干事。众推朱李赴京吁恳,并往湘、鄂、粤联合女同志。

朱李站了起来,两颊飞着彩霞,朱唇红似樱桃,眼中含着泪水,显得楚楚动人,隆胸丰乳在紧裹的旗袍里,上下起伏,浑身透出一股帼国英杰的豪侠之气,她答谢道:“对姐妹们的信任,当答以赴汤蹈火义不容辞。设使川路不保,川省随亡,则生不能入朱山之室,死不得葬泸水之滨……”侠义之气见诸言辞。

她提了口气说:“……此去恐不能生还,届时望姐妹同志为我买丝线,绣一朱李肖像留为纪念!

众姐妹被她说得阵阵鼻酸,行行泪泣。

尹小妹站在台下,擦着鼻涕,抹着眼泪。朱李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感动,在她看来,她的话句句是真理;朱李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她激动,她的每个动作都飘洒着英气、豪气;朱李简直是美的化身、英雄的化身、女神的化身——朱李令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13岁的稚女站了起来,她要和朱李一起入京死争。

9岁女童不甘落后:“小女子年幼,支持保路,苦无头绪,愿将平日所积大小铜钱300文捐作同志公费。”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先生常说,聚树成林,四川有7000万人,都捐一份,至少也有7000万,所以敢呈微资,请阿姨一定收下!

这个女童叫黄花朝,是成都模范两等女学堂的学生。朱李抱着黄花朝哭了起来……

 

朱李冒雨回到家中,朱山笑眯眯地在门口迎着她。

朱李问道:“今天,你怎么有空到我这来?”

原来朱山是一鸾二凤,两处周旋。他与朱李虽然成婚,但离多聚少,平时都是住在大房马兰君处。

这是一段奇特的姻缘。

朱山,原名昌时,字云石。祖父与父亲皆本省乡试举人,祖父光远,曾任江南同知。朱山天资高敏,长于古文、诗词,往来多名士。1908年,创办《平论日报》,开四川报纸与外省交换之先河。1909年,咨议局成立后,被咨议局聘为《蜀报》主编。

还是在办《平论日报》时,有一天,一位学生模样的女生来到他的办公室,一来就问了若干个为什么。

朱山过了好一会儿才插话问道:“小姐贵姓?”

“我姓李,名毓,字哲华,是淑行女子学校学生。”女学生接着说:“我很崇拜博学多才的朱先生!”

“你真是个敢想敢为的人,崇拜就径直闯来了?我马上要发稿,你先看看这些报纸、资料。”说完,朱山就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是间独间,房间很大。书桌前方,靠窗有一对圈椅,圈椅中间是一只西式茶几。书桌后方,有一张床,是他熬夜、午休时用的。两排书架上全是书,稍微有点空地,堆的全是报纸、杂志。当时报纸很少,是传播新思想的主要阵地。朱李学的是西学,她追求进步,关心时事。凡是她能找到的报纸,都要一个字不漏地认认真真地看。信息越多,新思想越多,她內心的波涛越汹涌,思想中的问题也越多。她钦佩博古通今的朱山。

朱山忙了一阵子,空了下来。他打量着这位女生。旦见她身材苗条,曲线分明,隆乳丰臀,显得十分青春、十分性感。她仔仔细细地看着报纸、资料,专专心心地欣赏朱山的作品。

朱山细细地品味着她秀美的五官、修长的身材,忍不住越过茶几,走到她的身后,想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秀发,毕竟是初次相识,总觉不妥,又慢慢踱到圈椅上坐下。虽然没有言语,心灵却在低诉,空气似乎凝固,内心的激流在涌动,身体在心灵的撞击下发烫。朱山实在按耐不住自己,大步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心里暗暗地想:“千万不要拒绝!拒绝就难堪了!”大胆与不安交织在一起。

她没有拒绝,羞怯地低着头,顺从地走到圈椅旁。朱山顺勢抱起她,放到腿上,她抬起头,眼睛似乎在说:“你要干啥?”那眼神充满着温柔,一点没有拒绝的意思。朱山胆子更大了,开始抚摸她的身驱。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又像是在享受。那双大手,开始撩起她的衣服,伸向她的肌肤。她颤悸了,开始反抗。朱山一用力,插进她的衣襟,火热的大手触及她的乳房的那一刻,她的双臂酥软了,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他轻柔地抚摸着、抚摸着。乳房开始肿胀,呼吸有些急促,她酥软地躺在朱山宽大的怀里,像着了魔似的,任其摆布,显然对他并不反感,有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他有才华,他有那种能融化人心灵的火一般的热情。这一切使她对他颇有好感,但仍不足以使她撕掉女性的羞怯、女子的尊严。因为,这一切来得太快,相识才几小时。只感觉到他的手在乳房上抓,从底盘向上推捏,直推得浑身血液奔腾。手指所到之处,把奔腾的热血,把刺痒、兴奋,通过每根皮下血管推向心房,直抓得心乱、心痒、心慌,特别是他那滚烫手心熨烫在乳头上时,她感到一阵阵晕眩,一种处女从未经历过的感觉油然而生。

“有人进来怎么办?”念头一生,一切晕眩的感觉顿时消失了。她清醒过来,尽力把衣服往下拽。

这时,他正伸过颈项,想吮吸她的双乳。她的身体挡住了他。他索性伸出有力的双臂把她一拥而起,抱着她笑盈盈地放到了床上。亲吻、拥抱、热吻、抚摸,她只感到一双在全身乱摸的手,一个个热吻让人不知所以。她已经无力思考,无力反抗,脑海中一片空白,好像飘浮在云雾之中……手开始伸向她的下身,她从幻梦中清醒,又开始反抗,极力不让那块隐私处暴露出来。但他那双力大无比、像老虎钳一样硬的大手,很快使她失去了反抗力。她放弃了,没有喊叫地放弃了。任他滚烫的手在她的隐私处上下游动,游动……当他的手游移到她的深处时,她受不了了,下身有一种空洞感,渴望被充实。朱山在她身上忙着,忙着。她整个人处在晕眩中,浑身肌肉紧缩,一股刺痛,一阵奇痒,她几乎叫出声来。刹时间、一种献身的快感,一种被占有的快感,酥麻、刺痒,比触电还快,从下身传遍全身的每根神精……床单上留下了不敬的证据——一滩殷红的血。

她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一片空白的大脑,骤然像是塞满了乱稻草一样——困惑、恐惧、凄楚、悲哀……她掉着泪,朱山抱着她、安慰着她;她哽哽咽咽,朱山承诺娶她。

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情切切地讲着几辈子都来不及谈的话。她猛地一翻身,俯在他身上,细嫩嫩的小手按在他赤裸裸的胸肌上,又黑又亮的秀发披晒在她的香肩上。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仰面看她。那双黑眸透着晶莹的光亮,镶嵌在双眼皮里边,洁净如云的眼眶里,美不胜收;挺直的鼻梁下,那个樱桃小嘴,正在喃喃地说:“我不会理财!”

他完全陷入幸福的热流中,随口答道:“随它去吧!”唇下那个微微上翘的下巴,这时显得格外性感。朱山翘起身来,抱着她的头,轻轻地在下巴上咬了一口。顿时,激情又从心中涌起……

“昨晚我梦见你了!”

“真的?”

“我梦见你身边有个女人。”

朱山惊愕了,激情顿消,惊讶无限。

她梦对了……

“我是有妻室的。”朱山说。“父亲早逝,我过继与叔父,兼祧两房。年十八,我便到重庆任《广益丛报》新闻记者,当时,江安盐务局的官员马丕卿很欣赏我,托人为媒,将女儿马兰君许配与我……”

穿戴好,坐定后,朱山给她冲了杯当时来说很时髦的咖啡。她以通灵者的身份谈论着他们间的缘份。其缘追溯到2000年前的汉代,两人都是男身,她比他大,帮助过他,这辈子他是来还这份情的。她若有所思地谈着。他欣赏着她那美丽的五官,心中暗暗地想,“千年情未还,今世又添了新债。”在咖啡飘香的氛围里,追述着千年前的记忆,令人恍如隔世,如醉如痴。

封建时代“三妻四妾”的风气,成全了他们的姻缘。朱山向妻子马兰君委婉地陈述说,自己过继给叔父,一身双挑,应该再娶一房……马兰君是位自幼受三从四德熏陶的大家闺秀,不便拂朱山之意,勉强应允。

旧时代,妻从夫姓,从此又叫朱李。她被安置在一个不起眼的宅院。这里原来是个大户人家,现在分成三个院落。大门有二丈多宽,进门是照壁。朱李住在东面的那个院子里。进东面的小门,是条昏暗的通道,步行十几步,豁然开朗。院子明亮、宁静。坐南朝北是间飞檐青瓦的平房。西屋前种着青竹,“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看来是卧室。东面一间是书房,屋前是个小花园。中间是厅堂。靠西面围墙搭了间厨房。整个庭院用青石板铺就,打扫得干干净净。

封建王朝推翻了,但封建理念仍束缚着朱李。她严守着“从一而终”的道德观,即使后来遇到过伟男子,也只能心仪而已,不越雷池一步。在孤寂中,忍受着灵与肉的煎熬。

朱山每次来,都只干两件事:一是睡觉;二是给朱李讲外面的时事,回答朱李无穷多的发问。

朱李问:“你最近来得少了,在忙啥子?”

朱山:“蒲议长让我办《四川保路同志会报告》,每天一期,页数越来越多,印刷量越来越大。识字的人甚少,又要编印宣传画。忙得不亦乐乎。”

“听说路款出了大事!”

“不说了!不说了!赶紧睡了!”

“只晓得睡,睡,睡!”

“那我问你,跟我睡舒不舒服?”

“哎唷——真是个烂文人,这么‘难为情’的事也要问!”

“你不给我说,我也不给你说。”

“你先说,等到把‘难为情’赶走了,我再悄悄给你说。”

“据我们采访、调查,是出了大事。”

“出了啥子大事?”

“该你说了!”

朱李凑近朱山的耳朵:“舒服——!安逸——!”说着像猫一样钻进了朱山的怀里。

窗外传出了朱李的叫床声。

 

三、赵尔丰赴任总督

端方、盛宣怀、载泽确实有些怕湘人造反,粤人革命,他们很不把川人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川人懦弱,性情浮动,聚起来容易,散起来也容易,而且力量薄弱,革命勢力也不强。只要藩司、警司等地方官严用弹压手段,消萌弭患,必能办到。

他们嫌王人文太不得力,电催赵尔丰:“迅赴川任。”他们以为只要赵尔丰一到任,川潮即可平定。

盛宣怀和端方都是老辣的政客。他们同时还要从川人内部瓦解他们。盛宣怀找了个甘大璋,端方则物色了个李稷勋。他看透了姓李的,最初反对激烈,不过是不想失去宜昌经理这个肥缺。于是以盛宣怀的名义邀他到北京会面,去京前先到武汉会见端方。姓李的受宠若惊,立刻赶到武汉。端方答应,宜昌经理继续由他担任,加上利诱,原薪每月500两的基础上,另加500两车马费。月支千金,超过了总工程师詹天佑的薪金。

一骨抛地,百犬争食。如今端方悄悄喂给李稷勋这只狗一块肥肉,然后冷笑着说:“以后川汉、粤汉铁路全在督办大臣(就是他)手上,款项全由督办大臣拨付,不会由成都拨付了!”这句话有很大的威慑力量。李稷勋从此不敢不俯首帖耳了。他立即电告川路公司,要把余下的700万现款,连同宜昌已用款一并附作国家股。给端方送上一个见面礼。

连端方都没想到李稷勋这么容易被收买,还得了川民700万股款,使他轻易地获得了一个大胜利。

川路公司向来把李稷勋倚为长城,李氏反戈等于长城已垮。接到电报后,公司里无人不骂李是汉奸,要开除他的川籍,要挖他的祖坟。

董事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争回路权,遥遥无期。现在连700万存款也要被吞了。他们哪能不急! 然而,更令人焦心的是,众人都已黔驴技穷。有人提出停止宜昌段的工程。这明明是不现实的,只能列入议案,等股东大会决议。

盛宣怀看到川人已入圈套,内讧起来,洋洋得意地至电端方:“……为政府计,可少借洋债700万……已由彼(李稷勋)自行设法运动公司。但宜秘密,勿使人知为政府所愿……

这时,湖广总督瑞澂、协统黎元洪告急;宜昌的铁路工人闹起来了。他们:“劫抢民家,并有聚众数百,毁坏米行……”他们知道这不是走狗李稷勋能处理得了的。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对付议绅、商绅,他们有高明的手段;但是,对铁路工人的造反、滋事,他们确实感到十分不安。然而,他们感到安心的是,在他们手中还有一张王牌,那就是素有“屠户”之称的赵尔丰。

 

西康。赵尔丰正在向傅华封部署川边防务。

傅华封见季帅满脸愁云,他感到疑惑不解:川督是个令人垂涎的肥缺,他隐约知道,这个缺还是赵尔丰哥哥赵尔巽为他争取到的。季帅该不会留恋川边,而不愿意去成都吧? 难道他怕失去兵权? 也不至于,因为全川的军队都由总督统帅,况且王人文根本不会带兵,还不是季帅说了算! 难道他不放心我? 我是他一手提拔的,一直要衔草相报他知遇之恩,这点他不会不知道。

他感到还是再强调一句,表表忠心为好,于是他开口道:“季帅,末将永远报不尽您的知遇之恩。季帅到成都后,只要一声令下,我将率全军,唯季帅之命是从!”说完又补充一句:“采帅(王人文)从来没带过兵。”意思是告诉赵尔丰,这里军队既然由他指挥,今后还是赵尔丰说了才算数。

这些天来,赵尔丰在向傅华封布置川边事务时,总是心不在焉,心事重重。这与他以前那种雷厉风行的作风简直判若两人。

军士又送上份电文,赵尔丰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又催我上路了!”他对傅华封摆了摆手,意思是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可以走了。

傅华封站起后,“啪”地一个立正,向他敬了个军礼。然后一个标准的向后转动作,迈着军步,退了出去。

西昌地区,白日里天很高、很蓝,但是傍晚来得比成都早,而且阳光渐渐暗下来后,傍晚的景致显得十分萧瑟。傅华封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是受傍晚的景色还是受赵尔丰的情绪影响,他心里也感到一种凄楚。

行署里已开始掌灯了。灯笼在晚风中飘飘忽忽的,更加重了赵尔丰凝重的心情。

慧姑迎了出来:“季帅,累了吧?”她体贴地问道。

她是个藏族姑娘,脸色黑里透红,椭圆的脸庞,饱满的脸蛋,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身材高挑,胸脯高高地向前隆起,臀部厚厚地往后翘出,使腰显得特别细。总之她浑身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赵尔丰看到她,心情才轻松了一些。

赵尔丰把慧姑从康巴带出来后,一直做他的贴身丫环,名为主仆,情同父女。她在赵府里的地位更不是一般仆从所能相比的。赵尔丰请人教她识字,教她习武。慧姑聪明伶俐,学了的东西,都能精通。特别是舞刀,舞起来只见寒光,不见人影。手枪也打得很准,虽然不能每把都中十环,七、八环是不成问题的。因此,她又成了赵尔丰的贴身保镖。

她一边向赵尔丰问安,一边迈开轻盈的步履扶住赵尔丰。一手扶着赵尔丰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臂,一直把他送到椅子上,然后敏捷地把茶送到赵尔丰的嘴边。

“哎——”赵尔丰深深地叹了一个长气。

“季帅,没什么好愁的,凭你的英雄气概,雅鲁藏布江再宽,你也跨得过去;喜马拉雅山再高,也挡不住你的道路。”在慧姑心目中,赵尔丰确实是这样的英雄。

赵尔丰顺手拍了一下慧姑的臀部,终于笑了:“有你这句话,我心情好多了!

