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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 题:《铁血丈夫—四川都督尹昌衡》第四章 义旗高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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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21:15:25
《铁血丈夫—四川都督尹昌衡》第四章 义旗高展

一、成都残遭血案

97日凌晨。尹昌衡猛地惊醒过来。

“嘭、嘭、嘭、嘭——”一听就知道是过部队的脚步声。他迅速披上衣服,顺手把枪握在手上,向大门口走去。

这时他母亲屋子里的灯也点亮了,小妹拖着鞋、披着衣服跑了出来,全家人都惊动了。这几天,屋子外监视的人又多了几个,全家无不提心吊胆。

“哥,过队伍了!”小妹说。

“不要出声!”尹昌衡正从门缝里往外观望,回过头对小妹说了一声,又专注地看着。

他寻思道:“这几天没有听说有部队调动的消息啊。”这批队伍一色青布包头,穿着黄布军装,腿肚上打着灰布裹腿,脚上穿着麻耳草鞋。一看就是新调来的巡防军。因为新军戴的是遮阳帽,穿的是斜纹布制服,有肩章、领章,脚上穿的是黄皮鞋。

“赵尔丰调这么多巡防军进城看来要出事了!”他暗暗地想。

“没事,没事,都回去睡觉!”尹昌衡紧锁着眉对众人说,他也回屋去了。

 

一早,督署衙门内外戒备森严,四处部署着巡防军。

签押房外的院坝上,督署卫队长张德魁正在分派任务。

“督部堂大人要我们今天上午务必把几位绅首请到督署来开会,送上请柬时,告诉他们朝廷有好消息,督部堂大人要亲自知会他们!”

他开始派任务:“第一队去咨议局请蒲殿俊蒲议长。第二队去川汉铁路公司请彭兰村彭主任董事。第三队去保路同志会请罗纶罗会长。第四队去股东大会请张澜张副会长,颜楷颜会长由我带队去请。”

最后,张德魁强调:“督部堂大人下令,今天务必全部请到,不得少一个!少一个军法从事!”

 

成都岳府街“川汉铁路公司”

彭兰村此时正匆匆向岳府街川汉铁路公司赶去。

曾培见彭兰村一进门,一迭声地说:“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宜昌总理李稷勋,他不经股东大会和董事局同意便把宜昌的700万股款全交给盛宣怀了。”

“那还得了!喊我们啷个向全川父老交待!”彭兰村一边掏手帕擦汗一边说:“所有款项皆众人膏血集成,万不能挪移一文。”

“账务整理出来了吗?”

“整理出来了。”账房先生赶紧回答。“我们四川股款最多,有1500万两的血汗银子,皆由公司职员主柄。贪污、浪费,千疮百孔,查账时浮泛欺蒙,互相推诿。寸路未筑,已消耗银百余万。宜昌段开工后,筑路200余里,实用400多万。”存在上海钱庄的款,因钱庄破产,倒欠200多万。”

曾培说:“盛宣怀说我们股本不实,要查账。”想了想又说:“盛宣怀对倒欠的银子根本不认账,说度支部、邮传部吃不起这个亏。”

文书汇报道:“上海办事处来电,除了请示路款的处理外,还报告英国领事阻挠倒款收领工作。”

“洋人现在霸道得很。我们收倒欠款和他啥相干,他要出面阻挠?”有人气愤地说。

“铁路所谓收归国有,实际就是归洋人所有。”彭兰村慢条斯理地说,“这次借债,既拿两湖财政作抵,又把湖广铁路一并抵押出去,而且把我们的铁路也抵押出去了!”他越说越气愤。

众人屏住气听着。彭兰村说:“铁路各项权柄丧失殆尽,工程师、查账员都让洋人来当,材料除钢轨一宗由盛宣怀自家铁厂所出外,都在外国购买……”

都永和是铁路公司的副主任董事,他打断了彭兰村的话:“盛宣怀实际上是为了弥补他萍冶铁厂私人借款200万的亏空!

“铁路上的事都被洋人占完了,匠人由他们请,钱由他们管,材料由他们买,如果洋人抬高市价,故意用瞎钱,他们又是债主,这债越欠越多,铁路修好了,每年获利还不够还他的息。这铁路还是自己的吗?

“不如不修这条路,还不会背债。如今债是中国人背,业是洋人管,这不叫卖路又叫什么? 这不叫卖国又叫什么?

“盛宣怀欺蒙皇上说,川路不修成,云南、西藏的边防就难办了。如今,借洋人的账,请他们修路,路修好了,然后去防备他。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一旦有事,那些洋人带他多少洋兵由铁路来保他的路。自家的孩儿自家抱,你能够禁止他吗? 他倒反过来禁止你哩!

都永和补充道:“你们看广东的香港,如今落到外人手上,我们要过一只船,可怜,还要在外国人手下去递手本,请护照。限定好多时候出港,不准迟延。航路、铁路水旱是一样的,将来铁路落到洋人手上也是和香港一个样。唉! 盛贼是引鬼入室,做到这步田地,这不叫卖国又叫什么?

“狗日的,这个卖国奸贼狗奴才! 盛宣怀啊,盛宣怀,我要割脔你妻子、你父母,掘毁你祖坟,这样还不足以赎你之罪! 盛国贼,你欺我四川无人吗?我去京城杀了他个狗日的……”一个年轻人猛拍一声桌子站了起来,边骂边说。不少人也拍着桌子跟着他站了起来。

曾培见众说纷纷,群情激愤,大声说:“坐下,坐下,我们要和平争路,不要有过激举动,以免授人以把柄。”

那个小伙子虽然也跟着大家一起坐了下来,但是胸膛像风箱一样上下起伏着,脸色铁青,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可能是血全涌到眼睛上去了,眼里充满了血丝。周围脸色气得苍白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时,铁道学堂学生连雅各汗流浃背地跑到铁路公司。

他把彭兰村拉到一旁小声地说:“赵督函告各国侨民,全部聚于‘四圣祠’教堂,由他派重兵保卫,说什么免罹危险。看来情况对诸君不利。诸君为人民任事,忠勇慷慨,外国人钦佩至深,特令我来走告,如欲出省,外国人甘愿担当一切,尽力援助。”

督署派出送请柬的人赶到了铁路公司,毕恭毕敬地送上请柬,说:“彭大人,朝廷有好消息传下来,督部堂大人要亲自知会你们!”

彭兰村一下子头都胀大了,忙说:“请稍候,请稍候!我安排一下就来,我安排一下就来!”

彭兰村赶紧把都永和、曾培叫来商量:“铁道学堂学生来说,赵督把各国侨民全部聚于‘四圣祠’教堂,由他派重兵保卫,说什么免罹危险,让我们躲一躲。赵督又派人送请柬来说,朝廷有好消息传下来,让我过去。我看情况有点不对……”

曾培打断他的话说:“来铁路公司办事的人都说,街上到处都是巡防军,看来要出事。你留在公司,让我去!”

都永和斩钉截铁地说:“我去!”

“督署衙门点名让我去,说是朝廷有好消息,万一是圣旨呢?不接圣旨可是杀头之罪!”彭兰村说:“我出去后,你们马上去找我堂弟彭光烈,把现在的局勢告诉他,如果我回不来,请他照顾我家里。”

“不至于吧……”

“不要打岔,公司里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账保护好!租股的账最要紧,几百万农民身上挤出这么多钱,不容易呀,这些钱他们看得比命还重。谁要坑这笔钱,谁就要触天怒了……”

督署派出送请柬的人又来催了。

都永和、曾培说:“我们知道了!”

彭兰村在督署派出送请柬的人的护卫下,走出铁路公司。

 

“保路同志会”露天讲演场

督署送请柬的人来到“保路同志会”露天讲演场,罗纶正在演讲。

他扯开嗓子说:“……万人狂呼立宪,而新内阁的第一政策就是收回铁路……蔑视先朝钦颁的法律……剥夺了‘咨议局’决议本省权利之权……新内阁专横蛮野,蔑朝廷,劫人民,背先朝,欺皇上……以一人之言,夺万民血资……”罗纶声泪俱下,激愤不已。

台下,有失声痛哭的,有饮泣垂泪的。

“诸位,诸位!”罗纶高吼道:“盛宣怀夺百姓之路卖诸外国,近于抢劫!我们能答应吗?”最后一句话很有煽动性。

听的人怒不可遏地高呼起来:“不答应! 我们坚决不答应!

有的人索性在台上喊起口號来:“弹劾盛宣怀,惩办卖国贼!

罗纶刚讲完,督署送请柬的人立即上去找到罗纶,毕恭毕敬地送上请柬,说:“罗大人,朝廷有好消息传下来,督部堂大人要亲自知会你们!”

罗纶浑身大汗,众人一边帮他擦汗,一边吼送请柬的:“演讲结束再说!”

督署另一队送请柬的人也来到讲演场,他们先到股东大会,听说张澜来演讲了,也赶了过来。

张澜开讲时有些结巴,一激动,越说越流利:“……我们是为爱国而来!今天的爱国行動,就是反对盛宣怀的卖国合同,破约保路就是爱国……”字字血忱,句句有力!一下子全场都拍起掌来!

“……赞成破约保路的就是爱国者,虽仇亦亲之;不赞成破约保路的就是国贼,虽亲亦仇之。”句句铿锵,字字精神。又是一阵掌声。

“……事情起源于盛宣怀,现在不止一个盛宣怀,凡阻碍破约保路的,都是盛宣怀的同类。远处的盛宣怀我们誓死仇之,近处的……”

掌声、口號声把话打断。张澜须眉愤张,满头大汗。

“盛宣怀是卖国奴!

“诛杀卖国贼!

“反对破约保路,全民共诛之!

万众且泣且呼。张澜慷慨激昂:“但是,如果盛宣怀悔悟了,也赞成破约保路,我们也转而亲之!”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干脆。

“说得好!说得好!”罗纶赞扬道。

“……四川人亦是人,亦是中国国民,为何鄂、湘、粤商股照还不误,独不还给我川民? 盛奴既夺我路,又不偿款,薄待川人,人神共愤!”

会堂里发出了呜呜的哭声,接着哭声大作。

“……误国殃民,夺我膏血,我川民誓与盛不共戴天!

哭声、掌声、口號声轰然而起。张澜的演讲博得了热烈的掌声,声声赞许。

一位土司上台了,他一揖之后,已潸然泪下:“……我们自宋朝属中国后,已有千余年,如今竟遭送给洋人之惨……”语未毕,已泣不成声。全场同声痛哭。

罗纶和张澜商量了一下,“督署衙门说朝廷有好消息,万一是圣旨呢?”所以,没等会开完就跟着送请柬的走了。

 

成都纯化街四川省咨议局

咨议局预备会正在召开。

蒲殿俊宣布,今天准备的议题有:遵先朝谕旨,保证川汉铁路归公司自办;租股不能停,请皇帝收回成命;以罢粮、罢税,代罢市、罢课。

他说:“诸位,‘庶政公诸舆论,铁路准归商办’是光绪皇帝的圣旨。收回川汉铁路,违反了先皇帝的谕旨。照法律讲,这种大事不经咨政院会议,不经咨议局同意,是不生效的。我们是和平争路,理和法都在我们一边。”

邓孝可接着说:“如今是宪政时代,成立内阁称是预备立宪。名为立宪,实则专政。59日,‘皇族内阁’登台的第二天,就宣布实行铁路干线国有政策,决定借款筑路。如今资政院、咨议局相继成立,铁路干线国有政策不经内阁阁议,不经咨议局民议,借款合同不经资政院院议,实属违法、违宪!

有人气愤地说:“他们根本不把咨议局、资政院放在眼里,宪政期间尚且如此,今后还有什么民权可言!

邓孝可继续说:“内阁中,邮传大臣盛宣怀最专横跋扈,商办是经先皇批准的,盛宣怀竟违商律、夺商办。他破坏法律,上蔑先朝,下欺国民。盛宣怀把湖南、湖北的财政全都抵押出去了! ……断送路权,合同失利,丧国权,辱国格……”

“盛宣怀误国殃民,夺我膏血,我川民誓与盛贼不共戴天!

一番演说引起一阵哭声。老年人泪已流干,在砖面地上连连顿足。

说到盛宣怀大家恨得牙根痒。

龙鸣剑吼道:“盛宣怀违法律、劫人民、背先朝、欺皇上,弹劾盛宣怀!”

……

督署送请柬的人来到会场,找到蒲殿俊,毕恭毕敬地送上请柬说:“蒲大人,朝廷有好消息传下来,督部堂大人要亲自知会你们!”

蒲殿俊说:“等等,等等!还有最后一个议程。我正好也有事要会督部堂。”

他回到主席台,高声说:“现在进行最后一个议程。罢市、罢课已两个多月,市民现在感到诸多不便,商家损失惨重,有人提议以罢粮、罢税代罢市、罢课,诸位以为如何?”

各议员、各法团同志纷纷演讲。根据同志们的发言,不仅不开市、不开课,而且决定不纳粮、不纳捐。

会议总算结束了,蒲殿俊把帖子拿在手上,乘上了轿子。

江三乘、邓孝可、王铭新、叶茂林说:“我们也去听听消息,参加末议。”

龙鸣剑说:“你们先去,我回去一趟,随后就来!”

 

颜府

张德魁带着一队人来到颜府,他拿着请柬对门人说:“我们是督署衙门的,来给颜大人送请柬。朝廷有好消息传下来,督部堂大人要亲自知会他!请通报一下。”

“老太爷和少爷都出去了,请把请柬留下,回来后我秉告少爷来督署衙门。”

“去哪儿了?”

“他们去哪儿,我们下人哪里知道。”

“让我们进去看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卫士说。

“休得无礼!”张德魁忙说。

“那么请各位到里面来等。”

“不敢打扰,我们就在外面等吧!”张德魁说。

张德魁把人马安置了一下,斥责卫士道:“你真不知天高地厚,颜老太爷和前督部堂大人赵次帅(赵尔巽,字次珊)是同寅。颜少爷、颜会长,是翰林院编修,天子门生。季帅(赵尔丰,字季和)都敬他三分,所以让我亲自带队,用八抬大轿来请。他们都是朝中大儒,在这儿千万不得放肆!”

“那怎么办?”

张德魁寻思了半天,说:“有了,你马上去找路广钟路大人,他的耳目遍成都,他一定能侦知颜会长的去处。”

   “路大人得行,俄国商人丢失巨金的大案就是他侦破的,无论是侦缉,还是巡检交给他肯定得行。”

两匹快马飞奔而去。等了些时辰,飞马来报:“路大人好不容易才侦知到颜会长的去处。颜会长正在青羊宫陪颜老太爷下棋。路大人先派兵把青羊宫包围起来了!”

张德魁赶紧奔向青羊宫。

颜楷正在青羊宫陪父亲下棋。

   “你这次回来,是准备办喜事的。”颜老太爷说:“现在卷到路潮当中去,喜事好久办?”

“这也是意想不到的。回来那天,老太爷是看到的,我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的同窗蒲殿俊,‘尊经书院’的同窗罗纶、张澜,还有伍崧生老学士都在家中等着我。他们来的意图是显而易见的。现在股东大会选我当会长,我一踏上四川的土地就注定要被卷入保路运动的风潮了。”

想了想又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件事我也该出些力。如今帝国主义忙着瓜分中国,要殖民中国,铁路先行,偏偏朝廷中又有一些像盛宣怀那样的卖国贼,我们不管国家就亡了。不过,我有两条原则:一、干大事,不当大官;二、功成身退。”

颜老太爷微微点点头,然后把头一仰说:“这就麻烦了,你不办喜事,尹昌衡和你妹妹的婚事也不能操办。妹妹已经及笄,他们说要等你喜事办好后再说。他们的婚事也只有等你早点功成身退了。”

下了几步棋,颜老太爷又问:“听说你把赵尔丰得罪了?”

“哦,是这么回事。我上次在锡良处失礼,被父亲斥责过。所以有次去见赵尔丰,虽是盛暑,仍著褂悬珠,全身披挂,并不拿折扇,既表示诚意,也有敬尊父命的意思。彼此见礼后,赵尔丰只顾和张澜、罗纶争辩,我满身披挂,大汗淋漓,他只随便说了声‘请二堂客厅稍候’。我本来是想郑重其事地代表全体股东,以会长的身份,好好和他谈一番,没想到进门就受到如此冷遇。我在京师多年从未受过这等无礼的接待。而赵尔丰,他自己只戴着纬帽,身上着一件绸厂衫,脚登缎靴,既不著褂,也未悬珠,手中还不停地扇着扇子。他不向我请扇,我只好大声喊仆从:‘来,给我升珠、脱褂!’‘升珠、免褂、请扇’都应该赵尔丰叫才合礼仪……”

老太爷问:“后来,上谕及阁电中均谓:参加保路会议者多为‘少年喜事’之徒,并无明白绅士,就是由此而起的吗?”

“是,是!”

“赵尔丰是一介武夫。他们兄弟四人,长兄赵尔震,赵尔巽是老二,赵尔丰是老三,小弟赵尔萃。祖籍山东,先世为汉军正蓝旗。”老太爷说。

   “赵尔震、赵尔巽及小弟赵尔萃皆中进士,独尔赵丰屡试不举。八国联军入京时,赵尔丰坚守固关,多次力抗法军,使山西东部免受法军滋扰,因此得到锡良信任。1903年锡良调署四川总督,疏荐赵尔丰一同入川,成为他的心腹。他的顶子是用血染红的。”

“赵尔丰早就手痒了,那天他对我说:‘湘、粤都已歇火,川人再闹下去,必遭弹压!’”

“赵尔巽和赵尔丰不一样,17镇成立的庆贺宴上,尹昌衡让他下不来台。事后他却对我说:“尹昌衡‘其才可爱,其直可旌,其忠可敬,其辩可警!’据我所知,当今只有袁项城袁世凯有这样的手段。物以类聚,尔巽与项城也十分知己。”

“听说项城因足疾回乡,天天扮渔翁。”

“这是典型的韬晦之计,此人有不凡的野心。”

“赵尔丰和赵尔巽、袁项城相比,只是莽汉一个。你和尹昌衡又都血气方刚,这盘棋看你们怎么下!”说着白子一落,黑子被吃掉一大片。

这时,张德魁来到面前。“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老太爷嘀咕了一句。

张德魁毕恭毕敬地送上请柬说:“老太爷、颜大人,朝廷有好消息传下来,督部堂大人要亲自知会颜会长!”

一顶绿呢子八抬大轿已经专候在外。

张德魁抱拳喊:“恭请颜翰林上轿!”

身穿一袭紫色缎子长衫的时年34岁的颜楷出门,说:“我自己有轿!”

张德魁:“督部堂大人亲口说,不能再失礼,颜翰林乃是天子门生,去督署衙门议事由督部堂大人的八抬大轿专程迎送,方成体统!”

颜楷冷冷地说:“大可不必!”

张德魁掀轿帘,哈腰:“请翰林大人上轿!”

轿工们将轿杠放低。

颜楷:“今日议事,确是京城有好消息来了?”

张德魁:“听说是好消息!督部堂大人请各位绅首相聚,要宣读朝廷电旨呢!”

颜楷:“电旨是何内容?”

张德魁:“德魁不知,反正听说是好消息吧!”

颜楷整理衣衫毕,雍容大度地举步进轿。

张德魁:“起轿!”

颜楷已察觉气氛不对,但仍以一个大儒的姿态,安定闲适地乘上大轿,由十几个全副武裝的巡防军押送入城。

没蒲殿俊乘上轿子,全然没有注意轿子外边的情形,勿勿向督署赶去。

江三乘、邓孝可、王铭新、叶茂林一走出大门,看见持枪荷弹的军队约有百余人,已经把咨议局包围起来,那个持帖的军官马上脸面一变,把他们分别管押起来。

邓孝可厉声叫道:“不要你们动手,我们自己会走!

每个人背后都站着四五个大兵,用枪口顶着他们高叫着:“走、走!”像拿犯人一样。

由咨议局到督署,要经过署袜街、东大街、走马街几条大街道。众多兵丁押着这几个人,市民见了,惊异万分,围了上去,“你们要干什么?”

“朝廷有好消息传下来,督部堂大人要亲自知会他们!”送请柬的人说。

“端着枪干啥?把枪放下!”众人大喊。人越来越多。

“走,我们一起去听朝廷的好消息!”

“走,走,走!”一呼百应。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江三乘、邓孝可、王铭新、叶茂林进了辕门,众人留在辕门外。

蒲殿俊一进辕门,便从轿中被拖出来,砍刀一柄随于后,手枪两支伺于旁,步枪兵士环绕数围,他惊诧地看到:房上、墙上、外庭、内堂布满了士兵。他被推推搡搡进了大厅。

大厅里,先到的罗纶和张澜被双手反绑,发辫缚于椅背,椅后刀枪相对,他心中暗暗叫苦。

颜楷到了督院,卫兵大声喝令他下轿。颜楷在轿内怒斥道:“大胆,谁敢如此放肆,面辱天子门生?你可知道我是何等身份?”吩咐传名片进去。卫兵被他的凛然正气吓住了,颜楷乃乘轿进入督院。

下轿后,稳步走入大厅,且见先到者,手缚绳,刀指胸,卫兵怒目,以步枪、手枪、大砍刀环绕相向,杀气腾腾。他还来不及想个究竟也被拿下,一同被押到督府五福堂中。

 

督署外,传言越来越多。从东大街、走马街向全市各个街区传去。

“罗先生被赵尔丰抓起来了!

“颜会长被赵尔丰抓起来了!

“啥子?罗先生他们被赵尔丰抓了?

“听说罗先生盛气抗争,已经被枪杀了!

“颜翰林、蒲议长他们喃?

“重镣丢监了!

“赵屠户亲自审讯,张先生被打得皮开肉绽!

……

全市震动。群众一直把几位绅首看做是舵手,看做是他们利益的代言人,绅首们是为了他们才被抓去受苦的。民众朴实的感情如干柴,一下被点燃了。民众像潮水向督府涌去,像烈火向着督府扑去。

 

几个时辰以后,卫兵给众绅松梆。罗纶等不停地甩着膀子。

这时,赵尔丰来到五福堂。五福堂有三间客厅,厅中设餐桌。绅士们围餐桌而坐,赵尔丰居主位。厅壁周围的八仙椅上坐着持刀的武士。右间客厅内,省内各司道坐立其中;左间客厅内,站满了赵尔丰卫队中挑出来的最勇健的卫士。

赵尔丰坐下后,嗓子嘶哑着道:“你们想干什么? 想谋反吗? 你们初次来谒见本督部堂时,即令你们要开市,你们反而在会场演说,要反对到底! 你们以为我不敢杀你们吗?

颜楷冷笑道:“哼,哼,不过是流血罢了!川人岂怕流血?

邓孝可道:“今天是季帅请我们入署,此等举动,实非待客之礼?

赵尔丰吼道:“今天,你们不是客人,是罪人!

颜楷申斥道:“和平争路,何罪之有? 督部堂蔑视法律,任意捕人,法理何存?

张澜也拒理力争:“既然庶政公诸舆论,断不能说川民争自己的路权为非法;既然川民出钱修路,断不能说路权不属于出钱的人;从川民手中夺路权给外人,是出尔反尔,是引狼入室!

蒲殿俊道:“我等自争路以来,决无轨外行動,欲杀则杀!

赵尔丰道:“本督部堂奉旨,提拿倡乱首要!

罗纶高声叫道:“圣旨何在? 请宣旨!

赵尔丰语塞。这时,张德奎入报。他向赵尔丰耳语了几句,赵尔丰起身出去了。张麻子对众人厉声喝道:“不许乱动!

八仙椅上持刀的武士一起站了起来,脱衣露刃相向。

 

赵尔丰今天下决心要开杀戒。广东、湖北的争路运动相继平静下来。最先发起反抗运动的湖南咨议局也歇火了。只有四川越闹越凶,成立了“保路同志会”,罢市罢课;还要实行不纳正粮,不纳捐输,不担任外债,不买卖房地产,停止契税……

清帝再次严令赵尔丰,“禀遵迭次谕告,切实弹压,勿任蔓延为患,贻误大局”,否则“定治该署督之罪”!

赵尔丰犹如一头困兽,他疯狂了! 但考虑这批绅首都有功名,论官职颜楷是翰林,蒲殿俊是法部主事,邓孝可为度支部主事,胡嵘是民政部主事,罗纶为举人,张澜是贡生。江三乘、叶茂林、王铭新都是举人。赵尔丰本欲玉昆将军证明后,即将诸人正法。

刚才张麻子告诉他玉昆将军到了。

玉昆将军走进督署签押房。

赵尔丰一见玉昆将军,即说:“倡乱首要已拿下,请将军证明后,即将诸人正法。”他今天下决心要开杀戒,想先斩后奏。

玉昆说:“所捕者皆绅士,并非匪人,仅政见不合,并非叛逆,何必出此下策!

   玉昆曾为亲王府包衣。亲王奕劻未得到铁路借款回扣,不满意借款,玉昆自然也反对借款。更重要的是怕事情闹大,危及自身安全。他对赵尔丰来省后的举动也不满意。

玉昆又问道:“捕杀诸绅奏知朝廷了吗?

赵尔丰道:“有奏无批。”

玉昆道:“朝廷尚且郑重,我等何敢孟浪作证呢!以弟之意仍以请旨为是!

赵尔丰道:“奏报电询再三,始终不报。罢市、罢课既不能复,而抗粮、抗捐之说又甚嚣尘上,故不能不加以逮捕。请军帅证明后,即与明正典刑,如何?

玉昆道:“这批绅首都有功名,此事非请旨不可,昆不分此责!

这时,张麻子又进来报告督院附近的联升巷起火了。

王棪说:“他们想烧督院,然后造反。”

田征葵道:“现在可以开斩了!

“等皇上谕批下来再说吧!”说着玉昆拂袖而去。

玉昆将军走了,赵尔丰复令六司证明。

六司中,愿证者尹良、杨嘉绅;模棱者周善培;赞同玉昆之议者有刘嘉琛、胡嗣芬、徐樾。

尹良、杨嘉绅说:“我们愿意作证!”

周善培模棱两可地说:“我原以为玉昆联衔上奏是毫无问题的,由他证明后就可以先斩后奏了,谁知会这样?”

刘嘉琛说:“按大清例规,这类大事上奏朝廷,总督必须与驻省旗军将军联衔上奏。”

胡嗣芬、徐樾:“还是等皇上谕批下来再说吧!

赵尔丰无奈地说:“好吧,先把他们关押起来。”

他高声叫道:“张德奎,派些戈什哈去他们各家取行李,就说他们要在督府住些天!

趁张德奎忙进忙出的时候,持步枪的军士触了触彭兰村的手,小声说:“别怕,张麻子如果要杀人。一定有一场混战,我们会护卫你们出去的!

老百姓呼叫着涌向督署衙门。

午前还是一片晴朗的天空,午后晦暗下来,接着下起了绵绵阴雨。没有任何人带雨具,机匠、裁缝、学徒、小菜贩,还有管戏班子行头的、装水烟的、行医的,以及学生、街正……都把自己家门口供着的德宗皇帝的牌位捧在手里,有的顶在头上,有的还拿着一炷香,表示和平请愿。请愿队伍所过之处,街众闻风而起,也加入到请愿队伍中,队伍愈集愈众。

“放了罗先生!”机匠喊道。

“放了颜会长!”女同志会员边哭边喊。

“放了蒲议长!”是个小学生的声音。

辕门的卫兵持枪恫吓,不准民众入内,群众在督署外喊着,有的跪地叩头,哭泣流泪道:“先皇帝有灵,要保佑放出这几个人呵!

“先皇帝准四川人自办铁路,为什么把争路的人捉去?”群情激愤。

“我们要见都部堂!

“我们要见总督!

“喊赵尔丰出来!

人越来越多,一排排的人跪在地上呼号,民众的情绪越来越激越。一队队的巡防军堵在大门口,喝阻群众。人群由西辕门拥向督署大门,喊着、叫着,后面的人群推着前面的人群,向大门拥去。朱庆澜的队伍渐渐阻挡不住了。

群众仍在呼号。忽然枪声四起,子弹最初是向天空飞射,民众仍不退出。田征葵下令向民众射击。顿时,弹如雨下……

五福堂中被缚的绅首们听到枪声大作,也喧闹起来。

罗纶时泣时骂。

众人齐声高喊:“枪毙我们,我们是保路首领,民众何罪,请不要击杀来辕民众!

看守的军弁深为感动,欲开枪谋变,颜楷等目示不可。

 

一早,尹昌衡与董修武、彭光烈等就在商议应变措施。

   “成都同盟会的同志活动积极吗?”董修武问。

彭光烈道:“新军中,同盟会的同志很多,就是太松散了,各自为阵。”

尹昌衡说:“成都有重兵驻扎,巡警、密探到处都是,赵尔巽和赵尔丰对革命党防得很严。”

   “不过,龙鸣剑、王天杰几个人活动非常积极。龙鸣剑、王天杰参与组织了上月底在罗泉镇召开的‘攒堂大会’,袍哥组织起来了。”彭光烈说。

董修武说: “这个消息很好啊,怎么知道的?”

   “很多袍哥舵把子都在双流学过彭状元的彭家拳。他们要喊植先兄(彭光烈,字植先)师父或者师兄……”尹昌衡说。

马忠进来向尹昌衡耳语了几句。

尹昌衡对彭光烈道:“植先兄,彭兰村派人来找你。”

彭光烈出去了一会儿,匆匆回来说:“果然出事了!昨天,赵尔丰把所有洋人全部聚于‘四圣祠’教堂,由他派重兵保卫。晚上,调巡防军进城。今天,铁路公司、咨议局、股东会、同志会的绅首们被赵尔丰请到督署去了,有的是押解去的!

“看来要出大事,赵屠户要现原形了不成?”董修武说。

“植先兄,你快去彭兰村处再了解一下情况,我去颜府看看!”

三人道别,尹昌衡跃上马直奔颜府。

 

尹昌衡来到颜府,旦见颜老太爷默默不语。张亲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亲家,你和督部堂他哥是同寅,督部堂最听他哥的,烦劳你走一趟,贤婿千万不要出意外啊!

见尹昌衡进来忙说:“来的正好,来得正好,颜楷被赵尔丰捉去了,你知不知道?

“真的被抓去了?

“真的!

“我去找赵尔丰放人!”说着就想往外走。

“回来!”颜老太爷终于开口了,“拿你的命去换赵尔丰的命不值得!

   他放慢语气道:“要砍、要杀,总得有个罪名嘛。给颜楷定罪是要圣上谕批的,圣上定了罪,你想救也救不了。如果定不了罪,赵尔丰想杀也杀不了。吉人自有天命,听天由命吧!

亲家翁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宽舒多了。其实刚才颜辑祜脑子里也乱如絮麻,是尹昌衡那股冲动劲,使他的思维找到了捷径。

丫环来报,小姐不在阁楼,听说跟几个女同志会的也去督署了。颜老太爷这时才急了起来。

尹昌衡道:“还是我去督署看看!”说着走了出去。

尹昌衡赶到督署门口,土兵正在向民众射击……尹昌衡一个饿虎扑食,把颜小姐、朱李扑倒在地……

弹如雨下,辕门前,洞胸穴腹,折肢裂脑,当场死难者30余人。年龄最长者73岁,最幼者仅13岁。一个个还紧抱着光绪帝牌位不放。

受伤者更多,匍匐载途。天下起雨来,众百姓各人一手执稻草一束,一手捧着先皇神牌,沿街哀哭。大雨淋漓,血水和着雨水四处流淌,场面惨不忍睹。

朱李回头一看,惊叫道:“尹哥……”

颜小姐循声望去,浑身象触了电一样——她又看见了当年那位帅哥哥的影子……

 

二、太昭舌战群顽

田征葵又下令炮击民众。成都知府于宗潼挡在炮口前,誓与民众同归于尽。田征葵一楞,尹昌衡飞身而起,也挡在了炮口前。颜小姐目不转睛地盯他,由衷地倾慕这位年轻的军官。

尹昌衡高呼:“不准开炮!”