慧姑把赵尔丰的腿抬到矮凳上,蹲下给他捶腿。赵尔丰抚摸着慧姑乌黑油亮的头发又陷入了沉思:如今,载泽、盛宣怀、端方串通一气,更有端方在当中作祟,一直想夺川督这个职位,事情不好办啊!端方这小子,干了大逆不道的事,被撤职查办,永不叙用。如今又得意起来了。端方原来是直隶总督,他被撤职说来也有些冤枉。在西洋考察宪政时,他学会了拍照,他看见西洋各国每逢盛大典礼都要拍照,还翻印到报纸上刊登。在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出殡那天,他标新立异,想学西洋新派一下,派人在出殡仪仗前去照相。事情闹得朝野轰动,众多朝臣出面弹劾端方,认为这是对君上的大不敬。一些留学生却认为是文明之举,日本一些报纸大登批评文章,认为隆裕太后太守旧,毫无维新思想,顽固专制。这更激怒了朝廷,端方也吓得魂不附体,四处通融。看在他是满洲亲贵的面子上,才保住了脑袋,判了“永不叙用”。年初,新内阁成立,皇族亲贵、留洋大臣的勢力主持朝政,当然还得加上端方的银钱打发,端方才被重新起用。他当上了铁路督办大臣。这本来也算是个肥缺,但是在他心中念念不忘的还是官复原职,还是想当总督。他看中了四川、湖北总督的位子。那个两湖总督瑞澂,也真没出息,怕端方挤掉他的位子,一面恳求肃邸转恳隆裕太后为他疏通,一面又与端方合伙,一意要夺川督这把交椅。而今,同志会四面呼号,端方游刃其间,稍微处理不当,难免被他抓住辫子,轰下台去。

赵尔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辫子,情不自禁地说:“难啊,难啊!

慧姑本来像温顺的小羊一样,让赵尔丰在头上摸着,摸着,听他又在叹息,连忙站了起来。“干爹,什么事情难,让慧姑去办!

赵尔丰叹着长气,摇着头道:“这些事,你能办就好了!

“什么事我不能办?

“国家大事,你办得了吗?

慧姑低着头,翘着嘴,眨着大眼睛,不作声响了。盯了赵尔丰一会,又跑到后面,给他捶背去了。赵尔丰的脑子还在同一个思路上转:王人文太软了,一味迎合川民。看来,他是故意放纵,把对二哥的气,往我头上发,故意让我为难。人心唯危啊!二哥让我静观时变。哎,静得下来吗?总不能一直不上任吧?从四月份拖到今天,已经三个多月了,哎——!

他长吁短叹,把慧姑弄得心慌意乱。她索性跳到尔丰怀里,一边揉他的胸口,一边撒娇地说:“不要想了,把身子想坏了,我今后咋办呢!

这下,赵尔丰的思路才彻底地被打断了。他捧着慧姑的脸说:“我给你找个好人家!

“不,不,我要一辈子侍候你!

慧姑很小就被赵尔丰收养,如今也不过十六七岁,多年的抚育之恩,使她在赵尔丰面前像亲闺女一样,有时也撒撒娇。

731日,皇上的电谕到了。清帝饬赵尔丰兼程赴任。谕旨称:“对于路事,有定于本月初十开会之说。即兼程前进,赶于初十以前抵省。该署督务即遵旨迅速赴任,勿稍延缓!

赵尔丰不敢违旨。行装其实早已准备好了,接旨后,当即启程。

一路上他反复研读着这份谕电:“届开会日期,多派员弁,实力弹压。”

他默默地说:“弹压,让我实力弹压!

谕电中又有:“除股东会例得准开外,如有藉他项名目,聚众开会情事,立即禁止,设法解散,倘有抗议,即将倡首数人,严拿惩办。”

他想:“股东会是可以开的,川民几乎都是股东,还用开其他名目的会吗? 真是荒唐。”

他捋着稀疏的颔须,叹气道:“多亏了二哥往日的提醒,好好地研究了一番,否则弹压下去,又要被他们抓住辫子。”赵尔丰昼夜兼程,赶往成都。

王人文昨天接到电报说,赵尔丰上午到任。忙召尹良、周善培等商议如何迎接赵尔丰。王人文要整理文案,准备移交;周善培负责拟定名单,通告迎接新总督的文武官员、各方绅士;尹良挑起了按衙门礼房预定的礼仪进行准备的大梁。

尹良对此事格外卖力,在南门外,武侯祠附近的大道上,搭起了接官彩棚。彩棚内供着香案。地上铺上了纯毛地毯。城门口挂起了大红灯笼,架起了大红锈花彩幛,张起了红绸天幔。督府衙门的各道门也红灯高挂,彩幔飘扬。除此之外,他还把新军中的军乐队也拉了出来(这是预呈的仪注单上没有的)。

八点半一过,南门外热闹非凡。大路上,领着小队子,顶马,撑着红日罩统伞的官员络绎不绝。官大的乘的是四乘大轿,四抬四扶,每轿有八个大班;更多的是坐三丁拐,经常是五个大班换着抬;也可多到三班,就是九个大班抬。除轿夫外,大人、老爷们还带上了不离前后的小队子、跟班,有的还带上了十几名差役堂勇,都向南门外走去。军人们骑着高头大马也出了南门。

从南门口到接官彩棚,二合二面全站满了队伍。好几百个大汉,一律黄咔叽军装、黄帆布军鞋、黄呢绑腿、黄牛皮腰带,发辫挽在脑顶上,用黄咔叽军帽压着,手上拿着程潜新购来的日本造五子钢枪。

上午九点钟左右,全城官员,朝珠补褂,穿靴戴帽;议绅、商绅,有身份、有职务的人,与官场素有来往的名士,长衫马褂;军官们佩戴着勋章、授带、马刀。全省大员、豪绅齐普普聚到接官彩棚。

东面的小坝子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官轿,轿夫、跟班足足有几百人,站满了整个坝子。西面的小坝子上,拴着战马,一个个勤务兵笔直地站在战马前。

看热闹的市民被巡警拦在外层,从南门一直到迎官彩棚到处都是人。

一直等到十点钟,还不见赵尔丰的踪影。八月里的太阳毒得很,早有人溜进武侯祠乘凉,留下跟班、差役,穿梭报信。

武侯祠围着一圈红墙,墙内丛林郁郁苍苍。杜甫有:“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的佳句。这确实是乘凉的好地方。

武侯祠的正殿塑有刘备、关羽、张飞的塑像。两边塑着蜀汉时代的文臣武将。一进二门,是一条砖石砌起的通道,又宽又高,通道两旁柏树森森,一派肃穆的气象。转过正殿,通过引廊,便是后殿。后殿的神龛内是诸葛亮庄严的塑像。楹柱上,花格殿门外的石柱上,还有殿内墙壁上嵌的块块石碑上,都是咏叹诸葛亮的联对和诗词。后殿比正殿更庄严、更雄伟。殿的两隅是飞檐流丹的钟鼓楼。引廊以西,隔着一个院坝,有一排一明一暗的船坊。船坊靠西的飞栏椅外,是荷池,有暗沟与外边小溪相通。绕池有水榭、琴阁,有覆盖大石碑的小轩。池塘正对面的墙上,有一道小门,可以通到惠陵的小寝殿。据说惠陵是刘备的坟墓。

回栏曲折,花木疏朗。尹昌衡一边品味着祠堂内的楹联、诗词,一边欣赏着祠堂中的风景,边走边吟:

古柏祠堂接戍楼,将军空忆武乡侯。 曾将蜀马驱胡马,更见牦牛走木牛。

八阵云烟千古恨,三边烽火万家愁。 归来羽扇吟梁父,一曲清风江水流。

触景生情,他想起了惠子。在日本时,他给惠子描绘过武侯祠的景象。他想这辈子还有机会和惠子一起同游武侯祠吗? 抬头遥望东方,柏树森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仰着头,凝思着……

“来了,来了!”这一喊,像一道命令,所有的官员、绅士都匆匆往外赶。

喘息稍定,远远已看到赵尔丰乘坐的绿色大轿,戈什哈威风凛凛在前面开路,旗幡高展,前呼后拥。

赵尔丰缓步下轿,进了接官彩棚。献茶、献酒、献果点,赵尔丰一概摒绝。

尹良忙中有错。这时候,接官铁铳才“轰——轰——轰——”地响了九响,新军的洋号、洋鼓也“咚咚蓬咚咚蓬”、“嘀嘀哒嘀嘀哒”地吹打起来。他不住地摇头,大有前功尽弃的感觉。

官绅们一个个递上手本,尹良凑近赵尔丰的耳朵,一个个小声地介绍着,赵尔丰很不习惯这种当众耳语的作风,厉声道:“公事公言,何必秘匿!”尹良又讨了个没趣。

杨嘉绅是赵尔巽为弟弟物色的人才。赵尔巽调走之前,把杨嘉绅由法政学堂监督提拔为四川盐运使。赵尔丰接了他的手本后,好生鼓励了一番。

蒲殿俊递上手本后,说:“本议长代表全川人民欢迎季帅!光绪二十九年十二月初八日,是四川创办铁路的开始之日。川绅聚铁路公司签名,而主持其事的就是季帅。抚今追昔,能勿感叹。此后一切专仗季帅主持!

赵尔丰板着脸听他把话说完,一语未发,蒲殿俊退了下去。

尹昌衡递上手本,赵尔丰早就注意他了。因为他往那一站,高出别人一个头,十分引人注目,更因为赵尔巽曾关照他,要笼络此人。他本想说几句笼络之词,不知怎么一开口,竟说成:“军人之职唯帅命是从,国难之际,更应如此!

尹昌衡大着喉咙答道:“大道不行,国难接踵,军人当行大道!

明明是顶撞赵尔丰,赵尔丰可不像赵尔巽那么有城府,脸上马上露出不悦之色,对尹昌衡已无好感。

手本接毕,赵尔丰起身道:“采帅(王人文)既主张于前,尔丰必维持于后。公司为尔丰在任时开办,尤念尤切,凡事当与绅商商酌。”众人深感宽慰。

哪知他口气一转道:“前日接到圣谕。”官绅听到他要传圣旨,都纷纷跪了下来。

他拿出电文,催他兼程赴任的几段他略去不讲,摘了几段念道:“除股东会例得准开外,如有藉他项目,聚众开会情事,立即禁止,免滋生事端。倘敢抗违,即将倡首者,严拿惩办!”议绅、商绅们感到头上又布满了阴云。

众人站起后,他又冲着蒲殿俊问:“你们可是初十开会?

“正是!

“本帅届时将莅会!”说完便起身登轿,直奔督府衙门而去。

 

四、召开特别股东会

……舟摇摇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  颜楷站蜀江轮的甲板上,吟诵着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他很欣赏陶公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傲骨,“乐夫天命”、辞归田园的志趣,“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太古风味。巫山云雨掩不住颜楷的喜悦心情。可能因为心情欢悦,他感到激流险滩、崇山峻岭,沿江的景致处处都那么迷人。

这次他从广西辞归故里,是准备办喜事的。

老太爷颜缉祜和张亲家,还有妹夫、青年军官尹昌衡,以及颜楷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的同窗蒲殿俊,“尊经书院”的同窗罗纶、张澜,都在家中欢迎这位少年翰林。那位被称为“天下翰林皆后辈,蜀中名士半门生”的伍崧生老学士也来了。他们来的意图是显而易见的。看来,颜楷一踏上四川的土地就注定要被卷入保路运动的风潮了。

颜楷拜见了父母、岳父,又在天神、地祗、历代祖宗位前,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首。

礼毕之后,便和朋友们摆起龙门阵来。

“骆先生在广西可好?”尹昌衡问。

“他也准备回四川了!”颜楷说,接着问道:“你准备好久办喜事呢? 妹妹已经及笄,早点把喜事办了!

“再早,也不敢早在雍耆(颜楷字雍耆)兄之前,等你喜事办好后再说。”尹昌衡说着又问:“广西那边情况还好吗?