田征葵高叫:“听我的命令,开炮!”

尹昌衡高叫:“听我的命令,不准开炮!”

尹昌衡、田征葵同时高叫:“你们听谁的命令?”

士兵们回答:“听尹会办的!”

“反了!反了!”田征葵叫着跑进了督署。

尹昌衡尾随着田征葵也进了督署。

田征葵高叫着:“尹昌衡反了!尹昌衡反了!”来到签押房。

签押房内坐满了赵尔丰的亲信:杨嘉绅、王桢、田征葵、尹良、路广钟,还有赵四、赵九。慧姑站在赵尔丰背后。

尹昌衡跟着来到签押房。他向赵尔丰端端正正敬个军礼:“报告季帅,我有要事秉报!”

赵尔丰冷言冷语地说:“莫不是为舅佬求情吧?”他想借此挫挫尹昌衡的锐气。

尹昌衡道:“衡,今日是来为督部堂谋,非为颜楷谋!

“谋将安出?”赵尔丰问。

“在于急收民心。”赵昌衡道出主题后,论说道:“民心即天心,当今圣上乃天之子,拂民心者即拂天心,即拂天子之心,违圣上之意……”

尹良打断了他的话:“督部堂乃奉圣谕严拿倡乱首要,违背圣意从何说起?

尹昌衡大笑道:“入督府的九位绅首,乃督部堂以‘愚弟’相称,请来商量路事的……”

“这几个家伙以争路为名,阴图不轨,谋于16日起事,先烧督署,然后戕官据城,宣布獨竝”。尹良为了逞强,不等尹昌衡说完,便振振有词地说。

“自从5月开始争路,三个多月中毫无暴动,既然今天要阴图暴动,那么他们还会同时乘着大轿来束手就擒吗?

他瞪了尹良一眼又说:“侧闻此间将军及成都府,也反对诬其为匪首。”

    尹昌衡环视了一下各位,说:“季帅,在这样的情勢下,你看是说‘请来的’好呢? 还是抓来的好呢?

想了想他又问道:“既然已查明他们是反叛,何必用帖去请? 这些绅士均文弱书生,又何必调兵遣将,兴师动众,何不一张布告,就地正法呢?

尹良被追问得目瞪口呆。

赵尔丰出来打圆场:“争路是迫于一片爱国愚诚,本督部堂是极力赞成的。所以下车伊始,即为我们四川百姓代奏,又会同将军各司道代奏,又联络官民一齐代奏。本督部堂至再至三,哪一回不是为我们四川百姓争路?争路是极正当的事,并不犯罪,但是……”

杨嘉绅马上领会其意,接过话茬说:“但是,有人想犯上作乱,借争路为名,煽惑全省抗捐、抗粮,明目张胆反抗朝廷。胁迫百姓不准为皇上纳税、纳粮,偏要为他们乱党纳税、纳粮。州县解来的地丁钱粮,扣住不准上库,更要造枪、造炮,练兵勇,妄想獨竝,这显而易见是叛乱。试问尹会办,这抗粮抗税、造枪造炮,练兵勇,与铁路有什么相干?

“杨盐运使,至今你的盐税可少收过一文? 造出的枪炮,可否给昌衡一看? 所练兵勇今在何方?被杀之民众,莫说手中无枪炮,连寸铁也无,手上捧的只是先帝神位,如此和平请愿,有人竟怂恿督部堂下令枪击刀劈,使数十百生灵肝脑涂地,血流成河,如此滥杀无辜,勢必造成有田无人耕,每年勢必少收钱粮、厘税,这岂不是害国吗? 勢必造成有钱无人贸易,一切日用均要昂贵,这岂不是害民吗?今害国害民已成事实,而杨公所列罪状尚属莫须有。有人危言耸听,蛊惑制台,置督部堂于水深火热之中,试问杨公,这些人是忠? 还是奸?

杨嘉绅被尹昌衡驳得哑口无言,满面愧色。

路广钟见布政使尹良、盐运使杨嘉绅败下阵来,感到正是他争表现的好机会,于是跳了出来,大声问:“尹会办,那份川人自保之商榷书总是事实吧? 这份商榷书是诉诸文字的獨竝宣言,是份鼓动造反的檄书,煽动愚民犯上作乱。愚民百姓最容易受哄骗,昨日围攻督府衙门便是受商榷书煽惑,情实可怜……”

尹昌衡再也听不下去了,打断他的话说:“依我看,督部堂才最易受哄骗。路公,你身为巡警道提督,精于侦缉。你明明知道这份商榷书不是蒲殿俊、罗纶等人的手笔,为何哄骗督部堂捕不该捕之人?

路广钟耍起无赖来,反问道:“你说不是蒲、罗等人所为,那么你肯定知道是谁的手笔了!

说来也巧,这时电话铃响了,张麻子接了电话,禀报道:“一个叫阎一士的学生来自首,说《川人自保之商榷书》是他写的,与蒲议长、罗会长、颜会长无涉!

尹良叫了起来:“又是那个阎一士、罗一士,‘阎罗王’又来了,这下可完了!

在座的一个个被尹昌衡驳斥得如瘟鸡一般,尹良这么一叫,气氛活跃起来。

赵尔丰见左右竟没有一个人辩得赢尹昌衡,心中正在暗暗生气。这个阎一士电话也来得不是时候,尹良竟说出这么不吉利的话来,他怒喝道:“放肆,什么阎罗王?!”冲着张麻子喊道:“叫那个学生不要捣蛋,否则严惩不贷!

王棪是尹昌衡的顶头上司,他慢悠悠地问道:“有人勾结外匪,定期16日举事谋反。你们看,果然,今天四处都来了,若不是早有戒备,早就烧杀抢劫起来,不知闹成什么样子?”他不正面对着尹昌衡说什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他那席话的语意十分恶劣,无形中把勾结外匪举事谋反定了罪。

尹昌衡正眼都不看他一眼,说道:“绅士如此造反,为何将军、都统、提台不会衔上奏? 为何已呈奏章有奏无批? 看来,自欺欺人者有之,自作聪明者有之,我奉劝他们一句,且不要‘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尹昌衡接着说:“诱捕正经绅士已是一误,枪杀纯善良民一误再误,如果民众愤怒之气不消,恐致官逼民反之实。闻端大臣已奏参赵制台,朝廷将派重臣查办路事。若不迅速平乱,督部堂之职位尚能自保乎?

赵尔丰见他的心腹一个个理屈词穷,特别是尹昌衡最后一句话触到了他的心病,他的态度和蔼下来,语气也软了下来:“本督部堂爱民如子,疾恶如仇,从前护院的时候,并未有妄杀一个人,想必为四川百姓所共见。”

赵老四问尹昌衡:“依会办所见,如何才能速平此乱?

尹昌衡道:“现在急收民心还来得及!

赵尔丰也忍不住了,问道:“如何收民心?

尹昌衡道:“今日之祸非督部堂之意,可以委过于一二个巨奸,诛而杀之。从此亲贤臣,远小人,人民知公有悔意,必感公之诚而与公同心同德矣!”此言一出,在座的都感到寒风凛凛,有几个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赵尔丰有些动心了,道:“会办且暂事休息,容我考虑再三。”

张麻子陪着尹昌衡出去了。

五福堂内顿时炸了锅,尹良说:“尹昌衡是地地道道的革命党人,朝廷在会试时置之劣等不予录用!

路广钟说:“争路以来,新军军官在封家碾屡屡召开秘密会议,为首的就是尹昌衡!

杨嘉绅说:“此人好大喜功,心高气傲,如果真的成功了,恐怕就无督部堂的立足之地了!

最后还是王棪一句话使赵尔丰改变了主意。

王棪道:“我记得次帅(赵尔巽)临走时说过,对尹昌衡要多加笼络,但是千万不可让他带兵!

赵尔丰微微点头,他想起了哥哥的叮嘱。

赵老四说道:“此人不可用,既然他自投罗网,就不可放虎归山!

赵老九接上说:“马上除掉他!

赵尔丰道:“现在除掉他,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如将他留宿督府中,以便本督部堂随时咨询军事!

尹良叫道:“妙!!!以咨询之名,行禁锢之实,督部堂之计实在妙!

慧姑来到后院,远远地看到尹昌衡正襟危坐,旁边站着两个戈什哈。他走上去说:“季帅马上要跟你商量城中布防,你准备好了吗?”暗示尹昌衡赶紧离开。

尹昌衡是何等聪明的人,得了暗示,“哎呀!”叫了一声,起身要走,戈什哈拦住道:“会办请留步,季帅马上会来请你!

“是的,季帅要我那张布防图,得赶紧去取!

“请会办快去快回!

“我比你还急!”说着大步流星地出了督署。

尹昌衡出了督署。他考虑良久,心想:家是回不去了,可否去颜府?颜府是个危险的去处。但是,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第二,只要一进了颜府,那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以颜楷的身份,无朝廷公文,是不可随便搜抄的。同时岳父与赵尔巽毕竟是同寅关系,没有真凭实据赵尔丰是拉不下面子随便搜抄颜府的。第三,颜家是最注重传统道德的,女儿还没正式出嫁,把女婿留在府中,谁也不会往这想。而岳父又是个深明大义的人,这着棋是可以走的。更何况在目前的形勢下,绝不能切断与外界的联系,颜家和尹家走动是情理中的事,以此传递消息最为安全。而且父母知道他在颜府也会放心。

当晚霞收尽最后一道金边的时候,一顶大轿,径直抬进了颜府的院坝。

颜老太爷来到客堂。尹昌衡正欲谈一下外边的情况,老太爷摆摆手:“小姐回来都说过了!”顿了顿又说:“你进得了虎穴,出得了虎巢,我就放心了!”很赏识女婿智勇双全。

颜老太爷感叹道:“仁义所在,人心所向。勇者一人倡于前,必有万人随于后,谁能阻挡?赵尔丰疯了!”

赵尔丰一不做二不休,又命骑兵分道追击逃走民众,沿途受伤的更不可胜计。打金街口,搭着的德宗皇帝神台,因阻碍兵马通过,长官令士兵将神台毁尽。

赵尔丰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成都血案’。

城外的农民和附近的居民闻此凶耗,亦人人头裹白布示哀,冒雨奔至城下。守城官兵问其来意,众人答曰:“如罗先生、蒲先生等人已死,则来吊唁,未死则来求情。”

赵尔丰又命官兵开枪,击毙十余人。城外居民遭难,妇女投河者无数。附近州县纷纷驰援,不得入城,皆屯聚不散。

 

民众甘死如饴。往督署哭诉的人络绎不绝。刚刚被打散,很快又聚合起来。

督署外,民众与军队相持至夜。到深夜,赵尔丰亲自到来喜轩,把彭兰村等几人叫出来。来到大厅外,他们看到督院内几十具尸首,但是市民们仍聚在督署外。

尹良叫道:“市民们,督部堂请来的人没有意外,请市民们散去吧!

市民们叫了起来:“我们要见罗先生、颜先生……”赵尔丰不敢放首要几个出来,又无法表白。民众仍不肯散去,又相持了很久。

廖先生站了起来,说:“我与颜先生为戚好,让我和颜先生见一面,由颜先生证明其他人无事,才可相信!”赵尔丰此时只好从命。廖先生证明每人都安好后,市民才各自散去。

成都血案不久,法国驻成都总领馆儒勒·乐和甘先生的配图报道发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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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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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和甘先生拍到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照片。照片见证了血洗这座城市的暴力。

照片证实了犧牲者是“没带武器的人,大部分是百姓,有老人和年轻人。有人一手中还握着蒲扇。人们手中没有一根棍子”。

乐和甘先生在报章上写道:“官方……坚持说总督进行了‘七天七夜’的战斗是没用的。甚至说衙门在9月7日遭到‘袭击’也是不对的。关于这个问题,我拥有不可推翻的证明材料……这就是关于跌倒在衙门口的尸体的照片,这些照片……都呈现了没带武器的人,大部分是平民,有老有少。有人被击碎的手中还拿着扇子。没有一个人手中有枪。

这些照片很快传遍全国。清廷对赵尔丰大为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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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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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同志军应声起义

且说,龙鸣剑匆匆赶回四川蚕桑学堂农事试验场。

曹笃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龙鸣剑:“咨议局开会时,督署衙门派人来说,朝廷有好消息传下来,让我们去督署。我想回来告诉你们一声再去,可是走到东大街就传来蒲、罗被捕了。我赶到督署衙门,那儿已经人山人海。玉昆将军一走,赵尔丰就开红山了!”

朱国琛:“这个消息马上要告诉秦载赓他们。”

曹笃补充道:“罗泉镇‘攒堂大会’决定秦载赓、侯保斋主持川东、川南的起义工作。川西北由侯国治、张达三等组织。最好都能通知到。”

龙鸣剑:“成都罢市、罢课开始后,赵尔丰怕省城影响鼓动各州县罢市,已请邮电部下令,凡关于路事的电报一律停发。‘成都血案’后,城门紧闭。成都与外界不仅电讯不通,而且一切联系也全部中断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龙鸣剑轻声叼念着,无意间看到养蚕的木箱,大叫一声:“有了!”

曹笃:“怎么办?”

“把养蚕的木箱,锯成约七寸见方的木牌,在木牌上写上文字,加桐油,再放到江里,让它顺流漂去。任何一个袍哥拿到,肯定都会传到秦载赓他们那儿。”

朱国琛兴奋地说: “好!时值秋水上涨,顺流急下,消息会很快传到各州县。”

龙鸣剑东游日本时,研究西方学说。慨然曰“吾国不革命,不可以图存”。遂入同盟会。尝著《党褐论》七千余言,登在《四川杂志》上,切中时弊。杂志被禁,龙鸣剑逃到南洋,经越南入滇,而铁路国有之议起,鸣剑返川,以伸张民气为己任。

龙鸣剑举起木牌说:“电报断了,我们有‘水电报’。”

“对,我们发水电报!我们把锦江的江水当作我们的电报局!这些木板就是我们的电报!”

   两只大汽灯底下,一把锯子在“嘎叽嘎叽”地锯木板。

一块一块小小的长方形木板,来自于一批养蚕的木箱。锯子起劲地锯,把箱板横向锯开。

龙鸣剑、曹笃、朱国琛在“水电报”上大书:“赵尔丰先捕蒲、罗,后剿四川,各地同志速起自保自救。”

龙鸣剑:“先把涂好桐油的,赶快乘夜投到锦江里去!投江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别被巡防军查到!”

“好,我们马上就去!”

   资州模范小学学生在沱江边拾得一块木牌檄文,同学们争相传看,纷纷到江边拾木牌,捡回后,照制木牌,木牌上有各种口號文字,学生们把每种复制几十块,再放回江里,数百木牌浮江顺流而下。

各地又争相仿造“水电报”。“水电报”传檄四方。

木牌书警耗道:“请看,请看,官逼民变,制台造反,百姓遭难!

沿江很多人,专程到江边等候“水电报”。

“水电报”传檄四方。州县闻耗,民军迭起。“保路同志会”改为“保路同志军”,纷纷赴省营救,直扑成都。

 

赵尔丰登上城楼,从东门走到西门,见成都城外四处都是民军:有的拿着锄头、铁耙,有的握着长矛、大刀、南阳叉、春秋刀的,有的端着铳子枪、单响毛瑟、前膛枪(用火藥发射引火机上安四瓣火)、长的洋抬机(两个人抬的)、九子枪,还有人抬来了土炮、猫儿炮……他下令城上开炮,派巡防军出城弹压。同志军以肉搏抵枪炮,抱为国犧牲之志,打散复聚。

赵尔丰在城内屠殺手无寸铁的市民时,百姓那种前仆后继、不畏死的气概已使他胆寒。今日,城外民军更令赵尔丰夺魄。他统兵数十年,经历过多少次征战;屠殺,对这个被称为“赵屠户”的他来说视若儿戏。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如今的这种场面。

城外,场面十分热烈。这边,各堂口的袍哥们一对对、头碰着头互相“对识”(互相介绍,这是哥老会的一种礼节)。

这个说道:“兄弟,广汉王希原,××堂口,排把老么!

那个报说:“兄弟,双流黄复明,××堂口,排把八哥!”向右侧两人都拱手作着“歪歪揖”。

那边,一伙一伙的,由本码头的管事行,向另一伙人一一“对识”。那些管事行也真了不起,可谓是博闻强记、口齿伶俐,哪怕是几

十方人(每一位客人叫一方人)都“对识”得一清二楚,一口气把每位哥弟的籍贯、姓名、堂口、排把(行次)倒背如流地介绍了出来。

清末,哥老会(也叫袍哥)遍布全川。哥老会一直抱着“扶汉反满”的目的,所以又名“汉流”。哥老会中十分重义,效法三国时刘、关、张桃园结义,共图天下,自称同袍,又称哥弟,合而称‘袍哥’。袍哥敬的神是关(羽)圣人。

据说哥老会起源于反清复明的志士郑成功在台湾创建的组织。在内地,最初由陈大爷首先“开山立堂”(就是明确划分割据山头,自立为王),开山堂时必须确定某某山、某某水、某某堂、某某乡,然后组织起来。

袍哥有严明的组织纪律,十分重礼。参加袍哥叫“嗨皮”。“嗨皮”来自诗经:“相鼠不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嗨皮”就要讲礼,皮就是礼。要顾脸嘴,脸嘴不要,那就不成其人了。

袍哥的职位礼节,由大哥(一排)到老幺(十排)各讲各的礼:大哥讲仁义,二哥讲春秋,三哥讲三纲,五哥讲五常,六哥讲六例,八哥讲八德,九哥持九江,十哥讲十条。单就老幺讲十条十寺来说,如果香规不清,礼仪不熟,是绝对不行的。袍哥中没有四、七的排行,据说四、七当了奸细。

袍哥的规矩很多,犯了规矩要按律自裁,叫做“三刀六个眼,自己找点点”或受家法的制裁。国法可以不顾,家法不能不守,俨然是国中之国。

袍哥十分团结。其他码头的哥弟到本码头来,他们隔场十里(未到码头之前),先问盐米(早就把码头上几堂人弄清楚了),一到码头,就在本堂口的公口茶馆,找管事行“出言语”(说明来意)。有的是“越边过道”,有的是“观花望景”,他们都给以热情接待。有的则是来“望财望喜”求张罗,也就是缺乏川资,要求接济,他们便送给五六百“串把”铜钱,给予资助。

“出言语”之前,先要递上“红花贵片”(大红片子)或“单张草字”(介绍文字)。如果只递上一张白纸,在口头“咐”(说明情况),就表示他有“濠”(案)在身。如果在白纸上用香烧几个眼子,表示不仅犯了官案,而且后面还有追兵,这是十万火急的信号。管事行人接待这位客人,不但速送路费,还要设法掩护他,为他指点去路。

清末,各省反满志士,或袍哥兄弟,犯了大案的,为清政府所不容的,很多都逃亡到四川来“避濠”。同盟会则有意识地派革命党人、留学生参加袍哥,使很多堂口的袍哥接受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的宗旨。破产的农民纷纷加入到哥老会的组织中来。哥老会勢力之盛,以致官绅、官兵也参加了哥老会,使其组织渗透到各个阶层。

同盟会的宗旨深入人心,哥老会组织的严密庞大,保路破约的号召力,是保路运动向着纵深发展的重要原因。

赵尔丰诱捕九君子,通过“水电报”传檄,各堂口、各码头数万人齐汇到成都城下,好像是袍哥的一次盛会。这场面怎能不热烈?

袍哥平时还组织青壮年操演习武,还请巡防军中的军官(多数也是袍哥,几乎每队军中都有袍哥的人。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为兄弟们演练操。“水电报”传耗后,各堂口的大爷,一道道十万火急的命令传下去。同志军顿时便有了燎原之勢。

往援成都的队伍每到一处,都由当地“码头”设酒饭招待,同时还送钱,叫做“望屋吃饭”,就是说一路所到之处,只要有人家,就有人招待,有饭吃,有钱用。

在同志军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队队的女同志军,个个英姿飒爽,矫健利落,一律白布缠头,黑布绑腿,围腰紧束,丰臀隆胸,背插大刀,手持长矛,一路行军过来。新津县女同志军的首领大脚板苏二娘,威风凛凛地走在队伍前面,后面是千把人的女同志军。

 

城楼上,朱庆澜向赵尔丰汇报道:“禀大帅,各地同志会改名同志军。从四面八方向成都扑来。三日之内,匪众已达二十余万。四门扎围,交通断阻。如何行動?乞大帅定夺!”

王棪道:“禀大帅,已侦察到,秦载赓集结于东山庙、琉璃厂一带,率同志军千余人,以学生大队为前锋,攻打东门。吴庆熙率温江同志军,孙泽沛旗下的崇庆县同志军六千余人在攻打南门。南门同志军集结于武侯祠一带。大邑县的女同志军的首领王三娘率二千多人的队伍攻我西门。侯橘国率部进逼成都北门。侯治国率同志军,下绵竹、夺安县,直奔成都,屯兵北门。”

朱庆澜补充道:“禀大帅,巡防军第八营周鸿勋部,在邛崃宣布反正,加入了同志军。周鸿勋正率邛州新军攻打北门。”

赵尔丰下令派巡防军出城弹压:“后退者斩,立功者重赏!”

朱庆澜领令而去。

   “清军冲出城来了!”喊声震天。

城上炮声隆隆,城下杀声震天。

“喔——嘟、嘟!”,“喔——嘟、嘟!”城外,过山号吹起来了,音声低沉,响彻城内外,响遍平原。

龙鸣剑把“水电报”发出后,当晚潜出成都,偕王子骧挟千余人赴省,向赵尔丰问罪。临行,击剑誓曰:“此行不捷,吾不复入此门矣。”军至秦皇寺,与民军东路统领秦载赓会合。一听清军冲出城来了,他骑上白马,指挥于弹雨之中……

苏二娘使用的是“手弯子”火藥枪,放一枪后,又需要再装火藥,但她的技术熟练,走一步可以打两火,百发百中。战场上脑浆四溅,五脏六肺遍野,尸横枕籍。

王三娘向自己的队伍说:“我们青年学生军被赵尔丰打死的情景就是这样,为学生军报仇,杀死赵尔丰!

同志军高喊着:“这块红肉就在这儿送了!

“这腔热血就在这里洒了!

军心大振,拿着大刀、长矛、棍棒,放着土枪、土炮向清军冲去。清军用的是九子步枪,城上的大炮向同志军集结处猛轰。民军靠的是血肉和勇气,仗打得很残酷。

同志军感到如此相持下去伤亡太重,各首领商定了“不能攻下成都,转略各州县”的计划。于是决定撤成都之围,改而攻成都附近的州县,同时沿途设埋伏打援,撤退时,民军把沿途的电线杆全部砍倒,断绝了成都与外界的联系。

20日后,东西南三面城围已解,唯北门尚有民团。

侯治国率领的绵竹、安县的同志军,侯橘国率广汉同志军二三千人仍驻扎城郊一带,围攻成都北门。

 

慧姑泪汪汪地给赵尔丰梳理辫子,头发大把大把地往下掉,原本花白的头发如今更白了。

   “干爹,女儿愿率一军出城,去消灭城外那些民军!”慧姑铿锵地说。

   赵尔丰说: “端大臣的军队未到之前,城内的军队千万不可轻易动,同志军中有不少留日学生,谨防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赵尔丰忽然想起什么,急着问慧姑:“昨天让你给二哥发的电报发了吗?

“同志军已把成都周围的电线杆全砍倒,成都与外界的电讯中断了。已派快马递送,由资州转发出去。还取回一封次帅(赵尔巽,号次珊)给你的电报。”

“为什么今天才说?”赵尔丰怒斥道。

“我拿到电报的时候干爹正在休息!

“为何不叫醒我?

慧姑委屈地抽泣着说:“那份电报并不重要,我想总是干爹身体要紧!

赵尔丰的语气缓和下来:“你怎么知道不重要?我是怕贻误军机。”

“电报说,端方以率鄂军入川要月余为由,奏请借英国兵轮赶程入川,清帝不许。旨令午帅(端方,号午桥)16日起行。”

慧姑把这份电报送到赵尔丰手上时,赵尔巽电告赵尔丰:“端方已被挫败,改由岑春煊入川查办,以岑春煊的身份是不会谋求川督之职的,但是在岑春煊入川之前,希做出些成绩来,这样才能保住顶带花翎。”

赵尔丰阅毕大喜,心想:毕竟二哥有本事,真是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

张麻子进来禀报各署官员已到齐。赵尔丰传令立即升堂议事。

尹良抢先道:“启禀督部堂,近日匪徒煽乱,窜攻省城,陆、防两军络绎奔赴。一切饷粮的筹拨,莫不急如星火。加以城内街道的巡查,平粜开仓诸事更为繁杂。如果办事无固定之人,办公无固定之地点,事散漫容易疏漏出错。故拟在本司署内,设立筹防处为总机关,遴派干员,妥拟章程,即行开办,请宪台大人赐示。”

   赵尔丰一听,嘉许道:“莘吾(尹良,字莘吾)才长心细,本督部堂深为嘉慰!

尹良十分得意,连忙把拟好的“筹防处稽查街道总章”、“筹防处稽查街道细则”、“给一般人民暂时命令”、“给特派巡查员命令”、“给巡警署之暂时命令”等一一呈上。

赵尔丰阅毕,满意地说:“所拟章程,皆系紧要政策,均准照详理!

尹良喜形于色,环视了一下众人,得意地坐了下来。

路广钟见尹良今日占了上风,感到也该争争表现,站起来道:“禀季帅,在蒲殿俊内宅搜得豫州梅柳氏寄给罗纶的一封信,信中有:‘倡举大义,资助快枪一千支,子弹三万颗,劲党二千人’等语。”

众人一听大惊。赵尔丰窃喜,这下送大理院审斩这批叛绅有证据了,问道:“还有其他证据吗?

“有,在铁路学堂,搜得沥血同盟符,外用黄缎包裹,内用红笔书有十路大统领王、蒲、罗、萧、邓、张、阎、刘、周、程十人之姓,遍洒血迹,看来是沥血为盟。他们的开国口號是:‘大岷西顾,开基之始,岁在辛亥,同建己未,朔日丁酉,即订于铁道学校’。还搜得伪印一方,伪印文曰:‘大岷西顾,受天之宝’。骑封处书‘皇字一号’。”他一口气把自己的成绩报了出来。

赵尔丰感到昨天二哥那份电报给他带来了好运,今天大有乌云顿开的感觉。这一个多月来,赵尔丰第一次面带笑容。

他说:“有诸位贤臣,是朝廷之大幸,匪乱一定可平。诸逆绅大逆不道,罪证确凿,本应恪遵‘查有确据,即行就地正法’之旨,唯以乱事方殷,军队分布于外,省中仍有乱党潜伏,伺机待动,等军务稍定,再宣布证据,明正典刑!

 

这天,尹昌衡等人以彭光烈作寿为名,齐聚彭府。封家碾那个秘密据点已经暴露,不宜再聚会了。

彭光烈说:“路事一起,川省的各路英雄便往回赶。现在修武兄,还有邵从恩、吴玉章都已经陆续回川。熊克武听说也已经上路了。”

孙兆鸾: “信诚也有消息了。前几年他在越南黄兴的军事指挥中心。那年广州起义,他几天几夜没合眼,打仗一结束,他在一位越南大姐家,一睡就是两天两夜,尿都撒在人家床上。”

董修武: “信诚是哪个?”

孙兆鸾: “信诚和他们俩从小就是桃园结义三兄弟。”

彭光烈:“这个人豪侠仗义,好打架。我们喊他‘廖大侠’、廖广东,他是广东客家人。”小时候,有一次廖家老七受了欺侮,傍晚信诚找昌衡到茶馆店,上灯后不久,两人一起动手,飞起茶碗先把几盏灯打灭,接着一个个茶碗向欺侮老七的那几个泼皮的头上飞去。他们趁乱,从大人的胳肢窝里钻出了茶馆店,大摇大摆地回家去了。”

   孙兆鸾: “我们几个都是武备生。他和同学打架,被武备学堂开除了。以后便携壮志云游天下去了,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彭光烈: “那次打架是因为学校中有几位公爷,专门仗勢欺侮同学。我们早就看不惯了。这天,由信诚出面去下‘战书’,约定到皇城(贡院)前去拼,正午开战。”正午,造币厂汽笛一响,信诚操起根棍子第一个冲将出去。按事先策划好的猛打一阵。大获全胜。这场斗殴震惊全校,结果,信诚被除名了事。”

想起儿时的趣事,大家哈哈大笑。

尹昌衡: “信诚回成都了?”

孙兆鸾: “好像是总部派他回来参加罗井泉‘攒堂大会’的。大家请他当参谋长,他说,干大事,不当大官。参谋长官太大了,当个参谋算了。这位‘廖大侠’是个‘见面熟’,他马上就和各地舵把子成了拜把兄弟。会散后,他一家家去拜码头。拜到侯麻子码头时,得知一队清军要经过‘小梁山’,去增援成都。廖大侠独自一人来到了清营,对清军说:‘小梁山的坐堂大爷是我,保董(等于团总)也是我,你们队伍要通过,可同我交涉!’他对为首的军官说:‘这里说话不便,到附近的东岳庙去谈。’一进东岳庙门,他抽出军官腰间的战刀,顺手将他砍死。袍哥们包围了清营,清军慌乱无主,被全歼。清军派大部队来报复,‘廖大侠’说:‘清军人多,用的又是九子洋枪,看来不能硬拼,只能智取。’‘咋个智取法?’侯麻子问。‘能不能学诸葛亮火烧新野那样,首战用火攻?’‘我们军中又没有黄盖,谁去点火呢?’侯麻子说。这时,侯齐山自告奋勇道:‘我去! 这个山头我们比较熟悉。’三更刚过,清军营房大火骤起,清军忙于救火,同志军趁勢猛冲,冲锋号、过山号、击鼓声、喊杀声、枪声响彻山岳。清军措手不及,夺路而逃。同志军一直到花桥场,才停止前进。”

彭光烈:“同志军撤成都之围,改而攻掠各地州县,同时沿途设埋伏打援。赵尔丰调的援军都被堵在路上。”

孙兆鸾:“龙鸣剑撤出成都后,走嘉定。嘉定闭城,复旋荣县反正。同志军掠州夺县,攻占不少县城。唯有吴玉章、龙鸣剑在荣县敲响自由钟,树起共和旗,宣布獨竝了。”

彭光烈:“在成都,兵权掌在田征葵、朱庆澜手中,他们派叶荃、王铸人坚固其党,尽夺川人权柄。川籍诸将皆无实兵。因此,成都要集结部队很不容易。”

“削敌之勢,长我之勢。”尹昌衡说,“我方宜打入叶荃、王铸人军中,使诸军内向。由我与你捐金,求通军界,派骨干入叶、王军,先说其军士,激以公愤,使兵士听从川将指挥。如获罪,由昌衡我承担责任。如果叶荃、王铸人不服即杀之,若勢不敌则弃之而走。若勢成则叶荃、王铸人不能用兵。”

接着便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心情一畅,人人酒量大增,谁也没有辜负这餐“寿”筵。

 

四、尹昌衡督抚军校

成都之围渐渐撤去。

赵尔丰正在得意之际,辕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一直进了督署。不知又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旦见,军校总办姜登选脸青鼻肿地跑了进来。众人还沉浸在欢愉的气氛中,一点没往坏处想,只当他不小心在何处摔了一跤,摔成如此狼狈的样子,不觉笑了起来。

姜登选定了定神,上气不接下气地禀告道:“季帅,武校的学生反了!

众僚臣一听大惊。武校是指四川陆军学堂,历来是培养新军军官的地方,这期有五百多学生,学生多是校尉子弟或诸将子弟,杀之则兵必变,纵之则城内必大乱。赵尔丰深知其中利害,急得两手发抖,哑着声音大声吼道:“怎么搞的?

姜登选张惶地回答:“目前兵不得离营。但是,学生们要求放假离校,武校学生当遵军纪。因此卑职不允,诸生大哗,将卑职扑倒在地,拳脚相加,然后一哄而散。”

赵尔丰满面凄惶,长叹一声道:“唉,真是添乱!全省分崩离折,成都刚刚解围,怎么又把军校搞乱了!

他沉思了半响,抬头环顾群僚道:“诸位,倘能治乱安民,请各抒己见,八方珠玉,本督部堂定当采纳。”

杨嘉绅站起来道:“季帅亲下帅命,烦劳朱将军往谕,以季帅之威,朱将军之仁智,学生们必然会欣然归校。”

朱庆澜一听,忙起身推辞。因为他想到,前几天调凤凰山陆军(新军)城防,赵尔丰夜令缴子弹。这是王棪的主意,因为他知道赵尔丰对新军已不放心。彭光烈等趁勢合军私议,或解甲归田或设军界同志会。他闻之,怕生激变,传令免缴子弹,才平息了一场风波。他立即禀商赵尔丰,将新军仍遣回凤凰山,改调巡防军城防。新军的倾向他已了然于心。军校学生多是新军中将校的子弟,让他奉命往谕,他暗想,如果学生不听,不是要重蹈姜登选的露辙吗?

朱庆澜清了清嗓子道:“嗯,嗯,季帅,目前城守待固,城外尚待廓清,恐卑职很难分身兼及军校,由兵备处王大人兼属军校如何?

王棪一听,这个烫山芋传到他手上来了,急得脸色发白,头脑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应对,赵尔丰已拍板定案了。

“好,就这么办吧!”王棪无可奈何地领命前去。

当烫山芋在相互传递时,群僚一个个找借口躲避。

王棪带着两名卫士,一共三匹马直驱陆军学堂。

学堂门口,一群穿黄毕叽军服的学员正在结伙乱嚷:“成都罢课了,我们还上什么课啊!总办也没了,放假算了!”

“胡说!”王棪在马上喝令,“我就是总办!”

一学员:“咦,你是总办,你是训练处的王总办!你不是我们陆军学堂的总办!”

众学员大笑。

王棪:“我就是陆军学堂的总办!给他们看帅令!”

卫士下马,递过帅令。

学员们凑脸一看,脸上顿时失去了笑容,一个个狐疑地望着新来的总办。

几十个学员吵吵嚷嚷地来到操场,帅令被抢来抢去,迅即被撕了个粉碎。

骑在马上的王棪大惊:“敢撕帅令,你们反了不成?!”

谁知上百个学员哄笑着拥了上去,顿时拱翻了他。

王棪的警卫吓得大叫:“别踩伤了王总办!快散开,快散开!”

学生轰地一声全跑散了,霎时间操场只剩下三个军人、三匹马。

王棪坐在地上,捂着后腰,一脸苦痛地说:“怎么……都散了?”

一位警卫好不容易从地上捡回了一堆碎片,双手捧着:“总办大人,帅令捡回来了!”

王棪赶回督署复命时,旦见五福堂上只剩总督赵尔丰泥塑木雕般地枯坐着,那批官僚不知什么时候溜走的,总文办吴钟镕还在伏案缮清文稿。

“怎么样?学生回校了吗?”赵尔丰急切地问。

王棪头也不敢抬,低头道:“禀季帅,学生鼓噪、起哄,不受帅命!”接着又小声嘀咕道:“帅命已被学生争看时撕碎了。”

撕成大大小小十几块的帅令被拼全了,摆在赵尔丰的案几上。

“来人啊!”赵尔丰突然叫道。

张麻子、慧姑闻声,一个从外堂,一个从内堂赶了进来。王棪呆立在大堂中央,不知督部堂宪意如何,吓呆了。其实连赵尔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叫。他已经习惯了。在他八面威风的时候,随便派一个人下去都能把事办妥。而如今,下僚纷纷见难而退。上来的是两个贴身卫士,哪能摆平军校瓦解之大事。张麻子与慧姑你瞪我,我瞪你,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站了半天,赵尔丰摆摆手:“下去,下去!”二人退了下去。

王棪也趁机退了出去。

这时吴钟镕已把文件缮完,呈到赵尔丰面前,趁他浏览之际,试探着说了一句:“职幕看季帅为国事,忧心如焚,欲进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且说无妨。”赵尔丰边看边说。

“要安抚军校,非一人不可。”

“谁?”赵尔丰头也不抬地问。

“尹会办,尹昌衡。”

赵尔丰问了一句:“就是那个高个子,尹昌衡?

“正是!”吴钟镕解释道:“尹会办在王总办之下,而能力高于王总办,王棪妒贤忌能,说尹会办是革命党,朝廷尚无证据判定他是革命党,王棪红口白牙能作数吗?

吴钟镕感到赵尔丰有些听得进去了,接着说:“如今同志军围城,革命党四起,若尹昌衡真是革命党何不振臂一呼?

赵尔丰这时才微微地点了点头,吴钟镕便说:“尹昌衡自称酒狂,好大言。季帅起用他,他若能抚平军校正好救目前之急;如果他不能抚平军校,则治其罪,这样正好堵住众人之口,他也无词以对!

赵尔丰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兄长前四川总督赵尔巽和自己交接时的声音:“尹昌衡恃才傲物,弟应该宽容他,百计笼络。千万不要让他产生怨毒。”

赵尔丰自言自语道:“到任后我一直冷落了他!”

又问:“以你意思,也只有这个尹昌衡才制得住军校的那帮毛孩子?”

吴钟镕说:“是!”

朱庆澜:“尹昌衡一向狂妄自大,我看,可以让他去收拾这个烂摊子,管好了是将功补过,管不好还可以随时治他之罪!”

赵尔丰皱眉,半晌后说:“军校烂局,就叫他先去收拾吧!此人若有异心,将来再收拾他不迟!”

他下令道:“张德奎,你去尹会办家,请他速来督署。”

张麻子领命而去。不一会便来复命:“季帅,尹会办告假一个月,如今不在家中。”

赵尔丰捋着稀疏的胡须,缓缓地踱着方步,一愁莫展。

吴钟镕又进言道:“其实,要找到他也不难。”

“此话怎讲?”赵尔丰有些不耐烦地问。

“尹昌衡是个出名的孝子,他的行踪父母必然清楚。尹老夫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自幼熟读经史,承父志,明大义……”

   赵尔丰:“他母亲?”

吴钟镕:“尹昌衡有今朝,多得益于母教。一天晚上,尹老夫人一边教儿子吟读,一边铡猪草,不幸铡断了手指,鲜血淋淋,染红了半个砚台。从此,昌衡伤贫思孝,奋力过人。”

赵尔丰:“好,那就找他母亲!”

吴钟镕:“不过,唯有季帅表明诚意,只要尹老夫人相信了,确实任命他为军校总办,必然会告知尹昌衡的去处。”

“就这么办。吴总办,你以本督部堂之名义,去请他,他来之后,本帅将任他为军校总办。”

吴钟镕来到尹宅,走进院门,一路双手拱拳。他边走边大声说:“硕权兄啊,恭喜恭喜!”

吴钟镕向尹老夫人说:“督部堂大人将任他为军校总办。”

老夫人说:“昌衡身体不佳。去一个风景好处,休养去了。一时回不来。”

吴钟镕:“我是昌衡兄的挚友,是我举荐的,千万不要让我为难。”

   尹老夫人:“现在时局很乱……”

吴钟镕:“赵尔丰不会再加害于他。”

尹老夫人:“请等一下。”

她走出门去,跟尹小妹耳朵了几句,回到屋里。

尹老夫人对吴钟镕说:“叫昌衡去了,你们见了后再说吧!

不久,尹昌衡身著长衫进来了。

吴钟镕又把对尹老夫人讲的话向尹昌衡重复了一遍。尹昌衡决定跟他同去督署。

赵尔丰好言嘉慰尹昌衡一番后,问道:“早已从敝兄处闻知尹会办是位将才,可以小试一下否?

尹昌衡道:“次帅在时,衡身体尚健,如今病痛缠身已不堪用了!

赵尔丰诚恳地说:“本帅不能早用你,今急而求你,尹会办忠且宽,当不会计较前嫌吧!

尹昌衡道:“不知季帅将派我何事? 其实,依卑职上次的陈条,川省何止糜烂至此。”

赵尔丰道:“尹会办之图策诚为宏伟之策划。目前,先安抚好军校诸生,再图其他未晚。”

“这好办!”尹昌衡道。

赵尔丰想,又在说大话了,姜登选被打得鼻青脸肿,王棪被赶了出来,现在夸海口说“好办”,去后挨了打,看你有何面目见人!

问道:“不知会办以何策服诸生?

尹昌衡道:“传曰:‘众怒难犯’。书曰:‘民可近不可下。’抚军校必治之以仁,说之以理,束之以军纪,指日可平。”

想了想又说:“路事也不难平。自古以来未有得民心而国不兴者,未有失民心而国不危者。为政者不可不察。”

赵尔丰频频点头。其实赵尔丰也有他难言的苦衷。他一直同情川民保路,主张和平处理路事。赵尔丰虽有残暴的一面,同时也有体恤民情的一面。听了尹昌衡一席话,他头脑清醒了不少。

尹昌衡问道:“不知季帅让我拿什么去抚校?

赵尔丰被问呆了,心想:“难道他想要军队、枪炮不成?

尹昌衡继续说:“我不要一兵一卒,名不正则言不顺,我只要个名正言顺。”

赵尔丰恍然大悟:“应该,应该,本帅任你为军校总办! ”转身对吴钟镕说:“吴总办,给尹会办正式下个札子。”接着,又转过身对  尹昌衡道:“事急,明天就上任如何?

尹昌衡站起来,军靴的两个后跟一叩,“啪”地一声,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军礼。“报告季帅,事急本总办今晚就上任!

   赵尔丰愣住了。在督署衙门进进出出的官员大多数行马蹄袖叩礼,或作揖;虽然也有新军军官进出,大多随俗,像这样一本正经行举手军礼的人还不多。尹昌衡敬礼时,浑身笔直,英气逼人。他高出赵尔丰一个头,赵尔丰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浩然之气。

赵尔丰接过吴钟镕写好的札子,钤盖官印,高兴地说:“尹总办今晚上任也好,可骑我的马,打本督部堂的灯笼由张德奎陪同前往!

尹昌衡连夜赶到陆军学堂,见诸生他朗声道:“从现在起,由我出任陆军学堂总办。你们去通知已散去的同学,要留,要散都可到本总办处来讲道理。言之有理,欲去者去,欲留者留。”

几十个人火速散去,去通知已散去的同学。

一路上,学生们纷纷议论着新来的“总办”。

一个同学说:“‘四川大人才’要来学校任总办了。”

有同学问:“为什么喊他‘四川大人才’呢?”

那个同学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那年,赵尔巽在东校场阅兵。

观操的人说:“四川的军官怎么都是外省人?”

赵尔巽说:“外省军官也是为朝廷效命。我知道,有人说我歧视四川人,说我用四川的钱练四川的兵,而中上级的军官却没有四川人。其实,我也想提升几个,不过找不出这样的军事人才。”

尹昌衡高吼一声道:“报告大帅,四川有人才!”声音之大全场震惊。

赵尔巽问:“依你说,谁是四川的军事人才?

尹昌衡:“报告大帅,昌衡就是人才。”

赵尔巽一愣说:“好好好!今日演操由你任总裁判官。”

场上两军对垒厮杀,喊声震天,旌旗招展,刀光剑影……三声礼炮中两军收队。赵尓巽满面春风站立起来说:“尹会办,两军演习已经完毕,你来评定一下如何?”

    “那卑职就说了!”

“说!”赵尔巽笑得眯起了眼睛。

“恕我斗胆直言了,我认为:这种演习完全是花架子,形同儿戏。幸好是在演习,若在战场上,将败得惨不忍睹!古语道:‘将不知兵,以其兵与敌也。主不择将,以其国与敌也!’大帅只知练兵不知选将。怎可用来御敌?”

接着又沙盘示范。文武官员这才知道什么叫“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红军、白军的指挥官听了生动的一堂课,不得不叹服。川籍军官扬眉吐气,有的听得热泪盈眶。

这一来,全军大惊,无不怦其严而服其能。尹昌衡声名大振,从此,川籍军官无不唯尹总办马首是瞻。

有同学惊讶地说:“真有那么凶嗦!”

有人问:“你们有没有见着过这位总办?”

几个同学说:“我们刚见过。这位总办龙长白脸,貌似岳飞;身长丈八,长若关羽;吼声如雷,声如当阳桥头张翼德;常坐白膘马,驰若人中吕布。”

“真的啊?”

“真的!”

没见着这位总办的听得出神。

众人道:“走!我们去看看这位总办!”

 

另一群学生正在讲尹昌衡在广西被誉为“铁面将军”。

一个同学说:“尹总办在广西声誉鹊起,是因为陆军学堂的第四期招生。招收新生100多名,报考的却来了数千名。一时间,显贵私嘱,达官请托,不绝于途。

送礼者进门一看,门口悬着一块牌子:

王法无私,军法无情,说项者止步。

主考官尹昌衡示

同学们议论纷纷——

“现在是无官不贪。当清官太不容易了!”

“不贪怎么办?官都要用钱买,花了钱,当然还想赚钱,政府不腐败才怪!”

“我最佩服尹总办这样的人了!”

所以,“铁面将军”的称呼一下就传遍了广西。

又一位同学说:“尹总办文武双全。在广西陆军小学堂,饮酒赋诗言革命,办《指南月刊》被停刊了,他又办《南风》报。宣传革命更加激烈。

在学生眼中,他是个狂人,他的诗句’有志须填海,无权欲陷天’,在学生中广为传诵。”

见过尹总办的人说,这位总办一身浩气,令人生畏;身材高大,令人仰视;脸若韦驮,目光和善。

   “真的啊?”没见着过这位总办的听得出神。

众人道:“走!我们去看看这位尹总办!”

散去的学生欢呼归校,不缺一人。一会儿,几十支火把把大操场照得如同白昼。

张德魁一时也搞不明白,尹昌衡刚到学校怎么就会有这么高的威信?

尹昌衡对身后的张德魁说:“卫士长,如何?

张德魁:“哎哟,神了!尹总办果然有虎威,在下钦佩不已!

尹昌衡:“你回去向赵大帅复命,军校初治,请大帅尽管放心!

张德魁打起灯笼,带上另一个卫士,高高兴兴地说:“我们马上回去复命!

 

第二天,尹昌衡召全校学生,演讲道:“国家倾危,极需良将,青年有为,不可自弃。试问有欲自弃者吗?

在场的学生高呼:“先生来任总办,我们愿留下,我们不愿自弃,愿随先生,生死惟命!

尹昌衡:“诸生愿自爱其国,而勉为将吗?

众生喊道:“愿意!”

尹昌衡:“军将必有纪维,欲为将帅,非自悔前非,确守纪律不可!

同学们齐呼:“愿生死相随!”

尹昌衡突然脸色一变,厉声说:“好!既然同学们都表示愿生死相随,本总办就要宣布第二项命令,从今夜起,恢复军校全部纪律规范,任何学员严禁外出,一切行動听从指挥,令行禁止!”

全体学生鸦雀无声。

尹昌衡:“本总办好饮酒,师生共饮如何?”

众生喊道:“好!”

诸生痛饮,尹昌衡边饮边晓以大义,学生们畅饮甚欢。

学生们均愿痛改前非,校规一振,倍于平日。

尹昌衡重新修订了教学计划,在教学中灌输自己的军事思想,加强了步兵操典,射击教范,野外勤务的训练,增加了战术、兵器、筑城、地形等科目。

四川獨竝运动就爆发了。军校学生由尹昌衡吸收入学生军。革命成功后,刘文辉、辜勉之、吴景泊、林云根、张志和、唐美、何光烈、张维等被选送入保定陆军学堂。

 

赵尔丰意想不到军校的学潮,竟在一两天内被尹昌衡按平了,为他解除了心头之患。

王棪却不以为然,他说:“季帅,尹昌衡把军校抚平,既可喜,亦可忧!

“忧从何来?”赵尔丰问。

“都部堂亲自下帅令,学生不听,现在惟尹昌衡之命是从,其威信在军校学生中竟高过总督,这不值得忧吗?

   王棪又说: “自从蒲殿俊等被拘捕后,城内市民群龙无首,乱不出什么名堂,依鄙职之见乱源在陆军学堂。”

赵尔丰: “嗯?”王棪一席话打动了赵尔丰。

这时左右也纷纷进谗言:“姓尹的历任清僚,无一兵一卒,如今有500之众,这500学生胜过5000民军,他们懂军事,有枪弹,而且川籍军官唯尹昌衡马首是瞻,他们在陆军学堂进进出出,川流不息。万一倡乱,可不得了!

赵尔丰默然不响,感到确实是桩心事。

田征葵叫道:“赶紧把他撤了吧!

“打草惊蛇,不如去螯玩蟹。”王棪阴阳怪气地说。

“什么蛇啦,蟹的,你说话不能说明白点吗?”田征葵埋怨道。

王棪正为他说得不明白而高兴,似乎更显出他学问深。听田征葵这么一说,感到已达到讲话的预期效果,这才慢慢解释道:“现在撤掉他总办职务,他知道我们不信任他,索性反了怎么办? 即使不反,学生再闹起来,谁能按得平? 何必打草惊蛇呢?”说完瞪了田征葵一眼,似乎在说,你尽出馊主意。

接着说:“兵有武器,如虎添翼,去螯玩蟹童子知之。”

这下赵尔丰听懂了,大声问道:“谁愿去军校收枪!

王棪忘了那天是他们办不下来,纷纷溜走了,吴钟镕才提议由尹昌衡出山的,但他仍然对吴钟镕耿耿于怀,笑着说:“我看还是吴总办去为好!

赵尔丰说:“对,就请吴总办去吧!

这下可给吴钟镕穿了小鞋,又不敢不从命。他一路走,一路想,怎么去说服尹昌衡呢? 情急之下,计上心来。走了一半又折了回去。

到了晚上,他快马奔入军校,他仓皇地对尹昌衡说:“白天侦知民军今晚要来攻城,一时枪械不足,季帅让我来借枪弹,明天就还给你可以吗?”说得急急匆匆,想趁乱就把问题解决掉。

尹昌衡放声大笑,边笑边说:“钟镕兄,欺我如孩童吗? 武库中枪弹累累,取之甚便,为何定要借军校之枪?

吴钟镕语塞,脸涨得通红,想了半天的妙计,竟被尹昌衡一眼看破。

昌衡见他一副尴尬像,便说:“请代我复季帅,我马上送枪。”

遂入见赵尔丰,开口便说:“季帅,吴总办矫传帅命,请予惩处!

尔丰只好说:“他是传我之命!

尹昌衡道:“不会吧,督部堂英明干练,不会荒谬至此。”

赵尔丰无言以对,默默不语。

“当时学生殴辱总办,破宅而去,叛迹已著。昌衡能够一言而定诸生,是因为诸生相信衡不是你的鹰犬。如今你欲收诸生的枪,而昌衡便去收,不是又成为你的鹰犬吗? 威信既无,则衡也将成为姜登选之续,这样还是请罢衡之职,以免误季帅之大事。”

“你在职,应当不至于如此。枪是一定要收缴的。如果诸生反抗,则是你不能以忠顺教导诸生之故!”赵尔丰见尹昌衡公开说不为他之鹰犬,心中十分不快,便横说一气。

尹昌衡见赵尔丰蛮横不讲理,义正辞严地说:“朝廷有诏,军校须备枪。今背诏以媚公,忠顺安在? 请督部堂奏诸朝廷,得旨即办。”

赵尔丰无言以对。尹昌衡转身便走,赵尔丰怒目以送。马上令王棪以重兵环军校而陈,如临大敌。

尹昌衡得知后,微微一笑,拎着一坛酒,来到王棪军中,边饮酒边问王桢:“麒麟有角,你就认为一定会伤人是吗?

王棪赧然,隔了好一会才说:“陈兵乃备匪寇,以保军校。”

尹昌衡说:“我能自保者,是因为进以礼、以义。那些恃兵自保者,必死于兵。你看,鹿因为鹿角而死,熊因为熊掌而燔。以兵保军校,真是愚蠢透顶了!

   王棪当晚即向赵尔丰禀告,尹昌衡说,恃兵自保者,必死于兵。讥讽我们愚蠢透顶!

赵尔丰忿忿地说:“任凭他现在信口雌黄,乱平之后,定为俎上之肉!

 

尹昌衡泰然处之,密会诸将。

董修武说:“现在尹昌衡手上也掌握了五百条枪,二位的两个营中也有不少兄弟,我们能否待机起义?”

孙兆鸾: “我看可以下手了,不然来不及了。“

一人倡议,众人附和。

这时,众人的目光转到尹昌衡身上,下手不下手得由他来拍板。

尹昌衡说:“川军五分之三结集在成都周围,又是百姓集居的地方,无百分之百的把握,必使地方糜烂,百姓涂炭……”

董修武问: “成都周围有那么多川军吗?”

尹昌衡说: “有,赵尔丰陆续调巡防军十个营入城,成都还有五个营新军。为了保护总督衙门,兵力足足有8个营,官兵2216人。剩下三个营的巡防军和新军一道,要把守各个街道,更要守卫南、北、东三道城门。西城门由八旗兵把守。”

孙兆鸾: “晓得你是孝子,我们派兵先把你父母护送出成都!

尹昌衡:“是啊,诸位的父母、昆弟何尝不是也在四川,由我及人,我想人人愿为孝子。其实这就蕴含了用兵之道。为父母想,为百姓谋,手中有枪切不可轻用! 切不可急功近利!

众人被他这么深入浅出地一说,火燎燎的心情平静一些了。

接着彭光烈又分析了全省的布兵情勢:“当前,朱登五军驻犍为,陆军一部驻嘉定,董群甫军驻叙府,朱庆澜军正在攻新津,川西腹地皆驻重兵,这是赵尔丰决不相让的。但是,他兵不敷布,上下川南、大小川北、上下川东虽然只有少数巡防军分散驻扎,然而举事即使成功,对全川大局影响不大。川东南的重庆、泸州驻军不足。”

尹昌衡道:“目前那一带才是薄弱之处,正是用兵的好地方,君若不信,请拭目以待!

全川兵勢经尹昌衡这么一点拨,众人全都明了了,无不叹服。

彭光烈:“同盟会屡次兴师,苦于民气不伸,武器不精,终归失败。保路运动兴,民气大伸,同志军如潮。果如昌衡所言,只要重庆一动,那时取成都确实易如反掌。”

尹昌衡继续说:“最近朝廷又谕派岑春煊来川剿抚,一军三主,犯兵家大忌,足见中枢指挥紊乱;屡调陕军、黔军、滇军入川,却迟迟不见援军,足见中枢指挥失灵。谕旨屡下尚且如此,更不消说军令。由是观之,清朝大勢已去。”

孙兆鸾: “说起岑春煊,这几天城墙上都贴着他的告示,有个人正在念:‘春煊与吾蜀父老子弟,别九年矣,未知父老子弟尚念春煊与否?……’一个黄包车夫悄悄地问旁边的人:‘又捉到春煊姑娘偷汉子的情书哇?’把我笑死了!”

彭光烈:“赵尔丰原想把岑春煊的告示压住不发。但是,各个地方官知道岑春煊治吏甚严,若不刊印、张贴,到川后脱不到手,接到告示后,都纷纷刊印、张贴出来了。官员们纷纷议论,云帅(岑春煊)人还未到,命令已到;午帅(端方)尚在入川途中,午帅一到也指使我们,倒底听谁的好?万一他们意见相左,我们左右不是人!

孙兆鸾: “得知岑春煊要来查办,绅士们一个个也忙了起来。老翰林伍肇龄,法政学堂监督邵从恩,还有颜楷的父亲、昌衡的老泰山颜缉祜,他们推举邵从恩、徐子休代表川人出境欢迎,面陈川情,先把九君子救出来。”

董修武: “我得到消息岑春煊可能不来了。权臣把小皇帝和摄政王玩于股掌之中。正是举荐岑春煊入川的这些人,六七天后便一致阻止岑春煊入川了。前后十七天,岑春煊被这批权臣捧上去又摔了下来。他向川民放了两个空炮,便递上辞呈,回上海养病去了。

尹昌衡又分析道:“端方还是要来的,他率鄂军顺流而上,必先到重庆。重庆是个重镇,但赵尔丰一时无暇远顾,他乐得让端方去操心。赵尔丰与端方勾心斗角,赵尔丰勢孤。赵尔丰与同志军对峙,日久勢必弱。如今我方勢弱,未必能一逞即胜。但是,以我之愚见,不须旬月,我方不必一逞,成都将不攻而克。”

董修武: “我等拭目以待,果如昌衡所言,那真是孙吴用兵!

众人连连称是。

 

五、端方入川

端方是个古玩家,也是个收藏家,他收集的秦砖汉瓦、商彝周鼎、魏碑晋帖、宋版书籍,特别是宋元字画,端砚湖笔,其中有不少是价值连城的。他有这个嗜好,无论走到哪里,行李中总带着几大箱古玩,以便他随时欣赏。

端方行营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大床上铺着两张虎皮褥子,放着嵌着大理石面的红木矮桌;床的对面是一排古董架,古董架上摆放的都是些稀世珍宝。古董架左侧安了两把红木太师椅,中间放着红木雕花茶几。古董架的右边是一扇门,可以看到内客厅。

客厅中间摆放着一张黑檀木的会议桌。黑檀木,木质呈黑色,渗以白色木纹,硬度居木材之首,称帝王之木。但生长速度缓慢,成才至少需要400年。此木有虱蚤走避,蛀虫不生,色泽优美,条理分明的特色,是自然界的宝物。为突出这件宝物,客厅里几乎没有其他的摆设,围着会议桌放了几把黑檀木圈椅。整个客厅显得空荡荡的,但十分雅致。四壁挂着名人字画。会议桌上放着几件瓦陶、青陶。

端方一面欣赏,一面对胞弟端锦说:“赵尔巽夺了四川总督的位子给弟弟赵尔丰,哼哼……”

端锦:“现在,赵尔丰上任才个把月,就支撑不住了。当时我们还真怕斗不赢他。”

   “他给我们下套,现在我们回敬给他! 按赵尔丰的个性,他早就开杀戒了,有他哥给他出谋画策,看来他还不会轻易上套。”

   “赵尔丰把四川人的怒气全往我们身上惹,四川人恨死我们了,现在要把川民的怒火引到他身上去烧他!

“对,看来还得给他加几把火,不然他还是不会动。”

   “这几把火怎么个点法?”端锦问哥哥。

   “他现在只是到了陷阱的边缘,看来还得逼他一下,他才能往前走。”端方放下手中的陶罐。

   “看来要三步棋同时走。”

“哪三步棋?

“我们先向内阁参他一本,一面参劾赵尔丰,一面请内阁派重臣赴川查办。赵尔丰感到自己顶子戴不稳了必然向前走。”

“这个招数好!

“但是这一招很费时间,怕他喘过来,所以还只是在虚字上用功夫,以夺其气。第二步下谕旨令他严惩川人,这样虚实结合,‘请君入瓮’。”

“那么第三步呢?

端方:“前二步是添柴点火,第三步是釜底抽薪。”

端锦:“这么快就熄火?恐怕赵尔丰又要缩回去吧?

“哈、哈、哈、哈!”端方笑了起来,“这是两个锅,两个灶的事。赵尔丰迟迟不肯就范,是因为外省援军未到,如果援军到了,他是个会用兵的人,还怕川民弹压不下去?这样,不是反而让他得了个头彩。赵尔丰是个屠户,杀人他是下得了手的。”

端锦还是没听懂。

端方:“我是说,要运动瑞徵把援川鄂军由我们掌握,然后按兵不动。他不入瓮,我们兵就不动,等他与川民交恶,我们再率军去收拾残局。”

端锦:“妙计,妙计,诸葛亮用兵也不过如此。”

   端锦十分得意地说:“如果让瑞徵赴川查办,他们两人当中必有一失,他们的位子总会空出一个来,四哥可以任意挑选一个,岂不是一箭双雕,一石三鸟?

端方激动得跳了起来,桌子上的坛坛罐罐摇动起来,他赶紧扶稳,然后拍着端锦的肩头道:“五弟,有长进,有长进!

“早点在四哥身边就好了!

   “你叫刘光汉和夏寿田起草电文,然后你再去和瑞徵通个气。他是我们的本家,总不会站到赵尔丰那边去吧。”

    端锦顺从地办事去了。

刘光汉曾是与章太炎齐名的革命党人,端方花钱给他捐了个四品头衔,被收买过来,做了端方的幕宾;夏寿田是端方的总文案。忙时帮他出谋画策,起草公文,闲时,陪他查书考古,饮酒赏月。

参劾赵尔丰的电文写得果然厉害,看了参电谁都会感到赵尔丰罪在不赦。

参电中说:川中昌言废约,事变迭生,“误于赵尔丰抗违迭次谕旨,率行代奏”,“到任未久,委曲求全,有辜职守”。端方边看边点头。

有罢市、罢课之举,又闻有街道皆搭席棚,供德宗景皇帝万岁牌,头戴万岁牌为护符等事。“乃知赵尔丰庸懦无能,实达极点!”端方笑了笑。“始则恫吓朝廷,意图挟持。继则养病治患,作茧自缚。

端方眉头一皱说:“赵尔丰违旨代奏,罢市、罢课,供万岁牌三件事,还要指出他事事违犯大清律。必须治罪!”

一句话,忙坏了端锦、刘光汉和夏寿田。

端锦赶紧从书斋里搬出《大清律》。边搬边想:四哥啊,四哥,你真了不起!要治赵尔丰罪,必定要由大理寺审判。查到他违律,才能治罪。他搬着书,好像看到赵尔丰已重铐枷身,跪倒在大理寺堂前。十分钦佩四哥,思维周密,手段狠毒,不留后患。

刘光汉和夏寿田自愧不如,赶紧翻阅几十本《大清律》。端方又开始欣赏他的佩玉了。

“找到了!”夏寿田先叫起来。

查现行刑律:凡不逞之徒,饮血订盟,转相结连土豪、市棍、衙役、兵丁,彼倡此应,为害良民,地方官如不签拿,惟图掩饰,将地方文武各官革职,从重治罪。

“好!这条正适合赵尔丰,该革职查办,从重治罪。”端锦激动地说。端方若无其事,不停地抚摸着他的佩玉。

刘光汉额上渗出汗来,他不甘心在主子面前丢脸。夏寿田有大功告成之慨,随意翻着。刘光汉越翻越认真。又过了半个时辰,刘光汉深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有了!”

刁民聚众四五十人以上,借事罢市,尚无关堂塞署并欧官者,照光棍例:为首绞立决,为从监候。

“赵尔丰身为封疆大吏,何至不知?”夏寿田说。言下之意,赵尔丰是知法犯法。

“还有!还有!”刘光汉叫道。

又查顺治十八年,苏州士子以学使纳贿,聚众哭临,世祖章皇帝经巡抚朱国治奏请,斩决金圣叹等十余人有案。”

“这条适用于川民头戴万岁牌为护符等事。”端锦说。

端方放下佩玉道:“彼时虽严治赵尔丰之罪,噬脐又将何及!