“你回四川后不久,张鸣岐就调任两广总督,到广州去了。后几个月他在桂林过得心惊胆战,只怕哪天出事。到广州不久,就遇到两起大的炸彈案,接着又是广州黄花岗起义。现在他躲在督署里,一步都不敢出门。”

颜楷停了停又问道:“听说四川的保路运动也闹得很凶。”这下众人的话闸子打开了。

“保路运动其实我们在日本的时候就开始了。那天开会,你和表方(张澜字表方)兄都发了言,那篇文章还是你起草的呢!”蒲殿俊说。

   “伍老先生真了不起!自从反对铁路国有以来,伍老先生头一批到制台衙门请愿。每次大会他都出席。好几次通电与盛宣怀文战,也都是老先生领衔。”张澜说。

罗纶绘声绘色地介绍着保路的情况,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慷慨激昂。

颜楷是个淡泊名利、有正气的年轻人。他越听越激动。

蒲殿俊趁勢说:“马上要开特别股东大会了,我们想请你和表方兄来负责……”

颜楷慌忙说:“不行,不行,还是你和梓青(罗纶字梓青)兄负责,硕权(尹昌衡字硕权)也很能干!

“军人不准参加民众活动。”尹昌衡立即插话说。

“我和梓青职务已经很多了……”蒲殿俊道。

罗纶抢着说:“你和伍老先生都是侍讲衔翰林院编修,是天子门生,赵尔丰不敢不接见你们,可以随时拜会赵尔丰。”

“颜老太爷和都部堂是同寅,商量事情方便些!

“我不了解情况……”

颜楷仍在推辞。伍老先生打断他的话说:“了解情况容易。但是,像你这样,在东京学了那么多年政治的人不多,‘格物致知’,正好派上用场,不要推了!

颜楷没法,只好说:“等股东们选了再说!

罗纶急着说:“不要犹豫了,表方兄有胆有识,态度可以激烈些;雍耆兄知理知法,又便于同赵尔丰通气,一软一硬,可以调和进行。二位就当仁不让吧!

 

闰六月初十(公历84日)前夕,各州县推举的股东代表次第到省,住在公司指定的招待所(铁道学堂)内。

初八这天,“保路同志会”在南较场搭起临时讲演台,开会欢迎全体代表。到会者近万人。

开会铃响,军乐大作。民众向股东代表行一鞠躬礼,股东代表向民众答礼。军乐再作。

罗纶代表“同志会”致欢迎词。报告“同志会”成立的宗旨、两个月来争路的情况,感谢各位代表盛暑远来的热诚,发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邓孝可力陈盛宣怀专横拔扈、破坏法律、上蔑先朝、下欺国民的罪状。

蒲殿俊的演讲,详证事实,确证盛宣怀是卖国贼。

台下,撑阳伞的、戴草帽的、用湿毛巾顶在头上的,站在酷日下,热血在沸腾。

威远的代表要求演讲,他大声吼道:“我们抱着视死如归的念头,乐观地前来开会,因爱国保路,杀生成仁,舍身取义,重如泰山,死得其所……”

今天的欢迎会,少了些泪水,更多了些激情。

演讲的人在台上争先恐后。主席再三解劝:“烈日酷暑,教育会的同志还要开会,请诸位在预备会上再发表演讲。”

司仪鸣铃,军号“嘀嘀嗒——嘀嘀嗒——”地吹了起来,洋鼓“嘭嘭嘭——嘭嘭嘭——”地敲打起来,在军乐声中,人们慷慨激昂而散。

预备会在招待所里召开。准备议题有:遵先朝谕旨,保证川汉铁路归公司自办;请停止新捐、常输,以便宽筹路款;创办一文捐以筹路款;设立清算机关;

代表的发言,如疾风骤雨不可遏止。

这个说:“……盛宣怀说民间筹款困难,才借外债……停止租股是深恤民艰。哎哟哟——这个龟儿子说得好听,试问除了租股之外,那些常年捐、肉厘、酒捐、油捐、糖捐、盐税,年年有增无减,为啥不停止了来体恤民艰嘞?……”

“说得好!”掌声雷动,喊声不断。

这人在掌声、喊声中大吼道:“可以分红利的租股撤了,才叫体恤民艰,其谁欺,欺天乎……”

掌声更加热烈。

那个说:“明明是夺我们老百姓的权利,反而说是体恤我们,真可恶!

“真可恶!真可恶!”众人喊。

另一组正在议论倒账问题。

“……盛宣怀上奏皇上说,川资倒账甚巨,徒资坐耗。好像他把用钱、查账、用人全交给洋人,就可以避免弊端。就好比一块肉,怕老鼠偷吃,找只老虎来看守。请问这块肉还有没有存在的理由……”

掌声四起,笑声满堂。

有人说得很悲愤:“……这个失败的合同,卖尽主权,就像日本人和朝鲜人所订的条约,我们大家可以贪生忍辱吗?”这是使人触目惊心的亡国悲剧。他引用了国际间的悲剧,警示众人。说话的声音是那么凄凉,引起了一阵哭声。老年人泪已流干,在砖面地上连连顿足。

……倒款的害处和丧权辱国的害处,大家说哪个害处大?如今把倒款之罪加诸川人,那么丧失国权之罪又是谁?……”

“是盛宣怀!”“是卖国贼盛宣怀!”喊声顿起。

“……哪怕再吃一个倒款,也断断不能做亡国奴!

有个人喊了起来:“……还有,倒款的总理施典章是官派的,责任要朝廷负,是政府用人不当。只要我们公司由股东公推总理,如果有倒款我们股东任咎!……”

“说得对!”大家鼓起掌来,认为这是划清是非界限的重要环节,今后如果归商办就要一切自己作主。

十一日(公历85日)清晨,总务部早把股东会场布置就绪,大厅正中为讲演台,前面是代表席,后面是股东席。正式股东大会今天召开。报到的代表有480多人,列席股东有一千多人。更多的人在会场外。

罗纶为临时主席,主持选举会长。经过投票,颜楷当选为会长,张澜当选为副会长。上午选举完毕,下午由新会长主持正式召开特别股东大会。



2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administrator 帅哥

等级:广果天
等级 广果天
头衔
身份 管理员
发帖 1721 
精华 4
点券 0 
积分 87925 
金钱 60156
经验 62798
在线 2天5小时22分
来自
注册 12/11/6 14:11:44
加为好友 引用内容 回复主题
13/1/5 21:11:18
Re:

盛暑的八月,一到下午,城里像个大蒸笼。昨天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天上的云还没散尽,太阳烤着云层,烤着潮湿的大地,满城都是散不了的热气,又热又闷。

赵尔丰不避暑热,整整齐齐地穿着官服:纱花衣上罩着青纱大褂,项上挂着朝珠,头上红顶花翎,纬帽官靴。他之所以如此,是为了表示他特别重视这次特别股东大会。

他虽然已年过六十,常年的军旅生活使他步履十分矫健。他身后是各司道的全体官员。官场照例在大热天可以免穿袍褂,但是总督今天穿戴如此整齐,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怠慢。有几个还是重新去换了来的。他们跟在他后面走得浑身是汗。

军乐大作,代表们全体起立、鼓掌,欢迎督部堂莅临大会。

一点钟,会长颜楷摇响了铃声,大会正式开始。

赴会的人都在门口照验入场券,盖章后由招待接引入场。各州县的代表都已划定区段,编定主次,各人依次顺坐。

会长摇铃后,照章规暂停烟茶,不得再召令仆人出入。仆从和马舆概不得进入大门之内。

会议组织得井然有序。所以,当天晚上,赵尔丰致内阁,请代奏开会情况的电文中称:“……尔丰亲莅会场觇其举动……到会五百余人,秩序尚不紊乱……现在地方尚称安静,并无滋闹事情……”他没有找到弹压的理由。

首先由罗一士发言,次由阎一士发言。这个发言顺序是颜楷预先安排好的。他想先让两个青年学生来表达民众的强烈态度,使赵尔丰认识民气发展的高潮。张澜、罗纶、邓孝可等锋芒藏于后,以便和赵尔丰周旋,作学生的后盾。

罗一士上台就喊道:“铁路可以亡国,父老、兄弟、姊妹知道吗?我不得不发言以相告。”一下子就抓住了众人的心。

“……德国殖民南美,就是取得了巴西的铁路;俄罗斯也是用把持铁路来侵占别国的土地。”

他太激动了,在讲台上喘着大气,一下停了下来,稍微定了定神,看了看讲稿,又继续说:“……铁路是生活的命脉,富强的基础,国防的关键。铁路所到,则兵力所及;兵力所及之处,即领土所有之处。把铁路拱手送给他人,就等于把一切土地、生命、财产全部断送了!

赵尔丰脸色阴沉,好像无动于衷的样子。尹良又凑近他的耳朵,不知在说什么,赵尔丰很不耐烦。

“……盛宣怀签的卖国合同,使洋人监督我财政,侵夺我政治,要让中国被绳捆索缚四十年。路未筑成,国已先亡。诸君请看埃及借款凿苏伊士运河,不就是河未成而国先亡吗?

蒲殿俊留神一看,连赵尔丰也在微微点头。

接着罗一士开始数落盛宣怀的罪状:“……查全国铁路公债,已近三十万,其中盛宣怀签押的占十之八九。他因为拿债务国的酬金、回扣,成了全国的首富。国家亡了,个人财多何用 ? 犹太人就是前车之鉴! 而盛宣怀漠然如不见,上欺君主,下欺人民,他夺诸民手,转授外人,丧心病狂,他不使人民肝脑涂地,誓不罢休……”

他又开始激动起来,大声疾呼:“……我们生在这万难之秋,要解决生死存亡的大问题,唯有同心同德,众志成城,保路破约!

他吼道:“破约保路是济世神丹!破约保路是救亡良策!

掌声骤然而起,如雷鸣,如暴风。

说着他在台上念起了顺口溜,又显出了年轻人的性格:

“同志会,何由我,同胞们听我说原因。

有一个,卖路臣,他本是江苏武进人。

盛国贼,宣怀名,现在是邮传部大臣。

上蔽君,下压民,借债送路太专横。”

年纪大的随着他的节拍点着头;年纪轻些的随着他的节奏,用脚打着拍子;有的则用手拍着节拍。

“借了债,不甘心,铁路干线给外人。

系国家,亡与存,路抵东南命脉倾。

唯两湖,更伤心,又抵捐税与厘金。

最可怜,我国民,敲精吸髓饲强邻。

买材料,外人承,总工程师外国人。

主人翁,难染指,生活根源掌外人。

恨恨恨,国贼盛,误国欺君天下愤。”

如果是平日的大会,群众早就鼓掌、欢呼了。今天赵尔丰在场,众人有所收敛。但现在实在忍耐不住了,全场一起喊了起来:

“恨恨恨,国贼盛,误国欺君天下愤!

“起起起,吾民抵,力抵国贼同誓死!

众人又跟着喊了起来:

“起起起,吾民抵,力抵国贼同誓死!

虽然在如此严肃的大会上,念上大段的顺口溜未免显得不够庄重,然而在当时的情况下却得到了众人的响应,罗一士也很得意,像英雄一样走下了演讲台。

接下去是阎一士发言。尹良又跟赵尔丰耳语。“完了,完了! ‘阎罗王’先开口了,今天会场里有鬼,看来不是好兆头……”

赵尔丰第一次看到这样热烈的群众集会形式,他并不感到鼓舞,而是感到不安,尹良又来耳语,火气正好发在他头上:“有话上讲演台上去说,不要说鬼话!”尹良一看苗头不对,说他说鬼话,会场上的鬼不就是他吗?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这时,会长颜楷请赵尔丰训词。他对着官员的那面,向赵尔丰一拱礼,疾速转过身,高声喊道:“请督部堂赵大公祖训词!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赵尔丰身上,声音一下子停止,扇子停止了摇动。片刻,大家似乎才醒悟过来,整个会堂响起了掌声。

赵尔丰站了起来,个子不高,头发已经花白,稀疏的胡须也黑白相间,一双眼睛顾盼起来,目光射人。60多岁的人,走起路来像年轻人一样,几步就迈上了演讲台,把两只马蹄袖向下一弹,抱手向众人一拱,便算是答礼了,没有鞠躬。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本督部堂频年边关戎马,与诸君别久矣。今恭膺简命,重莅是邦,甫轻下车,适值铁路公司开会之期,得与诸君会晤一堂,良深忻慰。”说着,用目光向会场里一扫,感到群众反应良好,已有稀稀落落的掌声。

顿了顿,他又说:“川省自有路事问题以来,讨论绸缪,纷纭错杂,远在关外,传闻异词。今者,莅会伊始,承以训词相属,愧弗敢当!”众人的眼睛张大了,耳朵也竖了起来,总不能全说些客气话吧,都想听听下面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果然,他话锋一转,黑着脸阴沉地说:“然亦不能不为诸君正告者:兹事关系重大,必须慎始图终。在诸君具爱国之热忱,事必期于有济,唯当维持秩序,恪守范围,无事浮夸之议论,力求适当之解决。”

罗纶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张澜,低声说:“下一个你发言,就像欢迎大会那天那样!”欢迎大会上,张澜的演讲水平已令众人折服。

只听赵尔丰还在讲:“本督部堂相见以诚,折衷至善,但视权力之所能为,必无不为;职务之所当尽,必无不尽。是本督部堂可自信,无可与诸君共白者。”会堂里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深望勿舍事实以求结果,此乃本督部堂之厚望也!”说完把手一供结束了他的演讲。众人报以热烈的掌声。

张澜三步并二步,抢上台去。蒲殿俊带头为他鼓掌,掌声再一次响起。张澜结结巴巴地开始了他的演讲:“督……督……督部堂训词,群……群情感泣!”赵尔丰是个急性子人,听得直抹汗。心想,怎么让这么个人来讲,緊張得话都抖不清楚,看来不会有多高水平,緊張的心松下来。

“督部堂可知,自保路同志会成立以来,开会、演讲极有秩序,近两个月来,毫无骚动。”

他越说越流利:“民众当恪守范围,请问朝廷要不要恪守范围?借债不交咨政院讨论;收路不交咨议局、股东会决议,朝廷恪守范围了吗?”赵尔丰面有愠色,这时才感到这个人不能小看。

会堂里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越说越激动:“现朝廷违法律,劫人民,背先朝,欺皇上,破坏我国宪法,恪守的是哪个范围?

赵尔丰面带怒色,大汗淋漓。

会堂里的掌声小些了,有些人最初感到赵尔丰讲得有些道理,如今被他驳得一无是处,心里也怕得罪了赵尔丰,掌举着没有拍下去,心里的弦都绷着,看张澜下面还要说什么。

“……合同失利,断送路权,丧国权,辱国格,对此有爱国热忱人民也不能议论吗?

蒲殿俊悄悄对罗纶说:“说得太辣了,督部堂怕受不了吧?”罗纶的心也拎起来了。其实他说的不过是平时大家演讲时说的那些话,只不过字字句句都是在驳斥赵尔丰的讲话,每句话都直冲赵尔丰而去。

“……四川人亦是人,亦是中国国民,为何鄂、湘、粤商股照还不误,独不还给我川民? 盛奴既夺我路,又不偿款,薄待川人,人神共愤。川人集同志保路,是无事浮夸之议论吗?

赵尔丰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已经在咬牙切齿了。

会堂里发出了呜呜的哭声,接着哭声大作。

“……误国殃民,夺我膏血,我川民誓与盛奴不共戴天!

哭声、掌声、口號声轰然而起,这时代表们再也顾不了督部堂的面子了,再文明下去,忍耐下去,胸膛就要炸了!

蒲殿俊生怕把事情搞僵,站起来向会长颜楷走去。

会场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一些,张澜双手扶着桌子,也在喘着大气,等气氛平伏了一些,他继续说:“此……此……此后一切,全……全仗督部堂主持。”他又结巴起来。

“……请督……督部堂尽权力所能,尽……尽……尽……职务所能,为民请命,全川人民将视督部堂为川之福星!

蒲殿俊走了一半又折了回来,赵尔丰也透了口气。

掌声起,喊声起:“谢谢督部堂,我们谢谢你了!

赵尔丰倒被这喊声喊得尴尬起来,只好站起身来,站在座位前说道:“本督部堂必代川人尽能、尽责,倘有辣手之处仰望诸位讨论,本职不敢不努力,也望诸位不可太急躁!本督部堂今天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转身向尹良、周善培等交待了几句,匆匆离开了会场。众人起立,鼓掌相送。

赵尔丰去后,会长提出会议规则,经修正后,起立通过。又选举了审查员,然后散会。

 

赵尔丰自从第一天赴会后,股东会连日开,均未赴会。颜楷根据股东会决议拟好“川路仍归商办”的呈文请赵尔丰代奏。赵尔丰不赴会,颜楷只好径直去督署衙门会见他。

颜楷曾有一次在锡良处失礼,因此被父亲斥责过。所以这次去见赵尔丰,虽是盛暑,仍著褂悬珠,全身披挂,并屏去折扇,既表示诚意,也有敬尊父命,惩前之失的意思。他乘着蓝呢四人大轿,带上两个跟班,来到制台衙门。

这时,罗纶、张澜已经先到了,正为川路商办的事跟赵尔丰争得面红耳赤。

一开始双方谈得都很和气。罗、张提出请赵尔丰代奏川路仍由商办。

赵尔丰说:“如今借款合同已经签了,毁约不仅要引起外交,而且要承担巨额赔款,还是干路国有、支路商办为好。”

罗纶说:“这个合同不符合法律手续,等于没签。”

赵尔丰道:“借款草约为张之洞所订,四国银行再三催为,无法推延,才由盛宣怀签的,已商议多年,怎么会不合法?

张澜道:“这是说给三尺之童听、欺骗无知无识者的一个噱头。”他一开口火藥味就浓了起来。

他说:“国际法讲明缔结条约的程序,先拟定草约,然后双方就草约提出各方的看法,看法不一,草约可以作废。草约双方认可后交换成文的约章,此时的约章也还未合法,只有两国签押盖印后,彼此交换,方表明互相遵守。换约之前尚不得生效。”

赵尔丰打断他的话说:“如今已经签押了!

张澜道:“盛宣怀签押了也不能算数,也不合法。”

赵尔丰认为张澜是胡搅蛮缠,火气已经上来了,又打断了张澜的话,大声叫道:“盛宣怀身为大臣,奉谕签约不合法,只有你张表方说了才合法!

张澜的喉咙也响了起来:“不是我张某说了才合法,按中国的法定手续,借款合同不经资政院院议,不经内阁阁议,不经咨议局民议,实属违法、违宪!

罗纶插话道:“须知张之洞时,资政院、资议局均未设立,各路尚未正名商办。如今商律经先皇颁布,商办又是经先皇批准的,而且院、局相继成立,盛宣怀竟违商律、夺商办。内阁称是预备立宪,如此之宪,实为欺愚!

罗纶的话更是火上浇油,赵尔丰悖然大怒。

这时,颜楷求见的帖送到了赵尔丰手中。颜楷因是“天子门生”可以随时见督部堂,众人也不阻拦,他已来到五福堂。彼此见礼后,赵尔丰只顾和张澜、罗纶争辩,也没注意这位颜太史满身披挂,大汗淋漓,只随便说了声:“请二堂客厅稍候!

颜楷今天冒盛暑著衣褂(暑期间有免穿补褂、免挂朝珠的成例),本来是想慎重其事地代表全体股东,以会长的身份,好好和总督平起平坐地谈一番,没想到进门就受到如此冷遇。如果说,赵尔丰马上叫仆役拿公服来穿上,或者是请颜太史朝珠免挂,颜楷也能原谅他。而赵尔丰自己只戴着纬帽,身上着一件绸厂衫,脚登缎靴,既不著褂,也未悬珠,手中还不停地扇着扇子。

颜楷在京师多年也从未受过这等无礼的接待。他不仅是翰林院编修晋侍讲衔,而且任职清华,研究经世学术,不仅翰林院同人见重他,就连掌院大学士也深深地尊重他。所以他不仅十分注重礼仪,而且十分清高。

罗纶、张澜一起说:“我等三人为同一事而来,何不一起接见,不必去二堂客厅了!

赵尔丰说:“也好!”也不向颜太史请扇,又继续和罗、张争论下去。

颜楷听了片刻,大声喊仆从:“来,给我升珠、脱褂!”脱得仅著一件衬衫,把宝石扣带系在腰上。

赵尔丰愣住了,他原以为颜楷是个有修养的人,可以从中调停一下,没想到这么给他过不去。

颜楷自己喊仆从:“进扇!”仆从乖乖地递上一柄折扇。

赵尔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因为颜太史是最讲礼仪的,“升珠、免褂、请扇”都应该他叫才合礼仪。颜太史自己叫出来,分明是说赵尔丰不知礼,故意羞辱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颜楷目中无人地在厅里故意把扇扇得“扑啦、扑啦”响,口中大声说道:“天气真热得很,天热无君子,无君子何有礼仪!

赵尔丰更加恼火,和张澜的争论更加激烈。

颜楷也参加到争论当中。赵尔丰感到有口难辩,愤愤地说:“湘、粤都已歇火,川人再闹下去,必遭弹压!

颜楷冷笑着说:“哼,哼,不过是流血罢了!血是人所流,川人岂怕流血吗?

赵尔丰拂袖,三人愤然而去。

此后,赵尔丰见人便说:“颜太史毕竟年少,王人文说他处事和平,不知他从何见得,才说他和平。”

尹良、杨嘉绅听尔赵丰如此说,便以颜等“少年喜事”四字电京谮之。后来,上谕及阁电中均谓:参加保路会议者多为“少年喜事”之徒,并无明白绅士,就是由此而起的。

但是,颜楷是个十分注意道德、万分正经的人。在京城,虽然与朋友应酬时,也不免娼优混杂其间,然而他目不旁瞬,口无邪言,真可谓出污泥而不染;平日在寓所焚香静坐,写字读书,交游的也多是理学中人,以道学严谨闻名京师,人人都称道颜楷恂恂儒雅。

京城的官员们得知颜、赵相争,舆论一致认为赵尔丰素来暴虐,颜楷禀性素淳,肯定是赵尔丰不对。

 

自从李稷勋被收卖后,便与盛宣怀、端方一唱一合。最辣手的一招,是李稷勋不经股东大会和董事局同意,便把700万股款交给了端方。

股东大会责令李稷勋限期辞职,盛宣怀、端方却上奏内阁,留李用川资仍办宜昌事。

十五日(公历89日),大会上将这些情况报告代表们听。

会场几百人立刻哄起来,大呼:“政府抢钱了! 要硬抢铁路了! 要打四川了! 大家快要死了!

大会一致决议,呈文纠劾盛宣怀、李稷勋。

自从赵尔丰与颜楷、张澜、罗纶闹僵后,股东数请赵尔丰。赵尔丰拒不赴会,令藩周善培、胡嗣芬与会。周善培往返于督院与股东会之间,一日数次。但是,赵尔丰不到会,终解决不了问题。因此代表们主张全体到督署去请愿。会长颜楷立刻用电话通知赵尔丰。赵尔丰说了一大堆敷衍的话,力劝不要使督部堂为难,呈文可交给周善培,他一定代奏,才把请愿之举作罢。然而,保路斗争已成火山待发之勢。

成都市所有街巷都有“同志会”,各州县“保路同志会”也纷纷设立。赵尔丰睹此情形,以恐吓告示威摄民众,告示中有“如不解散,朝廷即不恤玉石俱焚”等语。但是,川人对总督钤盖胭脂大印的煌煌告示,多不置意。而对“同志会”所出的各种宣传物,虽小纸条率书数字,张贴街头巷尾者,仍极注意,成众聚观。赵尔丰见川人对威吓告示不但不畏,反对朝廷反而更加激烈。于是调兵遣将,派重兵保护各国领事馆、教堂,保卫各重要局库。

赵尔丰此时确实如一头困兽,焦虑、愤懑、徘徊、咆哮。毕竟是上六十岁的人了,他感到心力交瘁。

他为清政府焦虑。当时入藏之路业已打通。正好直捣黄龙,朝廷却不准他率兵入藏,只怕得罪洋人,还撤了他驻藏大臣之职。如今又向洋人借债,惹得四省民众反对。从内心来说,他也感到借“款合同”丧权太多。接任前,他一一阅读了王人文代奏的折稿。专门写了封密信,让儿子赵老四送到成都。密件中写道:“借外债之事,盛宣怀之乖谬,固不待言。奇怪的是,满朝文武不乏明哲之士,竟无一人谏争。”信中,他感叹道:“今日为政者,真诚爱国者少,具有特识者益不多见!”

然而,他感到愤懑的是,朝中大事岂容老百姓指手划脚,简直是犯上作乱。依他的脾气,早就要援永宁县剿匪之例,再作一次“屠户”,看谁还敢请愿!无奈如今是预备宪政时代,那批议绅、商绅也参与其中。而且载泽、盛宣怀给他的电文,皆以他驻地不定为由,全由他哥哥赵尔巽转给他。赵尔巽每次转来电文,总要附上一句:“脾气要改,静观时变。”

他内心犹豫徘徊,对盛宣怀丧权辱国的借款合同,赵尔丰是打内心反对的,他同情民众争路,而朝廷的压力,特别是皇上几次下谕弹压,使他内心十分矛盾。弹压吧,是违心愿的;不弹压吧,有违旨谕。

他在督署里咆哮着:“妈的个的×,端方小子步步把我往火坑推,不把老子搞垮台,他不甘心!”上任后,他也仅参加过两次接见。那批议绅、商绅,他让藩台、臬台去对付。

他心情烦躁,在大堂里踱步、徘徊,忽报训练处会办尹昌衡求见。

“不见,不见!”他没好气地说。

仆役退了出去,“回来!”他转念一想,又把仆役叫了回来,“是不是那个高个子?

“正是。”

“传他进来吧!”他想起了二哥的提醒:“尹昌衡恃才傲物,弟应多多宽容他,百计笼络,千万不可让他产生怨毒。”

尹昌衡一身戎装,向季帅见礼。赵尔丰端起架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

尹昌衡入座后,谏赵尔丰道:“川民为国保主权,为民保路权,实为可敬,千万不可弹压。民众的激流,可导不可塞。”

未等尹昌衡说完,赵尔丰厉声道:“武夫之职,唯是从。既为国将,就非川民。有帅命,子杀父,不为不孝;弟杀兄,不为不悌。”

尹昌衡也打断赵尔丰的话,大声说:“兵以道,不以威。末将之言,还是望季帅三思!

赵尔丰怒道:“你敢藐视军令,一人挠大计吗?

尹昌衡抗声道:“衡乃为公谋,川祸起,最终于公不利! 于民不利!

赵尔丰的涵养比赵尔巽差多了,气乎乎地站了起来,把手一挥:“退下去吧!”说着拂袖而去。

尹昌衡怏怏不快地离开了督署衙门。

自从这天起,魏公寺尹府周围便增派了监视他的巡逻人员。

尹昌衡也是个火爆脾气的人,查知此情,飞身上马,直抵督署。他要去质问赵尔丰。

督署衙门已有重兵把守,赵尔丰拒不接见。尹昌衡越想越气,回到家中,提笔写张请假条递了上去。

赵尔丰接到假条,心里暗暗好笑:“你跟我斗气,就让你去休息吧,看你还有什么招数。”提笔批道:“准假一月。”

尹昌衡回成都后,夫人颜机要一年后才能及笄。母亲征得亲家首肯,先为他娶妾杨氏,名赞权,号太清。

宅院周围有巡兵监视,既然告假在家,尹昌衡不便外出活动,整日由长妾太清陪伴,饮酒放歌。

尹昌衡来到太清住居的小宅院。小院整洁优雅。小客厅里有琴棋书画的清供。

他满怀郁愤,闷坐了一会儿,喝了几口盖碗茶,说了声:“来酒。”“香风里”的腌卤早已备好,盐皮蛋、落花生都是现成的。太清将一坛全兴老窖启了封,室内顿时酒香扑鼻。

长妾太清芳龄不到二十,黑白分明的眸子呼灵溜转,早察觉到眼前的尹昌衡今天定有不顺心的事,该怎样安慰他、又巧妙地掏出他心窝里的话来呢?