“午帅这句妙!文采好!加到参电中去!”众人阿谀道。

下文说,赵尔丰不能督率交路收款,已属罪无可辞。再加以败坏疆事,抚驭无术,勢必视为乱陛。参电请求“明降谕旨,特派重臣赴川查办,另派川督,并治赵尔丰以应得之处分”。

端方依计行事,步步紧逼;赵尔丰疲于招架,退路越来越窄。

端方很得意自己的攻略,还將电文发了一份给亲家袁世凯。说是请教,实为显摆。哪知袁大头计高一筹,他要的就是四川乱、全国乱、朝廷乱。于是把消息捅给了赵尔巽。

端方奏请朝廷派重臣赴川查办,并向盛宣怀暗示,瑞徵是最宜入川查办。计划十分周密。他万万没有想到朝廷竟下旨派他入川查办。

他立即给盛宣怀、载泽去电,表示不愿赴川。他强调,他是“川省反对之人”,由他去查办“恐川省风潮将益加剧”。怕“坐以激变之罪名”。

又强调,他是参劾赵尔丰的原告,赵尔丰被参是被告,查办大臣应为仲裁,没有派原告去查被告之理。而且他与赵尔丰已成水火不容之勢,派他去是置之于危险之地。端方委曲地说因他请求派重臣查办,就令其前往,如果无一定政策,断不敢往。

他再次推荐瑞徵,说瑞徵久任鄂督,调遣军队,呼应皆灵,而他自己赤手空拳,无法施展,等于去白白送死。坚决请另派重臣赴川查办。

可是,清帝已经下旨,“令端方迅速赴川,不准藉词推诿”。

端方只好退一步,提出请准其带兵人川,并且得以调遣川军。

清帝准奏,下旨“著军咨府,陆军部电饬川省水陆新旧各军,暂准由端方随时调遣”。

 谕旨中说:“该大臣向来勇于任事,不辞劳怨,仍著懔遵两次谕旨,迅速前往,不得藉词推诿延宕”。

端方无奈,只好喝下他自己酿下的苦酒。

由端方率援军入川,这也是赵尔丰所料不及的。按理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却成了事实。

是赵尔丰自己奏请遣兵入川的,如今怎么办?他没有理由拒绝端方,也只好咽下自己种下的苦果。

 

赵尔巽很快把端方参劾的抄本传给了赵尔丰。

“爹,爹,大伯打来密电,端方奏本,参劾咱们。说您违抗朝旨,助长乱民。要求朝廷另选大臣,入川镇慑。朝廷降旨,命端方带湖北3132两标鄂军入川,查办路事。”赵老四说。

赵尔丰暴跳如雷,在签押房里,骂端方、骂瑞徵、骂盛宣怀、骂邮传部。

赵尔丰叹息道:“端方入川,查办路事,百姓抗捐抗税,朝廷岂能容我?不交庚子赔款,列强岂会甘休?路事该怎么办?朝廷不松口,百姓不松手,我已陷于两难之地,还要来一个端方添乱。”

赵老四:“端老四水陆兼程前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要我这总督之位!端老四虽名为川汉铁路大臣,可是,他既没有实权,也没有地盘。他觊觎我这总督之位,欲乘乱而入。端老四运动川汉铁路督办大臣的位子,花了40多万两银子。四川是天府之国,他要四川总督的位子,是想到四川来捞回去!我们得想个什么办法,拒端方于天府之国国门之外我们要抓住’查办路事’四个字做文章,对,朝廷叫他查办路事,倘若路事平息,他就没有理由到成都来了。”

杨嘉绅趁机献计道:“其实,为今之计只要把新津攻下,即可抽出兵力扫荡西北路、西路。这时,即可奏报肃清。这仅是职司一孔之见,仍候大人钧裁。”

   赵尔丰:“彦如此言与鄙见极合。目前,地广兵单,攻克新津、温江,大局就可稳住。各将听令!朱统制。”

朱庆澜: “到!”

赵尔丰: “由你率所部进剿新津!”

朱庆澜: “是!”

赵尔丰: “田提督。”

田振邦: “到!”

赵尔丰: “由你亲赴双流督师!”

田振邦: “是!”

赵尔丰:“陈协统。”

陈德麟: “到!”

赵尔丰: “由你率陆军34协赴温江!”

陈德麟: “是!”

众将领令而去。

 

且说,朱庆澜率陆军四营抵新津。同志军闻讯,四处来援。孙泽沛部砍断了成都新津间的电杆,截断了省城与朱庆澜的联系。远在峨边的万义先部,日夜赶赴新津,砍毁清军浮桥。援军中最为得力的是邛州赶来的周鸿勋部。他率领的是起义的巡防军,武器精良,懂战术。

朱庆澜分左队、右队企图两面夹击同志军。同志军建起三道纵深防线,第一线持刀矛,潜伏在河边草地,山沟涵洞中,使清军防不胜防。第二线以周鸿勋部为主力占据要地,分布在新津城外的保资山上。第三线则于山顶安设土炮,城上也多置土炮。

朱庆澜亲率右队,由牧马山前进,道路泥泞崎岖,沿途处处遇到埋伏,随战随进,下午二时,才到达花桥场。左队由中兴场出发,在傅家坝与同志军激战一场。进入普兴场高地,便遭同志军三面围攻。下午五时,才到达花桥场,与右队会合。当夜,朱庆澜军宿营于新津河东的旧县,这里的营舍,早已被侯保斋焚尽。

第二天,朱庆澜望河兴叹。河水涨发,所有船只早被同志军拖到对岸。朱庆澜令清军架浮桥抢渡,忽然上游同志军放下几条木船,船中满载火藥,吓得清军再也不敢架桥。

朱军又筹造木筏,新津河水湍急,灌县上游又被同志军决破,水益盛涨。小木筏根本无法渡河,造大木筏又甚缺材料。而且,清军露处,无隐蔽之地,又在同志军射程之内,每工作时,同志军便用炮轰击,清军只能夜间工作。

同志军占据的老君山,保资山一带,地勢甚高,又沿河筑垒,战线极为宽长,芦草丛生,随处设伏,布置周密。西南沿岸,无处不有同志军,凡渡口河滩防守甚严。

朱庆澜久攻新津不克。战争持续了半个多月,怕赵尔丰怪罪,于是,电告赵尔丰:同志军中确有晓畅军事之人,并有快枪多支,匪胆益壮。探闻正面作战的是周鸿勋率领的在邛州起义的巡防军武字营,武器精良,懂战术,很难对付……

赵尔丰喃喃自语道:“周鸿勋这东西,是我带的兵,我一手提拔的,我训练了他几年,身经数十次战阵,他也叛变了,他怎么会叛变我?”。他感到阵阵心寒,心里十分苦楚。

 

916日,陈麟德率军抵温江,正遇上刘丽才率彭县同志军来援吴庆熙,经县城城隍庙时与清军遭遇,双方巷战于北街。刘军寡不敌众,退出北门,清军不敢穷追,驻扎温江城中,紧闭城门。

吴庆熙突闻温江失守,立即率军赶回温江,几日间,各地来援的同志军达万人。清军怕久困城中,由西门退走,过双凤桥,遭同志军截击。枪炮声大作,日色无光,清军大溃。

至此,温江县城及四境,仍由吴庆熙所率同志军占据着。

田振邦率双流巡防军兵至黄水河,同志军据黄水河南岸,战至中午,同志军撤至新津界内的花桥场,便四散无踪。到了晚上,同志军聚集数千人,四面围攻巡防军,迫使清军仓皇逃回了黄水河一带。

同志军占据要隘,四面设伏,各处桥梁,均皆拆毁,河水又暴涨,清军步履唯艰。

每天的战报都像一支支箭,刺伤着赵尔丰。

灌县、汶州失守,川东各州县告急。请派兵支援。

嘉定府失守,川北空虚。小川北顺庆、潼川一带同志军跃跃欲动。请派兵支援。

由新津以西,直至清溪为“匪据”,眉山、彭山、仁寿等处,一片“贼氛”。请派兵支援。

王棪问了一句: “傅大臣的援军该到了吧?

赵老九大发雷霆:“傅华封、朱庆澜一群窝囊废!傅华封援省之边军被阻于雅州大相岭。仅罗子舟的同志军扼守住相岭大关,就使傅华封不能东进一步。”

杨嘉坤道:“张辅周军被胡重义困于犍为之马踏场,急请援军。”

王棪则说: “季帅,省城附近州县的民军又聚集起来,可能要围攻省城。城内也不安定。能否留多一些部队在成都?”

赵尔丰叹息道: “现在匪多兵少,兵死一人即少一人,匪则前仆后继,遍地皆是。兵至则散居为民,兵去则相聚为匪,顾此失彼,疲于奔命,兵分力弱,应接不暇!如今,已无兵可调,无兵可留,无兵可招!”

赵尔丰突然高吼一声: “吴总办!”

吴钟镕: “有!”

“由你起草奏章……”

吴钟镕: “宪意是……”

四川民军大勢已成燎原,请速派兵增援。尔丰初办此事,即知祸变不测,特以世受国恩,不敢姑息误国。现在事机至此,一息尚存,惟有竭力图维,以尽人臣鞠躬效殒之义。

王棪说:“朝廷所调湘军、滇军、黔军、陕军,到川还遥遥无期。端方己率军抵渝,却按兵不动……”

杨嘉绅:“端方按兵不动不说,听说他还招呼同志会中闹得最凶的股东代表和成都去的绅士面谈,不但恭敬有加,而且表示,只有他能俯顺舆情……写了首顺口溜,要求释放蒲、罗诸绅。”

赵老九:“这个混帐王八旦,不知又在搞什么鬼了!

 

且说端大臣的旌节驻进资州后,地方官每日须供燕窝席三四席,鱼翅席二十余席,海参席二百席,另外还要提供夫役、骡马等,州官们为钦差办差不遗余力。资州正堂朱岳宾虽然苦不堪言,但是端方毕竟是钦差大臣,因此他也不敢多吭一声,只盼他早点走。可是,端大臣一驻就是十多天,一点没有要想走的意思。照常例,一个钦差大臣奉旨入川,路过州县是不能停留的,理应从速进驻成都才是。当时,成都周围天天在打仗,省城常被同志军围困。从重庆西行,经永川等地到资州的一路上也很不太平。唯有资州,这座距重庆六百多里,离成都四百多里的城市里,表面上似乎没有同志会的活动,也没有打仗。因此,端方到了资州后便徘徊不前了。

端大臣率鄂军驻节资州,常有乘轿的、骑马的进出于“行台”衙门。他们当中,有的来谈川乱始末,有的是来揭发酿乱官吏,有的来献计献策,有的来祝贺送礼……绅、商、学各人士纷纷来到资州。端方号称是满洲名士,很善于礼贤下士,在绅士面前表现得谦逊有礼,而且每次谈毕,都要把客人留在府中款待,天天饮酒宴会,竭力敷衍   

各方人士。这天又有一位稀客来访。

刘光汉高声报道:“《蜀报》主编朱山求见。”

端方道:“请!”

朱山迈进客厅,作揖道:“参见端大人。”

“朱先生免礼。请坐。我常在报纸上读到朱山先生的文章,真知灼见,发聩震聋,令人钦佩。” 

哈哈!端大人才高八斗,博古通今,今日亲睹端大人风采,可谓三生有幸。”

“朱山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端大人礼贤下士,现为钦差大臣,来查办路事,路事如何,尽可畅所欲言。”刘光汉说。

朱山:“大人,我们保路并不想反朝廷,君主立宪是忠于皇上的。皆因赵尔丰刚愎自用,擅捕议绅,枪杀无辜,激成巨变,逼得川民铤而走险,跑到革命党的麾下。”

   他“咚”地跪下道:“端大人,您是钦差大臣,您要拯救黎民百姓,拯救大清江山哪!”

“朱先生快快请起,季帅曾有电报给我,说乱党为祸,排满抗清,我对此原有些信不过。乱党分子中国到底有好多? 他们十次作乱,十次溃败。今年三月广州之役,黄花岗杀一批,监牢里又关一批。我不相信四川各地的民匪都是乱党分子,朱先生,依您看,四川乱事如何才能平息?”

“同志军因擅捕议绅而起,如今之计,只须把咨议局的议长蒲先生和在押的缙绅全部释放,同志军就没有存在的理由。然后,再弹劾赵尔丰一本,请旨调离四川。四川有赵尔丰则人人皆匪,无赵尔丰则人人皆民!”

“好、好、好。正合我意。昨晚上我写好了几句话。刘先生,你去把它拿出来请朱先生过目。朱先生若以为可以,就请张贴出去,晓谕全川。”

朱山忙说:“不敢,不敢,不敢!”

刘光汉把一张纸递给朱山道:“请过目。”

朱山一边说不敢不敢,一边展开纸,念道:

“蒲、罗等人释放,酷吏赃官参办。

良民各自归家,匪徒从速解散。

倘有持械抗拒,官兵痛剿莫怨。“

端方问道:“现在成都城内情况如何?”

“现在城中谣言四起,街头秩序混乱。有钱人忙着搬家,为官者纷纷辞职。只有尹昌衡有胆气,新近出任了陆军学堂总办。”

“尹昌衡?”端方皱紧眉头似乎在问自己。

朱山连忙介绍:“尹昌衡二十多岁,文才武略都了不得。他十岁备赋颂诸体,十一岁为诸生。后来又留学日本学军事。在广西任职时,喜欢饮酒赋诗言革命,如今不知为何愿意出来为赵尔丰所用。”

端方顺勢问道:“朱先生愿意留下为我所用吗?

端方见朱山一副尴尬相,又说:“我器重有才学的人。先生若愿留下,就与我同往成都如何?

“多谢大人。朱某愿追随大人左右。”

端方高声吩咐道:“来人啊,为朱先生安排食宿。”朱山被端方赏识和挽留,礼为上宾。

端方又向朱山出示了自己收藏的古董文物。这些宝贝随他乘船入川,挑夫都雇用了十多名。对一个“好古敏求的文士”,其魅力是不可抗拒的。朱山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朱山早年由浙江人朱友侯介绍加入同盟会。他此来的目的是想借机向端方讲述四川民情,讲诉赵尔丰鎮壓群众,激起武裝起义的经过。想利用端方和赵尔丰之间的矛盾,说服端方响应革命,宣布獨竝。

   到资州后,古城中,永庆寺、三贤祠、来鹤亭和雕刻精美的摩崖石刻,使朱山流连忘返。名山胜景之乐,耽误了他,没有急于和当地的同盟会或鄂军中的同盟会相联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形勢一天不如一天。同志会越闹越起劲。成都四周的仗打得更激烈了。端方接到上谕,由他署理四川总督,这就使他与赵尔丰的利害冲突达到了顶峰。赵尔丰拥有重兵,不欢迎端方入驻成都,这就使端方驻在资州更不敢动了。

转瞬间到了深秋十月。

 

六、武昌首义

1011日夜。一辆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火车头后仅挂了两节车厢。一路绿灯,一切列车都要为这辆专列让道。专列上只有钦命军咨大臣贝勒载涛和良弼、李经迈、哈汉章等几个人。

载涛接到皇帝密诏时,正在永平县总监近畿各镇及禁卫军的“滦州秋操”。载涛任秋操大元帅,为钦命总监。京都各级高官也都在操地观操。武昌兵变的消息传到北京,清廷顿时乱作一团,摄政王载沣一时没了主意,忙召弟弟载涛及良弼等人回京。

列车上,一个个都锁着眉,板着脸,心中像压着铅块一样。

“武昌有二镇陆军,长江上还有海军,怎么会一下就失守了呢?”李经迈自言自语地说。

“瑞徵一闻兵变就弃城而逃,提督张彪也逃往汉口去了。根本没有弹压,等于把武昌拱手送给乱党!”良弼气忿地说。

“因为四川同志军起义,赵尔丰频频告急,武昌有二标人被端方带到四川去了。”哈汉章说。

“少一二标人马也不至于如此。如今湖北獨竝,大倡共和,四川路潮未平,湘、粤万一响应,事情就不好办了!”良弼的眉头越皱越紧。

“都是四川路潮惹出的事!”哈汉章不得要领地说。

载涛板着脸,一言不发。

晚上十点多,一声长鸣,火车进站了,喷着烟,吐着气,缓缓地停了下来。

冯耿光奉命接车,见载涛只带了几个人,行装也简单,一点没有往日钦差大臣的那种威仪,不解地问:“为什么涛贝勒的专车这样简单?

载涛急匆匆地说:“情况紧急!

良弼补充道:“我们几个人从操地飞马赶到车站的。到了车站以后,仅仅找到一个车头,两辆客车,来的时候连路签也没来得及办,就冒险开出来了。”

载涛做出很镇静的样子,下车后说:“到我府里去吧!

来到王府,众人落座后,冯耿光报告说:“庆亲王的意思是要派陆军大臣荫昌到湖北去督师。”

载涛点了点头,随手打开地图,看着说:“现在兵力都开到永平大操练去了,从滦州到武昌路线很长。要调兵遣将,可费事!”他显得很着急,又叨念着说:“别处又无兵可派。”载涛的自言自语,自有他的难言之隐。清皇室亲贵内部疑忌很深,其他军队庆亲王是不会让他轻易调动的。

众人呆呆的盯着地图上的布兵情况,谁也拿不出主张来。室内的气氛沉闷得好像要暴炸似的。

良弼打破了沉闷道:“从河南和京畿附近调派国防军去应变,总比从滦州调派开拔近一些,快一些。”

“从京畿附近调兵庆亲王会同意吗?”载涛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哈汉章道:“河南等处的兵只有袁宫保(世凯)调得动。”

众人同时抬起头来,瞪了哈汉章一眼。气氛比刚才更沉闷。

三更已响,大家还是大眼瞪小眼。载涛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夜深了,我们憩息一会,明天朝房里见面吧!

摄政王载沣生活很有规律,办事谨慎小心。每日早朝一刻不误。众人告辞载涛,各自回窝,谁也来不及睡觉,把军服调换成朝服,又匆匆赶着上朝去了。

   天刚亮。庆亲王奕劻、徐世昌、那桐、载涛、良弼、哈汉章、载泽等齐聚南海西苑门候旨室。

武昌失陷,按封疆大臣弃城逃走的成案,瑞澂应拿交法部惩办。

那桐说:湖广总督瑞徵,祸发失城,罪在不赦。

徐世昌: 瑞徵毫不坻抗,辜恩溺职,应从严究办。

这时,载泽力排众议道:“对瑞徵还是革职,戴罪图功为好。”

载泽封镇国公,他与瑞澂都是隆裕太后的近亲,而且载泽与瑞澂还是儿女亲家,闻武昌失守后,他已事先运动太后请求对瑞澂从宽处理。

那桐、徐世昌坚持要从严究办,最后载泽不得不说:“听说已有上谕:湖广总督瑞澂,毫无防范,祸发失城,辜恩溺职,罪无可适,应即行革职,带罪图功,着暂署湖广总督以观后效。”那桐、徐世昌这才不吭声了。

瑞徵也不争气,竟潜赴九江,转逃上海。朝廷不得不下了一道上谕:“着两江总督张人骏,迅即派员将瑞澂拿解来京,交法部严讯治罪。”

后来,弃城逃走的大员屡见不鲜,朝中纷纷议论:“泽公之罪,难逃公论。”

内阁大臣们为瑞澂的事争论了很久之后,才讨论到正题。

载泽道:“武昌已失,陆军大臣荫昌可亲率陆军两镇赴鄂剿办。”

那桐说:“武昌兵变是一隅之蠢动,何必陆军大臣亲临督剿?

载涛打开地图:“现在兵力都开到永平大操练去了,从滦州到武昌路线很长。要调兵遣将,可费事!”又叨念着说:“别处又无兵可派。”

良弼:“从河南和京畿附近调派国防军去应变,总比从滦州调派开拔近一些,快一些。”

徐世昌:“非请袁宫保出山,由他率军去剿办才行!

载泽反问道:“你能担保袁世凯不出问题吗?

庆亲王奕劻,身为总理大臣只听大臣们争论,对任何问题都不置可否。他对载涛久存戒心,惟恐载涛趁武昌起义的机会,调拨禁卫军来对付自己。他首先考虑的还不是收复武昌,而是把姜桂题的武卫军调到城里,分驻在九门要冲和庆王府周围,先进行切实防范。

苏拉(满语,是当时宫廷各部差役的遍称)传叫说:“叫载涛!

哈汉章:“摄政王召见载涛了。”

载涛去了很久,回来对良弼说:“王爷已经决定了,由荫昌督师,抽调滦州两镇向武汉出发。”

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洵贝勒要海军提督萨镇冰抽调海军的‘四海’(指海圻、海筹、海容、海琛四艘巡洋舰)驶进长江,以壮声勢。”

大家听了以后,颇为惊异,认为载洵这样提,无非是表示在危急存亡的时候自己不要落后,但是他却未曾考虑到海军舰只在江面作战行驶,因吃水很深,不大灵活,调进长江,深入武汉助威,不仅无补于大事,一旦失利,损失不小。

良弼刚想开口,只见荫昌走了进来。他身穿袍褂,脚上登着一双长统的军用皮靴,不仅打扮得很奇特,而且走上来时,摆出一副三花脸的姿态,实在使在座的人有些忍俊不禁。

他平时虽然一贯如此,但是在这样緊張的局面下,他竟还是“故我依然”,却是人们所料想不到的。

在座的人忍住了笑向他“恭喜”说:“有旨意命您督师到湖北去!

荫昌随着也有声有色地说:“我一个人马也没有,让我到湖北去督师,我是用拳打呀,还是用脚踢呀!

在座的人看到他这样轻率,觉得一位掌握全国兵马的陆军大臣作出这样的举止,未免荒唐儿戏,恐怕要贻误前线军机。

这时听到里面叫荫昌,荫昌就到隔壁内阁去了。继而又听到苏拉的声音传叫说:“叫荫昌!”这样直呼其名,众人知道是摄政王召见荫昌了。

接着传下上谕:“着军咨陆军部迅派陆军两镇,海军部加派兵轮,即日赴援,陆军大臣荫昌迅即督师赴鄂,节制调遣前防各军。”

晚清海军由“四海”(海圻、海容、海琛、海筹)、“六楚”(楚豫、楚秦、楚观、楚同、楚有、楚谦)、“四江”(江之、江弯、江利、江贞)等舰组成。分巡洋、长江两个舰队。“四海”为巡洋舰队,统制是程壁光,长江舰队的统制是沈寿堃。萨镇冰出任巡洋、长江两舰队的统制。总部设在上海高昌庙的一座大楼里。

 

1012日,钦差来到上海高昌庙海军总部。

钦差宣旨道:萨镇冰接旨,武汉兵变,两湖总督瑞徵已出城,除已派陆军进剿外,望即亲率军舰前往武昌,海陆夹攻……钦此。

萨镇冰:“臣遵旨。”

海军将领: “如今停泊在黄浦江的军舰不多,只有“楚有”一舰能立即出发。”

萨镇冰:“令长江舰队统制沈寿堃从九江到汉口指挥舰队。电告巡洋舰队统制程壁光,在山东附近海面作夏季演习的“海容”“海琛”两舰星夜开赴武汉。”

 

端方行营

端锦:“四哥,四哥,武昌兵变,归路被截断了!”

端方:“资州距重庆六百多里,离成都四百多里。重庆驻军不多,但匪氛极重,况且也在策划獨竝,去不得。西上成都,必为赵尔丰所不容……”

端锦:“若直奔成都,急行军两天就可以到,那时赵尔丰未必敢动手。”

   夏寿田:“万一赵尔丰动了手,那可是两败俱伤的事。不如派人去向赵尔丰疏解,晓以‘合则两利,争则两伤’的道理。”只要我们能够进成都,我们可以联合玉昆将军,互为犄角,玉将军为了自保,肯定会与我们同生共死,相依为命,那时不仅对付赵尔丰绰绰有余,还可以依赖旗兵,防范我们身边军队的异图,一箭而双雕。午帅以为如何?

   端方:“妙计,妙计。但是万一赵尔丰不肯与我们和解,或者口头和解,但不容我率军人成都,那又如何对付呢?

   夏寿田:“不妨先去试试。”想了想又说:“可先派一小队军进驻到成都附近探探赵尔丰的反应。”

   端方:“试试倒不妨,万一不成,还得有其他对付办法才行。”

   朱山激动地站了起来,他说:“目前,看来獨竝已成为一种潮流,要阻挡,也挡不住。不光是革命党人,很多绅士也想獨竝。如果午帅派人去同他们联路,会同他们宣布獨竝,绅民们一定满意,赵尔丰想压制也压制不住。只要我们获得人心,赵尔丰只好拱手相让,玉昆亦只能举军相从,那时午帅就真正掌握四川的局勢了。”

刘师培:“这个主意顺应潮流,太好了。”

弼良:“不如几个方案同时进行。”

   端方:“那就由端锦、夏寿田、董作泉去谒见赵尔丰疏解。”

朱山、弼良、刘师培出发去成都运动獨竝。鄂军第31标管带肖国斌率二队由小北路至省,进驻南门外武侯祠。

 

成都督署衙门

杨嘉绅:“督部堂,武昌兵变了。朝廷电旨:现驻湖北式程营、辎重营,勾结军党为乱,省城失守,鄂乱初起,施南一标,似难再行调拨……”

赵尔丰:“武昌兵变了?端老四早些配合我剿平民军,回师湖北,武昌也不至于发生兵变。朝廷的援兵是请不到了。管不了城外,管好城内,城内千万不能出乱子。”

杨嘉绅:“督部堂大人带兵多年,明悉军队情形,只要军官可靠,兵丁再糟,还是出不了大乱子。”

赵尔丰:“军官方面的情形如何?

 田征葵:“两个协统,五个标的统带都是客籍,四川人不算多,都还可靠。”

   赵尔丰:“是这样吗?

王棪: “客籍军官中,浙江、湖北、湖南人不少。这些地方乱党猖狂,武昌反叛后,可不可靠也难说啊!

   田征葵:“各营的管带四川人多一些,他们都听尹昌衡的。”

赵老四: “把那个姓尹的抓了算了!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这时候心慈手软,最后反受其害。”

   杨嘉绅:“现在颜揖祜的儿子颜楷在押,又要抓他的女婿,颜辑祜在京官中颇有影响,尹昌衡在川籍军官中影响很大,要慎重!”

   赵尔丰叹息道:“如今尹昌衡掌握着陆军小学,不可掉以轻心,不抓他,请他进衙门来作参谋吧!

杨嘉绅:“看来也只有这样。”

   赵尔丰自从他的祖先投降满人成了汉军旗后,表示出“奴才”对“主子”双倍的奴性。他仍在逆潮流而动。

武昌起义掀起了獨竝运动的风潮,湖南、陕西相继宣告獨竝。尹昌衡的金兰兄弟都在推波肋澜。阎锡山在山西,李烈钧在江西,蔡锷在云南,纷纷揭竿而起。

彭光烈等估计这时赵尔丰是不会放过尹昌衡的,忙让马保把信息通报给他,建议他暂且躲避一下。尹昌衡接到消息,感到赵尔丰很可能图穷匕首现。于是连夜就近上城而走,想找机会缒城而出。

   这段城墙守卫军官陶泽昆,长方脸,一双十分精明的眼睛,他平素对尹昌衡十分佩服,见尹昌衡上了城,跑步上前,“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个军礼,问:“总办上城有何训示?

   “局勢吃紧,季帅派我来巡城。”说着沿城巡视,陶泽昆影子似地跟在身后,他无计可施。天将破晓,他情急中随便找了个下城口便走了下去。

这一带正是暗娼、土妓聚居的地方,也就是周善培划定的“监视户”的区域。

成都娼妓大抵分为三类:一类是公开的妓院,妓女可以应召去餐馆旅店陪客;一类是秘密卖淫的“私台基”,只接熟客,不应外召;另一类是下等妓院,下等妓院多聚居于城西北的武担山,及新东门的柿子园、天涯石一带。这类妓院不但昼夜接客,甚至在门外公开拉客。

光绪三十二年(1906),新上任的省警察总局总办周培善,仿效日本一些城市设“红灯区”的办法,先命各警署摸底调查,对前两种进行登记,纳入监视范围,并在门坊钉“监视户”木牌。他把柿子园改名为“兴化街”,将武担山及柿子园附近的妓院一律驱入,列屋聚居,只许嫖客主动上门,不准妓女在外拉客。只允许嫖客入内嫖宿,不准妓女应召去餐馆旅店。警察局按月征收“花捐”,作为正项收入。

有人写诗讽刺说:

兴化名街妓改良,锦衾角枕口脂香,

公家保护因抽税,龟鸨居然作店商。

有人在周善培住宅门首钉上“总监视户”木牌,以此泄愤。

赵尔丰护理总督时,削去周培善警权。周交卸后,赵即下令纠正在私娼门前钉牌的做法。尽管钉牌的做法被取消,但自此以后的几十年间,在成都,“监视户”竟成了娼妓的代名词。

尹昌衡匆匆向前赶路,心中盘算着:出不了城,城中何处能够栖身呢?颜公馆是不能再去了,哪更安全呢?不仅要安全,而且马保他们进出还要方便,这种局勢下,不能失去和同志们的联络……

   正想着,一个妙龄女子拦柱了他的去路。“哥子,住店吧?到我屋头睡吧,我陪你睡!

   这女子浓施粉黛,一看装束便知道是妓女,年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脸上擦着厚粉,抹着浓浓的胭脂,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从颈项上可以看出皮肤又白又细。他拉着昌衡的胳膊不放,昌衡向前走了几步,这姑娘就像菜篮子一样吊在他的手臂上。

   “我求求你,到我家去住吧,我一个晚上都没拉到客人,妈妈又要打我了。”眼泪从那双大眼睛里往下掉。“哪怕去坐坐,喝碗茶,也救了我,我一定好好侍候你。”

    尹昌衡猛然想到,对,妓院是藏身的好地方,这种地方,联络的人进出也方便。于是,低下头对姑娘说:“不要哭了,我就住你家了!

    姑娘破涕而笑:“我一看你的长相就晓得你心善,是个好人。”他两手抱着昌衡的膀子,像小猫一样,脸不停地贴在膀子上蹭来蹭去,表示她的亲热。

一跨进门槛,姑娘就高声叫道:“妈,客人来了,是个大官!

“哎哟,是尹总办嗦,稀客、稀客,我们是打着灯笼都请不到的。莺儿,还不快去泡茶,泡上品茶!”最后有意大声关照了一句。

尹昌衡仔细打量了一下鸨母,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怎么也想不起这位老板娘是谁。“你认得我?

“哪个不认得你尹总办,到我们屋头来的官啊,兵啊,没有一个不说起你。你骑马从街上过的时候,他们指给我看过。”

“噢——!”尹昌衡这才明白。

“尹总办,四川好久獨竝噢?”老板娘叫秋红,也是妇女保路运动的积极分子。别看这是妓院,这种地方却是消息最多、最灵的场合。

“嘘,小声点,不要打扰了其他客人!

“如今这个光景,还有啥子客人哟,兵荒马乱的,晚上到处都是巡逻兵。从前白天有三成的客人,晚上有七成,现在全靠白天了,生意不好做!

这时莺儿已把茶泡了上来,恭恭敬敬地递给昌衡后,便亲热地站在他的身旁,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军官。

“你屋头有几间客房?

“大大小小有12间。”

“你给我找一间背静点的,我想在这儿多住几天!

“妈,这几天我陪尹总办,我来陪!”莺儿双手拉着尹昌衡的手臂摇呀摇的,低着头,眨着大眼睛看着他,轻声细语地问:“尹总办,你喜不喜欢我陪你?

   “喜欢,喜欢!”尹昌衡说。

   “鬼女子,人小心大!”流露出她也想陪陪总办的意思。

尹昌衡拿出一锭银子,秋红接银子时,握着总办的手捏了两下,这个只有两个人感觉得到的小动作,不知是妓女们吸引男人的惯用伎俩,还是表达她的爱慕。

尹昌衡对秋红说:“无论你们屋头来了什么人,都不要说我住在这儿,也不要惊动其他的姑娘,就让莺儿一个姑娘伺候我就行了!

莺儿殷勤地用茶碗盖赶了赶茶碗上面的浮末,一边递茶,一边说:“总办,请喝茶!