二人对饮三杯。

“先生,是妾身唱曲助兴?还是我们同唱一段川剧呢?”太清想为他解愁,说着轻声地哼了起来。

尹昌衡高声叫道:“放开喉咙,大声唱!”随手将夹着的烟熏鹅脯放下,用筷子敲击桌面,权作打鼓。

“唱哪一折戏?”太清诡密地一笑,问道。

“太清,你来点。”

绝顶聪明的太清点了一折川剧-胡琴腔的《拜月赐环》——这是一出巧运良谋、掀动政治风云的历史剧。她隐约感觉到巴蜀大地即将风起云涌,眼前的年轻军官将搏击风云,谱写一曲不同凡响的华章。

太清嗓音清脆甜润,扮演貂婵。

貂婵:儿见大人双眉愁锁,必有国事莹怀。儿不敢启齿,大人尚有用儿之处,儿万死不辞。

尹昌衡喉咙也痒起来:“好久没有清唱川剧,瘾发登了。”说着扮演起王允来。

先是一番对话,王允说出了连环计。

王允:董卓有一义子,姓吕名布,其人骁勇非常。父观他父子皆是酒色之徒,为父欲以连环之计,先将儿许配吕布,后将儿献与董卓,汝可从中取事,使他父子反颜。怂恿吕布杀卓。如此,重扶汉室,皆汝之功也。

貂婵:儿尊父命,虽万死不辞。

王允:壮哉呀,貂婵。

貂婵:大人呀(唱一字)

儿不学妲己宫闱宠,

愿效褒姒戏烟烽。

暗除凶顽逞横纵,

岂容欺君贼奸雄。

王允:天子仪仗董卓擅用,

消闲宴乐建章宫。

残害生灵鬼神恸,

文武公卿宰杀烹。

貂婵:污秽宫廷君心痛,

罪深似海天不容。

早知只要一夫勇,

要离刺庆一命终。

王允:父曾差——曹孟德行刺成虚弄,

贼随侍有吕布雄。

满朝公卿无计用,

望我儿仗义除暴凶。

貂婵:儿巧言令色两边哄,

使他们父子反目,虎斗龙!

王允:(唱“三板”)

若有这除却豺狼勇,

儿呀,再造皇廷第一功。

太清唱得声情并茂,眉眼传神,洋溢青春的勃勃生机。这使尹昌衡大为动容,排解了他胸中的愁闷。这女子却有风云之志,堪称红粉知己。尹昌衡对太清怜爱有加,随口问道:“你刚才笑啥子?”

“我笑你莫非要学刘皇叔学圃菜园吗?”

尹昌衡一惊,极快地伸过一只手来,将她的嘴掩住,同时拉她一起卧下,面对面只有几寸的距离,不但口角脂香,清晰可辨,甚至她的心跳都隐约可闻。

“你做了很蠢的事!”尹昌衡面色凝重地,声音低得仅仅只有对面的人听得见,“你真不知道轻重。亏得遇见我,不然你的性命都会不保!”

太清大吃一惊——尹昌衡不会吓人,这话当然不是虚语,然而是何道理呢?

“你总听说过‘明哲保身’这句话,太聪明了,随便识破人的机关,是不祥之事。切记,切记!”

一说破,太清越发心惊,原来尹昌衡真的在使刘备学圃之计。使这条计一定关系到极大的事,莫非要谋反? 这样想着,自然而然联想到平日不断听到的、对付革命党的那些惨无人道的刑罚,太清吓得手足发冷,一下扑到尹昌衡怀里。

“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喘着气,“别闹出不得了的祸来!”

“只要听我的话,就不会闯祸。你是极聪明的人,一定能懂得我的意思!”

“我不会跟别人去说!”

“添酒!”说完,他猛喝了一大盅酒。

母亲在门口清咳了一声。两人赶紧整理了一下衣冠。母亲是送点心来的。

太清忙陪不是:“妈,怎敢劳烦你老人家,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少爷喊我陪他唱……”

老太太冷冷地说;“少爷不得志,全要靠你安慰他。你是聪明人,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老太太走后,尹昌衡吟诗道:

春宵发春情,春情深复深。阳春兴此兴,兴此渺无垠。

何以耀我目,厥惟桃兴荆。何以悦我耳,厥惟燕舆莺。

何以慰我心,厥惟诗舆琴。何以开我怀,厥惟风舆云。

夜为李白燕,书为梁父吟。可以沐沧浪,可以歌舞雩。

此际真复乐,知者惟空明。

 

尹老太太精明周到。虽说太清是外乡人,在成都无依无靠,但要进尹家门必须名媒正娶,同时又不能伤颜家的面子。于是决定把婚事摆在彭县老家办。

事先,太清的生庚八字送到老太太手上。老太太把红帖子用一碗水压在神龛上,碗里丢两节灯草。三天后,本要请算命先生“合婚”,但尹老太太卜卦算命无所不能,亲自卜算了一下,命相相和,于是定下了婚典的吉日。

婚典这天,迎亲的花轿前是一对大红灯笼,无数彩色旌旗,二位皂隶引路,大锣、唢呐……各类乐器吹吹打打,鸣锣吼道。一个壮汉高高地举着一块执事牌,上面写着新郎的功名、官职全衔。花轿后伴随小轿两乘,轿内坐着伴娘和媒人。浩浩荡荡,声勢浩大。这时,是女子最高贵的时刻,按习俗,州县官员与迎亲队伍相遇也要让路。

到了尹家,大门口安放着一张方桌,方桌放着香炉、烛台,燃香点烛,香烟缭绕。当男宾相高唱:“日吉时辰,天地开张……”时,厨师宰杀了一只雄鸡,拎着鸡脚绕轿一周,洒着鸡血,驱邪避祟。另一些人忙着点蜡烛,烧纸钱,送“之神”回去。此时,器乐高奏,鞭炮大声鸣放起来。堂屋里,龙凤烛高烧,门坎上铺着红毡。新郎、新娘双双跨进堂屋,来到祖宗牌前。宾相高唱:“先拜天地!再拜祖宗!夫妻交拜!反手揭盖(揭开头盖)!”礼成,送入洞房………

第二天大清早,太清拜灶,下厨作羹,拜见公婆,客礼已尽,正式成为尹家的一员。

太清非常感激婆婆为孤苦伶仃、以妾的身分入门的她举办了这么体面的婚礼。从此,尽力孝敬公婆,对昌衡更是体贴入微。

 

五、市民罢市又罢课

尹小妹和朱李一起跑回家。李妈正在晾衣服。

小妹冲着李妈喊道:“李妈,我妈呢?

李妈:“小妹,出啥子事情了,急成这样子? 老太太在厨房!

小妹往厨房奔去,冲进厨房,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妈,要罢市了,快去买些油盐柴米……”

“啥子罢市噢?”尹老太太还没听到过这种新名词。

“罢市就是全市店铺都要关门!

“为啥子呢?

小妹急了:“哎呀,一下子说不清楚,还不是为了保路。让朱李给你说。”

朱李走进厨房,尹老太太:“哎哟,‘女孙中山’来了!快带到客厅去!”

朱李: “啥子孙中山?”

尹老太太: “小妹对你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一次刚刚听了演讲回来,激动的心情还没平静下来,冲口说出:朱李如果是男人,简直可以和孙中山一样!每次一见她回来家里人就说:小妹,今天你的‘女孙中山’又说了些啥子嘞? 当然也不光是取笑他,更多的还是为了多知道些‘同志会’的消息。”

朱李: “路款出大事了!李稷勋被端方收买了,他私自把宜昌700万路款交给了端方。”

尹老太太: “这是在抢钱嘛!”

朱李:“川路公司当然不能再用李稷勋,令他辞职。他有盛宣怀、端方撑腰,拒不执行。而朝廷据端方的奏请,仍派李稷勋为宜昌总理。”

尹老太太:“岂有此理!”

“所以,我们决定罢市、罢课。”

尹老太太: “万一市民不响应,罢市罢不起来咋办?

朱李: “我们先以商业场为典型,从华兴街入场,组织两个队。每队分左右两排,第一队发罢市的传单。挨户送传单时,只说‘请关门赞助’这样的简单几句话。第二队随第一队之后,看看有持怀疑态度的,委婉加以说明,必定等他关了门才到第二户。如果商业场没问题的话,再照样到各街去,全罢市我看就不成问题了!

尹老太太: “如果做不到全城关门,关门的受损失,不关门的铺子反而赚了钱?”

朱李:“不得!现在城里人几乎都买了股票,乡下家家户户都抽了租股,大家心齐得像一个人一样。”

小妹: “人心齐泰山移!”

老太太: “油、盐、柴、米天天要用,你罢市,官府不理你,看你罢市能罢好久?”

朱李:“我们想好了,罢市、罢课他们不理,我们就实行不纳正粮,不纳捐输,不担任外债,不买卖房地产,停止契税……”

小妹:“妈,你看朱李大姐好能干!她如果没结婚,做我们家的媳妇就好了!”

朱李:“早知道世界上还有像你哥那么帅、那么俊的人,我就等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李:“快点去买东西吧!”

尹老太太: “好,好,好!我马上安排。”

尹老太太是个精明的人,知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不备些米、盐、柴、油,全市铺子一关,家里断饮可不得了,马上给全家分配工作:

“李妈,你快去买盐、买油、买酱油。噢,”

她又想到了什么,“你先到老太爷那儿去一趟,请他去买米。”

“还要买些啥子呢?”她右拳在左掌里一边轻轻地敲着,一边在想,“噢,对了,小妹你去多买些咸菜,还有挂面。”

当尹小妹拎着篮子去买咸菜、挂面时,看到米铺里挤满了人,盐铺、油店……也是排起了队。

罢市的消息传得比闪电还快。消息灵通的已挤在铺子里抢购,铺子外头立即排起了长队。

 

华兴街。第一队开始演讲。

   “……盛宣怀奏准钦派那个我们四川人要求撤职的李稷勋为宜昌总理,实在太藐视我们四川人了!

“盛宣怀是一个卖国媚外的汉奸,李稷勋是一个卖省求荣的败类,我们全省同志一致反对他们。省城应该做个典型,我们全城各界同志实行罢市、罢课,来抵抗邮传部违法丧权的专横政策。”

他憋足了气喊道:“大家如果同意,请从今天实行!

有人气愤得大声喊道:“立即罢市!

会众响应着喊:“罢市!罢市!

有人高呼:“立即罢教停课!

众人响应着大呼:“罢教停课!

有人喊:“我们不纳税了!

喊得最响的是:“以租股抵正粮!

……

第二队进入了商业场,开始发传单。

户主一看完,立即去搬铺板,关铺门。第二队走到哪里,传单就散到哪里,铺门就关到哪里。刹时间,整个商业场,脚步声、喊叫声、铺板声响成一片。第二队竟没有说话的机会。

仅仅经过大半天,不但大街上做到了全部关门闭市,僻街小巷也无一例外。

如果说有一个例外的话,那就是一家杂货店,因为只有一个小娃娃在看店,见家家店铺都忽然关起门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得大哭起来,唯有这一家是“同志会”帮他关上铺板的,全市其他店铺全都自己关了门。

成都当时曾有“小巴黎”之称,是一个肩摩踵接、车水马龙、繁荣热闹的大都市。罢市后,百业停开,交易全无。

往日,悦来戏园、可园的锣鼓声,茶馆的清唱声终日不休;鼓楼街、估衣铺的叫卖声,饭店的喊堂声,喧闹嘈杂,如今一概没有了。

往日,半边街、走马街织练绸的机声,打金街手饰店的钉锤声,向来是整天不停的,如今也听不见了。

街上传来了清脆的儿歌声:“……来、来、来!伯伯、叔叔、哥哥、弟弟、姐姐、妹妹、老老少少,要死大家都一路,宁为中国鬼,不为外人奴……”

棚户摊子收起来了,东大街的夜市也没有人去赶了。正是最热的季节,铺子全关了,铺子里又闷又热。傍晚,街上热闹起来了,铺子里的人全都走出了铺子,门道里的人也全都出了门道。有端竹椅的,有搬凳子的。满街是乘凉的人,满街是人声。

晚饭后,待凉时,正好摆龙门阵,那些有文化的中年人正在议论当前的形勢:

“……这是‘同志会’最后一招了,如果朝廷不接招,不晓得啷个收场……”说话的穿着绸衫。

“……这还不是最后一招,‘同志会’有人说,罢市罢课了,朝廷再不收回成命,四川人就都到北京去请愿,愿意去的都去……”插话的人放下旱烟,鼻子里喷着烟说。

“……赵制台坏得很,你看他会不会开红山屠城……”站在圈子外一个穿短衫的人在请教他们。

“……不得吧,那天张副会长一点都不给他面子,他也没有动怒;听说颜会长羞辱过他,他也忍了。如果是在当年永宁道上,颜会长、张副会长早就没命了。他才不怕杀人嘞,所以大家称他‘赵屠户’……”穿绸衫的人说。

抽旱烟的人一边把叶子烟往烟斗里装,一边说:“现在双方箭都在弦上,我看有点恼火!

“硬是要出事哇?”穿短衫的又问了一句。

“这位老哥,出事怕啥子?不还我们的钱,还要派兵来弹压我们的话,我们就招兵买马跟他对打!”说话的一看就是个袍哥大爷。

在“保路同志会”中,袍哥的勢力很大。同志会以街道为块,块中又有行业分会,纵横交错,而核心组织依靠的是哥老会(袍哥)。

总之,东一堆西一堆谈论的话题除了保路之外,多数是在摆四川历年来民众造反的龙门阵。山雨欲来风满楼,人们难免不想到这些故事。

罢市第一天起,各个大街中心处都搭起一个临时牌楼。牌楼高出檐外,与街道一样宽。上设香案,中间立德宗景皇帝的牌位。白天,各街分会的“同志会”聚在牌楼下开会、演讲,颂扬光绪批准商办铁路,咒骂盛宣怀、端方、李稷勋、甘大璋这批败类、卖国贼。傍晚,又在牌楼周围摆龙门阵、讲故事、评论时局……日子过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

而且,每天都有新闻。罢市的第二天,传出护督王人文要离川了。市民们自发组织了上万人的香花队、上百人的音乐队,预设祖帐,还有几十把“万名伞”。欢送场面盛况空前。王人文为民请命,屡遭廷斥,绅民们一心要表示一下对他的感激之情,也想借此给赵尔丰看看,盼他也能为民请命。

绅民们从上午一直等到下午,就是不见护督出行的队伍。到了傍晚议论鼎沸。

“……不晓得哪个扯起的地皮风!”有人不满地说。

马上有人接上:“王大人是要走的,不是扯地风……”

“那啷个不走了嘞?”不满的人反问道。

“这么大的欢送架勢,他啷个敢接受噢……”

不满的人刚想反驳,穿绸衫的人已经回话了:“这位兄弟说得有理,王护督倒不怕赵尔丰,反正一走了之。但是他怕赵尔巽。赵尔丰他哥在京城的勢力那还了得,万一奏他和川人一气,王护督恐怕就要丢官了!