尹昌衡呷了两口茶,又说:“天亮后,你亲自到我屋头去一趟,给我父母说一声,我要在外头休息几天,唤马保拿些换洗的衣服来。”门牌告诉秋红后,又补充了一句:“去的时候,不要涂胭抹粉,尽量不要太打眼!

 秋红也不过二十六、七岁,集少妇的风韵于一身,花枝招展地打扮起来太招眼了。秋红是个聪明人,她马上会意了,转头对莺儿说:“这几天就由你伺候尹总办,没有事情,不要出房门。其他姑娘问起,你就说一个江浙来的商人住在里头,不要多话!”她一半说给莺儿听,一半是说给总办听的。似乎在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这样交待你放心吗?

莺儿是个手脚十分勤快的姑娘,一进屋子,先沏一杯茶,马上把桌椅用抹布又擦了一遍,接着铺床,放下暖帐。

忙完问了一句:“总办,是坐一会儿,还是马上就休息?

“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莺儿便打来洗脸水,洗脚水,侍伺总办洗完脸,又帮他脱下长筒靴,给他洗脚,然后为他宽衣。然后便脱得精光,也钻进了被窝。他雪白细嫩的躯干上,那对乳房,像白沙堆就,塔顶端一对鲜红的乳头,如一枝含苞欲放的红玫瑰。乳房上有一排排深深的牙印。

“谁咬的?

“到我们这来的,都是些没钱讨女人的穷汉子,要嘛就是八辈子没尝过女人味道的丘八。侍伺他们可遭罪了,乱抠,乱捏不说,有时候还要咬,只要他有精力,一个晚上要整你三五次。有些姐妹下身都被他们整烂了。他们认为这样花了钱,才值得……”

姑娘呜咽起来。忽然又紧紧抱住昌衡,大哭不止,柔软的身子哭得浑身抖动。

莺儿的话声断断续续,眼里满含泪光:“那年,赵尔丰在川南永宁道剿杀’平会’党人,声称’不得匪首.不停剿杀’,剿杀之疯狂,以至于当地百姓的小娃娃哭啼,只要一说:’赵屠户来了!’小娃娃就吓得不敢哭了。”

   “’赵屠户’的绰号源此而起?”

莺儿: “嗯!我爸爸是’平会’首领, ‘赵屠户’诛杀了我们全家,尹总办,他们好狠心啊! 赵尔丰用血染红了自己的顶子。”

尹昌衡问:“你怎么躲过了这一劫?

莺儿:这是一段孽缘。我们家女娃子六、七个,还想生个男娃娃。我生下来,本来要整死我,外婆是吃斋念佛的,她不答应,把我带到开县舅舅家。

过了几年,开县红灯教反洋教士,又遇到赵尔丰大肆屠殺。事后,传教士索赔3万两。赵尔丰饬令‘就地筹款’。开县百姓苦不欲生,民谚说:‘宁赴东海死,勿为今日开县民’。外婆锇死了,舅妈瞒着舅舅,把我卖到成都。不幸入了青楼。我的命好苦噢!”

   “苛政猛于虎。哪个女子想为妓,哪位姑娘愿入娼?沦落至此都是因为今朝为政者,只知弄权、敛财,再如此作贱国家,他们的子女也难免不落到为妓为娼的下场。”尹昌衡感叹道。

莺儿哭了半响,突然停止了哭泣,抱着他哀求道:“尹总办,你义侠慷慨,就收下我吧,给你做妾、做小、做丫头、做奴才我都愿意,只救你救我出火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下辈子我也要涌泉相报……”

尹昌衡换一个话题说:“身子脏了,灵魂不可脏。观世音菩萨有千手千身,不知有没有化为青楼女子,来体会,来超度她们。”

莺儿:“我何尝不想遁入空门,以保灵魂的洁净。我交不起赎身费,赎了身,也不会有哪个庵堂会收我们这样的人。”

“你若真的愿意……”

莺儿急不可待地说:“我真的愿意,我们总不能做到年老珠黃。小时候,我陪外婆念经,我就想过黃卷青灯下的生活。”

“你若真的愿意,你可去找翰林府的颜小姐。她是几个尼姑庵的大施主,赎身费她也会帮你解决。”

“哪有这么好的大善人噢?”

“你去了就知道。”

莺儿:“尹总办,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赵尔丰杀了我全家,又害我,你一定要帮我报仇啊!”

我们憎恨心不必太重。赵尔丰自有他的因果。”

莺儿俏皮地说:“尹总办,你是不是对每个青楼女子都这么好?”

尹昌衡仰天大笑:“我都想她们好,但不会劝他们都遁入空门。”

“为什么劝我?”

“你有根性!”

莺儿:“不!你爱我!”

莺儿趁勢钻进了尹昌衡的怀里……

 

这几天,赵尔丰的脾气越来越大,无论在上房、在签押房;无论在僚属面前,还是在老婆儿子面前,老是气呼呼地骂人。

惠姑递上几封电报,赵老四接着:“爹,摄政王有两道谕旨。”

赵尔丰一愣:“有谕旨? 两道?

赵老四:“前一道是撤去您总督职位。让端方来当总督。”

赵尔丰一阵晕眩:“他果然……果然……果然夺了我的总督之位!端老四,我与你不共戴天! 那我的位子呢?

“爹,后一道谕旨说,您还是川滇边务大臣。端方未到成都之前,所有剿抚事宜,仍由您办理。”

“总督不要我当了,总督的事还要我做。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赵尔丰愤愤不平地说。

他捧着电谕老泪纵横:“我从八月莅位至今不过二个多月。这二个月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然而竟落得如此下场。”

赵尔丰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抽泣起来更显得可怜。他抽抽泣泣地骂着:

“端徵贼子,你讨好载泽、盛宣怀,不惜犧牲我姓赵的,口口声声说我无能,现在还好意思说吗,兵变一起就逃得无影无踪了,丢死先人!

“老而无耻的岑春煊,行将就木的人了,还这样热衷禄位。兵变一起,这个老不死的就逃到了上海去了。妈的个×的!

“端方,你把我姓赵的当成了孱头,处处给我下绊脚。你这个狗日的,绝没好下场!

妻妾们不知如何劝慰他才好,也陪着他呜咽起来。

赵尔丰停住呜咽,叮咛了一句:“先封锁消息,千万不能走漏风声。”

“是。”众人应道。

“加紧检查来往邮电。严密监视官兵行動。”

“是!”

惠姑:“季帅,張德魁有事稟报,签押房人都到齐了。”

“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到。”

赵尔丰来到签押房。

田征葵报告道:“让我去找尹昌衡,聘请他来作参谋。可是,我找遍成都都找不到尹昌衡。”

赵尔丰打断他的话:“这件事以后再说,先说要紧的!”

王棪:“武昌兵变了,端方的归路被截断。端方不去重庆,忽然派一小队军队进驻到成都南门外武侯祠,不知耍的是什么花招?”

赵尔丰对王棪说:“你去搞劳鄂军,打探一下虚实。”

張德魁:“季帅,朱山、弼良、刘师培求见。”

“不见,不见!”

“他们说,他们是端方的特使。”

赵尔丰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是不是在成都办《蜀报》那个朱山?”

“是!”

“他怎么又变成端方的特使了?”

“我也不晓得。”张德魁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嘿,这个端老四硬是弯弯多!好,喊他们进来,看他们说些啥?”

朱山:“叩见督部堂大人!”

赵尔丰问道:“你怎么变成端大人的特使了?”

“我去资州,原本是想请端大人劝督部堂大人释放蒲、罗、颜诸绅……”

赵尔丰一听就火大:“自尔丰到任之初,迭接端大臣之电,嘱令严办,甚至严词电劾尔丰。尔丰不能轻相附和,仍再三致电端大臣,恳其设法转圜,以防激变。如今,端大臣主抚不主剿,奏请皇上将蒲议长等人释放,真是反复无常的阴险小人!”

“捉鬼是他,放鬼也是他。蒲、罗诸人是我手里的天九,我就是不放!”

朱山道:“逝者如斯。赵大人与端大人‘合则两利,争则两伤’。武昌兵变,全国形勢骤变。端大人想同赵大人共谋四川獨竝。”

田征葵:“反贼,敢在公堂上公然反朝廷!来人啊,把他绑了!”

张德魁拔刀而起。赵尔丰道:“且慢!让他说下去。”

朱山接着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武昌之后十多二十天内,湖南、陝西、山西、云南、江西、上海、贵州、浙江、广西纷纷獨竝……”

“你怎么知道?”赵尔丰逼问道。

“成都电报断了,资州没有断……目前,看来獨竝已成为一种潮流,要阻挡,也挡不住。”

众人大惊。

赵尔丰说:“朝廷待端方不薄,奈何出此下策?”

“端大人说他也是汉人,要藉此恢复汉家天下。”

“端大人既然想与尔丰共谋大举,为何陈兵城外?”

“端大人是派端锦驻在城外伺机与赵大人疏解的。”

田征葵叫道:“督部堂大人,莫与反贼多说,把他绑了!”

朱山冷冷地说:“现在四川的督部堂大人是端大人。赵大人已经卸职了!”

众人又惊。

田征葵:“信口雌黄,假传圣旨,反了,反了!绑了他!”

赵尔丰说:“两国交兵尚不杀来使,况且我与端大人是同僚。朱山,我饶你一命,回去告诉端老四,尔丰对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要进成都,不准带一兵一卒,有胆量,就来!送客!”

田征葵:“就放他走了?就放他走了?”

赵尔丰:“你们也走吧!”

 

赵尔丰回到内室,叮嘱赵老四:“你马上化装出城给你二伯发电报,映证朱山说的,讨教下一步的方略。”

惠姑:“张德魁有事稟报。”

赵尔丰:“传他进来。”

张德魁:“季帅,邵从恩先生求见。”

赵尔丰:“快请进来!”说着匆匆往外走。

赵老四说:“爹,喊他明天再来吧!你老人家要好好休息一下。”

“你晓得什么!邵从恩先生是你二伯奏请皇上,从法部主事调回四川襄赞新政。今年春,你二伯派他赴东北考察,并赴朝鲜、日本参观实业建设。返川前见过你二伯。返川途中往见端方。见到他什么都清楚了。”

赵尔丰远迎辕门外,对邵从恩优礼有加,他素来敬重邵从恩,因为他是二哥重用之臣。这次更因为他刚从京城来,又数次见端方。在赵尔丰左右为难之时,邵从恩的出现使他大喜过望。

就座后,尔丰问:“时下,京都情勢如何?”

邵从恩:“在京时,资政院正在开会,据实纠参盛宣怀。”

赵尔丰喜上眉梢,心想这下端方的后台垮了。

邵从恩: “皇上下谕:盛宣怀受国厚恩,贻误大局,著即行革职,永不叙用。”

“邵监督见到端大臣了?”赵尔丰问。.

“见到了!

   “端大臣对时局有何高见?

“端大臣的见解是,大清国的国运还长着哩,武昌起事成不了气候。长毛造反占了那么多省份,还不是让朝廷打平息了。”

   “今年三月,广州革命党围攻广州督署时,张鸣歧未离广州一步,镇静调动水师向革党进剿。而这次武昌却不然,事变刚起瑞徵便逃跑了,否则也不会闹成这样。”赵尔丰带着卑视瑞徵的口吻插话说。

邵从恩接着说:“端大臣以为鄂事愈亟,朝廷将更重视川事。四川居湖北上游,练兵筹饷都比他省容易。他认为重庆乃大清银钱所在处,不能有半点闪失。如今武昌已起事,鄂军心不稳,不敢分兵两处,所以驻军资州,资州距重庆六百里,离成都四百里,可兼顾两头。”

赵尔丰: “端方诡计多端,谁也搞不清楚,他倒底是姓‘清’,还是姓’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藥。他刚刚派人到我这来运动獨竝。”

邵从恩: “噢!”

“对川事端大臣有何看法?”赵尔丰不断地问着。

   “在当今形勢下,端大臣主抚不主剿,已奏皇上将蒲议长等人释放。”邵从恩说着拿出了端方的告示。

 告示上写道:

蒲、罗九人释放,王、周四人参办;

尔等哀命请求,天恩各如尔愿。

良民各自回家,匪徒从速解散;

非持枪刀抗拒,官军决不剿办。

赵尔丰一看急了起来:“自尔丰到任之初,迭接端大臣嘱令严办之电,甚至严词电劾尔丰‘因循贻误’。尔丰不能轻相附和,仍再三致电端大臣,恳其设法转圜,以防激变,后侦知他们将于七月十六日(公历98日)起事,始不得已,遵旨拿获。其时事机危迫,本可立正典刑,第以案情重大,宜求详审,是以一面拘留,即一面电奏。矣军事稍定,即将此案饬匀大理院判决,不敢操切从事。”

邵从恩说:“皇上已下谕准释放蒲殿俊等九人,责成迅速解散同志军!”说着拿出了从端方处得到的抄本。

赵尔丰接过抄本,迅速扫视了一遍,越看越生气:“端大臣于此案前后情况,未加详审,亦不一电会商,而遂请释放。惟事理自有是非,若不究虚实,旋拿旋释,不徒有伤政体,抑亦无此办法。”

邵从恩见赵尔丰死不转弯,拿出一张报纸说:“督部堂奏折称,发生血案是因为一场民众对总督的袭击。你看报纸上,法国驻成都总领馆J·L先生的这张照片。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死者是没带武器的人,大部分是百姓、老人和年轻人。有人手中还握着蒲扇。人们手中没有一根棍子。”

“这是欺君之罪啊。这件事还是早点了断为好!”

又点拨了一句:“皇上已同意释放蒲、罗诸绅,你看是趁端方未到之前先行释放好,还是等端方来释放好呢?”

这句话点醒了赵尔丰。

慧姑走到赵尔丰身边:“季帅,午宴已备好!”

邵从恩起身告辞,赵尔丰再三挽留。

邵从恩道:“一到成都便来拜见督部堂,家中板凳还没坐热呢!”

诙谐地说:“再不回去惟恐河东狮吼了!”

赵尔丰礼送邵从恩。一路问道: “武汉那边形勢如何?

邵从恩道:“看来,袁宫保出任内阁总理大臣是情理中的事了!

赵尔丰点点头: “扭转乾坤也只有他了。”

 

七、袁世凯出山

徐世昌提出,请袁宫保出山由他率军去剿办之后,庆亲王奕劻,身为总理大臣只听大臣们争论,对任何问题都不置可否。对袁世凯出山一事,他知道这对袁世凯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是必须跟袁世凯论价而沽,要得到袁的承诺再定。

内阁会议乱哄哄地争论了半天,没有任何结论。只是把阁僚们的提议送给摄政王。担子全推到了摄政王身上。

摄政王载沣与袁世凯有不解之怨。光绪帝一生被慈禧太后压着不能出头,多半是被袁世凯所害。慈禧太后到了自知不起时,贪立幼君,生怕有人翻他的旧案。他观察皇族近支之人,只有载沣好驾驭,肯听话。所以叫他做军机大臣,历练历练。而光绪的皇后(即后来的隆裕太后)虽然是他的内侄女,但庸懦无能,听人摆布,决不可叫她重演垂帘听政的故事,于是决定立载沣之子嗣皇帝位,让载沣做了摄政王。

宣统嗣位,载沣大权在手,应该为乃兄(光绪帝载湉)雪恨。他摄政后,袁世凯占据军机大臣的要职,近畿陆军将领,数省的督抚,都是袁所提拔的爪牙,或与袁有秘密勾结。即使没有光绪帝的往日仇恨,他也感到自己这个监国摄政亦必然大权旁落,徒拥虚名。

此时,肃亲王善耆,镇国公载泽又向载沣秘密进言。

载泽道:“此时对袁宫保若不速作处置,内外军政方面皆是袁之党羽,今后难免受他挟持。”这话正中载沣下怀。

善耆说:“从前袁宫保所畏惧的是慈禧太后,太后百年,无人可以钳制他了,异日勢力养成,削除更为不易,旦恐祸在不测(意思就说袁心存叛逆)。非严办不可!

载泽早就觉得袁世凯是自己的绝大障碍,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载沣哪里有康熙皇帝擒鳌拜的决断和魄力?

这种事是不可以迁延时日,从容研究的,可是载沣优柔寡断。将谕旨用蓝笔定好(彼时尚在大丧百日之内,不能动硃笔)拿给奕劻等看。

庆亲王奕劻是袁世凯拿金钱喂饱的人,一看谕旨,忙说:“此事关系重大,请王爷再加审度!

张之洞则力为反对,他说:“主少国疑,不可轻易诛戮大臣!

当时,凡是谕旨非经军机大臣副署不能发表,载沣处此僵局之下,竟无可如何,乃将原谕一改再改,变为“开缺回籍养疴”。纵虎归山,自贻后患。善耆等也只有付之浩叹而已。但是,袁世凯的兵权毕竟被载洵、载涛、载泽、良弼等帝派的青年亲贵全部剥夺下来。

武昌起义,湖北獨竝,趁摄政王载沣仓皇失措之时,徐世昌、那桐协谋推动奕劻,极力主张起用袁世凯。这当然是载沣及帝派亲贵所不能接受的。

1017日,萨统制乘“楚有”舰抵达汉口刘家庙附近江面。荫昌见海军已到,欲水陆夹击规复武汉。黎元洪也发兵抵御,双方紧逼,你枪我弹,对轰互射。萨军门带着海军鸣炮助威。民军踞山上,亦开炮还击。萨舰队从下击上,非常困难,民军从上击下,却很容易。突然间一声炮响,烟迷汉水,“元江”舰被打了好几个窟窿,各舰惊骇,狼狈遁去。陆军顿时失助,被民军掩杀一阵,败下阵去。民军声威大振。

内阁总理庆亲王奕劻,协理大臣徐世昌、那桐,本是要请袁世凯出山,为载涛、弼良等帝派亲贵所阻,至此越加决意,同在摄政王载沣前力保袁世凯。

这天早朝,庆亲王奕劻出班奏道: “湖北宣称獨竝后,武昌周围黄州府、沔阳州、宜阳府等处,乘机响应,宣称獨竝。1021日,湖南獨竝,巡抚余诚格遁去。1024日,陕西獨竝,巡抚钱能训,自刎不死,由民军礼送出境。”

徐世昌奏道: “‘元江’舰被打了好几个窟窿,各舰惊骇,遁到安全处去了。陆军失去支援,大败一仗。”

那桐奏道:“荫昌驻扎在信阳州,命令统带马继增等进军汉口。冯国璋、段祺瑞将军表示:‘荫军门贪生怕死,安能镇乱?非袁宫保再出,不能挽救危局。’”

摄政王长叹一声道: “唉——算了!算了!’湖广总督著袁世凯补授,并督办剿抚事宜。著迅速赴任,勿庸来京陛见。该督世受国恩,当此事机紧迫,自当力顾大局,勉任其难,勿得固辞,以副委任。”

 

谁都知道袁世凯是个奸雄,多年来人们背地里都叫他“活曹操”。载沣摄政后,罢斥了袁世凯,夺下他全部的兵权。但是袁世凯雄枭不训,岂肯安分守已,闭门思过?

袁世凯回到原籍后,外面假装灰心名利,日日只是披蓑垂钓,并拍许多渔翁装束蹲在渔船上的照片,分赠亲友旧好,以掩他人耳目。托词养病,日日与娇妻美妾,诗酒调情,大有理乱不知,黜陟不闻的情状。内里却遣派亲信,赴各省了解政情,勾结大吏,凡北洋军中,无论官兵,因事去职或辞差束依附他的都照原阶级发薪,收留家中。如是文官,便厚给束修,聘作私家文案,这些用度却由吞没的长芦盐款300万项下开支。

2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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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有奕劻、徐世昌、赵秉钧,在各省,很多大员都是袁的亲信故旧,在北洋军中,表面上归陆军部节制,但官兵心多向袁。袁世凯与他们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在家中居然设有电报处,与外地直接牒报往返。

袁世凯久存异志。小站练兵,是袁世凯起家的资本。从小站练兵起,就一意笼络军心。他有一套笼络人心的手段,使一般追求        袁世凯

名利的人甘为所用。他经常效法慈禧太后作风,以自己的食物馈赠部下,以貂皮大衣赠师长,以貂绒大衣赠旅长,滩羊皮大衣赠团长,以人参、自制的丸藥“活络丹”赠文官,甚至对部队班长也不小视,请他们吃西餐,亲自为他们敬酒。

留学生归国,见庆亲王要三叩首,但仅博得冷然一瞥;见袁世凯时,不仅不让叩头,还拉过去逐一亲切问询,并说:“递个履历给我,我给你派事。”所以袁世凯手下,鸡鸣狗盗之徒,形形色色的人物都有。

袁世凯另一个手段是大刀阔斧用钱,不惜造成极大亏空。他看准奕劻、那桐贪婪无厌,遂以大量金钱投其所好。从袁世凯任直隶总督开始,庆王府中无论大小生日,以及嫁妆陪奁等项,无一不由他供给。

   袁世凯大姨太太系一妓女,是在京津谋事时所娶,另有姨太太七个,二、三、四太太系外国王公所赠,除姨太太外,尚有姣好丫环十余人。所生子女共32人(子17人,女15人)。子女的婚嫁也成了袁世凯的政治手段之一。

那桐与袁世凯系姻亲,奕劻与那桐是亲家,两家彼此联姻,三角勾结。

袁世凯长得肥头大耳,虽然只有五十挂零,却已须发皆白。他在漫长的失勢退居洹上养疴时期,外表上作出一派散淡潇洒的样子,骨子里却积极准备东山再起,但也未尝不担心项上脑袋说不一定哪天就会搬家,难得一夜高枕安眠。

革命军1010日在湖北起义。1011日晨,袁世凯便得到了报告。袁世凯感到千载难逢的机遇来了。但是,当圣旨传到后,他却奏辞了。

徐世昌来到庆亲王王府,对庆亲王说:“对袁宫保的任命,他奏辞了,说什么‘足疾难痊,兼且咳嗽,请别简贤能,当此重任’。”

这样,倒弄得庆亲王奕劻莫名其妙。他说:“当初是宫保有此意,我才提出保荐的,为什么任命以后又奏辞呢?

徐世昌:“局勢糜烂,时不待人。以我之见,得到彰德去和袁宫保一谈,以便探明底蕴。”

奕劻:“就请你和犬子贝子载振,星夜赶到彰德去一趟如何?”

徐世昌、载振星夜赶到彰德,袁世凯心中暗喜。他身披蓑衣,假装蹒跚,踅到门外说:“我已灰心名利,日日只是披蓑垂钓,刚刚回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转身对众仆人喊道:“快!给二位大人看座,看茶!”

再转回身对徐世昌、载振说:“二位大人,梢坐片刻,容老夫去更衣。”

在内室,他一面唤侍妾梳辫,一面对镜大笑道:“我出京时说:‘不杀我,必有求我之一日’,果然不出老夫所料!

袁世凯回到客堂一把拉住载振,故意向上细看,道:“奇怪!奇怪!

载振莫名其妙,忙问:怎么变了?

袁世凯笑道:“三年不见,万万没想到你的面相变了!

载振惊问:“变好,还是变坏了?

袁世凯:“岂止是变好,天日之表,大有帝王之气。”

    吓得振贝子伏地道:“切莫吓人,切莫吓人!这满门抄斩之事,岂可妄言,万一传了出去,不是要我们一家的命吗?

   袁世凯连忙扶起振贝子,道:“天命攸归,世凯依命相而言罢了。请起,请起!

   袁世凯又若有所思地说:“当今圣上登基之前,与振贝子一样,也是个贝子。如今皇上太幼,摄政王专权,大清的江山,非有年壮有为之君,难以当大事啊!

    振贝子道:“无论谁登基,都要宫保辅助才行!

    大声吩咐设宴为振贝子和徐世昌洗尘。

席间,振贝子抹着泪说:“袁公保,你救救咱们吧!咱们一家子,不说旁人,就是老佛爷待您就不错,您能看着老佛爷的子孙受人欺负吗?

袁世凯顿言道:“微臣上辜天恩,犬马有疾,不能报主,罪该万死!”说着声泪俱下。

振贝子马上说:“只要您出马,还怕那批乱党的脑袋拿不下来!

袁世凯故作沉吟,半晌才说:“只是这事太大,不易着手。如今的革命党不同于一般的乱党,党人遍布海内外,又多有留日学生,一呼百应,只凭湖广一省之督,哪堪与各省党人抗衡?

振贝子听出点话因来,急道:“我回去后一定秉告父王,面呈皇上,只要您肯出山,一切全交给您办,全依您!

袁世凯知目的已经达到,唤美妾频频敬酒,直把个振贝子送上了云中雾里。他心中暗自好笑。

宴罢,袁世凯向徐世昌提出了就职的六大条件,要求组织责任内阁,授以指挥前方军事和剿抚的全权,保证饷糈供应等。

次日,世凯又备了许多宝玩、银锭,托振贝子向乃父转致感谢之忱。载振虽然没有搬动袁世凯,却欢欢喜喜地登车而去,兼程回京复命。

奕劻看着那么多宝玩、银锭,笑嘻嘻地听着。

振贝子:“袁公保还给我算了命。”

奕劻:“命相如何?”

振贝子:“公保说我大有帝王之气。”

奕劻:“哈哈,哈哈…哈哈!明日我召徐世昌一起入宫,力荐袁宫保。”

笫二天,奕劻对摄政王说:“当前这种局面,我想不出好办法了。袁世凯的见识、气魄,加上他一手督练的北洋军队,如果调度得法,一面剿,一面安抚,确实有挽回大局的希望。”

    摄政王沉默不语。奕劻补充了一句:“若犹豫、迟缓,就怕民军的局面再一扩大,更难收拾了。”

    徐世昌也从旁附和道:“听说东交民巷的洋人也有‘非袁出来不能收拾大局’的话。”载沣一听,渗出一身冷汗。

摄政王:“授袁世凯为钦差大臣,所有赴援的海陆各军,并长江水师,统归其节制。”

庆亲王:“世昌你再写封专函,命专员阮忠枢赍至信阳,交给荫昌,令荫昌亲自到袁府,当面敦促。”

荫昌乐得卸去重担,以便脱罪,即日驰往彰德,与袁世凯晤谈。他传了谕旨,又送上了庆亲王的专函。

袁世凯展阅后,微微一笑道:“临时抱佛脚,恐怕来不及了!

    荫昌知道这位袁宫保怕有人与他争权,忙说:“现京师兵备空虚,荫昌自愿回京调度,藉备非常。”

上谕要荫昌等袁世凯到后才能回京,但是袁宫保还深居彰德,迟迟不肯南下,他焦急万分,又以公谊私情,着实劝勉了一番:“想当年,我们一起侍候老彿爷,公谊私情都不错,这回请老兄帮我一把,好吗?”

袁世凯:“不看亲面,看佛面。好,我帮你一把!”

荫昌:“有宫保这句话,我回去好交差了。不多打扰,告辞,告辞!

袁世凯:“且慢!”

荫昌一惊。袁世凯手一挥,幕僚送上一个大礼盒,盒盖一开尽是耀眼的珠宝。荫昌拿着礼盒,喜笑颜开地走了。

荫昌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幕僚来报: 奉天赵尔巽派人送礼到府上。这次他是以赵尔丰的名义赠阴沉木寿材两副。

袁世凯用手抚摸着这千年古木做成的寿材,沉吟了半晌,自语道:“赵尔丰,我得谢谢你!没有你激化保路风潮,哪有武昌起义,哪有我今天的时来运转,左右风云?”

幕僚说:“赵尔丰与端亲家,为了个四川总督的位子,争得你死我活!”

袁世凯冷笑道:“这些封疆大臣真没出息,如今的形勢下,还把禄位看得这么重!

袁世凯把朝廷搞定后,开始调兵遣将。

对幕僚下达指令:

——奏请朝廷,请命王士珍襄办湖北军务。

——奏请朝廷,请命冯国璋为第一军总统。命冯国璋迅赴彰德筹商一切。

——奏请朝廷,请命段祺瑞为第二军总统。署江北提督段祺瑞克日赴鄂。

这样一摆布,前方就都落到了袁世凯的掌握之中。

袁世凯以“足疾未痊”,迟迟不肯赴任,暗中却授意北洋将领按兵不动,不听荫昌调遣。所以荫昌督师自知勉强,在受命之后,在调遣上果然发生了困难,而袁世凯则一经起用,不出十天功夫就把前方布置就绪了。

   前敌清军,闻袁公已经奉旨亲来督师,没有一个不踊跃,一个个磨拳擦掌道:“袁宫保来了,我辈须先战一场,占些威风,休使袁公笑骂。”

袁世凯自小站练兵起家,练兵六镇,布满京畿,冯国璋、段祺瑞等,都是袁某麾下将弁,素蒙知遇。袁世凯对士兵也百般笼络,蓄勢三年,正待一逞。

   冯国璋、段祺瑞当下商议,决定以冯为前茅,段为后劲,与民军决一胜负。交战数次,双方都无进展。初八日,湘军司令刘玉堂率49标到鄂。湘军素有勇名,加了这股生力军,民军士气大振,白刃冲锋,清军大败,辎重损失无算。冯国璋闻讯,急忙亲率第一军来援。萨镇冰复率兵舰,以巨炮轰击民军,方才抵挡住民军,双方暂时休战。

    到了晚上,冯国璋下令:“炮轰汉口市场,无论军民,玉石俱焚。参谋文泰进谒泣谏。冯国璋大怒道:“为皇上,为宫保,为立功,哪顾得上百姓!

   文泰道:“兵是救民的,不是……”

   不待他说完,冯国璋拔出手枪,喝道:“你敢乱我军心!”一枪将文泰打死,命马弁枭下首级,传令全军:“违令者同罪!

   汉口电灯才明,冯国璋亲督马炮两标,用野炮向汉口商市灯光多处射击。一时,儿号妇哭,惨死匝地。民军拼死抵敌,清军将炮列在大督门、玉带门一带猛轰,只听得一片屋倒墙摧,霎时间闹市化为鬼门。

    黎元洪闻报,恐汉口商场糜烂,多伤无辜百姓,传令前敌各军退守汉阳。清军直入汉口华界,遇着无辫子的人就杀,见财物就抢,见有姿色的妇女,便搂抱而去,任情淫乐。抢掠、奸淫后,便放火焚烧。南方第一商场就此付之一炬。不到一日,全市灰烬,只剩下火光血迹。而清军官兵,无不劫得财物,仅冯国璋受官兵献予的金宝财货就价值二千余万之多。直到袁钦差传令下来,禁止非法胡行,冯军方才收队,静候袁公到来。

111日,传来了海军“四海”中的三海一海琛、海容、海筹官兵与军舰一起“反正”的消息。

就在这一天,袁世凯乘京汉路花车到汉口,冯国璋带着军队,齐到车站恭迎。专车一到,放汽停轮,冯国璋抢先趋谒。翎顶辉煌的袁大臣,刚刚起身来,准备下车,见了国璋,笑容可掬,国璋行过军礼,即引他下了车台,两旁军队,排列整齐,统用军礼致敬。袁钦差徐步出站,即有绿呢大轿备着,俟他入座,由军士簇拥而去。

袁世凯入行辕后,不暇休息,即命冯国璋引导,周视各营,见伤兵便用好语抚慰,兵士感激泣下。及袁钦差返回行辕,各国驻汉领事,陆续拜会,谈及汉口焚掠,都颇有微词。袁钦差点首会意,送客出营后,对冯国璋说:“此次武昌举事,并不是寻常土匪造反,不可小觑。我早已料此番风潮愈闹愈大,不出一月,当影响全国,今果不出所料。国璋,你带兵夺回汉口,想必杀掠过甚,以致各国领事,也有不平之议,今后要格外谨慎!

    冯国璋原想能得到一番嘉奖,袁钦差如此一责备,倒是他始料不及的,一时脸涨得通红,半晌才说:“汉口百姓欢迎革命,不服我军,不得不大加惩戒。”

    袁钦差拈须微笑道:“杀几个百姓,本不该责备你,不过现在的时勢,非洪、杨(洪秀全、杨秀清)可比。满人糊涂得很,危亡在即,可不必替他出力,结怨人民,且恐贻累外交,变生意外。”

   冯国璋这时才如梦初醒,原来老袁不一定要打胜仗,他还另有心计。心悦诚服道:“宫保所嘱,很是佩服!

    袁世凯又说:“依我之见,不如暂时停战,只要他们肯就我的范围,且到将来,再作计较。”

   这一想法让冯国璋更是吃惊,忙问:“当今孙、黄乱党遍及天下,各省纷纷獨竝,他们未必许和呢。”

袁世凯淡淡地说了句:“我已派蔡廷干、刘承恩到湖北与黎元洪进行和议,所开条件主张君主立宪。”

“黎元洪态度如何?”

“看来此事,确实颇费周折,下一步还要再做计宜。”

袁世凯长叹一声道:“我本回籍养病,无心再出,偏偏庆亲王、徐世昌硬来逼我,无奈何应命出山。荫昌卸了肩仔,却要我来当此重任。”

冯国璋道:“在皇帝国戚中,还只有荫昌、良弼能办点事。”

    正说着,外面递入廷寄,内称:“庆亲王奕劻等,请准辞职,着照所请。庆亲王奕劻,开去内阁总理大臣,大学士那桐、徐世昌开去协理大臣。袁世凯着授为内阁总理大臣。该大臣现已前赴湖北督师,着将应办各事,略为布置,即行来京组织内阁……”

   袁世凯瞧毕,递示冯国璋道:“没事的时候,亲贵擅权,把别人不放在眼里,目下时勢日迫,却把千斤万斤的担子,一层层地压到我们身上。”言毕,嗟叹不已。

冯国璋也长叹几声,转而又向袁世凯道喜,客套一番后,方才离去。

此时,全国各地继湖北、湖南、陕西之后,山西又獨竝了,清巡抚陆钟琦,合家殉难。嗣后是江西獨竝,云南獨竝,贵州獨竝。民军万岁,民国万岁的声音,到处传响,警报飞达清廷,与雪片一般。可怜这位摄政王载沣,急得没办法,望着小皇帝,想到列祖列宗,只哭得似泪人儿一般。

找总理大臣奕劻,协埋大臣徐世昌商议,他们却给摄政王雪上加霜。

   徐世昌说:“各省咨议局攻擊内阁为皇族内阁,不合君主立宪公例,失臣民立宪之希望,请另行组织。”摄政王居然未加指责。

   这时,奕劻递上了内阁奏请辞职的折子,说:“内阁奏请辞职!”

   摄政王载沣急得大叫:“如今形勢下,内阁怎能奏请辞职?”

奕劻:“袁世凯其才,胜臣等十倍,若蒙特予起用为总理大臣,必可宏济艰难。”

徐世昌又奏道:111日,海军“四海”中的海琛号、海容号、海筹号军舰一起“反正”了。

   摄政王的头顿时“嗡”地一声,耳鸣不已,差点昏眩过去。忙叫他们退下。

摄政王到内宫对隆裕太后说:“眼看着半壁江山已去,臣实在没有办法了!”

太后遇到难处,只知向人痛哭,比载沣更优柔寡断,对太监张兰德(外间通称小德张)的话言听计从。听了摄政王的话太后痛哭不已。

   这时,小德张说了一句:“看来也只有袁宫保能支撑危局了!

 隆裕太后竟然忘了袁世凯坑害光绪帝的故事,听凭一个太监摆布,道:“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摄政王起用袁世凯,已到了退即坠渊的地步,如今又要任命他为总理大臣,他实大不愿意。见太后首肯了,也只好忍泪屈从。

   叹息道:“任命袁世凯为总理大臣,军政大权就完全操于袁世凯一人之手了!”

袁世凯被起用后,他潜心运筹,整整一个月,不仅把清廷罢斥以来夺去的兵权全部取回,而且连帝党经营的禁卫军也揽到了他的掌握之中。他首先改编军队,裁撤了原由贝勒载涛督率,以禁卫军为主力的驻守近畿的第三军,把近畿和海防一带的驻军编为第二军,湖北前方兵力编为第一军。接着,就奏请清廷:“因京畿地方重要,改派冯国璋为第二军总统兼统禁卫军,以资拱卫,并命署湖广总督段祺瑞就近兼第一军,庶足内外并顾,各专责成。”

   里里外外安排得四平八稳之后,在1113日那天,他才慢条斯理地正式进京就任了。

   袁世凯一入京,便召集亲贵大臣会议,众人到齐,袁世凯说:“铁路案引起风潮,革命党声勢浩大,我意思是皇上应下个罪己诏,以缓和民气……”

   良弼打断袁世凯的话,道:“家奴叛主,惟有征剿,皇上圣明,安可罪己?

   袁世凯微笑着从靴掖里取出一张武汉军政府的传单,道:“看后再说!

   良弼看完,默然不语,袁世凯道:“革命党中大有人在,最狠的一着就是收拾人心。咱们不从收民心着手行吗?

    奕劻马上说:“圣君罪之,古昔明君,莫不如此,这一着倒是不可少的。”

   徐世昌赞成尤力,众人也随声附和,良弼孤掌难鸣,便定议颁诏罪己。

   袁世凯又暗嘱拟旨中书,要说得结实,多加摄政王罪名。

   北京资政院已得到冯国璋焚劫汉口讯息,便开会议决,奏请惩办前敌将帅,以平民愤。清廷上谕交袁世凯查办,袁世凯不复。

   此时,吴禄贞截取清军南下辎重,作为自己的军需。在石家庄屯兵,电请诛纵兵祸民之将帅,以谢天下。袁世凯也不理。公历117日,禄贞被刺,其参谋张世膺也被杀死。从此,便没人再敢提及汉口烧杀之事。

   再说,袁世凯决不是数落了摄政王载沣罪名,就肯轻易罢手的人。他又通过小德张那条路线,于125日奉太后懿旨,令监国摄

政王载沣以醇亲王归藩,不预政事。袁世凯既已出任内阁总理,于是

无所顾忌,可以为所欲为了。

 

八、九君子获释

东方微白,赵尔丰猛然惊醒,他听到慧姑和老四在门口争吵。

慧姑道:“季帅午夜才睡,让他多睡一会儿。”

老四说:“我有急事,否则不会这么早来!

“再急的事,也要等天亮再说!

“不行啊,是次帅来的急电……”

这时赵尔丰已披着衣服下了床,对慧姑说:“让他进来吧!

慧姑一直挡在门当中,这才很不情愿地让到了门侧,一肚子不高兴,恨了老四一眼。然后走到茶几旁点燃了灯。

赵尔丰拿着电文,对着灯看了起来,脸上白一阵,青一阵,额头上渗出汗来。

赵尔巽从内阁中搞到了两份弹劾赵尔丰的奏章抄件,连夜发给赵尔丰。

电文还没看完,赵尔丰已感到双脚发软,身体不自觉摇晃起来,慧姑、老四赶紧把他扶到床上。他闭目养了养神,又想看下去。

老四忙说:“歇歇再看吧,两份东西都是他妈的落井下石。”

   慧姑也急出一身汗,情不自禁地问:“都胡说八道些什么?

“端方说季帅始则纵放,继乃操切,请予惩处。要求释放蒲殿俊那些人! 还要把田征葵即行革职,发往巴藏;说周善培变诈无常,王棪、王梓声名素劣,均请革职;饶凤藻资轻望浅,应改签他省候补……”

赵尔丰睁开眼睛,对老四说:“赵熙那份不知又说我些什么,你念给我听听。”

慧姑忙到茶几上把灯拿了过来。

   “没什么好念的,皇上才不会听他们胡言,妄杀功臣呢!

   “念!我倒要听听他说些什么?”赵尔丰提起精神,大声说道。

   “赵熙说你是川乱之本,奏请皇上杀你。他说诱拿正绅,酿成川祸,此可杀一也;皇上不妄杀无辜,而你杀人如草,此可杀二也;上谕以‘分别良莠’,而你指正商民为放火、攻署,今无一而验,是诬良为莠,此可杀三也;屠成都附郭州县,血海尸山,此可杀四也。”

他看了看赵尔丰,又继续念下去。

“奏折中说什么,现在民与匪不能分,有赵尔丰则人人皆匪,无赵尔丰则人人皆民。以朝廷威德,现在犹能杀赵尔丰,迟则逆勢渐成,恐欲杀亦不能矣。现在杀赵尔丰,于大局犹有益,迟则人心愈散,杀亦无益矣……”.

   赵尔丰狠狠地说了一句:“让他来杀吧!”说着躺了下去,他吩咐道:“老四,端方奏请皇上革职的那些人,让他们一早到签押房议事。”

   慧姑服侍好赵尔丰,便和老四一起退了出去。

此时已日上三竿,慧姑见赵尔丰醒了,忙走上来,小声地说:“他们都在签押房等季帅。”

   赵尔丰来到签押房,王棪抢着报告:“尹昌衡不知是蹓到哪去了!四处都找不到!

   赵尔丰淡淡地说:“不管他了,咱们管管自己吧!”说得在座的几个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昨天分明说好要羁绊尹昌衡,今天怎么突然变卦?

   赵尔丰让赵老四把端方奏劾这几个人的段落念给他们听。

老四大声念道:“……士民议论嚣张……周善培实阴为助长。”念到这,他看了看周善培,但见周善培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脸已涨得像块猪肝,气得直喘大气。

   老四继续念道:“署松潘镇总兵营务处总办候补道田征葵,贪功妄举,擅蹩平民,应请即行革职,发往巴藏,责令戴罪图功;署提法使劝业道周善培,轻躁喜事,变诈无常;候补道王棪、王梓,结怨绅商,声名素劣,均请即行革职,以昭炯戒。候补道饶凤藻,资轻望浅,舆论不孚,惟才具尚属可用,应请改签他省候补……”

田征葵、周善培、王棪、王梓, 个个听得咬牙切齿,脸都黑穿了。

“……蒲殿俊、罗纶、邓孝可、颜楷、张澜、胡嵘、叶秉诚、王铭新对于路事异常愤激,惟于罪事概无干涉,应恳天思即予释放……”

赵尔丰打断老四,问道:“你们看这几个人放还是不放?

田征葵叫道:“端方人还没到成都,他知道什么?简直是胡说八道。”

赵尔丰冷冷地说:“端方说他奉赴川查办之命,即经派员先驰往密查,是遵旨查办,据实复奏的。”

“什么派员密查,全是尹良以姻亲之故,预为逢迎,诬告我们,解脱自己。”王棪道。

   赵尔丰早已侦知此情,听王棪这么一说,愤愤地说了句。“尹良无良!

   赵老四说:“季帅到位之初,即迭接端方嘱令严办绅首的电报,又来电劝季帅必诛首要。如今,却罗织参办将领、司道多人的罪名,要求释放倡乱的首要各犯。他未奉朝旨,已将奏稿传示绅民,大肆晓喻。搞得人心骚动,将士自危,真是个诡谲反覆的小人!'

   王祯气愤地说:“端方督军入蜀,不肯由小川北入省,迂道改赴重庆,逗留月余,闻武汉失陷,又仓皇失措,要求释放倡乱首要,不顾国家利益,希图见好于川民,不恤将士救乱之诚,惟计一己之安危,简直是倒行逆施。州事被他一误再误,我看端方到省之日,恐怕就是川人獨竝之时!”

田征葵听别人说得头头是道,不断地为他们叫好:“说得对,说得对!就按你讲的,我们也奏劾端方一本!”

周善培一直在生闷气,一言未发,突然冒出一句:“端方捕风捉影,诬陷忠良!”

周善培越说越激昂,“我天赋虽愚,但尚余一点天良。我要把这些印成传单,公布于众,我要质问端方!

众人把端方痛骂一顿之后,气冲冲地走了。至于罗纶、颜楷等人放还是不放,根本没有讨论。

 

罗纶、颜楷等人一直被关在来喜轩。这几天,罗纶发现包围来喜轩的卫兵增强了,个个执枪露刃。对大家说:“看来赵屠户真的要动手了!”

邓孝可:“要开红山了?”

张澜:“老百姓都义无反顾,我们怎能退缩不前?

罗纶:“我们是骑上老虎背的人,老虎不死怎么下得来?若是后退,全川保路的人就会吃了我们!

蒲殿俊:“若不后退,赵尔丰也会吃了我们!”

邓孝可:“这么说,左右都得死?

张澜:“我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死、活都得像个样子。”

罗纶:“我在路上就想,宁可死在赵尔丰的手里,也不要遗臭万年。”

蒲殿俊:“唉,要杀要剐,蒲某一人承担!

张澜:“不能任他宰割!”说着就往外冲,被二个巡防兵用大刀顶了回来。

张澜大吼道:“你们要干什么?我们是大帅请来商议要事的客人,我要去问问他的待客之道。张德魁!赵尔丰把我们弄进督院软禁起来,是何居心?你把我们的话带过去,把那边的话带过来了。要坐牢,要砍头,先得有诛语!让赵尔丰来说,我们保路保国,犯了什么罪?犯了什么罪?

蒲殿俊:“我等数人,乃众望所归的绅士,且有功名在身,不才还是天子门下一个官员。未得朝廷钦准而以非礼相加,恐怕囚禁我等之人,先已犯了欺君罔上之罪!

邓孝可:“朝廷预备君主立宪,才颁布了囻主新法。总督没有擅行杀戮之权,怎能先斩后奏?

罗纶:“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张澜:“张德魁,拿酒来!”

张德魁:“容我禀报一声。”

 

第二天,周善培将一大迭稿子递给赵尔丰。

    赵尔丰在题目上定了一会儿神,接着专心地一行行看下去。

    这是一篇长达四千余言的《辩诬书》,锋芒直指端方。

周善培向来以文字短峭精悍著称,这篇写了这么长,足见他决心和端方拼命了。因此,文字上也毫无遮掩,字字句句都直冲端方而去,认为端方才是川乱之源。赵尔丰一读一叹,直看到文章最后一节……赵督宪715之事,已集天下之谤……然有一言不敢不忠告于节下端方者,则天下之人皆可评议赵督宪,惟端方不可轻论赵督宪。署司天赋大愚,但余一线天良,修词不周,伏惟鉴察。”赵尔丰直感到阵阵鼻酸。

周善培提出要拿到官报书局去印上十万份。

赵尔丰这时已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假意劝道:“端午桥秉命来川,为朝廷所倚重,老兄何苦同他斗气哩!至于是非屈直,天下自有公论!”一边默许周善培派出40个人,把十万份《辩诬书》专送到各个州县去张贴。

这时,值官来报: “绵竹黄亭呈词督院,说绵竹县绅为同志军助饷,并将团保购置的枪炮火藥均送给了同志军。”

赵尔丰皱了眉头说:“知道了。”

值官:“新繁经征局被掠;资阳衙署财物被毁掠;中江经征分局被掠银八千余两;新都县令刚接任,正在清点前任移交银1500两,便被掠去。”

赵尔丰:“明抢,暗送,送与掠还不是一回事!”

   杨嘉绅:“仁寿同志军夺了地方财政,只有打官司请官堂,审讯由民众督察。”

赵尔丰:“如今的地方官,到底是朝廷的官吏,还是同志会的官?哎,如今找人当官都难找。刘嘉琛开缺修墓。甚至连周署司也请求解任。而重庆府的朱有基、纽传善这般官吏,一天几次打电报到成都,请求辞职。省城如此,下派到各州县补缺就更难了。”

吴钟镕:“大帅,诱捕几个劣绅之后,为官者纷纷辞职,有钱人忙着搬家,城中谣言四起,街头秩序混乱。大帅速定良策,以安地方。”

王棪:“诱捕几个劣绅之后,全川皆匪,全民皆匪。募兵工作,场面看似热闹,原定募外省人1500名,应征者在报名时,都冒充外省人。这群饿夫,衣不蔽体,吃饱喝足之后,有的携饷银而去,有的连军械也带走了,还说:‘我岂能打自己的同志军!’。筹防处已支新旧军饷及正杂经费60万。”

杨嘉绅:“诱捕几个劣绅之后,城内的局勢很不安定。武昌起事,城中满人都想外徙。江口长期不通,城中食货越来越贵,薪柴已涨了数倍,人心浮动。”

赵尔丰:“释放这几个劣绅乱事或可速平。虽为权宜之计,但局勢如此,也不妨试试,借此舒缓民情。”

张德魁来请示:“叶茂林牙痛得厉害,想请医生入署诊视”。

“你传叶茂林来见我!”赵尔丰说。

见了叶茂林,赵尔丰说:“你们保路同志会的举动,越发展越不像话,搞得各县都有分会,而且聚众围攻省城!

“我们是爱国之热忱,本良心而动作,政府如不立宪,必招外强瓜分之祸!”叶茂林说。

“我由川边来省,不知近日中国大勢。我亦本诸良心,愿中国力图自强。”说着声泪俱下。

赵尔丰抽泣着说:“我看你们不是立宪,是造反。”

叶茂林急着辩解道:“我等皆是文人,哪懂用兵?

   “现在我们可以暂时不说这些,将来由你们自己在大理院去辩。”

他继续说:“我听说你牙痛,可往外就医,希望你借此招抚同志会。下去吧!”

赵尔丰恶狠狠地对左右说:“端方这小子诡谲反覆,希图见好于川人,他示惠于民众,难道我不会吗?

田征葵: “真的要放这几个劣绅?”

赵尔丰把邵从恩劝他的话搬出来回答道:“你们看是趁端方未到之前先行释放好,还是等端方来释放好呢?”

杨嘉绅:“打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怎么个放法呢?”

赵尔丰:“凌之以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是说他们就没事了,还要有人担保。保证:官绅合力,共靖地方,要各绅每日轮推二三人入署议事。我已吩咐张德魁增强来喜轩的卫兵。”

张德魁来报告:“季帅,绅士们要喝酒!”

赵尔丰:“哈哈,想喝断头酒?给他们最好的酒菜!吃好后,请他们到五福堂。”

众人这下搞懂了,大笑起来。

 

来喜轩大厅。蒲殿俊为诸绅斟满了酒。

张澜对蒲殿俊说了声“请”,举杯吟诵道:“自斟清酒自饯行。”

罗纶举杯接着吟诵:“今日断头为苍生。”

邓孝可举杯道:“何惧屠夫三尺剑。”

蒲殿俊高举酒杯豪情满怀:“一腔热血写英名!

四人共同举杯同声高叫:“干!”一饮而尽。

张澜把酒杯一摔大叫:“侩子手,来吧!”

张德魁应声而上,恭恭敬敬地说:“季帅请诸位到五福堂相见。”

蒲殿俊、颜楷、罗纶、邓孝可诸人被请到五福堂。赵尔丰下阶相迎。众绅被搞得莫名其妙。

坐定后,赵尔丰颇有感慨地对众人说:“川汉铁路局,是尔丰随锡大人一起开办的,怎肯使之毁于一旦,到任之初尔丰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川民、为铁路公司代奏。”接着语气一转:“捕诸君,非弟之情,实端方、盛宣怀迫弟至此耳,望诸君谅之!”说着尽出端方、盛宣怀诸人的奏折、函电、文书。

   见众绅看得差不多了,赵尔丰又说:“请诸君在督署再稍住两日,弟即礼送诸位回府。官绅合力,共靖地方。”

 

赵尔丰要放人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一下子传遍了全城。

颜楷是专程从广西回来完婚的,没想到,一回来就卷进了保路运动,接着又被赵尔丰捉进去,一关就是几十天,急得他岳父团团转,一听到女婿要放回来的消息,忙赶到颜府。

张亲家见了颜老太爷就说:“亲家,听说雍耆明天就要出来了,掐指一算,被拘留两个月零八天了,明天回来,我们要好生安排些人去接他。”

“不要兴师动众,把轿子抬去,袍褂带去,让他衣冠楚楚地回来就是了。”

颜老太太叫道: “你修养好!儿子被强行‘礼请’去制台衙门,一去不返,接着杀人消息传来,一家人都吓哭了,唯独你闭目独坐。论资历,你与赵尔巽,都可称同寅。赵尔丰捉人后,各家亲友到处托关系打探消息。惟独你从不派人打探消息,更不去找赵尔丰求情。得知儿子要回府了,道喜的亲朋接踵而至。唯独你只是在天神地祗,历代祖宗位前,烧了几炷香,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首就好了……”

张亲家可不依了,他说:“雍耆被关了两个多月,虽然是关在制台衙门里,算不上是坐班房,但总是件晦气的事,按规举(指依照历来的风俗)来说,非得给他冲一下喜才得行!

众人也附和着张亲家,都认为这次颜楷能安然无恙,平安回来,是菩萨供得高。这件事要好好办一下才行。

这个说:“去接颜翰林的人要多些。”

   那个说:“未来的姑爷尹总办一定要去!

“尹总办当然要去!最好唤他多请些骑高头大马的军官一起去!

有人说:“轿子上,马的身上都要披红,还要放火爆。红彩和火爆,是驱邪、报喜的。”

 说到放火爆,年纪轻些的顿时活跃起来。

“颜翰林一出衙门,就要放火爆!”有人提议,“火爆从衙门口一直放到家门口。”

   最后决定,颜老太爷派人去找尹总办,其他事情全由张亲家安排。

   老太爷派到尹府去的人回来说:“找不到尹总办!

   张亲家一看时间不早了,说了声:“不等他了,我们先去!”领着众人向制台衙门走去。

其他几家也同样。人夫、轿马、亲朋、好友一大群。闻风而去,凑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督署衙门的大门口顿时人声鼎沸。

张德魁一时不知所措,赶紧跑到签押房禀报季帅:“我看今天这个情景,颇有点像715乱民来请愿时的情景,今天放不放?”

杨嘉绅: “我看这几名首要今天断不可放……”

赵尔丰打断他的话说:“今天不放,明天放,迟早还是得放,迟放不如早放。”

杨嘉绅:“这几位绅首态度还不明了,万一倒到端方一边去,那就麻烦了!

   赵尔丰:“一直关着不放,也是个麻烦!

杨嘉绅:“倒不是说不放,是说放了之后,要他们和我们一条心。”

   赵尔丰: “和我们一条心是不可能的,只要他们保证不跟端方搅在一起反对我们就不错了。”

   杨嘉绅:“比如说官绅合力共靖地方,他们不会不答应吧。又比如说,抓了这些绅首才有保路同志军,人都放了,请他们把同志军解散了总应该吧!

赵尔丰:“只怕这几个人不会那么听说听教。”

   杨嘉绅:“那就要看找谁去跟他们说,如果请吴璧华、邵明叔和他们的保人去跟他们说,可能会听得进去。”

赵老四:“我看他们不像是革命党,搞维新变法还有胆子,要他们造反,依我看他们还没那个胆量;况且蒲殿俊、罗纶是咨议院议长,让他们同地方长官共靖地方,是应该的。这几个人今天不能放!

赵尔丰便对张德魁道:“你出去告诉外面的人,我还要留这几位老爷多住几天,商量共靖地方的大事,商量好了再礼送他们回府!

事后,赵尔丰招都统司道及学部郎中曾培、高等学堂监督周凤翔到署。赵尔丰授意司道,欲释九人,需同志会保之。司道会意后,通告同志会。于是叶茂林乃遍偕各领袖往督署保释蒲、罗等人,保证:官绅合力,共靖地方。赵尔丰提出,要各绅每日轮推二三人入署议事。

几天一过,保释蒲、罗等的人一起前往督署衙门,有同志会的各领袖及许多有声望的绅士,除邵从恩、徐子休、曾笃斋、廖治、樊孔周之外,还有拄着拐杖的老翰林伍肇龄。

五福堂内热闹非凡。官绅济济一堂,正印官员在场的有,布政使尹良,新委派的提法使龙端,盐运使杨嘉绅、劝业道胡嗣芬,成都知府、巡警道于宗潼,还有新津赶回来的提督田振邦。

   自从赵尔丰宴请各绅首之后,绅首们见赵尔丰能以诚相待,也以礼相答,唯有颜楷仍余气未消始终板着脸。

尹良上窜下跳营造重联旧好的气氛,一会儿在这个人面前论赌法,一会儿又在那个人面前讲嫖经。见颜楷一直板着脸,又跑过去同他谈论字画。

杨嘉绅有意识地把话题引到“官绅共靖地方”上来。

他说:“蒲、罗二位议长,颜翰林、邓主事身系全川人民厚望,他们遭了意外,人民便会舍生期死来救他们,如今几位安然无恙,回去后只要发几篇文章,做几场演讲,地方平静如初我看指日可望!

伍老先生道:“近日乱事日亟,民不堪命,赵督帅蒿目时艰,为大局起见,与在省官绅协商,议请蒲、罗诸先生共图挽救之法,以期官绅一气,开诚布公,保地方之治安,拯生民于涂炭。蒲、罗诸先生礼请出署后,将在所有因争路肇事之处,详为开谕,劝其解散。”

   赵尔丰听到这一句,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伍老先生说:“督部堂应保证决不轻戮—人,也不追咎既往。”

   赵尔丰马上接口道:“只要和平就抚,决不轻戮一人,亦断不追咎既往!

   罗纶插话道:“如今铁路事件,已有正当办法,决不为外人所有。其他善后抚恤各事宜,也要安排妥当。”

   杨嘉绅说:“蒲、罗诸位先生既出,善后抚恤各事宜,可由官绅协定,然后施行。”

   邵从恩提议停捐减税,他说:“自路事发生以来,田园村镇,渐就荒芜,商贾农工,咸忧失业。贫乃乱之源,酌减捐税,以恤民艰,实为维持地方治安之本。”

   赵尔丰心想,趁众人尚不知晓四川总督已由端方署理,下书停捐减税,正可挽回失去的民心,趁今天官绅俱在,联名下书,今后也不会担什么责任。

赵尔丰十分赞成地说:“明叔(邵从恩,字明叔)所言极是!”

接着说: “今全体官绅,联络一气,共惟大局,议定办法数则,诸位以为如何?

一、官绅协商,减轻人民负担,以恤民艰。

二、各地方官绅协力整顿团防,维持地方治安。”

众人一致赞同。

   而后,便大摆筵席,怀酒释前嫌,官绅重修旧好。

这几天,城门口是最热闹的地方。天天有新的文告贴出来,每天都要围上一大堆人。他们边看边议论,甚至互相争吵。

   城墙上贴着“哀告全川叔伯兄弟书”。

由蒲殿俊领衔,下面签名的有彭芬、颜楷、蒙裁成、罗纶、王铭新、邓孝可、叶茂林、张澜、胡嵘、江之乘。

   一位书生正在念:“……今日所哀告我伯叔兄弟者:窃谓祸毒不可以再延……此后之幸福,不可以不自惜……”“……保路同志会之事已完,则斯会可以终止……”

   众人议论道:“他们说保路同志会可以终止了?

“那钱还不还呢? 铁路还修不修了?

   “你问我,我问哪个?他们只说同志会可以终止了,又没有说还钱,也没有说修路,我啷个晓得呢!

“他们说同志军也要解散,不然就危身家、害性命!”

“这几个龟儿子被赵屠户吓乖了!

“不晓得赵尔丰给他们吃啥子迷魂藥!

“人死了一坝坎,他们几个狗日的命保到了,就要解散同志军,我看冤魂死鬼都不得饶他们!

一个农民模样的人问道:“文章还说了些啥子?

   旁边一个人没好气地冲着人叫道:“喊你回去种田!”他有气没处发,那位农民兄弟却被他冲得愣了半天。

 一位书生模样的人好心地向那位农民解释道:“是的,蒲先生他们的文章说:目前正当小春下种之时,若再旷日持久,兵不入库,农不归田,则大兵之后,继以凶年,我全川七千万人之生命财产,岂复尚有孑遗……咽枯泪尽,庶听一言。”

   有人吼道:“妈哟!莫得那么安逸的事!他们喊闹就闹,闹到这步田地,他们说停就停!天地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说:“蒲先生、罗先生他们说的也有些道理,这样一直闹下去,啷个得了!

马上有人吵架一样冲着那位掌柜的说:“赵屠户他狗日的拉了那么多命债,说算了就算了?

   众人也吼了起来:“修路的钱也不说还,欠的命债也不还,我们不得罢休的!

   赵尔丰以为祸从抓人起,人一放民情即可舒缓。

   绅首们以为民众还是和70多天前一样,他们一张告示、一席演讲,拥护的人就有成千上万。这回四川老百姓的反应却是他们始料不及的。

 

九、成都獨竝

尹昌衡来到双流。

一进客厅,廖信诚第一个跳起来:“嘿,尹大哥!”

客厅里已坐着董修武,孙兆鸾等二十多人。

尹昌衡向廖信诚介绍董修武:“董先生,修武。”

廖信诚:“认得到,认得到!同盟会总部的评议员嘛!”

又向董修武介绍孙兆鸾: “这位是新军十七镇五十六标标统孙兆鸾。”指着彭光烈、廖信诚说:“我们都是武备学堂同学。”



3楼(TOP)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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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光烈:“那次军校打架,这些人都有份。今天小时候的兄弟伙都到齐了。”

廖信诚:“我和尹大哥最先            廖信诚

结成兄弟伙。他们家刚从彭县到成都我们两家就认得了。”

尹昌衡:“那时候,廖家经常照顾尹家。我爸爸到彭家教私塾也是廖家介绍的。”

尹昌衡问廖信诚:“早就听说你回川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成都?”

廖信诚:“黄兴先生喊我回来策划起义,不等我发动,同志军就闹起来了。开始,我帮他们打了几仗。后来,那些县官逃的逃,降的降。这样的仗打起来太容易,不刺激。我就跑到武昌,看那儿有没有大仗可打?结果,袁世凯在搞南北议和,仗打得稀稀拉拉的,我又回来了。”

“你这个‘廖大侠’,倒会跑,满天飞。”

廖信诚:“回来前,黃先生和李书城找我谈,喊我回来找尹昌衡。我心头说你不说也要找他。结果他们告诉我一个天大的军事秘密——尹大哥是‘铁血丈夫团’的成员。”

    有人问:“什么‘铁血丈夫团’?”

廖信诚:“清朝都要垮杆了,现在说不要紧了,不算泄密了。‘铁血丈夫团’是同盟会内部秘密组建的军事干部组织,这些同志要具有孟子所说的:‘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品德。因此,这个组织叫:‘铁血丈夫团’。这个组织极其秘密,成员极少,活动亦不公开,人数只有二三十人,名单只有黃先生和李书城晓得。现在獨竝的省当中,当都督的、掌军权的很多都是’铁血丈夫团’的成员。比如,山西的阎锡山,江西的李烈钧,陕西的张凤飙,云南的唐继尧、李根源,广西的赵恒惕,湖南的仇亮…………都是尹大哥的同学、朋友,都是‘铁血丈夫团’的。”

“黄先生有没有话带给我?”尹昌衡问廖信诚。

“有!两句话,八个字!”

“哪两句话?”

“夺取军权,准备北伐!”

几个人轻声地重复了一遍:“夺取军权,准备北伐!”

“武昌起义后,不到二个月,湖北、湖南、陕西、云南、江西、上海、贵州、浙江、广西、安徽、广东、福建南方各省纷纷獨竝了。北方,北洋军勢力很强,獨竝的省还很少,所以我们要北伐。”廖信诚解释道。

孙兆鸾:“我们四川也太争气了,闹得最早,到现在还没有獨竝。”

廖信诚:“我也这么说。黄先生对我说,四川的保路运动对全国獨竝运动贡献够大了,不是端方把鄂军带入川,武昌起义也不会那么容易成功。”

廖信诚问昌衡:“李书城你认识嘛!”

尹昌衡:“我去广西任职就是他举荐的,张鸣岐是他表叔。我在广西办《指南》月刊,经费也是他从安南(越南)你们那儿拿来转给我。他现在好吗?”