“王护督是看到场面太大了才不走的?

“那当然!

“那么,等他二天走的时候我们再送!

“嘿,真是棒打愚人不醒,你再送就等于害了他!

绅众的分析是对的,王人文确实不敢接受绅民们如此盛大的欢送仪式。川民已公开和朝廷站在对立面上了,他毕竟还不敢走这一步棋。于是等了两天,在827日清晨,不敢惊动市民,微服出北路,留下《别蜀中父老》一书,印刷分送。大意是:感谢蜀中父老的盛情,盼众人谨守秩序,勿以爱乡之因,结害乡之果。

 

马忠奉命去请彭光烈。他陪彭光烈走进尹昌衡的书房。

尹昌衡起身向彭光烈介绍道:“这位是董先生,同盟会总部评议员,四川省同盟会支部长,总部派回成都的,昨天刚到。”

彭光烈道:“董先生,久仰,久仰!”

坐定后,董修武继续说:“铁路干线国有的圣谕下来后,反对最激烈的是广东、湖南、湖北、四川。盛宣怀耍手段。他怕广东华侨多,接近洋人;大商贾多,财政上有勢力;上个月那次革命的声勢闹得大,生怕再惹广东人。所以广东人稍一反对,他就赶快宣布粤汉路上的广东商股,报多少,退多少。更气人的!湖南方面的路款,因为湖南人素来强悍,不怕事;湖南又是出产革命党的地方,凡事敢为天下先;所以湖南民股照退,商股换成国家股,即日入息。湖北股款本来就不多,大半还是官股,所以一律改为国家股了事。”

彭光烈气愤地说道:“朝廷认为四川人历来善良懦弱,朝廷要好多租,就送上好多租,其他省常年租早取消了,就是不给四川取消,懦弱的四川人连屁也不敢放一个。这次又要夺四川人的路权,还要吞四川人的路款……我看我们不闹他一下,不闹出点声勢来,四川人的路款是拿不到了!

董修武说:“总部指示我们‘参加保路,待机起义!’”

尹昌衡分析道:“盛宣怀的分化策略渐渐生效。广东、湖北相继沉默下来。最先发起反抗运动的湖南咨议局也歇火了。看来,争路运动只能由四川来承担了。”

彭光烈说:“这回就要看我们四川承不承担得起了!”

董修武:“我回来时,黄兴对我说,前几个月广州的黃花岗起义革命经费、革命骨干损失惨重,孙中山先生又到世界各地筹措经费去了。他说需要我黄兴的时候,我哪怕一个人也会来四川支援。中山先生说,四川会党的基础很好,指示我们要‘联络会党,策动新军’!”

他问道:“现在军队情形怎么样?”

尹昌衡说:“植先兄(彭光烈,字植先)是全军中人缘最好的高级军官,上下都喊他‘彭婆婆’,他对全省布兵情况最为清楚。”

彭光烈介绍道:“巡防军计有中路、副中路、前路、后路、右路、左路六个军。每个军下辖六个营,共18个营。新添设的宁远副左路、副右路,每军有三个营,现在改编成173366标,由叶荃统领。此外,驻在川南、川北盐场地方的,有巡防五营;驻打箭炉以外,有川边新巡防军八营,驻川西和川南四路有巡防24营;川东一路三营分驻州府各州县;三营分驻重庆府各州县,最近还要增募一营;川北一路的情形不太清楚。原来这些营是归边务大臣赵尔丰管辖的,现在全盘交给傅华封了。”

他分析道:“新军还可以运动运动。巡防军都是绿营兵转制的,难运动一些。”

“你们在这些营中兄弟伙多不多?”尹昌衡问。

“不太多。”

尹昌衡:“兵事不可轻举,革命亦不可不革,唯天时、地利、人和占尽,一举而成,才能使百姓少遭涂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能打无准备之仗。”彭光烈道。

尹昌衡接着说:“从军力上来看,赵尔丰重兵在握,我们的力量不及他。兵犹火,最好不起兵衅,孙子曰:‘不战而胜之上策是也’。从民力上来看,我们是人心所向,赵尔丰不及我们之万一。孟子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们行大道、得人心,为道义而战,攻无不克。现在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件事几乎涉及全川每个人的利益,特别是租股。风潮传到乡下,那时拉枯摧朽的暴风雨就要来了。我们可以好好准备一下,乘勢而发。”

   彭光烈道:“兵置死地而后生,这次四川人承担得起!”

尹昌衡说:“现在民众工作很要紧,我和光烈阻于军纪,特生兄(董修武,字特生)真是及时雨,回来得正是时侯。”

彭光烈道: “特生兄刚从京城回川,现在京城的动向如何?”

董修武说:“川籍京官北京的斗争也几乎进入了白炽化状态。甘大璋等奏呈之后,住京川人人人愤恨,有百余人到全蜀馆开会,甘不敢到会。值章京官报告:‘据布,甘以46人名义附股公呈,被窃名者有29人之多,有的画了名字上去,本人不知;有的早已不在北京;有的是七品官,不符要求;有的当着值年长班呈送知单,自愿呈部取消……甘大璋大骂值年长班,逼令将悔知单毁弃,否则要缚送长班……’议员方慎台为甘等辩护,被众人呵斥下台。”

尹昌衡、彭光烈静静地听着,董修武呷了口茶,说:“有了人揭发,‘……遍发结单,指斥川省值年,并说递呈附股公呈之前,曾亲受邮传部人臣面喻……’一语道破天机,群情激愤,‘啧啧——卖国贼! ’‘啧啧——卖乡奴! ’满庭都是‘啧啧’之声,视甘大璋等为不屑之徒。”

尹昌衡笑着说:“京官们倒是仍保持着士大夫的风度。光‘啧啧—啧啧’几声,没有喊口號吧?”

“没有,没有,没喊口號。”

“你没有看到,‘同志会’开会,口號喊得吓死人。”

“甘大璋,哼!”彭光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如果摆到喊口號这些人当中,不捶成肉泥才怪!”

“保路犹如以胶聚沙,把川人紧紧地聚合在一起了。”尹昌衡感叹了一句,“听说刘声元到京后,大有申包胥哭秦廷之慨。”

“刘声元确实不错。他到京后,四处奔走,再三叩阍。他挡过摄政王的舆驾,他每天到庆王府门前跪哭。盛宣怀等恨透了他。他被步军统衙门拿办,后又交民政部拿问。虽然没有以身殉路,但也确实不辱使命。慑于民众的压力,又奈何不了他,听说要把他押解回蜀,让地方官严加管束。”

“‘保路同志会’成立后,全川妇孺、老残、僧道、耶回,同仇敌忾!”彭光烈说。

尹昌衡道:“这次保路,使妇女面貌焕然一新。朱山的太太,朱李因未能如愿赴外省联络,她以个人名义致函‘保路同志会’称:‘……愿与女同志醵资千金,有能诛国贼者,以此壮其行色!……’侠女之气跃然纸上,使人不由得想起江浙的鉴湖侠——秋瑾。”说着他情不  自禁地吟道:

偃蹇惭巾帼,低徊属女媭。

一肩家国任,不忍听沦胥。

彭光烈说:“而且这个女子人也长得标致!”

尹昌衡仰首一笑,道:“如今军内热情很高,也想成立‘同志会’……”

    董修武说:“这可不行!”

尹昌衡道:“我和光烈准备在双流彭家大院给他们开个会疏导一下。”

三人又商量了很久方才散去。

 

尹昌衡又回到了双流,当年的私塾已改成学堂,琅琅书声依旧,引得尹昌衡一阵感叹。当年的小娃儿,如今已换了模样。彭光烈与尹昌衡并肩走着,他和尹昌衡一样高大,一身戎装,英姿威武。

封家碾已引起督署注意,明天的会议转移到双流彭家大院。尹昌衡提前一天来到彭家,故地重游,一时多少感慨。他念念不忘的还有双流的应天寺。

他们来到城南牧马山麓,先到彭状元墓前,燃香点烛,祭祀一番。然后,来到应天寺。

应天寺,佛殿重重,肃穆庄严,兽脊重檐,巍峨壮观,香火袅袅,梵音不绝,佛像放光,金碧辉煌。走进应天寺,让人涤尽凡世尘虑,给人一种安静祥和、返朴归真的妙境之感。

古兴贵站在彭家大院的门口,身着便衣。路对面有棵大樟树,枝繁叶茂,几十围的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树洞,看来这棵树起码已有几百年的树龄了。马忠穿着便服在树荫下徘徊。只见有着便衣的,有着军服的,三三两两在古兴贵和马忠的注视下进了大院。

尹昌衡、彭光烈、孙兆鸾坐在大堂的中间,其他人陆续在两边入座。同志会一倡,热血男子愤然而起。会上,大家纷纷要求成立“军界保路同志会”。

   尹昌衡站起来,大声说道:“认为‘保路同志会’要成立的,立于左面,否则立于右边。”众人立即站了起来,像列队一样,整整齐齐地全都站到了左边,从大堂里一直排到天井中。立右者竟无一人。

“好,请诸位回到原座。”尹昌衡说,“下面请光烈主持,诸位一个个上来演讲,谈谈你们认为成立‘军界保路同志会’的理由。”

彭光烈说道:“各位兄弟,现在风声很紧,到处有赵尔丰的爪牙,他现在已如困兽,又生性残忍,所以演讲时,不要大吼,兄弟们能听到就可以了。”

王蓉生第一个讲,他说:“我们生于国难当头之际,西洋四国、东洋日本,如今虽未派一兵一卒,但是用钱买下了我们的路权和主权。我们身为军人,不能保天下太平,铲平敌患,如何面对家乡父老?”

第二个站起来说:“如果我们不成立‘保路同志会’,又不许我们参加百姓的‘同志会’,我就解甲归田,到地方上去参加‘同志会’!”军人的演讲都不是长篇大论,言简意赅,几句说了就坐了下去。

“几年租股下来,我家乡父老仲伯,膏血几乎被盘剥殆尽,原来盼着凭股获息,如今一线生路也被奸人攘夺。军人保家卫国当在众人之先。我们怎么能落于百姓之后畏缩不前?

坐下一个又站起一个:“路权卖给外人,铁路沿线百里之内,洋人想毁你的屋舍就毁你的屋舍,想挖你的祖坟就挖你的祖坟,连矿产也都在他们手中了。我们不仅要保路,要废除合同,还要讨伐那个卖国贼盛宣怀!

彭光烈一看到兄弟们激动起来,马上提醒演讲人:“声音小点,说话轻点!

彭光烈话音刚落,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彭光烈指定了一个先讲。他说:“赵尔丰白天发子弹,夜令缴子弹,分明是不信任我们新军,不信任川籍军官,我们还听他的命令干什么?

另一个抢先站了起来:“这几个月来军人都不能出军营。那天我出外公干,看见罗先生在演讲,维持秩序的巡警一边在听,一边在抹泪,我们军人难道是铁石心肠,没有心肝吗?

一个人的演讲这样几句话,效率很高,不多久,众人的意见都发表得差不多了。

尹昌衡站起来,他的音声尽量放小,但仍旧十分洪亮:“兄弟们,军人不准集会,不准组织社团,不准违抗军令,这是诸位都清楚的。”说着他停下来,环视了一下众人,只见一个个都板着脸,认真地听他讲下去。“但是,今天我们已经集会了,又做了演讲。”众人的情绪这时才轻松了一些。

他说:“‘用兵如密鬼而兔动’,‘神秘而气动’。我们的兄弟伙集中起来成立‘军界保路同志会’,违犯军纪不说,从兵法上讲,乃犯兵家之大忌!等于自为靶的,一目了然,任人射杀,更谈不上‘如密鬼而兔动’了。‘神秘而气动’,今日是也,只要众兄弟精诚团结,不必拘于形式,不一定要冠以什么称呼。我们今天的活动和‘同志会’有什么区别呢?军法无情,兄弟们对我们今后的活动一定要严格守密,不得让赵尔丰的爪牙侦知,赵尔丰可不是王人文。也不能外传到百姓口中,一个老百姓知道了,便无机密可言。同时又要广泛联系军中的兄弟,”他特别强调,“如果巡防军中有熟人的要多下些功夫去联络。”

接着,彭光烈简略分析了一下当前的形勢:“目前,赵尔丰已失宠于朝廷,他不思统一全军,仍在军内分新军与巡防军、川籍军官与外籍军官之畛域。赵尔丰自缚手脚,最近不出督署一步。但是,常言道:‘困兽犹斗’,赵尔丰不会坐以待毙,迟早有图穷匕首现的一天。”

尹昌衡道:“诸位兄弟,时局倾危,军人受命于危难之际的时间不远了。切不可谋解甲归田之念,百姓的生命财产,不久将有赖于军人去保护。国家的大局最后还是要军人来支撑!

兄弟们各个磨拳擦掌,看到了方向。

 

这时,各州县亦纷纷响应罢市,运动的声勢日益壮大。

颜楷与张澜找蒲殿俊、罗纶、彭兰村等商量。“罢市已经开始,赵尔丰仍不见有大的举措,长此下去怕罢市难以维持,请诸位看看如何再刺激一下赵尔丰。”

邓孝可说:“特别股东大会再开作用也没有罢市大,不如暂时休会。”

张澜道:“不批准商办,或者不拿回股款,股东会决不能散!