“他现在是革命军总参谋长。对清军作战,组织北伐都是他。”

“黃先生呢?”

“黃先生要主持南北议和,要筹备成立中华民国,迎接孙中山先生回国来当总统。还有一个多月,明年元月一日中华民国就要成立了。”

: “中华民国要成立了?”

“太好了!”

“中华民国成立之前,我们要把四川整獨竝!”

廖信诚:“李书城对我说,四川情况比较特殊,全国共练成新军十四个镇(师)十八个混成协(旅)。各省兵力部署,多者一个镇,少者仅一个标(团),四川却有两个镇(师),而且大多数布防在成都一线。现在同志军拿下了大部分州县,只剩下成都、重庆几座孤城。

先取成都,犧牲太重,突破口应该在重庆。端方的鄂军马上会起义。熊克武的学生军已经从上海出发,一到就可以把重庆解决了,那时候再解决成都就不难了。”

彭光烈:“哎呀,昌衡兄的分析和李书城的不约而同。你们这些铁血丈夫硬是凶,看得高,看得广,看得远!”

董修武: “安岳县盟友王盂兰带信来说龙泉驿兵变了。这次兵变是一个姓夏的排长带的头。”

彭光烈:“姓夏的排长叫夏之时,也是留日的。起义才几天,这支革命军就增加到近八百人,而且步、马、炮、工、辎五个兵种齐全。赵尔丰派龙管带带兵去追杀夏之时他们。龙管带‘明追暗送’。”

孙兆鸾:“啥子叫‘明追暗送’?”

    彭光烈: “龙管带从龙泉驿追起,足足追了他们七八天,不容他们中途停顿。过了分水岭,龙管带派人送信给夏之时:本队一步不停地追你们,是怕你们往南走。往南走必遭灭顶之灾! 分水岭一过,已出了危险境地。我们准备开拔回省了。下一步最好朝合川、重庆方向去……”

孙兆鸾:“送得妙!”

彭光烈:“龙管带也是同盟会的。送完夏之时,回来跟赵尔丰说,夏之时的军队比我的还多,军火弹藥也很充足,我们就撤回省了。赵尔丰也莫话说。”

董修武:“夏之时原来打算去武昌。王盂兰劝他说,重庆城里头,已经有了安排。不仅警察总队里头有我们的人,新成立的城防营里头有我们的人,有的当官,也有当兵的。就连端方带来的鄂军,重庆机关都派盟友跟他们联络好了。王孟兰对夏之时说:如今重庆反正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夏之时问道:‘你是说,我们就是东风?’王孟兰说,当然了!夏之时决心率兵上重庆。”

   孙兆鸾:“看来重庆马上要獨竝,就看我们成都了!”

尹昌衡:“从军力上来看,赵尔丰重兵在握,我们的力量不及他。兵犹火,最好不起兵衅,孙子曰:‘不战而胜之,上策是也。’从民力上来看,我们是人心所向,赵尔丰不及我们之万一。现在,赵尔丰朝不虑夕。我得到消息,连赵尔巽都在策划獨竝。过几天,我去找赵尔丰,喊他交权!”

彭光烈:“不行!不行!现在去还太危险,等重庆獨竝了再去也不迟。”

孙兆鸾:“四川獨竝了,我们推尹大哥当都督!”

廖信诚:“我赞成!”

尹昌衡:“干大事,何必当大官?我还讨厌当都督,去管那些繁琐的行政事务,更喜欢带兵北伐。北伐成功,功成身退,不想当官。” 

说完这句,仰首吟道:“功成便向崖穴走,仰天一笑留奇书。”

廖信诚:“走,喝酒去!一边喝酒,一边摆龙门阵。”

彭光烈:“今天一定要喝它个一醉方休!”

 

深秋,落木萧萧。督署后院死气沉沉。

老四还没跨进院门就问:“慧姑,季帅起来了吗?”

“起来了!”慧姑道。

老四叫道:“爹,二伯来的急电……”

“说了些什么?”

“二伯说,大理院上奏皇上,称‘赵尔丰等人激变良民,情节极为重大’,要将你提解来京,严行质讯……二伯得知爹被参奏后,也主动电奏把爹解京审讯。因为袁世凯已出任总理了。”

赵尔丰自言自语道:“我是罔上殃民,激变良民的钦犯了?”心中的凄苦化作泪水不停地涌了出来。

老四说:“二伯还说,在奉天,革命党人要成立‘保安会’,然后宣布獨竝。二伯令张作霖将大队人马调入省城,控制住革命党人,他趁勢当上了‘保安会’会长。成立了新政府。让爹相机行動。”

   “老四,让众僚臣一早到签押房议事。”

“这些僚臣谋士没一个可靠,尹良和端方串通一气;杨嘉绅早就向绅首暗送秋波;王棪已经在烧杨维等人的冷灶。周善培提出辞职。”

赵尔丰:“唉,来几个算几个。”

 

田征葵、王棪、杨嘉绅陆续来到签押房。

杨嘉绅试着打探道:“督部堂,院上久无来电,不知近日京师情况如何?

田征葵:“近来商界、教堂的传述日甚一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接着赵尔丰把上谕让众人传阅了一遍。

上谕道:“命督办川汉粤铁路大臣端方,暂行署理四川总督,赵尔丰毋庸置理。”

众人一阵彷徨。

    杨嘉绅:“督部堂……”一想不对,马上改口道:“季帅,各省纷纷獨竝,我看川省独木难支。我们得考虑一下保全地方的办法才是。”

张德魁走到赵尔丰身旁,小声禀报道: “季帅,尹总办求见!”

赵老四:“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来了。不见!”

杨嘉绅:“次帅(赵尔巽)临走时交待,此人要多加笼络,不要使他生怨毒……”

赵尔丰:“让他进来!”

尹昌衡:“季帅,如今大局岌岌可危,昌衡冒死进言。现在全国的獨竝运动,起源于四川的保路运动。在保路运动中,其实季帅也有难言的苦衷。你一直同情川民保路,主张和平处理路事。你知道,自5月铁路改归国有之时,川民是欢欣的。是端方会同盛宣怀致王人文的歌电,要把现款已用款全部侵吞,一律给股票,又不还倒款,要还钱,就以川省财产作抵,借外债来还。王护督不敢宣布,是端方迫令宣布。于是激起民愤,617日才成立保路同志会。川人要求撤换李稷勋,呈请赵都宪代奏。盛宣怀、端方不允川人之请,仍用李稷勋的电报到了成都,才有824日的罢市;97日捕蒲、罗等人也是盛宣怀、端方逼出来的,并非你一念所发,忽然转舵。之前,赵督宪于路事亦力主平和,罢市已有14天,赵督宪还两次电奏,望政府采用和平解决方法,是因为96日传到了端方疏劾赵督之电,皇上被他们催得连下谕旨,‘严重对付’才有97日之事。而97日,又坏在田征葵手上,季帅命令朝天开枪,田征葵却向人开枪。”

田征葵涨红了脸,怒目而视说:“你……”

赵尔丰被尹昌衡说得阵阵鼻酸,见田征葵要插嘴,大喝一声: “休得无礼!”

尹昌衡继续道:97日之前,季帅多次为川民代奏。在奸臣的逼迫下,在周围那批小人的怂恿下,走出了不该走的一步。”

赵尔丰频频点头:“对当前形勢,尹总办有何高见?”

尹昌衡:“当前,各省都纷纷獨竝,听说京师也失守了。四川,成都周围几十个县都獨竝了,重庆獨竝了,成都已是孤城一座。如果端方进了成都,看来也只能宣布獨竝。同样要獨竝的,从大局利害上看,季帅自动解柄,让四川自治是最明智的。”

想了想又说: “季帅如果没有失去朝廷的信任,那么以一颗忠心为朝廷撑着。如今已失去了朝廷的信任,即使忠于朝廷,可是朝廷仍把你当作钦犯对待……”

赵尔丰一愣。

尹昌衡又补充一句:“听说在奉天,次帅(赵尔巽)也宣布獨竝了。四川的旧政府久失信用,只有用新政府代替旧政府,才能保全四川!

王棪:“好!由季帅出面自己闹獨竝。”

赵尔丰心想: 大理院已经“请旨饬下署四川总督端方,迅派员(将赵尔丰等)一并押解来京”,只要端方一进成都,自己便成了阶下囚,如果不想伏首就擒,也只有这一条路了。不过,这几个月中,民心已丧尽,如果由自己出面恐怕绅民也不会支持。

田征葵力争说:“岂有军权、政权、财权可以轻易让人?今日让给别人,明日后悔,不但不可复还,而且要生祸患。”

赵尔丰试探道: “尹总办是不是想出面闹獨竝?”

田征葵:“闹獨竝就是犯上作乱!”

尹昌衡:“獨竝不光是满汉之争,是实现满汉回藏蒙五族共和。獨竝推翻的不是一个王朝,是几千年的封建专制制度。封建专制是一家之国,一人之国。獨竝将建立起囻主共和的制度。国家由人民作主,民贵君轻,做到耕者有其田,实现古圣人的理想。”

赵尔丰道:“由尹总办当都督如何?”

尹昌衡:“干大事,不一定要当大官。真正的囻主共和制度,总统、都督都由庶民投票选举产生。官员不再是由皇帝钦定,不再为皇帝一人服务。官员为囻主共和的国家服务。囻主,就是人民作主。囻主产生共和体制,共和体制保障人民囻主。实行囻主共和是历史潮流,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昌衡决不是为谋都督一职而来。昌衡之志——‘行则霖雨济苍生,藏者著书教万世!’我冒死进言,是为季帅而来。因为,朝廷已不可依赖,端方正步步紧逼;云南、贵州獨竝后也一步步逼了上来。现在季帅是四顾茫茫,无路可走,不如顺应历史潮流。”

赵尔丰哽咽着说:“实不相瞒,友人来电称,摄政王自奉天通饬全国,说‘京师已经失守,各督抚世受国恩,各保疆士可也!’”

说完大声地哭了起来。见赵尔丰哭得如此凄楚,都吃惊不小。

赵尔丰只是哭泣,对任何人的话都不回应,众人见无法再谈论下去,便离开了督署。

   从这天起,赵尔丰连日只是涕泣,南院常传出赵尔丰苍老的哭声。

   只有吴璧华同赵尔丰一起分析大局,他们又分析了赵尔丰全家的利害关系,经过两天的交谈,赵尔丰总算心动了。他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目前确实已无路可退。

老四哭丧着脸,不断咒骂端方:“归根结蒂,是端方这个混账害了我们。”

赵尔丰:“唉,算了端方这样的满人尚且不忠不义,目无朝廷,也在运动獨竝,我不过是汉军旗人,何必愚忠到底!

赵尔丰叫吴璧华派轿子去把邵从恩请来,有心想让邵从恩出面来接这个摊子。

   大轿一直抬到五福堂门口。

入座后,赵尔丰还是从京师说起,他说:“京城电报不通,据说隆裕太后已自缢殉国,皇帝不知今在何方。听说奉天也成立了‘保安会’,诸位看看四川当如何自保?

   吴璧华接着说:“端大臣派人到成都来运动獨竝,邵先生想必也听说了。季帅的意思是,与其让端大臣到成都后来搞獨竝,不如我们自己搞。”

邵从恩问了一句:“是不是由季帅来号召獨竝?

“这倒不是,”吴璧华忙说,“季帅是想把政权交给四川的绅士,由川人治川,叫四川自治。不叫反正,这样也不算背叛朝廷。”

吴璧华思忖了一下,对邵从恩说:“明叔(邵从恩字明叔)兄,当前,国家已在动荡中,无暇顾及四川,而四川到处都在闹獨竝,要收拾这个烂摊子,真正把四川搞成一个自治的地方,我看只有你老兄出面才行!

    邵从恩这下才明白过来,今天风风火火把他用轿子接来,原来是要他出面来闹自治。

   正因为邵从恩希望成都能以和平的方式獨竝,所以认真地参与了运动赵尔丰和平交权的活动。可是他压根就没想到过由他挑头任都督,因为毫无思想准备,急得他把脸涨得通红。有一种遭人戏弄的感觉,他不停地摇着头,想不到看上去对他无话不说的周善培、吴璧华,这么要紧的事怎么连个招呼都不给他打一个。仕途凶险,他想,这条路绝非是他这样的人可以踏上去的,更不要说当都督了。

他一跃而起,高声叫道:“莫开玩笑,这万万使不得!”

吴璧华慢慢地说道:“明叔兄,我们想来想去,只有你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目前,同盟会在成都闹得凶的是董修武,你和他情如弟兄;绅首中你同蒲殿俊、颜楷是莫逆之交;新军中你同尹昌衡关系融洽;端大臣对你也无恶意。”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赵尔丰,只见赵尔丰正和颜悦色地看着邵从恩。

“更重要的是”,他继续说,“把政权交给你,季帅才放心,少城(成都的满城)里的旗人才放心。要四川自治,看来都督一职非明叔兄莫属!

    邵从恩暗暗叫苦。看来这几个人早就商量好了,今天是设下这个圈套专等我来钻的。要解套,只有找出一个顶替的人来,他冷静下来,对在座的说:“国体既然改为共和,都督当由民选。现在全省大会不能马上召开,就应该以全省人民选出的咨议局议长来任都督。”

    邵从恩侃侃而谈,赵尔丰也开始重新惦量蒲殿俊。他想蒲殿俊虽然不像邵从恩那样值得信任,但是自释放出去后,也还算是配合,总比革命党出来掌权好。

赵尔丰见邵从恩态度如此坚决,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对众人说:“湖北獨竝后,以新军统制黎元洪为都督。如果明叔真的不肯出来当都督的话,我看就以朱庆澜为都督,蒲殿俊为副都督如何?”他想再守一步棋。

“以民选的议长置于副职,恐怕不太好,正职还是文人为好。湖南正都督谭延闿是文人。”邵从恩说,接着把话锋转到赵尔丰本人身上,借此煞住前一个话题。

他问道:“四川自治后,季帅安排什么位置才好?

“季帅喜欢统兵戍边。”赵老四说了一句。

    吴璧华:“季帅愿为新政府办理川滇事务,兵饷由省里拨给。”

    巡防军是赵尔丰一手带出来的,有巡防军在手上他才感到放心。最近赵尔丰刚刚调了三十营巡防军入省自卫。督署周围驻满了巡

防军,一是为了防端方,二是为了防省城内的革命党和新军。赵尔丰

对自己的进退都安排得十分周密。

   他想:手握重兵,退处关外,既可为国家固疆圉,又可为胜朝保命脉。暂时避开成都这个多事的地方,到川边以观时变,如有机遇还可以一逞。

    邵从恩想到,这几天有人托他打探杨维等人的情况,于是趁机说:“一旦新政府成立,原来被捕的革命党人一定会被释放。这个人情于其让新政府做,还不如季帅自己来做。”

    吴璧华附和着说:“这倒也是,我看可以把杨维、黎靖瀛、江永成、黄方、王炳章、张治祥这些人在新政府成立前放了。”

“哎——!”赵尔丰叹了口气,“现在革命党漫山遍野,关也关不完,放就放吧!”

最后决定,由川绅出面向季帅要求自治,根据今天谈的意思拟定条约,经季帅恩准后,再由季帅出面宣布四川自治。

 

赵尔丰交权的消息传开后,各方人士分头约集会议,讨论都督人选,研究如何自治。

西御街上的嘉定学堂,是同盟会秘密开会的地方。这天吴文书家里来了不少盟友,有梁隽民、彭汉一、詹觉吾、陈君侥、邓衡堂、杨开甲,刚刚从监狱里释放出来的杨维,还有女革命党人彭惠群、谢人杰、崔觉民。邓孝可也被邀请赴会,经过几天的酝酿,决定推举邓孝可出任四川都督。

邓孝可力辞道:“多蒙诸位抬举,如果诸位推举我搞演讲,本人绝不推辞,可是你们要我当都督,鄙人确实不才,不能答应。你们以为都督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当的吗? 这么大个四川何以处分?军政、民政、财政,我素无经验,诸事茫然,让我当都督,恐怕是叫化子拾金,不知所措。谢谢诸位抬举,鄙人实在承受不起都督这个职务!

“干大事,不当大官,我们还是为四川獨竝干几件大事才对!”彭惠群用清脆的女声说。

“我们趁机起义,夺取成都!”谢人杰为姐妹添了把火。

“好! 烧督署、杀总督,不世之功,则一夕而定!”杨维慷慨激昂地说。

邓衡堂时任赵尔丰的卫队长。他父母早亡,十五岁时从哥哥家逃出,从戎京师,随赵尔丰服务川边数年,颇有劳绩。赵尔丰返成都时被偕至成都。他是湖北人,在成都时遇到同乡革命党人梁隽民,结为良友,由梁隽民介绍加入了同盟会。每次同盟会开会,他看见开会的都是些有文化的先生、小姐,所以不多说话。

这次听到说要烧督署,感到这是他当仁不让的事,大声说:“在总督府放火由我来!”

“他行,邓衡堂是赵尔丰的卫队长!”梁隽民高声赞同。

众人用惊疑的眼光看着这个卫队长。

“你打算怎么下手?”有人问。

“我的卧室靠近赵尔丰的寝宫,我先用火纸浸煤油糊满赵尔丰寝宫的四壁,等他入睡了我就放火焚烧。然后我到马房去放火,以此为号,埋伏在四周的兄弟们就可以趁机进攻了!”

邓衡堂说完他的行動方案,众人不置可否,几个女党人还用怀疑的口气小声问道:“这个人得不得行?

这小声一问,深深刺激了邓衡堂,他猛地站起来,拿起茶杯摔在地下,高声说道:“我如果没有诚意,就如这只杯子!

于是,确定了行動方案,各自分头准备。

可是,第二天到了指定的时间,并未发现火号,伏兵守候多时,仍毫无动静,一直等到黎明才撤走。

原来,邓衡堂的行動被张德奎发现了,邓衡堂正要在马房点火时,被张麻子逮住了。

赵尔丰被保护出寝宫,吓出一身冷汗——只缺一根火柴,就要被烧成焦炭了!

邓衡堂被五花大绑押解上来。赵尔丰一肚子火气全发泄到邓衡堂身上。

张麻子叫亲兵列队两旁,然后禀报道:“邓衡堂抱了一床棉被,放在马房顶上,然后在棉被上浇了一桶洋油,把火发燃后,便跳下来在马房里观望,很久未见火燃起来,正想再行举火,被我发现。”

赵尔丰厉声问道:“是不是你举火烧马房?

邓衡堂供认不讳:“是我!

“什么人让你举火烧马房?”赵尔丰气得面如猪肝。

邓衡堂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我问你,谁让你举火的?”赵尔丰大声吼道。

邓衡堂牙齿锉得“咯咯”作响,就是不说一句话。

“来人啊,用刑!”赵尔丰气急败坏地喊道。

邓衡堂被打得皮开肉绽,就是不说出同谋的革命党人。

张麻子冲上去狠狠地踢了邓衡堂一脚,说:“打死他也不会说,枪斃了算了!

整个在场的亲兵马上对他怒目相视。连张麻子也缩了回去。

一个军官挺身而出,对赵尔丰说道:“季帅,马上就要獨竝了,多杀一人,多一份民怨,还不如把邓衡堂留给新政府去惩处!

赵尔丰恐激成事变,叹息道:“邓衡堂,你是本帅一手提拔的。你既坚不吐实,我亦不愿深究……”一种众叛亲离心酸感使他顿了顿,又说,“……念你追随本帅多年的功劳,恕你不死!

张麻子大声喊道:“还不快谢季帅!

邓衡堂咬紧牙关,就是不响。

连帮他说情的军官也走过去劝他:“快谢谢季帅不杀之恩!

邓衡堂抱定必死的决心,还是一声不响。

赵尔丰挥了挥手,说:“算了吧,押下去!”这才打破僵局。

 

   今天罗纶、邵从恩、张澜拿着“十一条”来见赵尔丰。

这“十一条”是:

(一)现因时事迫切,请帅出示晓谕人民:川中一切行政事宜,交由川人自办,暂交咨议局代表蒲殿俊管理。

(二)督印交藩库封存,由川人择期宣告獨竝。

(三)移交以前,所有一切军队,请帅酌量并合,务求统一。

(四)西藏为四川屏蔽,望帅推保全四川之心,仍遵朝命赴边,办理边务事宜。所有兵饷及行政经费,概由川人担任。

(五)宣告之后:仍请帅暂缓赴边,以便遇事商求援助指导。

(六)军、提、都统各宪,由绅面达,事后如愿驻川,仍待以相当之敬礼;如欲回籍,由川人从厚致送。

(七)驻防旗饷,照旧发给,事后再为妥筹生计。

(八)凡行政、司法各官,仍希照常办事,不愿留者,听其自便。

(九)凡省中文武官吏,力为保护,不得侵犯自由,不许人民挟忿寻仇。

(十)请帅即饬巡警署,不必干涉报馆议论,以便先事开导,免致临时惶骇。

(十一)自宣告之后,无论满、蒙、回与汉人一律待遇,不分畛域。

赵尔丰一看满篇都在请他、求他,而且对官员、对旗人秋毫无犯,仍可照常办事,他边看,边点头。

田征葵只怕赵尔丰答应下来,“条件”对他来说看与不看一个样,反正他坚决反对赵尔丰“推位让国”。他离开座位,抢到赵尔丰身边,大声说:“季帅,万万不可如此!一旦交出权柄,我辈的生命财产便掌握在仇人之手,这怎么使得?”

赵老四认真地把“条件”看了一遍,紧皱着双眉说:“这等大事,我们还得从长研究一下,我看不宜仓卒定夺!

邵从恩有些着急了,他说:“事机危迫,时不待我。如果季帅仍犹豫不决,恐怕乘机而入的端大臣将能得志。他已经拍电到省,邀请我们去资中议事,估计也是獨竝这类事。”最后他感叹地说:“古人曰:‘畏首畏尾,身其余几’?

田征葵见赵尔丰又有些动摇了,站起来跺着脚吼道:“我们巡防军全都不赞成!”他知道赵尔丰依赖的是巡防军,就拿现在来说吧,督署周围住满了巡防军,使总督衙门简直像个大兵营。如果巡防军不赞成,赵尔丰是不得不考虑的。

吴璧华极力要促成这事,大声问对面坐着的朱庆澜:“朱统制,你们陆军方面赞不赞成四川自治?”

朱庆澜站起来后,向着赵尔丰“啪”地一个立正,用报告的口气说:“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们陆军全体官兵听季帅的决定!”虽然他心里明白,这几天陆军中刚刮到一点点风,一部分官兵已经把辫子剪掉了,如果说赵尔丰一直坚持不獨竝的话,这部分官兵是不会听话的,但是朱庆澜世故惯了,每次在上司面前,总要摆出职守的军人,是个忠于主子的奴才的样子。

赵尔丰左思右想,感到还是慎重些为好,便说:“所有的条件都写得很好,只是还不够细,比如说川边的兵饷及行政经费,由川人担任多少?”

他的眼光定了一会儿神,心里盘算了一下,说:“我算过了,我若经营川边,第一年由川协助五十万两,第二年由川协助四十万两,第三年由川协助三十万两,共一百二十万两。”

   他反问了一句:“这笔账你们算过了吗?”他见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继续说:“诸如此类问题都要细细地研讨才是。”

说着举起那“十一条”说:“这些条件一经签订,驷马难追,这么重的责任,我一人似乎也难作主,还得和将军商讨一下才能定夺。”

他所说的将军,是指成都将军玉昆。成都将军一职,设于嘉庆初年,设立时特旨规定,有过问四川一切军政之权,地位比总督还要高些。今天被赵尔丰拿出来作挡箭牌。

   赵尔丰站起来示意送客,他说:“今天就不再多谈了,来日再邀各位会商。”

 

四川陆军小学,在成都城内北较场。自从尹昌衡任总办后,赵尔丰对陆军小学严加防范,调巡防军一营,驻扎在学校附近,并在校后的北城墙上放了岗哨,因此,这不是从事秘密活动的地方,同志、亲朋、兄弟伙很少到这来找尹昌衡。可是今天,几乎所有的川籍军官都来到陆军小学。

   “我们绝不答应朱庆澜这样的外省官僚再压制我们……”这是管带宋学皋在说。

宋学皋开了个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朱庆澜,这个赵家的奴才,全省的军权由他一人掌管,就等于是赵尔丰操纵一个样,这叫啥子獨竝哟!

“这样搞下去,我们还有啥子想头?”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

这时,尹昌衡开腔了,他那宏亮的声音立即响遍了总办办公室的每个角落:“兄弟们,你们今天是到我这来发牢骚,还是要我去征讨朱庆澜、赵尔丰?”屋子里一下便静了下来。

管带彭光烈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尹总办,今天我们是来推举你担任军政府的都督……

所有在场的人都“噼里啪啦”地拍起掌来,仿佛这就意味着一致通过了。

统带周骏好像是做总结一样,对尹昌衡说:“硕权:这是我们十七镇全体官兵的公意,无论如何,你都得挺身出来把这付担子挑起来!

尹昌衡从他坐着的那张红木交椅上站了起来,他说:“承蒙兄弟们不弃,你们的美意我领了,但是你们的决定我不能接受。你们想想看赵尔丰丢下各县的同志军不管,把十几营的巡防军调到省城,可见他更怕城里头的陆军和革命党。赵尔丰不放心我们,尤其是我,我敢说,如果赵尔丰听到我的名字,他宁可破脸毁约,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把军权交出来。如此一来,四川反而不能獨竝了。”

“獨竝,獨竝,说是獨竝了,结果我们四川人还是被外省人压在头上,这算啥子獨竝自治?”

“只有像武昌那样自谋獨竝,才叫真獨竝!”

“武昌獨竝是陆军搞起来的,云南獨竝也是陆军搞起来的,我们陆军为啥不能起来自谋獨竝?

    尹昌衡又说:“诚然,如果用起兵来,我们决不会在朱庆澜、赵尔丰之下,但是,这样一来成都就要打得稀巴烂。你们想想看,这个素有小巴黎之称的城市,一旦变成战场,几十年,几百年积累的繁荣和文明就要变成灰烬,四川七千万同胞岂不要责怪我们?现在既然赵尔丰同意解柄,由咨议局来掌权,只要庶民百姓少遭罪,我看也可以!

说来说去,尹昌衡就是不答应当都督。

大家颇为失望地说:“难道我们就这样算了。”有的说:“难道还是和獨竝前一样仍旧听命于外省人不成?

尹昌衡解释道:“本省人不准作本省的官,只有中下级武官可以用本省人,这是清朝规定的制度。四川既然獨竝自治了,清朝的制度当然该废除,军政府的高级军官一定要有川籍才行,不能像以前一样全用客籍军官。”

这么一说,众人的情绪又高昂起来。

周骏说:“新成立的军政府,听说要设军政部和参谋部,我看这两个部我们都要拿到手才行,不然,我们怎么提拔四川军官呢?”

“要得,要得!”众人叫好。

彭光烈皱了皱眉头,说:“各籍军官只要还留在四川,新政府就不好撤他的职,要再提拔川籍军官,哪儿来那么多职位呢?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各位,众人的神精一下子被他绷紧了。

他说:“依我看,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们得要求军政府再成立一镇陆军。你们看如何?

宋学皋兴奋地说:“我也这么想。这样一安排,既不显得我们排挤外籍军人,无形之中就免却了他们的操纵权,真是妥当之至。否则,提拔川籍军人就只能是一句空话。”

孙兆鸾补充道:“这件事倒是要紧,对军政府我们只要求三件事:一、军政部长由尹总办担任;二、参谋部长由周统带担任;三、新成立一镇,统制、统带、管带都由我们担任,十七镇的客籍军官原封不动,这样绝对不会说什么的!”

“要得,要得!”众人一致赞成。

会后,尹昌衡告诉彭光烈:“黄兴先生要我们从上游支援武昌,第二步就要组织北伐。”

彭光烈说:“看来天这个会开得正是时候,如果军政部、参谋部不在我们手上,就无法组织北伐。”

尹昌衡说:“不仅如此,军政府成立后时,同志军要进行整顿,新成立一个镇就由同志军组成。只有陆军和巡防军力量均衡了,省内才能太平。”

临别,尹昌衡说:“植先(彭光烈,字植先),整编同志军你要多费些精力。现在能够和平反正,还是件好事,回去后告诉兄弟们,军人的行止要以苍生的利益为重,千万不可莽撞。”

反对赵尔丰和平交权的人当中,田征葵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田征葵反对交出政权,是有他的原因的,97日是他下令开枪,造成了震惊全国的“成都血案”,当时他见群众还没散去,又下令大炮轰击,成都知府于宗潼大哭,以身阻住炮口,更大的血案才没发生。第二天,城外居民冒雨奔城下请命,又是田征葵下令开枪,打死数十人。他女儿在彭县惹祸后,他拼命怂恿赵尔丰出兵鎮壓彭县民众。如今要交出政权,他想想都怕。

他说:“季帅,一失足成千古恨,没有政权,他们报复我们怎么办?他们把那些该杀的从监狱里放出来,抢劫我们财产如何是好?

赵尔丰又认真想了几天,把担心发生的事列出条款,要新政权保证,不排满人,安排旗民生计。算是报了“皇恩”。

由保路运动使赵尔丰联想到义和团运动。他最清楚,英帝国正在窥视着西藏,千万不能给他们任何借口,再惹来八国联军。又补充了保护外国人的条款。

“不论本省人与外省人视同一律”的条款,是为朱庆澜等加入新政府而制定的。对田征葵担心的事,则补充了,不准仇官,不准报复,不准抢掳等条款。

原打算将旗兵、陆军、巡警、巡防军一概交由新政府并管,但是有些巡防军不服,所以又补议将这些巡防军改为边军,由赵尔丰带走,以免被改并。

1125日(农历十月初五),在寰通银行,官绅交换了条件。

士绅们提出的“十一条”,赵尔丰表示同意。

   赵尔丰提出的“十九条”当众念了一遍,各绅士又传阅了一遍,诸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也就算通过了。

   于是,官绅协议四川獨竝自治,设军政府,举都督为统治机关。赵尔丰恐陆军生变,添调巡防军护都署,传陆军统制朱庆澜留住署中。

根据官绅协议,蒲殿俊为正都督、朱庆澜为副都督。

川籍军官的三点要求正式向正副都督提出:一、要由川籍军官尹昌衡任军政部长;二、参谋部正副部长中,至少要有一个是川籍军官;三、立即在十七镇之外再编一个镇。

   朱庆澜把责任推给蒲殿俊,说:“这些是正都督的权事。”但是,他的幕僚可不依。方声涛、姜登选知道后,认为是尹昌衡等排外,便以告假还乡相威胁,不再去办公了。

蒲殿俊莫法,连夜去找邵明叔,请他设法调停一下川籍军官与客籍军官问的隔阂。邵明叔经各方酝酿,多方疏通,终于把两方的主脑人物约到陆军小学会面。

会晤时,朱庆澜表示:一、完全同意尹昌衡当军政部长;二、参谋部长已预拟由姜登选为正,川籍军官王右渝为副;三、扩充一镇的问题,原则上不反对,要等军政府正式成立后逐步解决。

双方谈得不错,所以又邀集全体川籍军官到文殊院,宣布了接洽经过。姜登选、方声涛这才又去办公了。

1126日这一天,成都少城里所有的满人都在惶恐与悲戚中度过。

先是将军府中传出了玉昆将军拔剑自刭的消息。众人赶到,将军已倒在血泊中,抢救了一阵子,将军苏醒过来,拔出手枪,仍要自杀,人们趁他人虚手抖,无法扣动板机,立即把枪夺下,派人严加看护。女眷们哭得呼天抢地。

接着,又传来尹良要吞金自尽的消息……

一个王朝,在这悲悲凄凄的哭声中走向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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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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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21:20:30
Re:

19111127日(辛亥年十月七日),成都正式宣布獨竝。

军政府设于皇城,称“大汉四川军政府”。这个皇城并不是蜀汉刘备登基的地方。唐末五代的前蜀国、后蜀国曾在此大修宫苑,多年破坏荒芜后,明太祖朱元璋在此为爱子蜀王朱椿修了一座雄伟的藩王府。张献忠在四川建立大西国,以藩府为皇宫。张献忠退出四川将之焚为灰烬。康熙年间,这片荒场上建起了贡院。但是,民间好多人仍旧称这里为皇城。科举废止后,这里拆除了考场,变成一片开阔的广场。

前一天已经通知各局及街坊各派代表参加庆祝大会,令官署、民居、商铺都要悬挂国旗,庆祝獨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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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国旗定为白色,当中一个大圆圈,圆圈正中用红色写个“汉”字,表示“大汉军政府”。大圆圈外边是十八个小圆圈,代表十八个行省。全城整整忙了一夜,家家都在做国旗。多亏,家家都有白布,圆圈圈也是人人都会画的,军政府又没规定标准尺寸,所以第二天一早官署、民居、商铺便把国旗都挂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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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21:21:49
Re:

 原法司道员周善培、前兵备处总办道员王棪、原五城总稽察知府路广钟、原盐政司杨嘉绅,一大清早便赶到皇城。周善培以獨竝的功臣自居,王棪早就给士绅烧过冷灶,路广钟一直在给咨议局的士绅们献计献策,而杨嘉绅一再声称盐政复杂,兼有济楚、济黔的纠份,非他留印不可。而蒲殿俊认为确实没有比他更胜任的人,竟同意由他继任了盐政部长。原政府的几位干员洋洋得意地向正副都督,以及即将上任的部长们道贺道喜。军政府也把他们作为贵宾,邀请他们参加獨竝庆祝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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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21:22:38
Re:

人流一潮一潮地向皇城涌来,都要一睹新任都督,新任部长们的风采。东御街、西御街、贡院街满街都塞满了人,红照壁、韦驮堂这一路的人简直如潮水一般,整个皇城坝就像塞满了沙丁鱼的鱼罐头。

正午,仪式开始。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三声巨大的炮声响起,接着奏起了军乐。

在军乐声中,蒲殿俊身着军服首先走出来。他第一次穿军装,虽然显得不太合身,却也很威风。

接着副都督,各部部长、各方代表、特邀嘉宾陆续登场。

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前涌来,警察高声喊叫:“同胞们,文明点,要维持秩序……”

学生军带头喊起了口號:“獨竝万岁!……大汉万岁!……民国万岁!……”

霎时问,全场口號雷动,此起彼伏,秩序也稳定下来。

前几排有人喊了声:“你们看,周秃子(周善培)也在台上!