“不是散会,是休会。”彭兰村解释了一句。

“休会也得有个喊得响的理由才是。”罗纶道。

颜楷对那句“……集会倡仪者,多皆少年喜事之徒,并非公正绅董……”耿耿于怀,他说:“他们不是说我们是‘少年喜事之人,不是公正绅董’吗? 那就喊他们查一查,哪个是喜事,哪个不是公正绅董,查清了我们再开会!

众人把目光转向蒲殿俊,意思是看他的意见如何。蒲殿俊在他们当中显得审慎持重一些。大家都尊重他。

蒲殿俊说:“这个理由倒是可以,雍耆兄用立试万言倚马可待之神笔,即刻草拟一份呈文,我们讨论一下如何?

颜楷的笔头确实快,一袋烟的工夫“暂时休会请查办”之文便拟好了。他匆匆地念了一遍。

“好、好、好!”张澜首先叫了起来,“不用改一个字,马上呈上去!”众人一致同意。

   赵尔丰接到呈文确实有些急了,因为股东大会的绅董们在号召民众,维持秩序方面起着赵尔丰所起不到的作用。绅董们撒手不干了,他还真怕市民暴动起来。从下午一直到掌灯,五福堂里众官员还在会商对策。赵尔丰右边坐着的是布政使尹良、提学使刘嘉琛、提法使周善培,左边坐着的是盐运使杨嘉绅、巡警道樾、劝业道胡嗣。

杨嘉深操着一口安徽话,正在口讲手指地分析当前形勢:“保卫治安全靠兵警,如今争路狂热深入人心,维持治安的警兵常边听演说边哭泣,而军队中良莠混杂,且军士多是本省人,如果下令弹压,情形殊不可测。”

“现在各州县伏莽遍地,都以路事为名蠢蠢欲动。省内区区之兵,顾此失彼,不敷分布,千万不得孟浪从事。”

他是赵尔巽最欣赏的谋臣,险狠成性,敏活异常。对他的分析众人洗耳恭听,都感到形勢确实严重。他总结道:“目前只能一面安抚绅董,一面请朝廷派外籍军队入川。手头有兵,才硬得起来。”

巡警道徐樾起身说道:“如今城中各街道皆搭盖席棚,供设德宗皇帝万岁牌,舆马皆不得过。如要去之,必有所借口,更有头顶万岁牌为护符的,种种窒碍,不得不密为陈告,可否将万岁牌焚化,夺其所恃? 敬祈钧裁!

赵尔丰早就听说有这种情况,虽然他在给内阁的报告中称:“川民闹事本应惩治,然人民皆未滋扰暴动,很难拿究,操之过急,恐因此更激成事变。”他知道,三个多月来,除川绅们言语激烈些外,市民的保路活动确实还是在“文明争路”范畴之内,而不是“犯上作乱”。

且不说天天有演讲,日日有报纸,光是街街、户户都立起光绪皇帝的牌位。这种“文明争路”的办法确实够让官员头痛的了。

因为,见了皇帝的牌位,官员们乘轿的要下轿、作揖,骑马的要下马、作揖,敬重点的还应该叩头。

最初,牌位不多,有些官员按规矩做了;有些官员见哪儿有牌位,便绕道而行,多走几条街(反正他不是抬轿的,是坐轿的)。到后来,街街有牌位,有的街道甚至户户有牌位。牌位两旁写的是:“庶政公诸舆论,铁路准归商办”二语,这是光绪皇帝的圣旨。每家门口小桌子上供着牌位,桌前的小凳上的香炉焚着香,百姓朝夕跪拜,以光绪皇帝的圣旨来抵制宣统皇帝的圣旨。

牌位一多,这可苦煞了大小官员,绕路而行已不可能,而不下马。不出轿又是大不敬之事。每日去公干,只好让轿子跟在后面,骑马的则只好让仆从牵着马。轿舆、马匹形同虚设。这还不说,一个个牌位跪拜过来已不可能,只能左右作揖过去,直到双膀麻木,抬不起胳膊,还不得不做出作揖的样子。更可怕的是,劳累一天,回府时还要再来一次。

“文明争路”也真苦煞了大小官员。

听了徐樾的报告后,赵尔丰苦着脸说:“此事,我也不能决定,奏呈内阁请他们去定夺吧!

赵尔丰说完后,尹良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安抚绅董的事由我来办,季帅放心,我保证可以安抚住他们!

“你如何安抚?”赵尔丰问道。

“我在藩署设个‘官绅联合会’,请股东大会会长、铁路公司经理、咨议局议长每天来藩署开会。请他们吃、喝、玩、乐,要嫖、要赌也可以,不怕他们散了!”说得眉飞色舞。

尹良是地道的八旗子弟,前几句讲得还算是个办法,后几句讲得未免太不雅了。赵尔丰在无奈之下,也只好由他去了。

尹良不仅这么说,而且后来他确实这么做了。他每天上午都请绅董们到藩署开会,说是讨论罢市中的问题,每天盛筵款待,不是西餐,即是精馔,席间大讲嫖经、赌经,每次还赠送礼品,想借此拉拢绅董。

尹良坐下后,周善培站起来道:“如今股东会有几件决议恳请代奏,是奏还是不奏?”问完便站着不动,静候赵尔丰的答复。

赵尔丰双眉越皱越拢,他寻思着:端方一直伙同盛宣怀等要他严惩川人,无非是想激成事变,让他难看。他还是得借助川人回敬一下端方,否则朝廷远在天边,还真以为他无能呢!

周善培等了半饷,不见回答,正想坐下,赵尔丰忽然开口道:“可以代奏,下情上达嘛!

有了赵尔丰这句话后,四川的呈奏不断。

先是赵尔丰致内阁:“……此次罢市、罢课,人心坚固,谓国家如俯恤民情,川路暂归商办……”

继而,尹良上书度支部尚书载泽:“……川省因路事罢市、罢课,并通传不纳丁粮,扣抵国家允付6厘股息,不纳新常捐输,不买田房,以困国库……”

828日,成都将军玉昆、四川总督赵尔丰、副都统奎焕、提督田振邦、布政使尹良、提学使刘嘉琛、提法使周善培、盐运使杨嘉绅、巡警道徐樾、劝业道圳嗣茶、由玉昆打头、联名将会长颜楷、副会长张澜及全体股东的呈文代奏上去。

在呈上特别股东会的全文时,他们写上了自己的看法:“……该股东会此次所陈,系为法律之请求,现在民气甚固,事机危迫万状,应恳圣明,依鉴民隐,曲顾大局,准予暂归商办……将借路修路一事,俟资政院开会时提交议决。九月为期至速,与其目前迫令交路,激生意外,糜烂地方,似可待交院议,从容数月……”

最后他们还说:“玉昆等共负地方之责,同处艰危之局,劝解无效,防制无从……察看情形,如不得请,推其极端,实非玉昆,尔丰所及料者。”说得不胜迫切,大有威胁之意。

同一天,成都商务总会也给农工商部去电,吁请顺从舆情;四川教育总会致电学部,务恳鼎力回天,收回成命。

在呈电频驰的同时,行政官又召集商界、学界于川路公司开“维持发起会”。行政官各司道,学务、议长、议绅、商会总协理、总董、分董、股东、正副会长,城县会议长、参事员、新闻记者、同志会总协会代表……全体决心化去畛域,一致对付盛宣怀,一面劝商民开市营业。到会官员均表示,满汉各官俱愿为川人力争,不达目的,则全体辞职。

周善培陈词尤为痛切,他说:“罢市、罢课商家受损,市民亦受损,而且旷日持久,秩序更难维持,股东会议决之事一定代奏,能否先开市,再作计议。”

罗纶提议:“罢市太久,不如拿罢税、罢粮来代替罢市、罢课,开了市再想办法。”大家一致赞同。

内阁连连收到川省的奏呈和告急电报,确实也慌张起来。

盛宣怀感到大难临头,忙找载泽商议。载泽少年气盛,当然不肯罢休,但又拿不出好主意,于是又请来郑孝胥。

郑孝胥笑道:“看来,你们的借款回扣全部要吐出了!

载、盛二人都跳了起来,钱来得容易,花得也容易,现在要退哪里退得出。

其实郑孝胥别有用意,一是为了坚定二人干到底,二是让他们吐出一些给庆亲王。庆亲王爱财如命,没拿到钱告了假,钱到病除,只要庆亲王站出来,事情就好办了。

载泽、盛宣怀合计了一下,约定了各人出多少,只好忍痛同意了郑孝胥的办法。

郑孝胥又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先说些大道理,这是他说话的习惯,尽管二人心急如焚,也只好洗耳恭听。

“……赵尔丰到底想干什么,要了解清楚……”

“这怎么了解得到,尹良倒是可靠的,赵尔丰的动向,是他向我和端方密告,但是赵尔丰并不把他当心腹,哪能知道赵尔丰想些什么,只能事后报告而已!”载泽急着说。

“可以去问赵尔巽!

“赵家兄弟感情笃深,他怎么会出卖自己的兄弟!

盛宣怀感到这回这个智多星的主意用不上了。

只听郑孝胥说:“那就要看你如何措词了。”

“如何措词?”载、盛二人同时问道。

“可这样写:‘……成都反对路事,愈闹愈高兴’。”说完这句,他评论道:“要轻描淡写,不当回事儿,使他放松警惕。”载、盛二人点头称是,但更想听下文如何。

……‘采臣(王人文)酿之而无计熄之’。”说完这一句,他又得意地评论道:“把责任推给王人文,败则是王人文之过,路事若能平息,则是赵尔丰之功,这样赵尔巽必然会说出赵尔丰的打算。”

“下面这样写:‘季帅(赵尔丰)如何操纵?想必胸有成竹,如有所闻,可否密示? ’”

想了想又说:“到此结束,赵尔巽必然提起警惕,后面还要加几句掩饰一下。赵尔丰不是代奏仍归商办吗?不要暴露我们决心国有的意图,不妨表示一下,我们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可这样写:‘试询川绅,如仍归民办,限几年可成?’”

“好,这样好!”盛宣怀兴奋地叫道。

“不行,还得加一句,表示你和赵尔丰携手。”说到这他停了下来。

“哪一句该怎么写? 快说吧,不要买关子了,人都急死了!”载泽忍不住了,催着郑孝胥。“让我想一想,如今——兄与赵尔丰的思想是两股道上跑的车,携手的事还真不多。”

载泽和盛宣怀只好憋着气,让他去想。

“有了,不妨我们主动点……”

“怎么个主动法?”再有耐心的人,听郑孝胥谈话也会忍不住的,更何况火烧屁股的时候,盛宣怀抢着问。

郑孝胥也不理会他,只顾自己说:“‘顷弟请季帅印发白话告示,遍处传贴,未知帅意如何?!’最后一句这样写就行了。”

“好,好,好,就这样!”载泽说。

郑孝胥言还未尽,他分析道:“让赵尔丰印发、传贴就是和他携手,这只是用意之一,如果他真的印发、传贴了,川民就会恨他,就会逼着他跟着你走……”

“妙,妙,妙!”盛宣怀称赞道。

电稿拟好后,三人又传阅了一遍:“……成都反对路事,愈闹愈高兴。采臣酿之而无计熄之。季帅如何操纵?想必胸有成竹,如有所闻,可否密示?试询川绅,如仍归民办,限几年可成?顷弟请季帅印发白话告示,遍处传贴,未知帅意如何?”载泽看完电稿拍着郑胥的肩膀说:“真有你的,短短几行字,处处是陷阱!

于是一封电文就这样发出了。

自从赵尔丰82日上任以来,与赵尔巽电文交驰,至今仍不到一个月,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赵尔巽远水救不了近火,心情比赵尔丰还急。他知道是他把赵尔丰送到了风口浪尖上,收到盛宣怀的电报后,考虑了一天,马上回了电。电报中没有直接回答来电中的问题,强调川事非改变方针万难解决。他怕矛盾进一步激化,因为那样,受害者赵尔丰将首当其冲。协理大臣那桐是他的好友,因此他的电文是发给那桐的:

那中堂,盛宫保鉴:成都舍弟电,川闻李(稷勋)仍总宜,益激,罢市、罢课,不纳税,仅未暴动。然匪徒别有图谋,兵警皆为摇惑,果用严重干涉,恐生意外,万难解决,现已入奏云云。似不可再用压力,有类抱薪救火,乞酌。巽。

盛宣怀等摸清了赵尔丰的态度,但是要改变方针,对他们来说等于自杀,况且庆亲王收到钱后态度已改变了,那桐、徐世昌是跟着庆亲王屁股转的。

此时,全省官民大有同心协力同仇敌忾之勢。赵尔丰原想借川民之勢狠狠给端方一个重击。哪知内阁已向着载泽、盛宣怀等一边倒了。

赵尔丰在同一天内收到了三封电报:一封是庆亲王的,一封电报是内阁发的,还有清帝的一封电旨。

电旨称:“赵尔丰身任疆圻,保卫治安,是其专责,务当仰体朝廷爱民之隐,剀切开导,设法解散(争路川民)俾各安心静候,照常营业。傥或办理不善,以致别滋事端,定唯该督是问!

赵尔丰感到自己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深渊。

“官绅维持发起会”开好后,官绅们都很满意,决定第二天召开市民大会。先由提法使周善培作开场白,劝市民开市,罗纶提罢粮,商会总理樊孔周提罢税。

第二天,大会开会时,周善培话刚讲完,市民中便有一人跳上演讲台,大声说:“铁路完了,四川省就完了,我们把铁路收不回来,不能开市!”会场顿时呼声雷动。

罗纶走上讲台,开始依计划提出以罢粮代罢市。这次罗纶的演讲不仅没有得到群众欢呼,反倒遭到市民喝倒彩,说了五六句便被倒彩声轰下讲台。

电旨及阁电也传到了会场,民众愈加激愤。颜楷、张澜猛摇铃,想尽力维持会场秩序。各街“同志会”、各法团“同志会”纷纷上台演讲。不仅不开市、不开课,而且决定不纳粮、不纳捐。根据同志们的发言,决议如下:

一、从七月九日(公历91日)起,实行不纳正粮,不纳捐输,已纳者不上兑,未解者不必解;

二、将本日议案提交铁路公司、咨议局,照例呈院,并启知各厅州县地方官;

三、通告全国,声明川省以后不担任外债;

四、恳告川民,实行不买卖房地产,停止契税;

五、等前四项实行后,再自动开市、复课。

自此,群众的自发行動,已变成自觉行動,再也由不得几个官绅的操纵摆布。这更使赵尔丰进退维谷。

 

 六、彭县攻打经征局

彭县出事了。尹老太太正在听大姐、二姐摆彭县的情况。

“……都说世道要乱了!”大姐在说。

“有人说,又要造反了!”二姐补充道。

“经征局是不是‘同志会’打的? ”尹老太太问。

“不是,还不是那个田小姐惹的事。”大姐说。

“妈你晓得,七月初七彭县都要办土地会。今年省城罢市,很多名角跑到彭县来了,办得比往年热闹多了。”

那个田小姐人越多,她越打扮得妖里妖气不说,还四处卖风骚。一折戏唱完,不晓得她啷个到台上去了。

台下有人大喊了一声:“台上那个妖女人是成都新来的‘监视户’(妓女的代名词)……”

二姐还没说完,大姐抢了上来:“妈,你晓得看戏的人都是百十里外赶来的,县城里的人晓得她是经征局局长的婆娘,乡坝头来的人哪个晓得她是哪个?她那个样子,也确实不正派。台下一喊,就有十多二十个小伙子扑了上去。这个喊她去陪酒,那个喊她陪烧鸦片烟。她的那些跟班、丫头、老婆子吓了,赶紧拉着她往经征局跑。这下人越挤越多,戏也不看了,跟到她撵,边跑边吼:把那个‘监视户’抓回来!那么多人起哄,后来不晓得啷个哩,就听说那个田小姐不见了!……”

“硬是不见了?”小妹急着问。

“硬是不见了!”大姐、二姐几乎同时说道。

“这几天正在罢市。第二天,县衙门的人、经征局的人,一个铺子一个铺子把门砸开,又喊开市,又找田小姐!

“老百姓本来就恨经征局,有了经征局,这门那门的税哪、捐哪,多得数不清……”

“农民都在说,这样要税,那样要捐,二天挑粪水出城,也舀一瓢给经征局尝,叫做上税!”大姐、二姐抢着说,小妹听了失声大笑。

“后来啷个了?”尹老太太问道。

“这下把大家惹毛了,街面上一片混乱,不晓得哪个说了声:‘走,找经征局算账去!’一股黑压压的人流从东街冲向西街,冲向经征局……

前几天,有一排巡防兵驻在经征局。这时候,巡防兵一个都不见了,大门关得死死的。前头的人在打门,后头的人在喊:‘打呀,打呀!’喊打声震动了全城。

最可怜的还是那个县老爷。他挤又挤不进去,由几个跟班和衙役左右扶住,站在一家店铺的柜台上,急巴巴地向县民哀求:‘打不得啊!打不得啊! ’县官的脸急得像纸一样白,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额上往下滴。又急又焦,脚一软差点昏过去。跟班、衙役赶紧把他扶回衙门去了。”大姐说道。

“他扶回去的时候,一路还在喊……”二姐插了上来。

大姐讲得正得意,马上又打断了二姐的话:“人群继续在敲大门,最后用捣盐的大铁锤,猛锤几下,把大门砸开了,县民一拥而入,都在喊:‘冲啊!冲啊!’其实这时候里头已经开枪了……”

“打死人没有?”小妹急着问。

“当然打死人了!”二姐说。

“县民吓跑了?”小妹问。

“院坝里头的听到‘砰……砰……啪!’几声枪响。有几个人随即应声倒在血泊头,都吓呆了,院坝外头的听不清枪声……”

“听也听得到,都没有想到是枪声……”二姐插了一句。

“后头的人还在往里头拥,‘冲啊!冲啊!’喊声欲聋。巡防兵看到县民不怕死,还在往里头冲,赶紧爬起来,从后门跑了。”

“他们说,县民冲来之前,经征局门口还有两个巡防军,见人群来勢凶猛他们就退进去把大门关上,退到大厅上爬到地上,早就准备开枪了。开了几枪后,这些巡防军从后门外一条小巷,沿着西门马路,出南门,一口气跑回成都去了。”二姐好像专门给大姐拣漏子似的,总是等大姐讲完,他再来补充。

“冲进去后,有没有抓到唐局长?”小妹问。

“老百姓气极了,见东西就拿,拿不动的就砸,经征局被打得稀巴烂,翻了个底朝天也没不找到唐局长……”

“唐局长听到县衙被群众敲门,就吓得浑身像筛糠一样,赶紧就带着家小,逃到南街一个姓谢的大户的公馆里头躲起来了。住了两天,看看风潮平息了,才出来。出来后他就歪了,一定要县官查办!

“人早就散了,那么多人哪里抓得完。”

“我们出来的时候还在抓人,说是要抓为首的……”

“拿了东西的也要抓,已经抓了十几个了。被抓去的家眷天天到县头喊冤。县官说,他作不了主,要等省头来人审了才能放人。”

“他不抓几个啷个向省头交待?”二姐说。

“其实这些事全是那田小姐惹的祸。妈你晓得,经征局就在原来那个静原店里头。静原店垮了以后,变成育恤局。经征局设立后,和育恤局分驻在同一个院坝头。隔壁就是县衙门,打经征局的时候,育恤局一草一木都没不动,县衙门也秋毫无犯。……”

“田小姐后来啷个了?”小妹问。

“她快活了几天,听到经征局被打了,就跑回成都了。”大姐说。

“他们说这个妖精和那些下三烂早就有瓜葛,哪个晓得这几天她是去会相好去了?”二姐补充道。

“彭县经征局局长唐豫桐与省里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他的太太田小姐是赵尔丰手下干将、营务处总办田征葵的女儿。赵尔巽督川时,他的续弦孟夫人,本是京师‘瑞福祥’东家的大小姐。孟夫人十分喜欢田小姐的乖巧、妖娆,认田小姐为干女儿。因此,赵尔丰便成了田小姐的干叔叔。唐豫桐长得青年俊秀,被孟夫人看中,由孟夫人作媒,把田小姐许配给唐豫桐。当时,徐樾以‘新政’为名在省内开办经征局,又是孟夫人出面要为唐豫桐谋成都经征局的职位。徐樾对孟夫人说:夫人,唐公刚刚新捐得知县,如今众多候补官眼睛都盯着成都经征局这个肥缺,如果把这个美缺委于唐公,恐怕议论太多,坏了大帅的美名,以卑职之见不如委他彭县经征局。川中有‘金彭银灌’(指彭县灌县)之说,也是个肥缺,而且离城又不远,往返较易,一两年,足以备足加捐之资,况且有大帅关照,那时再在省城内找个更肥的缺,岂不是一举两得,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孟夫人最初以为他不卖面子,满脸不高兴,后来听他说得也有道理,便同意了。唐豫桐人财两得,带着夫人田小姐欢欢喜喜到彭县上任去了。”大姐把田小姐介绍了一番。

“这个田小姐狗仗人勢,在彭县,县官老爷晓得她腰杆硬,不敢惹她,任凭她在县头豪强霸勢,她还到处卖风流,装时髦,所以才惹出这么大的祸来。”二姐补充了一句。

“我们来成都的时候,彭县的县官也跑了,现在县头没有县官了。原来的县官引咎辞职,又有人说他是旧病复发了,新的县官还没来。”

“‘金彭银灌’,彭县是个金窝窝,离成都又近,是个肥缺,平时那些候补官员百般钻营要谋求到彭县当官,现在没有人敢来彭县当官了。”大姐说。

尹老太太默默地听他讲完后,问道:“两个姑爷有没有去经征局?

“那天晚上看戏他们都去了的。第二天我男人没去县城,二妹夫去看热闹了,不过没有冲进去。”大姐说。

“这个世道乱得很,还是把他们喊到成都来避避风再说。”想了想又说:“成都现在也乱得很,二天会啷个样子也不晓得,不过兵荒马乱的,一家人在一起总会好些。”

“我哥手下有兵,在成都安全些。”小妹对哥哥充满钦佩之情。

“姐,你们也参加我们‘女界同志会’吧,和‘同志会’在一起,就不得怕他们……”小妹已经迷上了“同志会”,不失时机地做起动员工作来。

“先吃饭,吃了饭等你哥回来,跟他商量一下再说。”尹老太太说着站起身来,众人也跟着老太太一起出了房间。

且说田小姐一到成都,就直奔督府衙门的后庭,向李夫人(赵尔丰之妻)哭诉她在彭县的遭遇。她边哭边说,一边说一边添油加醋,说得李夫人也陪着抹眼泪。

赵尔丰正从“五福堂”回来,怒容满面。一进门,田小姐哭声哭气地向他请安。

李夫人大声责备道:“彭县经征局被打了,干女儿被人抢了,被欺侮得这个样子,你还在下灺蛋。”她一口京腔,“下灺蛋”是四川方言,她是把这个词翻译成京话说的,就完全没有四川味了。

田小姐听李夫人这么一说,哭得更加伤心,一边大声抽泣,一边用绢帕抹眼泪,不时地从绢帕的角上斜着眼睛偷看赵尔丰的动静。

“干叔,你可要给我作主啊!”田小姐哭丧着脸也插了一句。

    赵尔丰在公堂上百事烦心,想不到回到家里也过不安稳,而且比外边更令人心烦。他拔腿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好,好,好!我给你作主!

赵尔丰气得脸红筋涨,在屋子里踱圈子。他二哥在朝中算是神通广大的了,特别跟那桐的那层关系,可是现在连他也感到道法不够了。因为庆亲王被载泽、盛宣怀收买后,“病”也好了,完全和盛宣怀一个鼻孔出气。那桐、徐世昌一直是仰人鼻息的老宦,摄政王也迁就他们,小皇帝的谕旨就是这伙人的意旨。“朝中无人难作官”,不是他软弱,是现在这个总督真难做。

 田征葵刚刚在“五福堂”吵了一通,一定要带兵到彭县去“剿匪”。这成都的兵哪能动嘛,细作侦知尹昌衡等多次在封家碾开秘密会,新军看来是靠不住了。这点巡防军如果拉到彭县去,成都出了事咋办?只能调外省的客籍军入川。这起码在一个月才能布置妥当。最快的是调鄂军入川,小火轮逆流而上,几天就可以入川。可是鄂军又掌握在瑞徵、端方手上。一想到端方他心中更加烦燥。他知道端方一直在给他使绊、下套……

赵尔丰走到游廊上,内室传来李夫人的叫声:“你真的是年老气血衰,越来越没出息了!以前那股英雄劲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在外边遇到了烦事还可以冷静对付,入室还要受夫人责难,他实在受不了。下属向他报告情况如果不中听的话,一声吆喝,叫退下就得退下,内人唠叨起来像蚊子一样在你耳边嗡嗡地叫个不停,一有机会还用伤你心的话刺你一下,赶不掉,挥不走。如何对付川民,如何对付端方,他还没想出辙来。李夫人的一席话说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赵尔丰吼了起来:“不是抓几个人、杀几人那么简单的事!我还怕杀人吗?”他瞪大了眼睛,又摆出了当年那副“屠户”相。

慧姑远远地迎了上去,搀扶着赵尔丰坐到躺椅上,给他捏膀子、捶背,尽量找些安慰的话来说。

赵尔丰猛地坐起来把慧姑抱在怀里,老泪纵横地说: “二哥的干女儿田小姐如今都被人欺侮,这是以前不可想象的事,这个世道变了。你今后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慧姑顺从地被他拥在怀里,轻轻地抹去赵尔丰眼角上的泪珠。

赵尔丰:“慧姑,我还是给你找个好人家吧!

   慧姑:“不,我要侍候你一辈子!”她回答得很坚决。“季帅,我们还是回川边去吧!

赵尔丰:“现在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当时,我入藏之路业已打通。正好直捣黄龙,朝廷却不准我率兵入藏,只怕得罪洋人,还撤了我驻藏大臣之职。如今,又向洋人借债,惹得四省民众反对。从内心来说,我也感到借款合同丧权太多。奇怪的是,满朝文武不乏明智之士,竟无一人谏争。今日为政者,真诚爱国者少,具有特识者更不多见!万一我有不测,今后谁来照顾你?

慧姑:“谁敢动季帅一根毫毛,我就和他拼了!

赵尔丰:“现在使绊、下套的人你看都看不见,好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整你,你和谁去拼?”他松了手,又睡到躺椅上。

慧姑:“季帅,那么你告诉我他们是谁?

赵尔丰:“端方他想要我这个位子,一直在给我使绊。我一上任就多次来电要我猛治川民。但是这次川民的保路运动和永宁道时边民造反时不同,全川的人都反对卖路,众怒难犯,不是杀他百十个人就能解决问题的。如今四川伏莽四处,危机四伏。靠我目前的兵力是不堪布阵的。本想拖些时日,等我把兵布置停当再动手。二哥也请朝廷改变方针缓以时日。可是内阁全都和端方、盛宣怀串通一气。二哥都没办法,看来只好由我来开杀戒。原来是我给端方下的套,我和二哥看穿了端方的圈套,想由他带鄂军进川,由他来开杀戒。现在没法子,这个套只好我自己钻了。能一下子按平还好,如果一刀下去,摆不平的话,我看是凶多吉少。所以要先给你把后路留好。”

慧姑:“季帅,擒贼先擒王,把咨议局、股东会、铁路公司、‘同志会’的几个头头整治了,老百姓就成了乌合之众,然后再给他们一点甜头,四川人我们了解,很容易满足,就是脾气火辣一些,不怕端方给我们使绊、下套!

赵尔丰拍了拍慧姑的脸蛋儿,笑着说:“嘿,小丫头,你也懂谋略了,不简单!”他心情舒坦多了,又恢复了在永宁道时的那股杀气。

3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尹昌衡论坛小说连载
 
相关信息 类型: 普通 排序: 普通 状态: 正常 功能:
  快速回复
 Html支持:是
 显示签名
 给楼主发消息通知此帖已回复
表情
更多表情...
回复标题:
插入表情 粗体 斜体 下划线
   [设计]  [代码] [+]  [-] 
Copyright © 2012 尹公论坛,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1204439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