“还有王壳子(王棪)、路小脚(路广钟)!

口號声间歇了下来,议论声却越传越远。

“王壳子这些人为啥不杀来祭旗!

“这伙人真会钻营,说不定二天又官复原职。”

“这叫啥子獨竝噢!

“闹了几个月的风潮,还是这些人当政,死了的人才冤枉嘞!

“连赵屠户都不治他的罪,我看二天我们还要遭殃!

“这哪像是改朝换代?!”

     ……

蒲殿俊开始祝旗,接着各执事、官绅、商学全体立正,额手向都督致敬。

口號声又响了起来:“……万岁!……万岁!……万岁!

人们沉浸在兴奋的情绪之中,但心头总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总感到和想象中的改朝换代不一样。这样的獨竝和风潮中鼓舞人们去争取的那种獨竝不太一样。

成都军政府向湖北及獨竝各省电告了成都的獨竝。

不费一字之请,不用流血之争,成都宣告和平反正,成都獨竝了!

军政府成立之初,各部虽已分置,然而蒲都督决定实行囻主政治,合署办公。政权初立,各部奉职人员,人人都怀着观望的态度,凡事都要揣摩一下都督的意图。合署办公为各部咨取都督意见大开方便之门,遇事皆以咨取都督一言为决策。军政府事属草创,百事待举,事无巨细,皆取决于都督。都督左营右拂,虽一人生有十口,口有十舌,而应答不暇;虽一个而生有十手,手有百指,而指挥不暇。

各县同志会对光复立有大功,而且为救蒲、罗诸人舍生忘死,应该说与新政府有很深的情结,如今同志军纷纷请求收编,同志会要求抚恤死难,论功行赏,对他们不能不有所表示。罗纶任安抚局局长,他正在和蒲都督商量如何安抚同志会这件棘手的事。

罗纶说:“同志军已纷纷进城,各寺庙、学校几尽住满。全部让他们释兵归农,恐怕要出乱子,我看可以招选精锐编成一军。同志会中有损失的,有伤亡的,优予抚恤赈济。也许这样同志军的问题才能解决。”

蒲殿俊也感到,獨竝协议完全是按赵尔丰的意图拟定的,如今兵柄尽落他人之手,若能像罗纶建议的那样招选同志军编为一军,也不失为一个良策。可是这位蒲都督和这位罗局长对组建一军需多少军饷、多少装备一无所知,而这事又不便于和朱庆澜商量。蒲都督正在踌躇,朱副都督已经闯了进来。

他气呼呼地说:“尹部长闹着要再建一镇陆军,客籍军官都闹着要回原籍,这个兵叫我怎么带?

朱庆澜才说了一句话,盐政部长杨嘉绅又冲进来谒见蒲都督,他穿着制服,带着佩刀,拿着他开陈的四川财政纲要,开口道:“正副都督都在,正好,正好!我正想找你们商谈四川财政纲要。”说着便口讲指画,缕晰条分地谈了起来。

罗纶一看这事可不是一下子说得完的,看来同志军的事今天是无法再商量下去了,只好前客让后客,起身向蒲都督告辞。

这时,接收劝业道权事的廖治又进来找都督,要商量如何为旗人军士代筹生计的事宜。

罗纶已走到了门口,蒲都督突然想起了什么,丢下正在和他谈话的杨嘉绅,冲着罗纶高声叫道:

“梓青,各州县来的同志军要见我,我实在忙得很,一刻也离不开办公室,你帮我会见一下他们,多谢了!

这些天,经常有同志军整队开进成都,他们来庆贺军政府成立,庆贺自己的胜利。同志军的队伍有的排成双行,有的排成四行,军械多数是腰刀、梭标、羊角叉、长矛、火绳枪、抬炮,当然也有前膛洋枪,而且从最早的单响毛瑟,到最新式的五子马枪都有,不过这样的武器在队伍中屈指可数。其装束更不统一,长衣、短衫都有,比较能统一的就是头上扎的英雄结和脚下穿的麻耳草鞋。旗帜擎在每支队伍的最前头,旗帜上写着某某同志会,旗帜后面是几个吹过山号的,他们鼓足了肺气,把黄铜打造的小号“呜——嘟嘟!”“呜——嘟嘟”吹得嘹亮。队伍中的头目、首领,有的骑着长毛矮脚马,有的坐着鸭篷四人轿。同志军一队队来到皇城坝,要“亲候”一下蒲先生。

蒲都督自从就职头一天起,便移住到军政府,没有回家食宿过,从早到晚会客、开会、办公事,即使这样仍感到时间不够用,只好请罗纶帮他接待这一批又一批的同志军。

蒲都督为了表示大汉光复、与民同乐,撤去了军政府门口的门警,允许百姓随意进出观光、游览。同署办公的军政府本来就已经杂乱无章,这个决定更是乱上添乱。一群又一群的人穿进穿出,顽童们在屋里屋外欣奔嬉笑。皇城坝里聚赌成风,都督府门外传来一阵阵聚赌者的幺喝声。这哪像个严肃的政府机关,简直就是游戏场、戏院。

蒲都督诸事缠身,大事要管,小事也不能不管,要亲自验查庶务局买的东西价钱是否合理,经手人有无侵蚀。要到各局去检查一下人员是否到齐,最费时间,费脑筋的是秘书局所拟的文稿,无论大少繁简,他都要亲自核审。大半天忙下来,蒲都督早已头昏脑胀,又是这么一个吵闹的环境更使人心烦意乱。

有卫兵高喊道:“蒲夫人到!”蒲都督精神为之一振。

蒲夫人进府,仪卫甚盛。前边有八个卫兵开道,接着是蒲夫人的八乘大轿,后面还跟着两顶小轿,轿后又有几个卫兵护驾。

职员们见了,互相戏语道:“蒲后入宫了!

蒲夫人到了会客厅。只有这段时间,穿梭般地来向都督请示、报告的人才停了下来,蒲都督才获得难得的一刻清静。他实在太累了,太想休息了。

这时,他做出了一生中两大错误决定之一。他决定为庆祝四川獨竝,许给全城军民休假十日,许发三月恩饷。

这样一来,成都城里热闹非凡。大的戏班子聘京、沪名角日夜演唱。小的戏班子则到空坝坝演唱,演到哪里,哪里就有凉粉担子、抄手担子、蒸蒸糕担子、素面甜水面担子。哪里热闹,各种小吃的摊摊就摆到哪里,到处是嘈杂的烦嚣声,刺耳的叫卖声。

城内军、学、工、商各界天天都有开不完的会。

最吸引人的是董修武在南较场召开的演讲会。会场上高悬一牌,牌子上大书。“同盟会会长孙文,副会长董修武代”。同盟会是革命党的组织,以前只能暗地里活动,如今要在近万人的会场上公开演讲了。

   众人都知道,孙文是清政府要捉拿的“四大寇”之一,如今他的大名也公开写在横幅上。这次演讲是獨竝后,革命党人第一次公开活动。清政府把革命党说成是无恶不作的乱党,革命党倒底什么样?不少人都想来看看,更多的人是佩服革命党的勇气才来听演说的,关心政治的一伙人,专来听听革命党对四川獨竝的看法。参加演讲会的人一下子就来了近万人。大家千方百计地走到近处去看一眼台子上的革命党人。

讲演开始了。董修武首先介绍了革命军光复各省的情勢,听众万千,肃然无哗,等到讲演的人讲得感激振奋时,台上便有人带头鼓掌,接着台下也响起暴风般的掌声。这时董修武便拿起茶杯,喝几口茶润润喉咙。掌声停下后,他继续讲同盟会的宗旨,宣讲“囻主、民权、民生”的三囻主义,提出要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董修武嗓子都吼哑了,人们也没有辜负他的嗓子,总算明白了,原来革命党的所作所为,有别于异姓改朔,是要建立民国,是要实行“三囻主义”,还要“平均地权”。

董修武是这样结束他的演讲的。他大声吼道:“同胞们,这就是我们同盟会的主张,你们赞成不赞成?

他的演讲穿长衫的听得懂,穿短衣的下力人也听得懂,所以几乎全场都在回答:

“赞成!……赞成!……”

这时,董修武恭恭敬敬向台下一鞠躬,整个会场响起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成都军政府宣布优待赵尔丰,请赵尔丰仍主边务,扩充军备,协济藏款,供应常年兵饷400万。军政府又请赵尔丰暂缓赴边,以便遇事商求援助指导。对这些条款民愤极大,有识之士以为隐患。

蜀军政府以赵尔丰仍拥兵居督署,为全蜀之大患,一旦发生变乱反侧,维系着全川安危,议推副都督夏之时率师西征,为川民请命,乃改编蜀军各标为三路司令,以但懋辛为参谋长兼中路支队长,总司令林绍泉兼北路支队长,改第一纵队长向寿荫为南路支队长,积极筹备西征成都。

成都军民这些天完全沉浸在欢庆之中。城门四开,同志军就抚而来者甚众,各处巡防军也麋集省城,成都城内一下子猛增了好几万人。蒲都督休假令一下,各州县来的同志军,城四周驻扎的巡防军、凤凰山营地里的陆军.全城的居民百姓,除一些开会听演讲的人之外,全都涌到了街上。

皮肤晒得油黑发亮,旧布袄穿得有长有短,脚登麻耳草鞋的便是同志军。

巡防军多数没剪辫子,他们把辫子用青绉纱包在包巾里,额头中间扎个英雄结,或分披一束头发于耳前尺余,身着灰布军装,腰间系着各色符样的绸带,脚登青布靴。

陆军中多数剪了发辫,一身黄军装,脚登黄皮鞋。

这一群群被军纪严格约束的野骡子、野马,一旦解除了约束,你想想会闹出什么事来?

戏园子是最容易聚众闹事的地方。看戏不给钱,听戏喝倒彩都还是小事,更有甚者,十多个巡防兵竟然闯进后台,一定要拖几个旦角去陪他们吃酒、烧鸦片……

俗话说:“当兵三年,猪都不嫌”,这批丘八放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妓院。大小妓院大多是应接不暇。几个巡防兵一进“春暖楼”就喊着要楼里的“头牌”陪他们。鸨母陪笑,告诉他们,春香她们正在陪几个陆军,等不了好久,完事就来伺候他们,请他们先喝茶。那知这批人越劝性子越牛,大声喊道:“无论啥事情都是陆军捡欺头,这回老子就是不让了!”趁着这股子牛气,几个人三步并两步,便冲上去抢人。陆军人少,第一回合吃了亏,被打得鼻青眼肿。巡防兵还没来得及脱衣服上床,陆军已把救兵搬到。巡防兵一看不对,一边抵挡,一边也派人去搬救兵。先是拳脚相交,接着变成用板凳、门杠对打。先是在院坝头打,接着又打到巷子里、街道上,直打得血浆四溅,木石横飞。

第二天,报纸上登出“巡防军掠优人……”,“陆军与巡防军争妓斗殴,死数人,伤数十人……”。上午报纸刚刚面世,下午这家报馆便被巡防军、陆军冲进去,砸了个稀巴烂。美其名曰:“维护军人名誉!”

周善培、杨嘉绅、王棪、路广钟原想投机新政府,几天下来,他们的投机热情便荡然无存。这批人毕竟在官场上磨砺了那么多年,对蒲都督的份量一下子就惦量出来了。

周善培感叹道:“一群书生,难成大事!”于是谢绝一切请托,积极为自己准备后路。

杨嘉绅认为蒲殿俊已不足恃,便盗运盐库库银20多万两,潜逃而去。他先部署盐务巡防军备好船,秘密地把库银行李和眷属送上船,每条船上都插着书写了“汉”字,画着十八个圆圈的大旗,派盐务防军押着,到城外等候。他则从从容容地坐着四人大轿到军政府议事,然后到几个公馆去拜客,还到旧督署去拜会了赵尔丰,这才换上便装,钻进早已等候的船中,指挥十几条船首尾相接,顺流而东去。第二天,军政府发觉杨嘉绅携款潜逃,已追之不及。

军政府逃了一个部长,失去几十万银两,一时與论大哗,纷纷提议:“不能再用客籍官吏。”他们的理由是,如果是川籍官员,他敢像杨嘉绅那样携款潜逃,就挖他的祖坟。

军政府中的排外之议,立刻在客籍人士中引起强烈反响。清朝有异地为官的规定,使各地客籍人士在官吏队伍中占的比例不小,他们不仅有从政经验,而且搞组织斗争也是熟手。客籍官绅马上成立了“十七省旅川同乡救亡会”,当时全国仅有十八个行省,十七省旅川同胞即代表着除四川之外的全国各省。

他们以如此的声勢向军政府示威。吓得军政府连忙声明:军政府绝无排外的思想,原来在什么衙门任事的客籍人士,照旧按原来的职务任职,如果有的局所已经撤销,客籍官员由军政府另行安排职位。 

军政府“官居原位,食禄不变”的承诺,客籍人士的风波平息了。

杨嘉绅潜逃后邓孝可接任盐务部,盐务公所各司强索余利,他被逼得没办法,最后答应分给他们才算了事;劝业公所提出存款预付了所有职员三个月的薪水,消息传出,各公司、局、所纷纷仿效。徐炯接管提学司,被学界攻讦回府,另派曾培充任,各属员也要求三个月预薪,曾培一时应承不下来,便遭司事书记谩骂。

这时,军界提出了发放三个月饷银的要求。124日,巡防军在武侯祠开会,酝酿颠覆以蒲殿俊为首的军政府。田征葵、路广钟唆使巡防军闹事,他们对巡防军说:“如果军政府再不发饷,我们就打开藩库自己去拿银子!”“这回不能让陆军再抢在我们前头捡欺头!

恰巧,这天晚上陆军中的川籍军官在北门外开会。

第二天流言四起。有的说:“兵要抢人了!”有的说:“巡防军和陆军要开火了!

有的说:“军队要哗变了!”……人心惶惶,于是搬箱子、提小包袱的东来西走,络绎于途。

其实,这几天尹昌衡、彭光烈已感到情形有些不对头。杨嘉绅跑了不说,田征葵、路广钟还有周善培这几天都很活跃,旧督署衙门进进出出的人也比前些日子多起来了,还不断有清廷没有完全倒坍,革命党在武昌吃了败仗这样的消息传来,如果不早点把军队稳住,把军权掌握起来,恐怕赵尔丰趁机复辟,卷土重来将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军政府成立六、七天了,对陆军提出的要求一再推诿,毫无进展。所以,尹昌衡、周骏、宋学皋、彭光烈召集一批川籍军官晚上在北门外开会,商量今后的计划。

人还没到齐,先到的人发起牢骚来了。

“獨竝这么久了,我们还是被几个外省籍军官压在头上。毬的自治,在陆军里头,我们连自治的气味都闻不到!

“妈哟,在以前的专制年代,由四川人出钱练成的陆军,实权全被外省人夺去了。现在獨竝了,高级军佐里头,还是找不出一个四川人!

“找得到,尹总办现在不是成了军政部长吗?

“尹部长,你升了部长,不要把我们这些兄弟伙忘了!

……

其实,尹昌衡已经多次向军政府提出川籍军人的要求。蒲都督说,这是副都督分内的事,而且他也不懂,所以还是去找副都督解决。找到朱副都督,他说,现在十几万同志军如何安置?如何编遣?还没得头绪,哪有可能再成立一镇陆军?首先,没有那么多武器装备,再者每年哪儿来那几百万的军饷?最后他说,不过我说了也不算数,能不能再成立一镇,还是蒲都督说了算数,权还是在正都督手上,这件事得去找正都督才行。

尹昌衡给向大家介绍了两人互相推诿的情况。众人商量了半天,感到成立一镇这件事不能再推延了,决定明天多去几个人,一起去向正副都督提要求。

第二天,同尹昌衡一起去都督府的有周骏、宋学皋、孙兆鸾、龙光,还有彭光烈和其他几个人,他们军装服得笔挺,挂着指挥刀,佩带着手枪,准备慎重其事地去提要求。

当尹昌衡提出扩充一镇陆军的问题后,姜登选说:“只要兵员饷械能筹措到,再成立一个镇不会有问题,只是尚须一个筹备过程,只能今后慢慢解决。”

尹昌衡说:“那么先将主要干部确定下来,这样便于共同筹备!

这时方声涛冷言冷语地说了一声:“哼——无理要求!

尹昌衡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给军政府提了几次,都是不冷不热地互相踢皮球,今天反而要受小人的气,他勃然大怒,怒骂方声涛太瞧不起人,一冲就冲出房门走了。

同来的军官全部被惹怒了。

彭光烈拔出手枪要打死方声涛,被众人拦住。

孙兆鸾拍桌打掌,大骂方声涛:“你算什么东西,敢瞧不起我们四川人?

周骏把指挥刀击在石板上,大哭大叫:“你们硬是不把四川的军官当人啦!

从此以后,朱庆澜、姜登选、方声涛只恐有什么不测,都不敢再去军政府办公了。

张澜劝蒲殿俊说:“日前最要注意的还是陆军中本省军官和外省军官不和的问题。现在正好因利乘便把朱庆澜等人的军权夺过来,交给本省军人。”

他解释道:“獨竝条件我当然是赞成的,但是我总感到赵尔丰、周善培他们在条件中埋有伏笔,他们坚持把军权集中到朱庆澜一人手上.会不会有乘机观变,待时而动的计谋?为防万一,还是把军权交给本省军人为好!

蒲殿俊一边听张澜分析,一边在心里把朱庆澜和尹昌衡进行比较。他感到朱庆澜服从性强,胆小听话,很多可以作主的事,都要来请命,不敢自断,值得信任。而尹昌衡就显得飞扬浮躁一些。

他对张澜说:“我与赵季帅签有条约,背盟失信,非君子也。休假结束后,分遣各军开往原驻地,届时我亲自点兵发饷,只要都督同官兵见了面,军队实际上是由军政府接管了。”

他过于相信自己在群众中的个人魅力。他把希望放到十八日阅兵上去了。

 

十、端方授首

自从入川以来,端方感到民心可用,于是一改入川前极力主剿的态度,入川后便主张剿抚兼施,以安抚为主了。他参劾了一些邀功酿乱的官员,深得民望。他又提拔了一些绅士充劝导员,劝民众接受招安。这一着也真管用,以周兴武为首的同志军便接受了招安,要带着一万多人从威远到资州来投奔端大臣。端方承诺队伍一到便奖赏十万现银。资州所属的几个县的钱粮地丁,早已被端方提尽了。端方现在最缺的是钱,鄂军也吵着要多发军饷,逼得他没办法,只得发电向成都藩库支钱。

同赵尔丰打交道是端方感到头痛的事情。端锦、刘师培、弼良陆续回到资州,弼良随身带回了尹良的一封密信。信中称周善培反叛之志已大白于天下,他正勾结吴璧华引诱赵尔丰将政权交给咨议局议长蒲殿俊。尹良说,端大臣若不赶快领军入成都,则四川休矣,那时他将以死报效朝廷。

    当重庆獨竝的信息传到资州时,端方开始恐慌起来。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想借当地士绅之力,帮他逃跑或隐藏一时。但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出“行台”衙门却很难。“行台”衙门设在东大街,前门临街,对面是所小学。后面是城墙,东邻是廖家花园,西面是鄂军驻军本部。端方住下后,他的警卫在“行台”的前后左右四周布岗放哨,禁止老百姓通行,对城墙和廖家花园那面更加严密防守。端大臣进出总有几十个卫队伺候,无形之中使钦差大臣很难随意行動。

    这天端方挑了几件贵重的文物,在小跟班身上放了一百块龙洋。两人都打扮了一番,端方穿戴的是青衣小帽,小跟班穿的是长衫马褂,戴着顶瓜皮帽。没有叫人夫轿马,没有传呼卫队伺候。一大清早,说是散步去,便带着跟班步出“行台”。

他们沿着东大街走了一段路,很快又钻进一条小巷,来到一个大户人家。主人见钦差大臣这副打扮,感到诚惶诚恐,疑心重重。当端方把他的想法告诉主人后,主人客客气气地说:“小乱居城,大乱居乡。我看大乱将至,正想搬到乡下去住。大人图这里安静,索性这个园子就全部借给大人住好了!”

端方碰了个软钉子,丧气地离开了。大门一打开,一群穿着便装短打,身边暗藏手枪利刃的人迎面走过来,这一二十个彪形大汉,是来保护端方的。端方在他们的保护下又回到了“行台”。

这时,他才感到,钦差大臣影子太大,藏不了,也逃不脱。

风声越来越紧。端方和端锦商量,把行囊私银分给军士。

端锦道:“哥,有这个必要吗?”他还没有意识到形勢发展的危险性。

端方道:“三十一标和三十二标,实我在湖北巡抚任内扩充的。当时,我还创办了湖北武备学堂,现在军中的中下级军官,大多数都是武备学堂招考训练而成的。所以让他们加害于我们,看来是不会的。但是,重庆獨竝了,归路被截断,继续西上成都,必为赵尔丰所不容,况旦他也在策划獨竝。目前,只能取道陕西省汉中府回鄂了,要能带动这支军队,只能靠仁义。”

端锦认为哥哥总是对的,两人清点了一下,有私银四万多,当众分给了军士。这样一来确实有很多士兵对端氏兄弟下不了手了。

三十一标是湖北革命组织中的主力。武昌起义后,孙武即密信致川中鄂军诸党人,希望他们搞掉端方促使四川獨竝。端方派人严密监视邮电,凡是来自武昌的密书,尽为端方所得。党人怕端方先发制人。所以在重庆时就准备刺杀端方,与重庆同盟会机关部商量,杨庶堪、张培爵认为重庆是重要商埠,如果在渝刺杀端方,引起兵祸,不仅要惊动外侨,而且要毁坏城市,对百姓不利。

端方部队到了资州。不久,前队即收到后队从重庆捎来的消息——重庆獨竝了!鄂军立即派人溜回重庆,商量与蜀军政府共图端方。

端方以私银发军饷之举麻痹了很多人。党人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们再也顾不得个人安危,从禹王宫驻扎地窜到万寿宫。从东岳庙的驻扎地跑到朝天上宫。他们宣传的是同一个思想——端方以私银发饷是私恩,而我们要报的是国仇。国仇不得顾私恩。

满族入关之初,在湖北孝感、麻城、沔阳一带大肆屠殺,鄂军因国仇家恨,久怀愤懑,经党人一宣传便群情激愤。

有人剪去了发辫,于是剪辫风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三个钟头,全标人都剪去了辫子。这股风也立即传遍了资州城和四乡。

风声传到端方那里,他吓得浑身发抖,赶紧召集哨长以上的军官讲话。

军官们集中到院子里,端方十分诚恳地说:“兄弟们,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汉族人,本姓陶,陶渊明的陶。四世以前,祖宗被满人掳为奴,不得已才改了籍,投旗才四世。我从湖南、湖北开始治军,以后又在两江,在直隶,每在一处,我都待士兵不薄,而今同兄弟们一同入川,待兄弟们胜于以往……”说着他哽咽起来。隔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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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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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说:“兄弟们,如果是民族革命的话,我陶某也算上一份。”

堂堂的八尺汉子,往往是吃软不吃硬,被端方这么一说,不少人的心确实软了下来。

这时,下面有人喊道:“你待我们好坏是私恩私怨,兴汉排满是大义大节!

端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队伍一轰而散。协统邓承拔,标统曾广大,陪端方、端锦回到屋内。

邓承拔说:“看样子,军队就要哗变了,我看大人还是避一避为好!

端方的几个幕僚也说:“只好如此了!

端方知道自己树大招风,这时候要避,往哪儿避啊?

他顺口说道:“怎么避?怎么避?

曾广大马上说:“出城去!

幕客说:“能找个绅士家住一住,比较稳妥!

他们不知道,这两个方案端方都悄悄地尝试过了。对一般人来说不乏是个好主意,对一个钦差不臣来说这些主意根本行不通。

端方叹息道:“我向来以仁义治军,如果真有灾难,我想是避也避不掉的。”

邓承拔、曾广大因为是直接带兵的,平时难免有些恩怨,见兵变在即,赶紧找个借口走了。回到家里,收拾包袱,改换行装,混在百姓堆里,逃出了城外。

在重庆,鄂军中田智亮提出,要去资州捉杀端方。张培爵十分重视,决定派兵三百人,炸彈八十枚,资助现金五千元。他们兼程奔往资州。在离资州还有六十里处,遇到鄂军派来的人,来人说:“闻重庆獨竝的捷音,鄂军已奋起,我们的起义计划已确定,请你们暂时不要再前进了,以免打乱我们的计划。”

原来,端方给军官开会后,鄂军中的革命党人密议,要不要杀端方。有人认为,最好不要流血。然而,大多数人认为,要起义,不杀端方不足以取信于川人,也不足以报效鄂军政府。议定后,众人纷纷在起义书上画押、盖印,他们撕毁肩章,在袖子上缠一条白布,以明同心一志。很快禹王宫的驻军、万寿宫的驻军、东岳庙的驻军、朝天宫的驻军,他们的袖子上都缠上了白布。害怕起义的一些军官已经开溜了。于是,众人推举见习陈正藩为司令,又推举了一些有能力的军士接任逃跑了的军官。各营制作革命旗帜,明天一早资州反正,捉杀端方。

军营里灯火通明,一直忙到下半夜。端方在午夜得知兵变的消息,赶紧穿戴好,拉着弟弟端锦的手流着泪说:“我以仁义治军,待士兵不薄,他们忍心杀我们吗?

“端大人,我看还是换了衣服,躲一躲吧?”一个幕客披着衣服赶了进来。

   “四周都是眼睛,有何处可躲?只盼能种善因,得善果!

这时上上下下十多二十人都在往“行台”衙门外溜。有的人边走还边骂:“本来想好好侍候你,哪知道你这么没出息!

   不多一会儿,除了站岗放哨的士兵以外,“行台”衙门里的人一下子溜得干干净净。

1127日清晨,月牙儿在伴月星的陪同下,迟迟不肯西下。新军军营里已响起了军号,二队人列队来到“行台”衙门,几十个身强力壮的人涌了进去。

   见士兵进来了,端锦保护着哥哥:“兄弟们,兄弟们……”他指了指端方:“他待你们不错,请你们饶了他吧!要砍,要杀由我来替他!

   众士兵根本不理睬他,几只有力的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只手抓住胳膊,一只手顶住胳肢窝,一边一个,二个人架着端方,二个人架着端锦,拖着就往外走。

一路上,端方不停地唠叨着:“我待你们不薄,你们不能这样……我以仁义待你们,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革命也要讲仁义呀……我也是汉人,姓陶氏,投旗才四世,你们要多加周全……”

   到了天上宫戏楼下,陈正藩从台阶上走下来,端方仍旧不停地叨念着,这时,三十二标军士,荆州人卢保清,手起刀落,挥刀向端方刺去。端方见刀刺将来,高叫一声:“你们真要杀我……啊——!”双手猛地捂向刀口,眼光发直地盯住前方,在地上稳稳地站了一会儿,“扑通”一声,像个砍断了的大树一样倒在血泊中。

    端锦狂叫了一声:“哥——!”便昏了过去,任永森已挥刀向端锦砍了过去。

   又上来几个军士拖起端方、端锦。把他们按在四脚木板凳上,另外几个人拿着两只盛有石灰的小木匣等在下面,上面的人在尸体的颈项上切了八七刀才把鲜血淋淋的人头砍下,装进预备好的小木匣里提走了。两具体温尚存,没有头的尸体被塞进了木棺,在那口木棺盖上不知谁用粉笔写了“端儿之尸”四个大字。

朝天宫里呼声响起。“革命万岁!”“獨竝万岁!”在欢呼声中,田智亮率蜀军进入资州城。资州獨竝了!

端方授首之时,正巧就是成都宣告獨竝之日。

第二天拂晓,欢腾了一天的居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新军又鸣号整队,循东大路,经重庆向武昌而去。

 

朱山与好友包弼臣正在资州来鹤亭下棋。两人真可谓棋逢对手,朱山搓着棋子,举棋不定……

管家神色惊慌,气喘吁吁,匆匆进来说:“端方被杀了……”

他喘着粗气说:“在朝天宫,端方、端锦,一刀一个。穿心见血,然后割下人头,装在盛有石灰的木匣里……秩序混乱……”

包弼臣第一反应是收棋。朱山举着棋子说:“不忙!”

“我看你还是躲避一下。”

“我就是革命党人,难道他们会加害于我?”

“你是端方的文案。虽然参加同盟会,但有口难辩,恐因误会受害。”包弼臣说。

“往哪儿躲? 重庆正在闹獨竝,乱得很,去不得。成都同志军围城,正在城郊激战。”

“如今只有走下川南。你是江安人。只要过了泸州就好了。”

管家说:“码头边停有刘记商号去泸州的货船,天亮启锚。”

包弼臣:“快,我们护送朱先生去码头。”

四人迅即离开李家花园,打了只小灯笼,穿小街去至江边。包弼臣路径熟,人缘广,船工多是他栽培的兄弟伙,将朱山安排在盐包堆上,嘱他保重,洒泪而别。

朱山潜回江安家中,住了一段时期,结发妻子马兰君亦回到他身边,在竹荫翠影里的朱家老宅里,琴瑟和谐。但朱山心里又挂念着另一房妻室李毓,她还在千里之外的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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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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